陈笑天在祝沅准备离开时,迅速从里面出来抓着人的胳膊进了一家小饭馆。
这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理了一个短寸,看着不太顺眼,而原本有些肉的脸颊,也不健康地陷了进去,据贺子所说的被伤到的眼睛被医用纱布覆盖着,只能看见边缘位置有一点点青紫色。
“公司那边突然说你离职了,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一声不吭就到这种偏僻的小镇子上,这种穷地方很容易有心术不正的坏人。”
祝沅冷冷地看着他,“不管你是怎么跟过来的,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不要。”
陈笑天抓着他的手,完好的那只眼睛因为情绪激动瞪得大大的,神情癫狂:“我要待在你身边保护你,贺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吧,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前段时间我有观察过,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吧,只有我,我是不一样的。
贺子控制欲那么强,之前那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将你困在家里没有外出吗,那个人死了不是吗,死了又回来要是稍有差错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有人陪在身边不是更安心一些吗,别想那么多,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是不是已经饿了,菜已经上齐了快吃点。”
这个人一口气将话说完,那块白色的纱布便一点点在祝沅的视线里被染上红色,刚开始只有芝麻大小的小点,然后逐渐扩大。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可陈笑天本人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却被另外的强烈情绪覆盖。真真是一个疯子。
“陈笑天,让你离开是我看在同事了那么长时间给出的善意提醒,如果是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描淡写,你应该……已经体会过了。”祝沅说着指了指他开始向下流出的血泪。
“快回去处理伤口吧。”
陈笑天迅速抬手捂住那只伤眼,表情异常可怜地解释:“不是,这只是一个意外。”
“随便你。”
……
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被搁置在桌上,无人在意,无人品尝,祝沅离开后买了一碗粉,担心陈笑天又缠上来,打包带回了宾馆。
这个地方很小,宾馆环境更是不怎么样,狭小的房间里只勉强放下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唯一的窗户被封死。
里面散发着浓郁的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换作以前没人愿意在这种环境下睡觉,但现在……
贺子在床上睡觉,祝沅坐在角落里,尝试联系私家侦探,可那人自他登上飞机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吸溜了一口粉,又翻出和程明星的聊天框,当时匆匆留了几条讯息就上了飞机,后面就再没了消息,这人住了院还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要是知道他自己跑这么远估计又要担心好久。
祝沅瞥了一眼没有动静的贺子,拿起手机悄悄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打开又合上,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颜色变得淡了许多。
眼白里数不清的蜘蛛拥挤在一起,又在眨了几下睫毛后停下动作,一切恢复往常的模样。
他嗅着空气里有些腻的食物味道,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真是不知道宝宝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吃不好睡不好,啊,还不如在家里痛快做两次。”
贺子舒展身体,听着骨头咔嚓的摩擦声,无奈叹了声。
“真是无聊透顶了。”
房门又被打开。
祝沅尝试给程明星打电话,无一例外没有接通,无奈只得回到房间,里面空空荡荡,贺子不见了。
他盯着还留着褶皱的床单,扭头朝外面走道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烦躁,啪一声合上了门。
第二天。
贺子是在大晚上回来的,早上祝沅起床时,那人就坐在桌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注视着他,手里提拎着一块染了血的纱布,瞧见他醒了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早上好呀,宝宝。”
“这里环境太差了,你昨晚呻/吟了两三次,听着好可怜,今天换个地方住吧。”
“来先换身衣服。”
他说着,从桌上跳下,手里的纱布随意扔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床上傻傻盯着他的人抱了起来。
两人倚靠在一起,祝沅嗅到了贺子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你知道地方吗?”
“当然,跟着我就好了。”贺子抬手将祝沅睡得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歪过脑袋又蹭了蹭。
祝沅盯着虚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点点头仍由贺子帮他换衣服。
这个人该是知道他的出行目的。
一路上却都陪着他演戏,现在呢,怎么又突然配合,看不清目的的转变让他有些不安。可又该高兴才对,只要解决了一切,生活又会回归正常。
在当地又补充了一些日用品,用过午饭后,两人就包了一辆私家车,一路弯弯拐拐进了山。
祝沅数了一下,一共翻过了三座山,最后才到达了贺子口中的目的地。
不过下车后,祝沅没工夫去观察周围,他先是扶着树吐了一通。
山路太绕,晕车了。
这地方如果不是本地人,拿着地图估计都找不到这种深山老林来,一眼望去全是密集的树木,遮挡了阳光,导致中间窄小的路上光线有些暗淡。
路边的杂草全湿漉漉的,虫蛇的痕迹很重。
光是祝沅扶着树直起腰,脸颊上就被叮了一口,又疼又痒。
而那辆私家车在将两人送到后,一口气没歇,转头就开走了,活像这里有什么东西追在屁股后面。
“这种地方真的有能住宿的房子吗?”
祝沅伸手挠了一下刚刚被咬出的红包,疑惑发问,放眼望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前面贺子的话,他更觉得现在像是要被抛尸荒野。
就跟那些悬疑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心思不一的恋人,产生分歧最后一人死状惨烈被抛荒山。
虽然现在他们当中确实有一人已经死了,但祝沅瞧着贺子下车后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觉得这人应该是不在意另一人的生死状态。
“叫你戴上帽子不听。”贺子在瞧见祝沅脸上的包后迅速转变了表情,一脸关切地从包里翻出驱蚊药,给祝沅喷了一层又一层。
“这里海拔偏高,天气不定,湿度高,不过早上的时候景色还不错,能看见云海。”
祝沅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只关心一件事,晚上睡哪儿?
这里连个像样的房屋都没有,总不能晚上就在林子里睡觉吧。
“想什么呢?后面还要再走一段路,缓过来没有,要是还没有精神我可以背着你走哦~”
贺子一眼看出祝沅微蹙着眉在想什么,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将东西收拾齐整后在祝沅身前蹲了下来。
“……”
无法拒绝。
祝沅盯着他宽阔的脊背,遵从本心趴了上去。
脑袋确实还有些晕。
“嗨哟,起驾咯~”
贺子将人背起,还不忘皮一下,往上掂了掂他的屁股,迈步朝前走去。
这里的树木都很高,下方地上的杂草和灌木便很少,看起来甚至有些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黄色土地。
下午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便只能照到上方的树冠,再往下光线被一层层消减,导致现在不看时间会以为已经到了五六点。
祝沅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挥手驱散飞过来的蚊虫,耳边除了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下的人始终不见疲态。
“很远吗?还要走多久?”
“嗯,还有半个小时,无聊就睡会儿。”贺子开口,声音很近,却看不见脸。
这个人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觉得自己选择着跳进了这个陷阱。
还睡觉,要是真睡着了到时候不记得路,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逃出去。
这个人真坏啊。
祝沅抬手伸到贺子面前,恶狠狠捏了一把,最好将这人的脸再捏变形,让他觉得貌丑以后再不敢往自己跟前凑。
“宝宝,我脸上没蚊子,不用打。”
“……我说有就有。”
贺子闷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祝沅心里依旧不得劲,有些心慌,却说不上来原因。这条路在他联系私家侦探那一刻就已经预想过危险。
所以,明明知道,但本能和理智总是矛盾着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他靠在贺子的肩头,盯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在脑海里绘制地图,这里的路太长太绕,出去了就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走不了。
“心脏怎么这么吵,在想什么?”
贺子冷不丁开了口,语气轻松,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这是你回家的路吗?”祝沅答非所问,紧跟着抛出一个问题。
这是回家的路吧。
不然为什么记得这么熟悉。
为什么突然带他回家?
为什么以前总是拿出差来掩盖回家的事实?
贺子沉默着没有接话,祝沅也没催促,就这么又走了四五分钟,远远的,祝沅终于看见了模糊的房屋建筑。
“对呀,带你回来看看,媳妇总是要往家里带的对吧。”
这段话怎么看都有点得意的意味,可贺子说得很是平静,没有开心,没有期待,只是将一个既定事实说了出来。
没来由的,祝沅眼皮又猛地跳了两下。
他们在一起了九年。
这是他第一次即将抛开表象,了解更多关于贺子的事情。
这算正常吗?
不清楚。
这个人当时死后尸体有带回来安葬吗?
也许可以顺势寻找贺子死亡的真相,当时那个骗子大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七之前都还有破解之法,执念,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趟他的家人该是清楚这个人在执着些什么。
总之,现在已经走到这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想再被当成精神病患者,也不想看见朋友看向他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贺子的家很大。
两进的大院子,外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台阶即使有人清理依旧留下了苔藓和破损的痕迹,屋子周围能看出打理的痕迹,杂草很少。
祝沅在门口被放了下来,观察完基本情况便迈步随着贺子往里走,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露天的院子。
里面种了许多植物,因着温度比山下低许多,还都显得郁郁葱葱挤在一处,看不出开花的意思。
“这里算是祖宅,从我曾曾祖父开始住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在家里的都是一些长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贺子停顿了一下,拉过祝沅的手,穿过院子。
很大,却没什么人。
祝沅当天唯一见到的人,是一位足有百岁的看门老人,对方点头示意后帮忙接过行李,从游廊进入最里面分布的住宿房间。
全程没有交流,似乎对莫名出现的祝沅毫不在意。贺子走在前面,领着他进了房间,随后老人放下东西离开。
祝沅站在门口抠着手指,睫毛轻颤,余光不住往四周瞟。
“这里的环境是不是比那糟糕的宾馆民宿要好许多,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贺子拉着人坐下,脑袋凑上前盯着恋人眼下的青紫,满是怜惜。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好奇吗,欢迎你参观询问~”贺子轻笑着在祝沅脸颊上落下一吻,起身将行李打开重新存放。
见人真的完全放任,祝沅却还是没立即行动,坐在那里看着贺子收拾了三四分钟才起身在室内转悠起来。
简单的家具陈设,唯一的装饰物是挂在门口对面的一幅国画,再然后就是桌上摆放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还未凋零,瞧着却有些蔫巴。
室内没什么相片,连遗照都看不见一张。
打开抽屉里面堆放着一堆关于标本的资料,再打开另一个,里面是一些外观奇怪的石头。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唯一和贺子有关系的居然是他小时候的作业课本,字迹稚嫩,没什么有效消息。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当季的,看着有些吊牌都还没摘。
祝沅见实在找不到什么,又坐了回去,视线移向正在整理床铺的贺子,这人给床上新换了床单被罩,消毒的喷一遍,驱蚊的再一遍。
事毕,转身同祝沅对上视线。
太阳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微弱的光透过窗子进入室内,叫人看不清晰。
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钟,祝沅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人影,站在暗处像是夺命的鬼魅,只能感知到对方沉甸甸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那片模糊的黑影里瞧见了泛着荧光的东西。
就跟黑夜里碰见了一只猫似的。
祝沅盯着那双眼睛,想着贺子真是离人越来越远了。
贺子歪过脑袋,冲他展开双臂,蛊惑般道:
“过来,宝宝。”
第32章
夜晚的宅院愈加寂静。
没有风,没有人声,虫鸣全部消失不见。
贺子难得没有拉着他在床上消磨时间,选择搂着他早早睡觉。
可怎么睡得着呢?
祝沅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看向一旁的贺子,却正对上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祝沅立马又阖上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他等待的时间更久了。
久到险些睡过去。
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又一声钟表转动的声音,那只被贺子戴在手腕上的表一直没摘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睡着抬手放在了耳侧,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这次贺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祝沅小心下床,拿过翻找东西时发现的蜡烛,点燃,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山里晚上的气温极低,一扇门的距离,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迅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凉飕飕的空气贴在皮肤上,渗透进皮肉,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冰晶在肺里打转。
太冷了,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就融在这山林间。
祝沅看着前方化不开的黑暗,肌肉本能紧缩着,让他有了一种空气正在向他施压的错觉,但这才只是开始。
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太晚,一路上他只记住走过的那条路,从院子穿过,经过的有六间屋子。
依次数过,最中间的该是主屋,那里一定是有人住的,门口的砖缝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安安静静,再然后有两间屋子外面挂了锁。
能探索的就只有剩下的三间屋子。
烛火在空气中跳动,照亮前方黑暗的游廊。
明明什么都没有,祝沅仍感受到一道道目光从缝隙里穿过,钉在他身上。
可能真的有人正透过窗户窥伺着。
可能在踏入这个宅子的那一瞬间,那些人就知晓了他的存在。
如芒在背的寒意,让祝沅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护在烛光前,盯着眼前被烛光照亮的路一点点向前走去。
夜色里一切人体所能感知到的会被无限放大。
这里的建筑就和贺子说的那样,年代久了,再怎么仔细维护依旧避免它的破败,空气里满是带着冷调的木头味道,有点甜,带着腐朽的甜。
即使控制脚步,寂静中还是会不时传来咯吱声。
祝沅平静地收回脚,盯着地板,往旁边走。后面“踩雷”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被空置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地板上能看见重物拖行后的痕迹,除此之外就只有靠近里面的墙壁被人破坏的墙壁。
一道道凌乱的刻痕盖住了原本写在上面的字迹。
祝沅举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零碎的字眼根本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干脆放弃了,他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封闭空间依旧响起回声。
哒,哒,哒。
仿佛在他身后正跟着一个同样步调的人。
烛光所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但影子却是实实在在打在墙壁上的,余光中在他影子的后方,又多出了一个影子。
同样的姿势,手中同样的蜡烛。
祝沅维持着微微转动脑袋的动作,眼珠转动,看向第二个影子,他停了下来,对方也停了下来。
烛光跳动着,蜡油缓缓滴落,淌在指缝的软肉上。
有一滴,啪嗒落在地上,极其轻微的声响。
在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祝沅眼皮跳个没完,憋着气扭头拔腿就跑。
这个宅子里有鬼!
空气重新流通,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余光中的虚影,唯一清晰地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和烛光晃动着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影子。
跟屁虫一样。
不论快慢,那道身影始终紧随其后。
渐渐的,他还听见同样粗重的喘息声,那气息就往后脖颈上喷,生怕他没察觉到危险似的。
他下意识里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迅速回到房间,只要回到贺子身边,一切又会变得安全起来,可脑子里就是有根筋梗着,让他越跑越快,再没回头。
因着奔跑,手中的蜡烛坚持不到两分钟就熄灭了,眼前又恢复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安置在两侧墙壁上的灯笼,大红色,材质不清楚,光亮非常模糊,间隔还远。
放眼看去,那一盏盏红灯笼指引了一条明显的道路,让祝沅围着走廊穿过游廊,最后到了一个荒凉的后院。
身后的影子不见了。
祝沅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三次,确认这个结果后,才开始观察这个地方。
心脏正因为剧烈运动疯狂跳动,小腹却离奇发痒,他隔着睡衣抓了抓,走近墙角将上面发亮的灯笼揭开,将蜡烛再次点亮。
这里比起前面要破旧很多,台阶下无人打理的杂草,破碎的木地板,还有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祝沅举着蜡烛凑近,上面的痕迹是用刀刻出来的,红漆剥落,露出被虫蛀掉的木头。
又因为空气里的湿度,变得湿漉漉的,木头里又长出苔藓。
“祝沅的家是这样的。”
老的。
旧的。
快要倒塌的。
这会儿没了危险,祝沅的脚步慢了下来,瘦削的身影因为蜡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后脑勺翘起的发丝晃荡着,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而在模糊不清的光线里,有几缕头发上黏上了什么细细的丝线,随着气流飘动着。
后院只有几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过,只有位于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门口围上了厚厚的锁链。
祝沅推开一条缝隙,凑近去看,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即使借着蜡烛光去瞧也是如此。
这一晚无功而返。
第二天,祝沅睁眼起来时,贺子捏着他的手指,眼眶里正一只又一只往外爬出蜘蛛,垂着眼睫似乎还没注意到他醒了。
“会痒吗?”
贺子正动作的手指忽地顿住,悠悠抬眼对上祝沅好奇的目光,像是被这个问题可爱到了一般,轻笑两声:
“不会,没有感觉。可能是突然温差太大,它们都急着出来捕食。”
“我的体温太低,已经快不适合生存了。”
祝沅垂眸瞧着在床铺上四处乱爬的蜘蛛,想起了另一件事,春季也是开始繁殖的季节。
那贺子……
视线不自觉移向某个地方,不出所料,异常精神。
贺子对此异常坦荡,嬉笑着询问自己的恋人:“要摸一摸吗?”
祝沅迅速收回视线,坐起身找衣服,指尖刚碰到袖子,视野忽然一花,从木质的床架变为黑色的睡衣。
“时间还早着呢,再陪我一会儿~”
贺子说着,手自然地伸入祝沅的睡衣,自肩胛骨一路向下,顺手还捏了一把。
祝沅伸出双手抵住这人的胸口,想将人推开,刚一使劲就发现手掌下的皮肉陷下去了……
陷下去了?
他又连忙收回手,一脸迷茫地盯着那块地方看,见贺子没注意到,抬手将阻碍视线的衣服直接掀起来。
“哇,宝宝这次好主动。”
贺子惊讶于祝沅的动作,心情颇好地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见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垂头看去,原本形状完美的胸肌上此时多了两个浅浅的手掌印。
“……”
“……”
两人难得在此时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同时沉默了起来。
贺子脱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自回来那次让他见着了身体的拼合处后,再没将身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这会儿冷不丁再看到,祝沅这才意识到贺子的状态已经这样差了,只是稍微触碰一下,就会在皮肉上留下痕迹,比起一个人,现在的贺子更像是橡皮泥。
胸口上的那两个手印,让皮肉凹陷,青紫色的痕迹看起来格外扎眼。
“贺子,你的保质期已经到了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食物。”贺子情绪复杂地将衣服拉下,挡住祝沅直勾勾的视线,抬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以一个大鸟依人的姿势躺下了。
“所以现在要对我温柔一点,每天都要告诉我你爱我,时间有限,更要好好享受。”
前一秒,祝沅看着趴在自己胸口听心跳声的恋人,心脏泛起微妙的痒意,下一秒,这人说着说着,手往下一伸直接将他裤子扒了。
冰冷的指腹轻佻地触碰着腿肉,让他瞬间没了回应的想法。
“我饿了。”
“我也饿,所以要先把可怜的爱人喂饱不是吗~”
祝沅总是说不过这个人,最后只能陪着人又胡闹了大半个小时,才一身酸软地起床。
一切整理好,时间正好到了九点五十分。
宅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祝沅随着贺子走到前院,厨房里,早餐还在锅里冒着热气,是一碗撒着葱花的鸡蛋羹,和一些小菜。
“长辈脾气会有些怪,你要是瞧见了,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这里没什么危险,你随意逛。”
贺子在说完这些话后就离开了,真就放任他一个人。
祝沅垂下头盯着手腕上方才被人留下的痕迹,手指猛地掐上去,心情奇怪的不是很好。
不过机会难得,他还是决定尽早找出真相。
环境不熟悉,祝沅就先将整个宅子都逛了一遍,期间因为方位问题迷路了两次,这里的布局和房间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转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才彻底摸清了这里的分布结构。
期间,他只遇见了在大门口扫地的看门老人。
“爷爷,我来帮你一起吧。”
“这里面积这么大,清理起来该是非常费时间,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祝沅尝试打探一些消息,可连续说了两句,老人只有在他拿起扫帚一起打扫时看了他一眼,后面只埋头扫地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可老人身体健朗,动作有力,不像是有疾病的模样。
“爷爷,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依旧沉默不语,在门口那块儿打扫结束后,才直起身,冷漠地盯着祝沅。
“忙碌时,不要和我搭话。”说完,老人带着东西转身进了宅子。
大门在祝沅面前缓缓合上,没上锁,祝沅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远离城市的大宅子,只觉得有点烦。
唯一遇见的人不配合,流程根本无法推进。
山林里吹来一阵风,有些冷,祝沅紧了紧衣服,今天没有太阳,湿度比昨日更重,光是呼吸都觉得湿漉漉的。
在这里生活久了人也该和那老人一样,骨头被潮湿缠绕,对什么都没兴趣吧。
他晃了晃脑袋,观察起四周。
宅子坐落在半山腰,选了个较为平坦的位置,周围只有一些野草和石头,再扩大范围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木。
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这里的建筑和人都像是被遗忘在此处,可,祝沅连同一处坟墓都没看见。
当时贺子去世后,尸体是如何处理的他根本没有记忆,只能猜测该是家里人带回去安葬了。
但现在,不要说坟头了,他连个大点的土包都没瞧见,难道和前面那个镇子一样有特殊的地方单独放置吗?
“什么都没有。”
祝沅蹲在树下,捏着手机,试图和那个私家侦探联系上。
信号断断续续,消息发出去后一直转着圈,退出后显示出红点,他迅速点进去,里面只有自己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应当是那人发的消息因为网络太差没接收到。
祝沅干脆站起身,扭头观察着,走向高处。
山林沉寂,深处因为甚至还有未消散的雾气,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人在那里看着他。
就连风穿过树木,发出的呜呜声响都像是有人在哭号。
他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堪堪找到一点信号,祝沅努力伸长胳膊举着手机,在一声叮的提示音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
消息实际是昨晚发来的。
不止私家侦探,里面还有陈笑天的短信,还有程明星的讯息。
忽略掉短信,祝沅将其它信息一条条看完。
程明星在得知他外出旅游后,依旧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对于自己的情况只简单说问题不大。
祝沅简单说了说目前的状况,当然他编了一个南方的旅游城市,说自己正在休息,可能看手机的时间会比较少,让他不要太担心自己。
私家侦探那边则是发了一张纸。
里面是关于贺子在公安那边的登记信息,有住址信息和家人的基本情况。
祝沅才放大照片,看了几行就听见身后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年轻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扭头看去,是一位岁数有些大的中年女人,穿着端庄,头发整齐盘在脑后。对方笑容和蔼,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脑海中闪现刚才看见的信息,这位该是贺子的小姨。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根本没听见动静,祝沅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转过身露出笑容:
“您好,我叫祝沅。”
“嗯,快过来吧,天气不好的时候不要在林子里乱转。”
她似乎对祝沅的身份满不在乎,回去的路上只像位长辈一样叮嘱,这里湿气重,阴冷,要注意保暖。
午饭时间,贺子没有出现,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饭。
每当祝沅准备提及贺子时,对方都会突然抛出话题,一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饭后这人就说要午休,这位小姨的房间同贺子带他入住的,中间隔着一间房间的距离。
*
一整天,贺子不知所踪。
到了晚上,祝沅才又见到第二位长辈——贺子的母亲。
“贺子真是,怎么让朋友一个人来这里,路上累不累,这里都是硬的木板床不知道你睡得习不习惯,柜子里还有两床厚褥子,待会给你铺上。”
文琇竺热切地握着祝沅的手,视线落在他眼下的青黑,满脸心疼,还特意说明天要给他煲补汤。
女人的手很温暖,拉着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人走,但在那之前当真去房间给床上又铺了一层褥子,走之前还不忘说道:“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阿姨说,好好休息吧。”
祝沅在门口目送对方离开,再回到房间,看着无人的房间,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在他们进来之前贺子还在这里,可现在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里的人好像有什么隐形规定般,从不同时出现,上午出现过的小姨自回房间午休后再没出过房门。
祝沅睡在床上,将可能待在房间里还没出场的其他人信息过了一遍。
贺子上面的长辈一共有六位,辈分最大的是贺子的奶奶,然后就是奶奶生下的孩子以及那位小姨。
至于贺子的父母,父亲的消息没有记载,母亲仅仅只有短短一行。
这就是私家侦探发过来的全部。
今天见过面的两位看起来都很友善,也许,不靠侦探他也能将贺子身上发生的事摸清楚。
这晚,贺子一直没回来,祝沅也没了出去找线索的想法,吃下安眠药后早早入睡。
第二天早上,祝沅是被拍门声叫醒的。
文琇竺当真让人煮了补汤,让看门老人端着送了过来,祝沅在床上还未起身那人又转身离开了,顺带将房门合上。
吱呀一声后,室内恢复安静,床边没有第二个人躺下的痕迹,祝沅软着身子艰难坐起身,手指在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上揉了揉。
补汤的味道不太好喝,有股淡淡的腥气,里面的药材都被过滤掉了,看不出原料。
祝沅盯着冒着热气的碗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完。
他要更亲近点文琇竺才好。
第33章
文琇竺待他很好。
每次看着他,总是要惦记着祝沅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这对努力想要获得贺子小心的他来说当然是很好。
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孩子。
就算祝沅主动说起贺子,也会被她温柔地岔开话题,她似乎真将祝沅看成自己孩子一般。
“阿姨,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倒是您该穿多一些。”祝沅轻声打断这位母亲的叮嘱,目光
文琇竺身上每次都只穿着长裙,再多就加件披肩,说是贺子的母亲实际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岁数,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状态也是白皙清透,看起来更像是位身体素质好的年轻人。
只有偶尔笑着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瞧上去有点僵硬。
“习惯了,你才来总是不适应,我应当多多关照。”
“好孩子,这里闷得慌,没什么好玩的,你无事可以去书房里转转,有部分异闻奇录,能打发时间。”
祝沅乖巧点头,视线移向对方头上的珠花,“那些都是贺子收集起来的吗,我会去看看的。”
文琇竺拍拍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忽略了他方才提到的人名,简单给他指明书房方向后离开。
祝沅盯着女人的身影,脑海里反复冒出贺子以及方才文琇竺毫无波澜的脸,两个人还是相像的,都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异常直白,连个表情都欠奉。
套不出话,只能去书房里寻找线索。
一路上再没碰见一个人,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与昨日没有区别。
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痕迹,似乎除了天亮天黑就再没有变化,吃饭,睡觉就已经是在这里最有时间痕迹的行为。
手机在这两天,祝沅除了偶尔打开查看保存的资料,使用频率大大减少,因为他发现这里……没有充电的插头。
一旦手机没电关机,他就彻底失去和外面的联系了。
所以手表就开始发挥作用。
这天是3月19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祝沅打开书房,里面摆满了书,有部分看起来格外有年代,被单独放在角落的书柜上。
他没急着去找什么异闻书,先走到中间的矮桌旁翻找,这间屋子有人来过的痕迹,总该留有什么线索。
桌面上堆放着几张练字纸,纸张上滴了几滴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贺字,瞧上去是小孩子的字迹。
这里居然还有孩子,祝沅对此有些惊奇,毕竟孩子那么喜欢吵闹的天性,他居然从没听见过动静。
拖过椅子坐下,将练字纸放到一旁,下面压着一本涂画本,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胡乱涂抹着,他简单翻看了两页就放了回去。
唯一算得上有效的是一本小册子。
看起来该是给小朋友教学用的,里面是关于记述的是关于这个家的祖训。
封面泛黄,边缘破损,有几分真实性。
其一,贺家子弟需时刻维持良好的仪态,不可胡乱穿衣,不可行为无状,不可胡言乱语。
其二,孝敬长辈,不可顶撞,不可与之对视听训,时刻温和有礼。
其三,不可滋生祸端,出门在外不可招摇,贺家现在的荣誉极其短暂,无法挥霍。
……
整整一小本都是如此,看上去是祖辈传下来的,只是现代社会还拿着这种规定真的没问题吗?
也难怪贺子之前从不主动提及家庭。
可这些同贺子死亡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联系,里面唯一同死亡有关的是第三十四条——家人去世后需在灵堂放置七天,待头七过后才能入土为安。
所以说,这座大宅子里还有一处灵堂。
也许就在那些围着锁链的房门后。
这里的房间就这么多,该是不会特别难找。
祝沅当时想得非常轻松,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紧抓不放,可当他晚上举着蜡烛在走廊里寻找时,事情又发生了其他转变。
明明白天已经对这里的布局熟记于心,夜色降临后,一切又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本该通往前厅的路穿过却到了后院,去书房的路走过去打开又是厨房。
一样的木地板,叫祝沅走到最后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里。
贺子一直没有回来,他跟那些他的家人一样躲在了房门之后,叫他一个人在这迷宫一样的建筑里打转。
是因为自己将他的胸口按凹陷了吗?
还是那天没能陪他在床上更久?
心情有点奇怪,这个时候既对这个始作俑者感到厌烦,又有那么一点点想要见到那个人。
要尽快找到这个人的死亡真相。
尸体,然后所谓的愿望。
七七,只有四十九天,现在过去多久了?还剩多少时间让他去探寻呢?
蜡烛不知不觉即将燃烧殆尽,火光在掌心跳跃着,灼烧感逼迫祝沅将注意力集中于当下。
他瞧着前方一模一样的黑暗,咬咬牙,继续前行。
这次他走到了之前那间缠绕了几圈锁链的房间,窗户都是木头框架的,里面上了插销,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能瞧见里面贴了几张符,但也仅仅只是看见了一个影子。
里面绝对有什么。
可是进不去。
祝沅拿起上面挂着的两把门锁,用烛光照亮,盯着锁芯瞧了好一会儿,放下,继续查找其他房间。
偶尔在经过几间房间的时候,他总能感受到黏稠的视线,透过墙壁,死死贴在身上,那种惊悚的战栗与夜晚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叫人不得不放快脚步。
后面,祝沅又转到了厨房,只是这次里面有微弱的光线,还有一阵窃窃私语声。
这座宅子里一共有两间厨房,一处在前院,里面的厨具设施一应俱全,里面似乎还有储存食物的地窖。
另一处则是在他们住房旁边,小上许多,但这两天做饭的人都是用的这间小厨房。
只是站在门口,里面的布局摆放尽在眼下,灶台后面有两个屁股高高撅起,咀嚼声不断传来。
这里有两只进了米缸的小耗子。
祝沅迈步走进去,脸上早已露出笑容,在这里能见到一个活人就已经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厨房门被从内部掩上,脚步声并没有惊动两个埋头苦吃的小孩子,他们趴在地上,头对着头,共食着同一碗五花肉。
这份菜,晚上的饭桌上没有出现过。
“肉好吃吗?需不需要加热一下?祝沅弯下腰,温声询问。
“不,这样才好吃!”
“对!这样才有肉味!”
两个孩子笑呵呵地,抓着肉往嘴里塞,那肉早冷透了,凝了一层油花,油腻腻的,还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们吃得很是开心,和那本册子里写的规矩毫不相干。
也是,四五六岁的年纪,这里的人应当很少严格管教。
小孩子好好说说能获得不少信息。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总知道一些关于贺子的事情。
“你也饿了吗?这是我们的晚餐,没有你的份。”就在祝沅准备再聊几句拉近一下关系时,最靠近的小孩子猛地扭过脸,鼓着沾满油印的腮帮子不太开心地嘀咕了一句。
“对啊,你怎么能来抢我们的饭,我要去告诉奶奶!”另一个小孩像是被夺食的小猫崽,呲起牙齿,将碗抱在胸前,瞪了祝沅一眼起身跑了。
“……你吃饱了吗?”祝沅一脸状态外地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回头,最开始说话的小孩已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嗯嗯,本来我也是陪弟弟过来的。”
“我知道你,你是客人,要好好招呼你才行。晚上这个时间你在找什么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这个孩子眼睛颜色偏淡,在晃动的烛光中,好似发着光,祝沅一时间有些走神,再看去,小孩已经拉着他往厨房外走去。
“所以,你在找什么?”
祝沅捏了捏对方的手,确定是正常人类的体温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一。”
“那你知道贺子吗,我是他的朋友,听闻他去世了过来吊唁。”祝沅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眼珠向下,打量着小孩的表情。
可不知道是小一不明白吊唁的意思,还是因为什么,他抬起脑袋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当然知道哥哥,他是我们的家人,很快你也会是。”
小一在说完之后,不论祝沅再问什么都不再出声,只偶尔调皮地试图伸手将烛火抓在手心里,被祝沅拦了两次后,很快又打着哈欠说自己好困。
没办法,祝沅只能领着人将他送回房间睡觉。
“小一,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见。”
门前,小一笑着冲祝沅挥手,随后转身被室内的黑暗包裹。
——
3月20日。
一个阴雨天
祝沅在这天遇见了一人——贺子的伯伯。
一位染着黑发完全看不出实际岁数的中年男人,这人瞧见祝沅远距离笑着点点头,没有搭话,只是这么远远碰见了。
雨幕模糊了视线,祝沅站在游廊里,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现在他能确定了,那一排房间都是有人住的。
从转角的第一间,到最后的第四间,分别就是刚刚那位伯伯,贺子,暂时不清楚是谁住的第三间,以及,贺子的小姨。
文琇竺住在主屋,跟他们这一排不在一个方位。
至于昨晚见着的那两个小孩,要穿过游廊,住在靠近后院那边的一间屋子。
天黑沉沉的,雨声不绝,地板上溅了不少雨滴,空气里湿气愈发重了,人都开始变得潮乎乎的。
祝沅盯着对面的房间看了许久,确定不会再有人出来,才走回室内给自己加了件衣服。
那是贺子当时过来时给他带上的外套,穿到一半,脑海里忽然生出一种激进的想法。
这里的人难见又难相处,除非他主动找寻机会让那些人不得不来关注他……
他将衣服缩减了下去,冲了一个冷水澡,非常迅速地在下午时分人就发烧了。祝沅抬手碰了一下烧得滚烫的脸颊,晕乎乎地走到贺子小姨的房前敲门。
本能的,他认为这位小姨要比文琇竺更好说话。
咚咚的敲门声响了三四声,祝沅耐心等待着那靠近的脚步声,因为高热他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框上,眼睫半垂,没等再抬起,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视线里出现一双蓝色的绣鞋。
“你发烧了。”女人的目光平静落在祝沅脸上,扭头看了一圈,朝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去。
屋内桌上还摆放着压了一半的香,整个屋子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尾调,里面的布置简洁淡雅。床前竖了一扇雕花的山水画屏风,挡住了外人向内探查的视线。
祝沅走到匆匆扫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小姨走进里面拿了药和一杯热水出来。
蜡烛暖色的光照在两人脸颊上,连带着眼珠都变得透亮许多,抬眼注视时像是里面带着水光,但也可能只是祝沅因为身体不适而产生的生理现象。
“这里的天气多变,要照顾好自己。”
小姨继续拿起平香尺,将剩下未平的香粉压实。
这里太过潮湿,即使关上门合上窗依旧挡不住混在空气里的湿气,便只能在室内燃上几支蜡烛,点香。
这似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唯一的乐趣。
祝沅捧着水杯,将口腔中带着苦味的药丸咽下,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了许久,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内心也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祝沅都怀疑是不是心脏下一秒要停止跳动了。
他缓缓喝了一口水,又忽然想到,可能是这香里含有助眠的成分。
“我,我想知道关于贺子的事。”在还没被困意侵袭前,他必须让事件有一些进展。
小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唇角弯了弯:“那孩子脾气怪,你同他相处没有受欺负吧。”
“他执着的东西不多,我们经常会听他聊起你,他很喜欢你,所以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呀。”在忽然火柴摩擦的声响过后,新压好的香被点燃,可见的烟雾徐徐上升,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里虽然每天瞧着无聊重复,等你适应了就好了。”
小姨抬起眼睛,看着他。
祝沅强撑着眼皮,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贺子现在在哪里?我找不到他了。”
这些人对贺子的死亡缄口不提,就只能让他直白地将事实拿出来问。
烟雾飘到眼前,叫祝沅再看不清对面的表情,那人似乎在笑着,是一副面对晚辈开玩笑的慈爱的笑容。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那孩子跑太远了,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第34章
祝沅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他被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池水里,水流穿过手指,很好玩,他不断伸出手想要抓取更多的水流。
在又一次挥手的瞬间,一只手从上方探进水里握住祝沅的手,将他从那温暖舒适的水流里拉了出来。
眼前出现了几张熟悉的,年轻的面孔。
文琇竺牵着他的手,姣好的脸上满是宠爱的笑:“今天又去哪里躲着了,找你半天,你爹爹都要生气了。”
小姨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塞到“我”手里。
“快拿着,别露馅哦~”
就连看门的大爷此时也变得年轻许多,头上白发少了,蹲在身侧帮“我”将衣服上的尘土拍打干净。
他们看向我,目光温柔又慈爱,祝沅看见自己捏着那本书,嘴巴自行张开吐出一句:
“爹爹不是还没回来,我要先回房间了。”
说着,人就迈开腿跑了起来,周边的一切都变得高大起来,四周的柱子,以及似乎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走廊,抬头只能看见院子上方的一角天空。
好无聊啊。
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又是一阵猝然升起的兴奋。
他跑到房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洁白的骨头。
很小很小一根,看起来很像兔子的腿骨,尾端还带着干涸到似乎渗透进去的血色。那根骨头在手指间转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小孩子该喜欢或者接触到的玩具。
祝沅看着自己热切地盯着那根兽骨,在手里盘了好一会儿才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盒子里装了许多零碎的小东西,只是他看不清楚。
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祝沅看着熟悉的布置,多多少少也猜到现在自己看见的是贺子的视角。
对于他而言陌生怪异的建筑,此时添上了另一层滤镜。
再从房间跑出去,迎面被一人掐着胳肢窝将他抱了起来,一位长相普通的高大男人,明明有着笑唇却将其绷得直直的,那双黑色的眸子看向祝沅,身体里涌现出说不出的紧张感。
“爹爹,你怎么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两条胳膊环住人的脖颈,抱着的人这才露出一点笑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现在上课时间,怎么还在跑来跑去,待会老师又要找我抱怨了。”
这个男人居然是贺子的爸爸。
祝沅透过贺子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毫不相似的两张脸,和自身格格不入的气场,有什么奇怪地糅杂在一起,让人看到他就想要即刻逃离。
后面都是一些话家常的内容,祝沅听了几句,只从中捕捉到一个重点。
贺子的爸爸似乎在外做生意,经常外出,这次回来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他带了医生回来。
生病吗?
可目前看见的几人没有一个因为那位生病的家人染上愁绪。
祝沅被轻轻放下,拍着脑袋让去书房继续上课。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
阳光很好,光线一缕缕自透光雕穿过,一粒粒灰尘在里面旋转,是很好的天气,可这样的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后面祝沅看见了那位医生。他趴在门口探出脑袋,里面人穿着的衣服比起白大褂,更像是杀鱼用的防水衣。
里面只有几位男性长辈,他们站在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里面除了一些切割皮革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的,连病人的喘息都没有。
生病的是谁呢?
随后祝沅又发现了一点,在贺子没有某种强烈想法时,自己能短暂操控身体。就像这个时候贺子本人不会对生病的人感到好奇。
祝沅在看见一行人从房间里出来,在转角处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人再折回,才小心进入房间。室内有一丝丝腥甜味,床帘上点点红褐色印记。
床上的人盖着被子,严实得盖到了头部以上,睡得很规矩。
床头放着一碗黑色的液体,已经凝固。
他小心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床上人一截小腿,在祝沅看清楚之前,先感知到的是扑面而来的腥臭气,他皱眉将脑袋往后仰。
裸露的皮肤上有大块大块的剥离,看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缩在一起,疮口上有一层奇怪的黏液,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应当是很痛的。
祝沅放下被子,走到床头位置,盯着那显现出来的凸起,那个人没有呼吸的起伏。
就在他再抬手准备一看到底时,嘴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啧声。
“这里臭死了。”
贺子有了某种想法,身体再次不被控制,转身从房间跑了出去。
路上再次看见小姨,那女人穿着合身的旗袍,笑着将他拦住拉起小手:“又在乱跑什么,家里这会儿有点乱,就在书房乖乖待着,晚点给你送你喜欢的甜糕去。”
“不要。”
贺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着一颗珠子,视线落在小姨的身后:“爹爹说医生来了,我要去找医生要纪念品。”
“那就待会,我带你一起去,现在他们忙着呢。”
贺子无法反抗,被小姨牵着去了书房,里面当真有位老师在,坐在那张他曾看见的书桌前,翻看着书。
“终于舍得回来了。”
老师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小眼睛,或许原本就是眯眯眼,看人的时候是笑着的,但话里还藏着其他话。
小姨体面地装作训了两句,三人在书房待了两个小时,到那位老师的工作时间结束。
“贺子,你的任务很重,这不只是为了你爹定的规矩,还为了你的后半生。”
老师说得云里雾里,贺子点点头说自己知道。
祝沅不知道。
这些人到底在教些什么东西。
几岁的小孩子就教怎么从对方的语气里判断喜怒,教在要谋取利益时怎么迎合别人,一些正常小孩子不会接触到的,父母也不可能过早让孩子接触到的“知识”。
“在无法通过自身优势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时,那就利用对方的情绪,同情、愧疚、怜悯都同等有效。”
祝沅还记得方才贺子在听见这话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
“这么简单的,我当然会,老师就快快下班吧,不然待会心情不好又去告状。”
态度太过当然,让祝沅不免想起当时自己和贺子走到一起的经历。
那时候宿舍里四人关系还算融洽,他与贺子之间说不上关系特别好,只是偶尔的,他会注意到那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会关心他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送上一些小礼物,配饰衣物。
然后,一次集体出游中,他在路边看到一条蛇。
伤口,混乱,跌落。
等一切尘埃落定,贺子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而他只记得那天不断旋转的天空,视野里飘动的黑色头发,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
当时的回忆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变得模糊,祝沅其实记得很清楚,包括当时贺子对他表白后,自己纠结了多久。
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好,而且是以喜欢,爱为诱饵,在他看来太过奇怪,可能是因为好奇,可能是因为真的有几分向往,或者那个老师所说的同情,最终他同意了。
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所有人的情绪在这家人看来似乎都是可调控的工具。
但此时胸口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给人一种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
祝沅也只能说服自己先着重于眼前。
后面贺子被小姨带着到前院,里面的人或站或坐,十来位,有男有女,部分面孔祝沅还没瞧见过。
几人似乎才商量完事,会客厅里弥漫着凝重的氛围,贺子无视了那些人严肃的表情,跑到医生面前,伸出手讨要东西。
“真是,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坐在主位的老太太笑呵呵地瞧着贺子,根本没有话语里表现出的那般责怪。
医生站在一侧,抬手想要摸摸脑袋,被贺子一下子避开了,那只向上的手更加向前。
“叔叔,上次说好的礼物。”
“记得,记得。喏,你念了好久的羊的脊柱骨。”一截被处理过的异常漂亮的骨头被放到贺子手上。
长度在二十厘米左右,放在手心里没什么重量,祝沅盯着触感冰凉的骨头,心里有些犯怵。
贺子小时候的爱好这么不同吗?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最爱的只有看电影,以及将他往床上带。
祝沅感受到身体在颤抖,方才平稳的心跳,这会儿因为期待的事物变得雀跃。
那些大人全部瞧着他,凝重的气氛被笑声代替,他们都哄着贺子说下次自己会带比这更好的礼物回来。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宠爱这个小孩。
祝沅通过贺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多了一丝酸酸的感觉。
*
后面他再也没能自己操控身体,跟着贺子的视角度过了一整天的时间,他彻底认清了这个大家庭的主要成员。
因着贺子的奶奶还在,主要还是老人家话事,其次就是贺子父亲那一辈在外做生意挣钱的。
文琇竺在这个家里异常轻松自在,就一天碰见的时间里,不是在花园喝茶,就是捧着话本看,再就是将他揽住逗逗孩子。
至于贺子的小姨,本身就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出现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待着,属于透明人员。
除此之外,家庭氛围还算和谐,偶尔凝滞的氛围都会在贺子出现时迅速消失不见,祝沅也瞧不出其他问题。
就这样等到在文琇竺的哄睡中闭上眼睛,再醒来浸过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梦中的人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风一吹就倒了,一夜低烧,这会儿好点没?”
祝沅一时间有些分不出现实,伸手抓住文琇竺的袖子,小声抱怨:“身子好沉,嘴里发苦。娘,我想喝水。”
话音一落,角落里忽地传出咳嗽声,小姨端着早餐放在床头,眼里都是笑意,就连文琇竺也没指出问题,手上动作都没停顿一下,温柔地将他黏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好,来先润润唇。”
勺子舀过水碰在干裂的唇瓣上,祝沅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要解释一句,水又顺着张开的唇缝流进嘴里。
后面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不恰当的字眼,关心过一番后两人纷纷出去,给他留出休息的时间。
他抬眼看了一圈自己所在的环境,这是贺子的房间,昨天,对,昨天他故意让自己发烧敲响了小姨的房间,然后,然后……
那个梦倒是很清楚。
清楚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所看见的是贺子的视角。
“贺子,到底去哪儿了?”
祝沅轻声嘀咕着,困意再次袭来,他又睡了过去。
低热一直到下午时间才好了,他拖着疲软的身体在宅院里找人,这些人都不告诉他关于贺子的事情,现在只能将希望寄予那两个小孩。
可等他在房前敲了好久的门,里面都静悄悄没有动静。
想到梦里小孩子都要赶到书房上课,他才换了方向朝书房走去。
在一整天的大雨过后,今天再次放晴了,阳光穿过走廊上方的透光雕,一个个被拉得歪斜的光洞映在木地板上。
祝沅径直走过,光线发生错位,光洞的边缘线变得扭曲,又恢复正常。
书房里确实有人。
他在门外听着里面小声的讲话声,直接推门而入,里面小一和另一个孩子挨坐在一起,没有老师,没有第三个人。两个小孩因为开门的动静齐齐看向他,又统一露出笑容。
“哥哥,你是来找我们玩的吗?”
这两个小孩都是淘气包,不管什么问题,回答前都要先玩游戏,画图,猜字,脑筋急转弯,祝沅坐在那里陪着他们玩了个遍。
终于得到了一点点情报。
贺子每次说出差回来后,都要在后院里待很久,有时候凑近会闻到奇怪的味道。
“哥哥人其实超级在意形象管理,平时都是香香的,很少有这种臭臭的时候。”小一一边帮贺子挽留形象,一边又捂着鼻子。
祝沅点点头,想让小一再往下讲,这孩子却只抬头可爱地冲他眨眼睛。
“没了?”
“没了。我们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哩。”
“对啊,我们很忙的。”另一个孩子及时帮腔,祝沅只能接受这皮毛一般的信息。
贺子回家的目的和这次回家应当是一样。
区别是之前都是以出差为理由跑回来,这次却是在死后将他一起带了回来。
半夜十二点,祝沅依旧举着蜡烛准备去后院找线索,不是说贺子总是去后院吗,还有那个灵堂,可能都在那个地方。
他睡了一天,这会儿根本不困,后院里一点灯光也无,就连走道墙壁上的灯笼也是黑漆漆的。
走到那缠了锁链的房间门口,祝沅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极小的发夹,那是他昨天去小姨房间顺的,细小的尖端插入锁芯,随着碰撞出的咔咔声,那把锁就那样被打开了。
“这就打开了。”比他想得还要容易。
祝沅紧紧握着蜡烛,蜡油滴在手背上也没分出注意力,他深呼吸了两下,开始将缠绕在上面的锁链一圈圈拿下来。
将门推开,透过缝隙,蜡烛光只能照亮一角地板,地板是黑的。
随着门开到能容一人通过,祝沅迈步踏了进去,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有点闷,有点黏。
就在他想要看清更多事物,举着蜡烛往前走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整个人向外拉了出去。
“宝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35章
贺子一勾手将人拽出房间,那扇才敞开的门无风自动啪一声又合了回去。
夜色里,身后人冰凉的指腹捏着他后颈的那块骨头,阴森寒意从接触的那块皮肤生出,迅速自上而下蔓延全身。
脑袋跟倒灌入海水般,沉甸甸的,又冷又昏。
祝沅在听见熟悉声音的那一刻,心脏就剧烈跳个不停,这会儿更是震得好像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四处透着冷风,让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贺,贺子?”
身后的人将他揽在怀里,下巴压在头顶上,嗯了一声。
“晚上睡不着吗,需不需要哄睡服务呀~”
贺子再次恢复往常的姿态,说话欠欠的,手指从后脖颈移到前面,轻揉着他的喉结。
有些痒。
但更多的,是让人觉得可笑的荒谬感。
这个人躲着他两三天,再出现是为了拦住他寻找真相。
脑袋里的海水掀起了浪,一下下拍打着脆弱的神经,随后噔一下断了。
“你的尸体是不是就在里面。”
“这两天你都待在这里对不对,看着我每次经过时凑近观察,看着我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打转。”
情绪不受控制地生成,又宣泄。
他恨贺子。
祝沅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在掌心掐出一个又一个指印。
内心躁动不安地想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再平静下来,可该做什么呢,他僵硬地转过身体对上那人的视线,蜡烛燃烧着,在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烛光在两人之间晃动,照亮了彼此的脸。
此刻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另一人的脸。
贺子的眼中,他的表情好难看,眼神好凶。随后他想到了平息情绪的好方法,只要解决让他烦躁的主因就好了。
只要贺子再次消失就好了。
“生气了?”贺子认真瞧着他,目光在脸上一寸寸滑过,低下脑袋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那给你出气了能原谅我吗?”
祝沅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紧紧攥着的手被贺子牵起,手指抵着没有温度的皮肤,一点点用力,随着噗的一声穿过油腻的皮肉,避开肋骨,最后抵达终点——那颗无法跳动的心脏。
这一过程中贺子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对身体被破坏没有丝毫感知,仿佛这一行为本身是正常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祝沅低下眼睫感受里面的触感,手指蜷了蜷,犹豫一瞬抓着心脏,想要将其拽出来时,又被里面忽然开始爬动的蜘蛛恶心了一下,快速收回了手。
“宝宝,谁还能和我一样展示自己的心脏呢。”
“……”他盯着贺子胸口的大洞,视线赤裸地注视着里面的脏器。
人类的心脏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贺子的心脏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方才手探进去惊动的蜘蛛,此刻正争先恐后自破洞往外爬。
太多了。
有部分跳上祝沅的手,爬到他的胳膊上,脖颈上,触肢在皮肤上爬过泛起轻微的痒意。
有一只爬到唇瓣上,不断往里钻,想要再次回到适合栖息的场地。
“宝宝,我很爱你,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贺子喃喃着,贴向他的唇瓣,干燥的唇相触,他以为这人又要开始了,却不想对方只是伸出舌将那只蜘蛛卷走。
祝沅垂眸盯着贺子的动作,对方裸露在外的洞肉眼可见地在蛛网的黏合下拼凑在一起,没有完全恢复,看起来皱巴巴的,有点丑。
“那你能放我回去吗?”
“我想回家了。”
贺子抱着他,没有对祝沅的期望做出回应,将衣服整理好牵着人往回房的方向走。
祝沅对此毫不意外。
蜡烛被贺子拿了过去,手腕被紧紧攥着,像是铐上了一圈寒铁,他慢半步走在后面,一路上都能闻见贺子身上散出来的线香味。
那味道实际上并不浓郁,却轻松遮住了身体腐烂散发出来的腥臭气。
踩在地板上依旧发出嘎吱的响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视线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那散不去的寒气还萦绕在周围。
好冷啊。
祝沅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这会儿又开始掉链子,他磕磕绊绊地走在后面盯着贺子,到最后一段回房间的路却是被贺子抱回去的。
完全抱小孩的姿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不自觉盘在对方腰间,这会儿不用再看背影了。
贺子将人放到床上,脱掉鞋子,转身离开。
祝沅睁开眼睛看着他离开,心情无比怪异,腹部又开始痒了起来,他难耐地抓着被单,从唇缝里溢出几声变调的声音。
当他以为整晚都要无法安睡时,贺子端着水盆又回来了。
“哪里不舒服?”
“这里好痒,好痒。”就像有人在里面舔舐脏器。
他不断抠挠着却始终无法缓解,贺子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腹,因着室内光线暗淡,瞧不清他的表情。
“来,先擦擦脸。”
在温水里打湿过的毛巾拧干,将脸上的汗水擦去,随后脖颈,胸口,双手。后面贺子又换了一条毛巾捞过蜷起来的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
寂静中只能听见水声,哗啦啦的,吵得人心神不宁。
“你是不是在我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贺子动作未停,一根根脚趾擦拭过去,他沉默的样子实在叫人生气,祝沅咬咬牙,一脚踹开对方的手。
“说话!”
“你到底要我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要我像你一样不人不鬼,身体里住满蜘蛛的怪物吗!”
祝沅的情绪瞬间失控,他这段时间都没再喝药,精神类药物吃多了就会失去对周围的关注度,这几天他最多吃一点安助眠药,原本那些不安的情绪还能克制,但现在他再做不到冷静。
擦脚的毛巾掉在床下,贺子看着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祝沅却先一步将人推开跑下床。
他将带过来的背包拿出来,里面的东西被一一摆在桌上,符纸,红绳,朱砂……那些道士曾经给祝沅的东西,他都一齐带了回来。
桌上有茶杯,符纸点燃混着朱砂融进水里,其他能加的东西,祝沅都往里面放,最后端着那杯不知道混了多少东西的液体走向贺子。
贺子站在原地看着祝沅动作,没有阻拦,甚至在对方要喂他喝下时,配合地弯下了身子。
祝沅满脑子都是先把人再弄死一次,将杯子里的东西全数灌进去后,退开半步看贺子的反应,却发现那人视线黏腻地望着他。
脸上的笑病态、刺眼,又讽刺。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不爱你了,我真的不爱你。”
“你也别爱我了好不好,人鬼不通,放过我行不行。”祝沅捂着脑袋大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贺子歪着脑袋看着恋人歇斯底里,慢条斯理拭去嘴角的污渍:
“宝宝,别说气话了。这么不喜欢这里的话,那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就在城市里待着。”
“那里我买了一套房子,以后都不用再租住在别人家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贺子一步步向祝沅走来,向他描绘着之后的美好生活,丝毫没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那些东西真的有作用,贺子的脸颊上的血管颜色从青紫色变为黑色,衣服掩盖下的拼合处散发出一股肉焦熟的味道。
拼合在一起的人形开始歪斜,跟……怪物一样。
“走开,离我远点。”
祝沅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着桌沿。贺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看着颜色分明的手背,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不用怕,这些对我作用不大,过两天就能恢复。”
“晚上我陪你一起睡,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
一截蜡烛燃到尽头,在两人的动作掀起的气流中彻底熄灭,霎时间眼前一片黑暗。
祝沅摸索着朝门口方向走,还没迈开步子,人就悬空离开地面。
“不要,不要这样贺子,我,我想……想正常的,生活……”
挣扎,反抗在非人面前跟挠痒痒一样,无法撼动贺子的任意决策,于是只能选择哭诉,选择示弱。
他被放在床上,在地板上踩脏了的脚再次被擦拭干净,随后床板下陷,贺子在他旁边躺下,眼角流下的泪被吻去。
“宝宝不要哭,无论什么选择我都会陪你,额头有些发烫,早点消息。”
祝沅没有说话,他僵着身子在床上躺了许久,确定贺子不会再离开才死心般闭上眼睛。
不想睡觉,也不敢睡觉。
不论这里的环境还是这里的人都让人不舒服,好似松懈就会被反噬殆尽。
而这种不安在贺子出现后愈加明显。
他只能将那条没用上的红绳系在手腕上,祈求一切都能好起来。
——
3.22
祝沅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他坐着缓了一会儿,扭头去看床侧,那里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他总记得昨晚有谁和他一起上床睡觉的。
身体一阵酸软,光是这么回想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向下掉,所幸他没再纠结这事,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他想自己已经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了。
待在山里,空气好,心情也没那么沉重,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很冷,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些的外套穿上。
早餐,祝沅是和文琇竺一起的。
这位母亲很和善,每次看见他都要关心几句,语气轻柔,目光真诚,祝沅很喜欢这位长辈。
“昨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乳鸽汤,这会儿还在炉子上温着,待会乖乖喝了。”
“这里寒气重,生病可不是你们在平原那样小打小闹,还笑呢,好好听进去。”文琇竺说着说着撞见祝沅嘴角的弧度,没好气地嗔怪一句。
“因为您真的很亲切,我很高兴在这里能遇见你们。”
祝沅笑着拿起勺子将温热的粥喂进嘴里,一路经由食道,暖暖的,是很正常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喝到最后嘴里泛起点点苦意,苦到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祝沅,怎么了?”
抬头,文琇竺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祝沅摇摇头解释道:“这粥太好吃了,有什么特殊秘方吗?”
“就是从北方送回来的大米而已,你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好的。”祝沅点点头,埋头苦吃。
除了文琇竺,这里的其他人都很友好,每次看见他都要拉着聊上一会儿。
贺子去世了,他过来探望,可能这些长辈因为他同样的年龄产生了移情。
这让祝沅觉得有些愧疚。
要是贺子还好好活着就好了。
贺子是他的大学室友,后来毕业工作了依旧保持联系,时不时就出去聚餐吃饭,没想到再得知对方的消息是因为人走了。
祝沅想到这里,对这间大宅院里的长辈愈加小心翼翼,他担心提到伤心事让这些人陷入悲伤,可即使再小心翼翼避免,还是会触景生情。
他渐渐了解到贺子小时候有多么难搞,知道他读书多么聪明,知道他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物品,穿衣喜欢暗色调,因为觉得那样更酷,吃饭不喜欢吃鱼,不喜欢吃任何配料。
七岁的时候因为一块想要的兔子头骨,在过来看病的房间蹲了医生一个小时,最后起身的时候腿发麻,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医生面前,吓得医生最后给了他两个头骨。
也喜欢一些颜色奇特的玛瑙石头。
所有藏品都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不过到现在他们都不清楚贺子藏在什么地方。
八岁的时候开始学习英文,因为口音跟老师的有区别,一个人在床上哭到眼睛泛红,最后被他爹爹知道了抱着给了一枚红色宝石的袖扣才哄好。
……
许多,许多。
贺子这个人的形象在祝沅脑海中越来越丰满,似乎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生气,大笑。
他原本计划在这里待个两天就离开,可贺子家人的挽留让两天变三天,三天变四天。
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大宅院里有五天了。
“哥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山里逮兔子吧。”
小一趴在祝沅腿上,下半身悬空着,整个人玩似的一翘一翘,小二则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涂画。
小二话比较少,性子也怪,不会像小一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像这个时候耳朵听见了小一的提议,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时不时转半圈,观察他的表情。
还挺可爱的。
只是,到现在祝沅都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名字,好像是这里的习俗,在孩子真正能离开这个家前,面对外人只能用昵称小名。
祝沅看着眼前两个小孩期待的目光,将刚刚的念头丢开,捞起小一,“那就准备准备走吧。”
正好他手机好久没开机了,出去找找信号,看看程明星那边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白天里,宅子里的长辈都喜静,很少出门,即使两个小孩收拾东西闹得砰砰响,也无人出门。
祝沅耐心等着他们将工具收拾好,带着人走出大门。
“要走东边,那里我之前看见过兔子窝,肯定能逮到。”
“不对,得往下走,这里这么冷怎么可能有兔子,小二是个大笨蛋。”
“才不是!我真的看见过。”
“哼,那问哥哥到底往哪儿走。”
两个小孩争辩完,齐齐抬头看向祝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等待着祝沅的答案。
“那,那就先去东边看看,瞧瞧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祝沅快速顶下方向,见两个小萝卜头精彩的表情,笑着将注意力移到手机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
明明自己才来这里没多久,手机几乎没打开过几次,电量居然只剩下24%了,这点电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山到城镇的那天。
山上的树都很高,要想找到信号好的只能往开阔地方走,正好小二带路的那地方就有这种地方。
他举着手机努力寻找信号,好不容易看到信号一格格亮起,手机也开始不断响起信息提示音,正准备点开查看,不远处听见两个孩子的尖叫声。
“哥哥!”
“有鬼!”
两小孩声音又大又尖,吵得人脑子里嗡嗡响,祝沅连忙将手机收回口袋拔腿跑过去。
“怎么了?”
两孩子统一躲在他身后,一人抱住一条腿,手指抬起指着一个方向。
祝沅顺着看过去,在远处的树木中,有人躲在树后露出半颗脑袋正直直望着他们的位置,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视线落在身上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别人,祝沅护着孩子往后退,就在他准备直接将两人抱起来跑回去时,树后的人走了出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祝沅看见了那人一边眼睛蒙着纱布。
第36章
陈笑天走得很快,身体不平衡地摇来晃去,看起来可笑又可怖。
“哥哥,有怪物!”
“我这里有弹弓,让我把他打倒!”
小一在看清楚不远处晃荡的是一个人后,眼睛里满是看见猎物的兴奋,咧着嘴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木头制的,子弹却是小颗的铁球。
小二在一边蠢蠢欲动,不断翻找着口袋,最终从里面掏出一根竹筒,一侧打磨光滑,另一侧里面塞着一根钢针。
祝沅看着他们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脑袋一坠一坠地疼。
这家孩子怎么都这么顽皮。
“不要对着人用这种东西,会受伤。”
可祝沅还是说晚了,小一手中被拉到极致绷布弹出,眨眼间铁球射了出去。
“别!”祝沅紧张地盯着那颗铁球,直到眼睁睁看着它打在陈明星身侧的地上。
“……”
至少,没什么准头。
“再来一次,我一定可以打中。”小一撇撇嘴,准备再来一次。
小二虽然没有说话,却在他没注意的死角对着竹筒吹出一口气,只听见咻的一声,那根针刺向越来越近的人。
短短几秒钟,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射中了。”小二揪着祝沅的衣摆,嘿嘿笑出声。
祝沅瞥了一眼那个人,见人没什么反应扭头将两人手上的道具没收,拉着孩子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砰一声,有人倒在地上。
“祝沅。找到你了。”
“这里很危险,我带你回去。”
陈明星左侧肩膀洇出血色,突然的疼痛让他再难维持平衡,一下子跪倒在地,可就是这样那双眼睛依旧全程紧紧盯着祝沅。
祝沅认识这个人,是公司里一位关系不错的同事,之前这人因为偷窥跟踪、恶意监控被抓了进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山里。
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眼下青黑,皮肤泛黄,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因为激烈的情绪变得黑亮。
陈笑天死死盯着他,像是咬住了维持生命运转的猎物,牙齿刺入血肉,再无法松开。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祝沅拉着两个孩子往后退,冷眼看着努力想要再站起来的人。
形容不堪,目的不明,态度诡异。
不管怎么看,都是需要远离的目标,尤其现在他还带着两个孩子。
陈笑天用视线描绘着祝沅的身形,眼眶也随之隐隐作痛,可就是这种疼居然让他更加兴奋,他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找到这个人呀。
“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快过来我带你下山,山脚停了有车,现在就能走。”
“我也打听过了,这座山根本就没人住,你看见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继续待下去你就再回不去了。”
他的四肢像是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光是直起双腿就摇摇晃晃尝试了两三次,在这一过程中祝沅一点点往后退,见距离差不多了,抱起两个孩子就往回跑。
“祝沅?”
“祝沅!你要相信我,这里真的很危险!”
“他们都不是人,你抱着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孩子!!”
“快回来,别跑了!!!”
陈笑天的声音从后面追来,音调又尖又抖,听起来真的很像那么回事。
小一转过脑袋瞧着后面,嘴里发出嗤笑声:“哥哥,他跟个变异的公鸡一样走过来了,哇,还挺快~”
“啊啊,他要追上来了,我害怕。”小二只偷偷瞧了一眼又很快将脑袋埋在祝沅的胸口。
两个小孩平日吃得太好,压得人差点喘不上气。
明明一点都不害怕,还装得像模像样,这会儿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实况播报,方便了祝沅知道了陈笑天和他之间的距离。
随后在两个小孩一齐发出的尖叫声中,祝沅的胳膊被人从后面拉住。
身体被猛地一拽,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有些肿胀的脸,但这并没有那么让人倒胃口,真正让祝沅一下子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的,是正正对上的那颗异于常人的眼睛。
方才陈笑天戴着眼罩,看不到。
这会儿眼罩不见,露出的是一颗相对于人的五官比例过于大的眼睛,眼黑多于眼白,沉甸甸地缀在中间,颜色也比人眼要浅上一些,直直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秒这颗眼珠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是的,陈笑天右边眼眶里镶着一只狗的眼睛。
“刚装上去,还不太适应,动物的视力要比人好上许多,视野总是奇怪的拉扯混合,我刚做完手术下地时一阵眩晕直接摔在地上。”
“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现在我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也算因祸得福对不对?”
陈笑天笑着将右边眼睛愈发贴近祝沅,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让人挣脱不得。
“不要害怕,我,我会将你好好带回去的,嗯,好嘛?”
距离太近了。
近到祝沅想要直接将这颗流出痴念的眼睛抠出来。
他垂下眼,手指在衣服边缘抠了一下,视线扫过对方满是泥污的双手淡淡开口:
“陈笑天,你的眼睛还不够痛吗?”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显然陈笑天想到了什么,脑袋猛地往后撤开距离。
“手放开。”
祝沅继续开口。
陈笑天嘴唇抖了两下,不情愿松开了手,却依旧维持着能随时拉住他的姿态。
“我,祝沅,你就信我一次,这里真的不安全。之前你落脚的那个镇子里面都是一些被迷信冲昏了脑袋的家伙,你应该都见过那里有多邪门,现在你待的这个地方一部分食材就是那个镇子提供的,你想想这里会是普通的人家吗。”
“正常有钱人都是住小岛度假村,没人会住深山老林,而且这里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
祝沅听他将话讲完,没有做出任何回复,弯腰将两个不断往下掉的孩子放回地上,细心将他们的衣服整理齐整,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可直接说他接触了这么几天的人都不是活人,这个理由实在太离谱了。
“祝沅,真的,你不要被他们带偏,这里邪得很……”
“够了。”祝沅疲惫抬眼对上陈笑天急切的视线,“你要是今晚没地方住,我可以请求他们腾出一间房给你休息一晚,明天希望你离开。”
“不,不!我才不要……好。”陈笑天情绪激动地大叫着,眼中盈满了恐惧,可那恐惧的目光落到祝沅的脸上时,又十分明显地凝固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从里面冲了出来,叫他吞下了后面的话。
“好,我就在这里暂住一晚。”
祝沅瞧着这人扯着唇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唇瓣十分快速地抿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低头拉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回走。
只是无论他怎么让自己镇定下来,都无法彻底忽视内心的震荡,陈笑天有几句话确实踩中了他的不安。
这几天内心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办完。
可是他要……
他要干什么来着……
一路上几人再没有说话,小孩子更是察言观色没有胡闹,在祝沅垂下眼的瞬间总一副乖巧的模样,也就让别人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孩看向陈笑天时露出的看见猎物的兴奋表情。
文琇竺很好说话,还没等祝沅将理由再完善一些,就已经开口同意了一个浑身狼狈的人的借宿。
“不用担心,这里空着的房间很多,让你朋友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
陈笑天全程都站在祝沅身后,用那只露在外面完好的眼睛觑着文琇竺,“我一个人睡不惯,就一个晚上,我和祝沅一起挤一挤就好了。”
“小一,你先带这位先生去房间,老师已经来了待会儿你们两个自觉点去上课。”
文琇竺仿佛没有听见,笑着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前,将他们因为奔跑而弄乱的头发整理好,再抬眼时,那双眼睛有一瞬变得凌厉。
“客人就早些去休整休息,这里人少求静,不要弄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出来。”
陈笑天恨恨地咬着牙,从唇缝里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啧声。
至于祝沅,他当然是陪着文琇竺又待了一段时间。
这两天,这位母亲开始反复念叨那位不在家的孩子,慈爱的目光将祝沅留在原地,心脏深处不断冒出气泡,让他想要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
温柔的手抚向脸颊,祝沅歪过脑袋,靠着她。
“你来了以后这里才有了几分热闹,不要拘谨,就把这里当成家一样。”
“好孩子,我要回房休息了,你无聊就去书房监督那两个皮孩子上课。”
祝沅点点头,柔声回着好。
*
陈笑天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间房间,晚饭时间也没出现。即使知道那人心思不正,但在这种环境里人还是会下意识关注所熟知的人的动向。
就像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将人留在这里休息一晚。
明明那人看向他的眼神让自己感到异常不适。
他想要在这杂乱的现状中抓到现实的线,而陈笑天就在此时出现,成了那条线,即使这条线的尽头可能是同样的深渊,祝沅还是犹豫着拉住了。
到了睡觉的时间点。
祝沅已经习惯了这里早睡的氛围,吃完饭,不到九点就早早上了床。
床铺下垫了两床褥子,刚开始睡着还算暖和,后来不知道是压实了还是什么原因,现在说着又冷又硬。
他应当是睡在贺子的房间,整个房间里都残留着贺子经常使用的香水味,木质调,混在空气里不仔细根本辨别不出来。
再就是,昨天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背包里带着几件不是他尺码的衣服,黑色的高领上衣,他从不穿高领,应该是不小心将衣柜里贺子的衣服一起收到了包里。
可说起来,他和贺子的关系真的有好到独自一个人来这里祭拜吗?
就算有这种想法,也应该是和程明星以及吴尚北一起过来。
腕间的手表的指针咔咔转动着,让他的脑子一点点变得清明。
种种和现实割裂的信息一点点钻出来,祝沅不是傻子,当然有所察觉。其实不用陈笑天说,他也没打算继续在这里长留。
这里的人都很好,他也顾及着他们亲人离世的悲痛心情,可同时这里的湿气太重了,每晚睡觉都阴冷无比,又冷又沉,就像身上还覆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一样。
不习惯。
不喜欢。
明天,明天就和文琇竺说一声,同陈笑天一起离开。
他还要,还要上班。也不知道公司里留了多少未处理的文件,回去估计要加班很久了。
凌晨十二点。
祝沅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房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有谁靠近时碰到家具发出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往被子里缩。
不过一会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近了,随后,原本好不容易才睡出点热气的被子里多了一条冷冰冰的胳膊,手指不住从衣袖里往皮肤上贴。
祝沅被激得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迅速弹开想躲开那冰冷的触碰。
“谁!”
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床上多出的人是谁。
可房间里的蜡烛早早燃尽,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能让人看清现状,且随着祝沅的出声,那人反而更加大胆,被子里鼓动着,不断向胸口方向涌来。
“陈笑天?”
“你为什么出现在我房间里?”
“喂,快点停下来!”
祝沅受不了这种压迫心脏的紧张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抬手将被子掀开。
里面的人缩成一团,盘缩在他的腿间,一双莹莹发亮的眸子像是宝石一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可……他不是陈笑天。
这个人是谁?!
冰冷的手指没有停歇,轻柔地在皮肤上滑过,本能地出现一阵痒意,并且随着感知的叠加,心脏,甚至小腹内部似乎也一同痒了起来。
一时间,祝沅头皮发麻。
脑海里响起白日里陈笑天说的话,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活人,不是活人,那就只能是死人……脑袋里混乱一片,祝沅听着自己不断加重的呼吸声,身体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
室内,除了那经年难散的霉味,又多了一丝泥土的味道,腥臭难闻。
“你,你是谁?”
“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去把蜡烛点燃怎么样,你好好看看这里可不是你的房间。”
话落,那人没有说话,一团人俯下身子,一点点紧密地将四肢贴合在自己身上,触感软塌塌的,像是果冻,像是淤泥,反正就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身体该有的触感。
祝沅看不太清楚,唯一的感官就是那些东西盖在自己身上,很恶心的感觉,像是在被什么吞噬。
这一瞬间的恶心感,终于让被冻住的手脚有了知觉。
他借着被子将那东西裹住一脚踢到床角。
脚心触地,慌乱往门口方向跑。
黑暗中,祝沅摸索着往门口走,还未找到门闩,耳边忽地响起一阵局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听起来有些沉闷,祝沅捂着心脏,手指松开又攥紧。
下意识地控制住呼吸声,小心翼翼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门外的又是谁?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门外的人拿着蜡烛,应该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或许可以求救。
祝沅这样想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外的人耐心很差,见没人回应,在祝沅手指即将握住门闩将其打开时,一根铁丝从门缝穿过,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木头门闩拨开。
啪嗒一声。
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淡黄色的光从外面泄进来,时间在这一刻清晰可感,祝沅捂着口鼻缓缓蹲下,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影里显现出来的影子。
可能是房间里有了光,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房间里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好门口的人已经跨入室内。
“祝沅?睡着了吗?”
陈笑天举着蜡烛,踮着脚轻悄悄往床边走,这个宅子静得可怕,死人味更是冲天,等不到明天了,今晚他就要带着祝沅离开这里。
离床越近,他越发闻见一股难闻的淤泥味儿。
“真臭。”
他嘀咕了一句,将蜡烛举到床头,那里被子鼓成一大团,也不知道怎么睡成这个样子,心里痒痒地想要掀开瞧一眼祝沅的睡容,可又怕将人吵醒,打乱计划。
刚伸出手,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
陈笑天立马停下动作,等里面的人没动了,才伸手将那团被子扛在肩上,一手拿着蜡烛转过身就准备跑。
心里还在窃喜这次居然这么成功,只要离开这个宅子,走下山就能有车将人带出去,只要时间够长,贺子什么的无关紧要的人都会被祝沅遗忘掉。
他信心满满,转身就看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祝沅正站在那里举着蜡烛,满脸恐慌地盯着他看。
“祝,祝沅?”
不对,如果祝沅就站在那里,那他扛着的是谁?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才发觉后脖颈凉飕飕的,他僵着脖颈扭头向后看去,只见一颗皮肤完全融化的脑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皮肉颜色混在一起,变为一种让人胃酸上涌的黄色,只有那两颗眼睛玻璃珠一样嵌在里面,闪烁着恶意狡谲的光。
“……什么鬼!”
陈笑天只觉得心跳停了一秒,手一抖将那团东西丢回地上,转身朝门口跑去,拉过祝沅的手狂奔。
“快跑,这里的脏东西都要出来了!”
陈笑天这会儿将眼罩摘了,露出那只狗眼,烛光中,那只眼睛正泛着光。祝沅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这人在说些什么,也没看清楚这人刚刚扛在肩上的东西。
在确认门口的人是陈笑天后,祝沅生出一丝从这里先跑出去的想法,可床上的东西古怪得很,要是这个人死在这里怎么办。
于是他寻了根蜡烛点燃,在门口等着。
但是再看现在,祝沅又有些后悔了,身后不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黏腻的,蠕动的声音,让人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早知道还是他一个人先躲起来了。
寂静的宅子里响起一阵跑步声。
回荡在走廊里,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追杀。
祝沅漫不经心想着,眼珠一转看向被人死死握着的手,陈笑天的手汗都腻在他手心上,有些不适,想要将人甩开,可那人又扭头安慰。
“别害怕,我肯定会将你带出去的,我可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个人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祝沅只看见了恐惧。
随着两人跑了十多分钟,眼前的走道依旧不见尽头,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相同的破损处看见了一次,两次,三次。
刚开始还寂静的空间里,开始出现其他人的喘息,一扇扇门口阴冷的视线死死贴着后背,怎么都甩不开。
就像被一块湿毛巾突然盖在了脸上,厚重,冰冷,将人的呼吸全部扼住,最后胸腔里只剩下濒死时会出现的剧烈心跳和恐惧。
“怎么回事儿,鬼打墙吗?”
陈笑天也发觉了端倪,绷着一张勉强维持冷静的脸,拉着祝沅从走廊翻了下去,院子里分布着形状整齐的花坛,两人从里面穿过。
“前面,有人。”这是今晚祝沅对陈笑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陈笑天没法笑出来,站在不远处的人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感到惊悚。
他居然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贺子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紧紧看着他,视线在移向两人相握的手时,表情瞬间黑了下来。
“祝沅,过来。”
贺子上前两步,伸出手。
祝沅愣愣看着他,原本还在计算怎么打破这荒诞局面的脑袋,因为这个人又变得混乱起来。
贺子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难道是谣言,这个人只是回家了吗?
所以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贺子吗?
各种想法同一时间蹦出,将脑子搅得乱七八糟,太阳穴青筋一跳一跳,实在疼得厉害。
“别去,贺子已经死了,他不是贺子。”
陈笑天扭头见祝沅神情恍惚,以为这人心软了,连忙拉着人往回跑。
“该死,我东西都在车上,身上就带了点黑狗血。”
祝沅被继续扯着走,转眼看见前面陈笑天在□□里翻找,最后掏出一瓶东西,打开往身后泼去。
“滚开,生死有别,别纠缠了!”
贺子侧过身子躲过狗血,只是脸颊上依旧溅上了几滴颜色,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一抹笑,眼睛眯起,里面像是闪着光一般,勾得祝沅移不开视线。
心脏在这一刻又开始剧烈跳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贺子的笑无比熟悉,熟悉到双腿没出息地发软。
可是,可是,他和贺子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祝沅。”
“过来。”
贺子眼里的笑意黏稠阴冷,对视的瞬间,祝沅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往外溢出,本能地他甩开了陈笑天的手,停下脚步,茫然看着张开怀抱的那人。
“别过去,祝沅。”
“祝沅!回来!快回来!”
陈笑天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他满目狰狞地想要拦住祝沅,抬手却发现手指被丝丝缕缕的蛛丝缠绕,动一分紧十分,再动下去可能手指会直接被隔断。
“祝沅!!!”
身后的声音祝沅忽视得彻底,他定定看着眼前的贺子,一步步走近,斟酌着,犹豫着,将手放到对方的手心。
“你原来一直在这里。”
贺子牵着他的手,将人带进怀里,低下脑袋蹭着祝沅的头发,发出一声喟叹:
“对啊,我一直在这里。”
第37章
祝沅迷糊地被抱在贺子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似乎要将他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一样。
他的脸完全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吸入贺子身上浓烈的木调香水味儿。
今晚发生的一切到现在依旧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脑子里,明明他记得贺子该是去世了的,记得自己不过是来祭拜……
他抓住了陈笑天这条线,尽头和他预想的一样,依旧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思绪凌乱不堪。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吹着背脊,一个紧密到呼吸不畅的怀抱居然汲取不到一点温度。
“很晚了,怎么还在到处乱跑,小心被老鼠抬走了。”
“什么?”祝沅挣扎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个不太舒服的怀抱。
贺子轻拍着祝沅的脊背安抚,目光不经意瞥向被蛛丝缠绕起来的陈笑天,眼底满是轻蔑。
那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蛛丝覆盖,张开嘴想要发出呐喊,还未等出声,更多的蜘蛛钻向口腔。
看起来好可怜,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只有那双难看的眼睛看向他时依旧盛满洗不尽的愤怒和仇视。
“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祝沅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忽地变得很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服,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身体被人抱起的一瞬间,依旧被不可抵抗的睡意淹没。
明天。
明天?
又是哪一天……
祝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里空白,混沌,看着眼前的床帘,半天没生出任何想法。
他在哪里?
要干什么?
时间,意义,行为,结果,任何东西都没在脑海里生出根。
好半晌,呆滞的眼珠向左转动,看向手腕戴着的手表,上面显示上午八点零三分。
该起床了。
起床了然后呢?
不知道。
祝沅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久到有种身体已经生出根扎进床板的错觉,他才掀开被子勉强坐起来。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是熟悉的环境。
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怎么了,心情有些糟糕。
又花了十分钟换衣洗漱,推开房门,外面太阳高悬,阳光穿过房檐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贺子。”
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很耳熟的名字,叫祝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叫自己。
他转过身望过去。
是小姨。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早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吃。”小姨笑着走上前,伸手将祝沅没注意到衣领褶皱抚平。
“好,昨晚可能是太累了,这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
祝沅羞赧地笑了笑,转身将房门合上,同小姨打了声招呼往厨房走去。
厨房门大开,还未走进去就听见小孩子吵闹的笑声。
“啊,哥哥来了,快点吃不然待会要被分没有了。”小一扭头瞧见祝沅,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口馍馍。
小二则是迅速往嘴里倒汤,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祝沅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愿再迈进一步。
这两个小孩瞧着好脏。
“贺忆,你吃得嘴上都是屑,一点形象都没有。”
“贺迩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自己的衣服,等会儿别跟我走一起,妈妈要是说你也别躲我身后。”
“哼,小气鬼,我自己能洗干净。”小二放下碗打了一个嗝,转身从祝沅身侧跑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错身的那一瞬间,祝沅好像听见那孩子幸灾乐祸的笑声。
贺忆撇着小嘴,慢条斯理将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拭干净,再慢悠悠起身,用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瞧着他。
“哥哥,昨天睡得好吗?”
祝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对上小一的眼睛,看见里面闪烁的恶作剧般的光,让他下意识又错开了视线。
语气干巴巴的道:
“嗯,吃完了就出去玩吧。”
简单吃完早饭,祝沅开始在宅子里闲晃,里面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无比,就连转角处柱子上的刻痕都还留着,不过也许是许久没回来了,他瞧着他的家偶尔会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在见到文琇竺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嗨,你这孩子怎么长大还生分了,好不容易回来就在家好好陪陪我。”
“嗯,只是突然间有些不习惯。”祝沅斟酌的语气,垂着头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太久没回来了,平时让你有时间就回来,不听话。”文琇竺笑着拍拍他的手,一如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又亲切。
小时候,他上课总是调皮,老师就喜欢和父亲依旧文琇竺告状,女人总护着他,没办法老师从那之后便只给父亲告状,可惜父亲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老师当时吃瘪的表情,但那又如何,拿着丰厚的报酬就算受气依旧捏着鼻子给他上课。
那时候文琇竺为了老师不降低教学质量,送了他不少好酒。
他到现在都记得老师几乎笑烂了的脸。
“生死有命,那孩子福薄,你也别想太多,都会好起来的。”文琇竺突然开口,在提到那个去世的孩子时眼眶不自觉泛红。
祝沅看着她极力忍着情绪的样子,叹出一口气,靠近将人搂进怀里:“我知道,您别伤心。”
“嗯,你这几天在家就多帮衬点,基本需要的东西你伯伯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文琇竺期待的目光下,祝沅缓缓点头。
是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有同岁年轻人去世了。
真正死因如何他们没有声张,但从宅子里的气氛来看,该是不太好的,英年早逝的人在他们家需要做完超度仪式才能入土。
在这期间,需要准备的物件许多。
公鸡,符纸,要是情况再惨一点,可能还需要备上朱砂。
流程繁杂,祝沅也不太清楚详情,不过文琇竺都说了伯伯们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也就没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他只需要配合就好。
这里的一切都和这座老宅子一样,外间的时间不断流淌,这里的却始终不变,古怪的规矩,繁琐的下葬流程,和将人吞吃了般的死寂。
领了任务,祝沅终于有了目标,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他先去找了大伯。
中年男人听见敲门声,见到他,脸上的肌肉古怪的地抽动了两下,站着没动,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在房间多休息休息。”
“嗯,家里不是还有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祝沅一边说着,目光擦着大伯往他屋里看,刚瞧见桌上铺开的红纸,就被大伯一个动作挡住了视线。
眼皮垂落,敛回视线。
祝沅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这位大伯:“日子定在哪一天?”
“不急,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只等后天。”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祝沅抠了抠指甲找了个借口离开。他清楚这位大伯个性就是这样,话少,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至于这份不舒服是因为对话的语气,还是话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后天。
很快了。
左右无事,他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期间遇见了看门的大爷。
“无事转转。”
“嗯,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大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完全没有平时凶巴巴的模样。
祝沅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对心里冒出的几分别扭感到奇怪。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被其他人吸引。
他看见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正站在院子里,头发有些长,尾发缀在后脖颈上,显得那块皮肤格外白,左边耳垂上打了洞,即使是背面也能看见一抹亮眼的红色,很漂亮。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长袖,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花都只懒洋洋生出些花苞,完全没有绽放的意思。
一种莫名的情愫从心底迸发。
祝沅突然好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想知道对方正在看什么。
至于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的疑问一次都没冒出来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眼睫轻眨的瞬间,那人扭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就连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也只是让人多了一份脆弱感,那双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笑了起来。
祝沅见那人抬手冲他打招呼,忙抬起手挥了挥,“你好。”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没听清楚,因为祝沅清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连忙转到了方向往院子里走。
“你,你在看什么?”
“出来透透气而已,你呢,准备去做什么?”
祝沅抬手揉了揉耳垂,再抬眼这次看清了对方耳垂上的红钻耳钉,和他预想的一样,很好看。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让他原本就乱了拍子的心脏被谁抓了一把似的,沉甸甸的,还有点抽痛。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喜欢。”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祝沅还是认真回答了,“只是这里湿气太重,待太久了身体不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劝他们一起去城市里生活。”
这个想法在看见家人们寂寞的眼睛时,突然就那么冒了出来,强势地盘踞在脑子里。但其实能不能说服,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不是那么轻易能离开的。
“是吗,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人似乎被这话逗笑了,弯着眼,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动作间,祝沅闻见了一股浓烈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很熟悉,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在他都没反应的瞬间,身体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那只手悬在半空,徒留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滋生。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人摸头。”
“道什么歉,时间差不多了,你没事可以去后院转转。”男人是在笑着,只是看起来有些苦,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祝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内心里被两种矛盾的想法拉扯着。
一方面他觉得这人很熟悉,想要靠近,可另一方面对那个人感到恐惧厌恶,光是对视就脑袋昏沉,想要不顾一切跑起来,从这个人的视线下跑走。
真奇怪。
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想到最后那人说的话,祝沅还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在他记忆里那里都是一些弃用的房间,早些时候家里人员比较多,后面一个个去世离开,房间也就一间间空了出来。
一部分用作杂物间,堆了些淘汰下来的家具。
唯一作用不一样的可能就是常年上锁的祠堂,小时候他钻进去看过,里面只有一排排牌位,那时候供桌上还摆着猪头,天气热了就生出蛆虫来,在油亮的皮肉里钻来钻去。
不太好闻,也不太好看的回忆。
祝沅回想着那时候的画面,停步在祠堂门口。
门锁上空空如也,他盯着看了两秒,推门进去,祠堂的空间很大,正中间摆着供桌,这次上面摆的不是猪头,而是一颗狗头。
那双没了光的漆黑眼珠直直对着门口,叫祝沅吓了一跳,手指攥着衣服,缓了两秒才继续往里面走。
除了狗头,还有一些寻常的瓜果,看起来前面才有人来过,插在盆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将里面的血腥味盖掉了不少。
“尸体会不会就摆放在这里面?”
祝沅嘀咕着,先对着牌位拜了拜,小心绕道往后走。
这里面的光线很暗,即使敞开着门,也只是叫门口那半块儿地亮堂一些,越往里走越暗,只有四周摆放的蜡烛提供着主要照明。
绕过供桌,后面的空间很宽敞,那里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副棺材。
是的,棺材。
也许那个不幸去世的人正躺在里面。
他小心走到棺材旁边,盯着眼前的红木瞧了一会儿,手指缓缓抬起触碰,又在准备使力的下一秒猛地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打扰逝者安息。”
贸然打开棺材要是破坏了仪式就糟了。
祝沅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祠堂。
下午他再没遇见那个好看的男人,晚饭时,罕见的,家里的长辈都聚在一起,祝沅坐在下位,忍受着桌上沉默的气氛,一口口往嘴里扒饭。
抬眼最中间的奶奶,拿着勺子,被松弛的皮肤遮盖,看起来只有一条缝的眼睛静静看向他,“马上就到日子了,从明天开始一日一餐,日日沐浴,十点前必须安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祝沅放下筷子,乖乖点头。
“好,我知道了奶奶。”
吃饭时间因为长辈在场被无限拉长,中间也有其他人关心他几句,文琇竺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帮他接上两句,氛围沉闷无比,叫他根本就没尝出食物是什么味道。
因着奶奶的规定,祝沅早早就洗漱上了床。
眼皮刚闭上就睡了过去。
3.28。
这天,祝沅注意到有人正在替换走廊墙壁上的蜡烛,一只小牛被蒙着眼睛送进了院子。
所有人看见他都在微笑。
只有微笑,一句话都不说。
就算祝沅主动开口也是如此。
他想去帮忙,门还没进就被轻轻推开,好像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遵守规矩,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
想要找人倾诉,可偌大的宅子里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最后,祝沅来到了书房,两个孩子还在上课。
他们对祝沅的到来表现得很是开心,摊在桌上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大字,祝沅被拉着走过去,近了才看见那上面写着——死。
死。死。死。死。
黑色的墨迹与红色的混杂在一起,小孩子特有的笔触,让其看着格外怪异,冲击感太强,祝沅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老师呢?”
贺忆仰着脑袋,“老师在这里呀。”
“哥哥眼神不好吗,老师脸色现在好难看,嘿嘿,他生气了!”
贺迩趴在桌上笑着说话,拿着笔将死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很长很抖的一笔,最后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出黑点。
“今天上课内容是练字吗?”
祝沅以为两人是在恶作剧勉强挤出笑容,移开视线,没敢坐,就在桌边站着。
“嘿嘿,来看看我今天的字,是不是写得特别好!”贺忆撇撇嘴,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自己写的字上。
这小孩用的红色墨水,将纸举起来的瞬间,未干透的墨迹顺着往下流,就像供桌上那颗狗头脖颈向下淌的血水一样。
“……”
身体僵在那里,让祝沅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本能开始提醒他危险,危险,可危险来自哪里?
可能他的脸色过于难看,贺忆将纸放回去,拉着他的手,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
“哥哥,刚刚逗你玩的,这里没有老师,反正你以后都会待在这里,我想和哥哥感情更好一些。”
“嗯,我也是。”
两个小孩说着都凑过来拉着他的手。
心脏东一下,西一下地跳动着,不安从嗓子眼漫上来堵在喉口,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他看着两个小孩白嫩的脸蛋,脑海里全是刚刚那句,以后都会待在这里。
“小一,哥哥忙完家里的事是要离开的,以后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噗嗤。
话音刚落,两个小孩同时捂着嘴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里面盛着格外刺眼的开心。
“哥哥好笨啊!”
“对,一点都不聪明!”
小一和小二咬着耳朵,等笑够了才又看向祝沅,“哥哥是家人,家人不会离开这里。”
“对,一家人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他们说着同时点点头,对这一理念十分认可。
祝沅怔住,身体温度一点点流失,到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有透骨的寒意,他有些听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去的。
脚步虚浮,要扶着墙才能维持平衡。
眼前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就站在这里,他就是贺子呀,他回来是因为有人去世帮忙超度。
可是去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奶奶要规定一天只能食一餐?
他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内心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的嗡鸣声更是让人心烦不已。
是因为没有用餐饿的吗?
吃了饭会好转吗?
祝沅踩着木地板,像是走在必经的牢笼里,太压抑了,他要出去透透气。
一直走到树下,他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手指不住抠弄着,脑子有什么不断往外冒又被隐形的手暴力按了回去,头疼欲裂。
胃里不断往上反酸水。
“好痛。”
“脑袋好痛。”
祝沅捂着脑袋,嘀咕着猛地抬手往头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用。
还是疼得厉害。
眼眶里不断流出眼泪,滑过脸颊,滴在指尖最后只剩冷意。
“祝沅。”
“祝沅。”
“祝沅。”
嗡鸣声中,多了其他声音,飘忽,急切,那种想要人听见的焦急让祝沅抬头看向四周。
除了树还是树,这里似乎没有叫祝沅的人。
抬手将眼泪拭去,双手垂在身侧,不经意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可他明明记得手机该是放在背包里才对。
他嘀咕了一声将手机开机,屏幕亮了几秒,一条又一条信息从里面弹出来,消息提示音响个没完。
点进去,里面的信息多数时间来自三月二十四号。
其中一个头像空白,昵称空白的人发来的信息最长,还有部分是他的朋友程明星,吴尚北,以及同事发来的。
祝沅先给朋友汇报了一下近况,最后才点进无名人的聊天框。
里面的信息都是一长段一长段的。
看起来不像是朋友,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这样的人联系过。
【根据资料,贺家起源要追溯到两百年前,那时候他们祖上是个朝廷命官,当时的皇帝沉迷玄学,喜欢以稚童献祭祈求风调雨顺,贺家祖上为此找来了当时最厉害的术士,后面那个朝代只活了不到二十年,那个术士被陷害而死,死前留下诅咒。】
【关于那个诅咒是什么没留下记录,反正自那以后贺家子嗣凋零,即使生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为了找到解决办法,贺家祖上又去找了其他有名望的术士找寻解决方案,最后得到了一个极其阴损的法子,以人命向上天献祭,当时为了实验,他们花了很多财力将流民聚集在一起,在人活着的时候人骨拆离,钉进木板里……现在那些人的后代好像还残存在贺家山下不远处的镇子上。】
【后面经过不断改进,他们的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你快回来,继续留在那里可能会死。】
祝沅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手指发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他反复将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越是回想,脑袋越是疼,在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关机后,才从聊天记录里回过神来。
明明他就是贺家的人,却奇怪地对这些事一点都没印象。
有点乱。
脑子还疼。
祝沅艰难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在林子里瞎逛,实在不想再回到宅子里面。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走停停,视线一晃而过最后又停留在一个坑洞上,那好像是上次小二提到的兔子窝。
一个横着向下暴露在眼前的洞,边缘盖着一些树枝树叶。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双腿自发向那边走去。这里的树很多,可其实平日根本见不到什么动物,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所以对小孩子们提到的兔子,祝沅持有怀疑的态度。
在方便找到一根树枝,他蹲在洞前刨了刨,里面的土板结,根本没有兔子生活过的迹象。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树枝突然触碰到泥土之外坚硬的触感。
“什么东西?”
一番努力后,祝沅看着眼前巴掌大的盒子,有些怔忪,这好像是他小时候藏起来的,时间太久他居然都忘记了。
小心将盒子上的浮土清理干净,打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零碎的小东西。
骨头,石头,牙齿,还有被制成标本的兔子眼睛。
以前珍惜无比的东西,现在再看见却觉得恶心。
祝沅皱着眉,将盒子合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怪异的东西。
他喜欢的应该是……
想不起来了。
那个盒子又被埋了回去,蹲了太久再起身,祝沅晕乎乎晃了两下,但很快有人扶着他的腰,让他免于摔倒。
“谢谢。”
祝沅缓过来,转身朝人道谢。
“不客气。”陈笑天呲着牙,原本只是蒙着一边眼睛的脸上,此刻满是伤痕,一道道深到皮肉外翻。
“你是谁?”祝沅见人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模样,抿了一下唇不动声色和人拉开距离。
陈笑天的唇角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扯了一下。
“祝沅,你在胡说什么呢。算了,没时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人说着,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简直莫名其妙。
“放开我!”祝沅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往宅子跑。
明明那人看起来伤得很重,走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人从后面扑倒在地。
脸颊摩擦着地面,鼻尖都是泥土的味道。
“祝沅,你怎么了?真是怪,算了先下山再说。”
陈笑天坐在他背上,困惑地盯着不断挣扎的人,只是眨一下眼,脸上就疼得厉害,让他没法去深思祝沅奇怪行为的原因。
起身,将人拉起来,双手用布条绑住,拉着往下走。
“……”
祝沅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人,趁人不注意,一脚将人踢倒,踩在他的膝盖上:
“我认识你吗?”
陈笑天原本就疼得厉害,这会儿张开嘴哼了两声,才继续回答:“我是陈笑天啊。”
“祝沅,这里真的很危险,我们先去山下再解释怎么样?”
又是祝沅这个名字。
祝沅摇晃了两下脑袋,脚下用力,逼得陈笑天再开不了口。
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的记忆一点点飘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冷。
想起来了。
他是祝沅。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帮忙超度,是来寻找摆脱贺子的办法,这几天像是被用了药一样,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再回想方才侦探发来的消息,不断生出的浓烈的绝望将人淹没。原来从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这些人要他死在这里。
贺子要他死在这里。
他努力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
“不,不,不……”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活着,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不要哭,祝沅,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陈笑天看不得人流泪的样子,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沅,想要安慰这个伤心的人。
可,做不到。
祝沅收回踩着陈笑天的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真的能带我回去吗?”
几乎不抱希望的询问。
陈笑天瞧着他异常凄惨的笑容,只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疼。
“当然,我会带你回去的。”
——
两人在树林里逃窜,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刚开始祝沅还能勉强分清方向,后面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跟着陈笑天的脚步走。
速度很慢。
好几次,祝沅都以为陈笑天会突然一下晕过去,但这人还是喘着粗气缓了过来。
从天亮到天黑。
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却从没走到山脚下。
几个小时里,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也有人追过来。
沉默里渐渐染上疲惫,疲惫中又生出绝望。眼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像是一张不透气的网,将人死死罩在里面,压抑无比。
后来,天真的黑透了。
祝沅摸索着树干小心往下走,好一段时间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连陈笑天的呼吸声都完全消失不见。
“陈笑天?”
他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被遗弃在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想认命。”
小时候,院子里的老人总说每个人都要既定的命数,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逃避只会让这条不怎么平顺的路变得更加曲折,最后人被磨平心性接受这般的结局。
那个时候,祝沅天天发愁的事只有怎么让肚子吃得更饱,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眼前太黑了,他被绊了两下摔在地上,再又一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时,身后出现了莹莹光亮。
“贺子。”
祝沅蜷缩着身体不敢动弹,手指死死抓着袖子,希望那些人没有看见他。
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真的有用吗?
那些人站在上方,被拉得歪斜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脖颈在此刻仿佛被谁掐住,怎么都呼吸不了。
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可能性。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奔跑,借着对方微弱的烛光,义无反顾地朝山下跑去。
肩膀撞到树干无所谓,被绊到也无所谓。
“贺子。”
又有人在叫贺子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被踩着尾巴般的生命倒计时在耳边不断响起,不论如何他不想那些人如愿。
祝沅咬牙继续向前冲,在完全踏入黑暗中时,小腹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痒意,眼皮沉甸甸的。
汹涌的困意袭来。
“艹。”
恼怒地骂了一句,随后黑暗连着黑暗,连倒地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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