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牢房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黛瓦青砖无人荒宅, 随着白衣剑修走入, 风雨顺心将四周打扫整洁, 几个蒲团排排落下。


    被绳索捆住的修士挨个丢在上面,只能跪着。


    卿长虞坐到椅上,手指虚虚落在下首人头,从头滑到尾,正好八个。


    慨然笑道:“好久不见啊, 诸位。”


    八个人齐齐跪着,如雕像一般,没有一点声音。


    卿长虞拍手道:


    “哦, 忘了还差四个。”


    他左手一方八卦镜,右手屈指掐诀,半空中四条因果线绷在镜上,射向八方。


    手指捻住红线交叉中心,向上一提,镜中可见八方魂来。


    比起聚灵阵繁杂谨慎的操作,卿长虞的手段堪称简单粗暴。


    四个人,分别是被易忘尘杀了的叶淮钰;被施青厌杀了的宗亶;被卿长虞杀了的方朝复;还有五十年前自尽的易谏云。


    个性迥异,被招魂后表现也格外不同。


    生前走火入魔的叶淮钰,魂魄也是疯疯癫癫的。


    宗亶傻看着卿长虞,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方朝复飘到方桢之旁边,凉凉叫兄弟快些来陪他。


    易谏云死得最早,魂魄稀薄如雾气一般,眼神却像两盏鬼火似的发亮。


    十二个徒弟里,数他年纪最小,最爱粘人撒娇。


    卿长虞从前很喜欢这个小弟子,因为他自己也是个不守规矩的人。


    只是后来全成了一团垃圾,也没有更喜欢哪个垃圾一说。


    这番齐全场面很是难得,上一回见,还是太清峰上,喂他毒药之时。


    卿长虞站起身,手中幻化一根玉如意。


    这是从前他用的戒尺,原本只是作警示作用的礼器。


    “给诸位一个坦白的机会。”


    “说完好上路。”


    他说话的语调并不愤怒,更确切的说是一点情绪也没有,展现出一种近乎临终关怀的平和。


    如果不是跪得狼狈,几乎要让人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只是太清峰上寻常一日罢了。


    空气中弥漫着猜疑、揣度、威胁,这十二个好小子的关系,可供戏台唱十天十夜不带歇的。


    卿长虞微微俯身,长柄玉如意勾起易谏云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先说。”


    易谏云的身上还穿着太清门掌门服,他的生命作为一个天才来说太过短暂,以至于卿长虞甚至还能看见他脸颊略带稚气的弧度。


    跪在他身边,苍白鬼手向上攀住他的衣襟,嘴里喃喃的一直是「师尊我错了……」


    自杀而死的鬼魂,怨气深重,嘴里念叨的一直是生前事。


    卿长虞一转玉如意,敲在他头顶,绑的一声。


    青年漆黑的眼珠终于动了:


    “师尊……”


    他哭道:“师尊,徒儿罪该万死!”


    现在后悔么,晚了,太晚了。


    卿长虞摇头道:


    “不,我已不再是你师尊。”


    易谏云张口,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师尊」两个字来。


    不仅是他,在座十二人,皆不得言「师尊」二字。


    卿长虞没耐心一个个纠正,干脆利落直接禁言了。


    然后挨个询问,五十年前,五十年后,这一群糟心家伙,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十二人都以为他们会守口如瓶,却在卿长虞来到跟前的一瞬间,没忍住哽咽倾诉,讨一个原谅。


    泪水像传染病毒一样,飞快地蔓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越砚。


    莲花剑尊沉默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手却死死地抓着卿长虞的衣摆,力道大得生生拽出一个缺口来。


    他抬起头,目光赤红,和其他人的求怜解散不同。


    卿长虞的目光对他对视,沉静如水:


    “松手。”


    老四宗亶紧跟而上,抓住卿长虞的衣摆,哭道:


    “别,别丢下我。”


    “别不要我!”


    “别!”


    “求求你…”


    “别丢下我!”


    原本跪成一条直线的人,纷纷膝行将他围住,十二人成为一道墙,将卿长虞死死箍在中心。


    还真是爱跟着老大做事。


    卿长虞没料想到这群人会这样幼稚,像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抡圆了膀子给人重重一击,还哭着喊委屈。


    他低下头,看每一双眼睛。


    那里面的委屈、害怕、眷恋、怨恨,太多太多,真情实感。


    正因为真实,才更加触目惊心。


    一切虐待的源头,怎么会是「爱」?


    拭雪剑鞘一转,将攀住主人衣摆的一根根指节打得红肿,而后悬在卿长虞手边,缓慢地转着圈,鞘上银纹随之泛起冰冷光泽,无声威慑。


    卿长虞盘腿而坐,淡淡问道:


    “所以,为什么?”


    他是真的在请教。


    询问这些由他一个个救下的孩子,想置他于死地的缘由。


    答案出乎意料,逻辑魂飞九天。


    卿长虞听罢,作总结。


    对宗亶道:


    “你讨厌我总是云游,所以做了锁灵钉,要把我灵力封存,从而不能再出去?”


    对叶淮钰道:


    “你觉得我每日催你修炼,是在逼迫你复仇,为了反抗命运,决意来捅我一刀?”


    对方桢之道:


    “你觉得我教你的东西你学不会,是我在藏私,所以要杀了我,证明你很有天分?”


    ……


    他将这些人所谓的理由挨个说过,最后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能叹一口气。


    可笑,幼稚。


    归根结底,自己曾为师长,教导无方,要为这十二个人的孽债负责。


    卿长虞站起身来,八卦镜上一声微响,因果线断,四方魂灵重归幽冥。


    疾风携带灵力,割断束缚绳索,八人重获自由身。


    卿长虞后撤一步,留出空地,对方桢之道:


    “起阵吧。”


    这是他们终身之作,没道理在最后一步潦草处之。


    不若成全这场百年布局,看看究竟能养出个什么凶煞来。


    因此,即使能够在瞬间将眼前修士全部捻灭,卿长虞还是拔出剑来,作起手式。


    拭雪剑锋利、冰冷,即使不注入灵力,也是一把上好神兵。


    在此之前,这把剑从不会对向他们。


    卿长虞开口道:“谁先来?”


    此番杀戮,不为复仇,不为泄愤,只为了结一个错误。


    也看看这八个人在他离去的五十年里,有何进步。


    越砚最先上前,莲花剑锋藏不露,无声无息快而奇。


    他与师尊,是有误会的。


    他知道错了。


    可他开不了口。


    事已至此,所有的误会都不要再解开了,所有的痛苦、可悲的臆想,都埋葬在自己的尸体中,永不见天日。


    刀剑吭然,冷光纠缠交融,像丝绸锦缎一般,将中央男子包裹。而他气定神闲,四两拨千斤。


    恰如百年之前,只是没了潺潺细致的教导。


    卿长虞立定持剑,总觉得每一个朝他冲来的人,都变成了从前的孩子。


    他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有的嘴里含混念着“师尊”,有的手里拿着糖糕,有的手里攥着木剑,有的手捧着比脸还大的书本,有的年纪太小不会走路,总是会在门槛处磕绊一下。


    卿长虞从前会接住他们,现在也是,劈开刀剑,伸手揽住他们的脑袋,形成拥抱似的姿势。


    垂下眼睫,伸手捂住怀中人的眼睛,干脆利落地割断喉咙。


    鲜血飞溅,他并不作阻挡,一身白衣很快浸成鲜红。


    剑身上溅起热气腾腾的血,如同雪地红梅一般对比分明,照出持剑人冷淡锋利的眉目。


    被红色溅染的面庞,却呈现出神佛一般的圣洁。


    死在师尊怀里,是一种恩赐。


    滴滴答答的血顺着衣角滑落,卿长虞仰头看天,天悲垂怜,落雨纷纷。


    他抖了抖剑尖血珠,冷笑一声,假惺惺。


    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四处喷洒的鲜血破坏了原本宁静的宅院,遗容安详,聚在冲天红阵中,呈现出一种几乎诡谲的氛围。


    八人以生命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献祭。


    卿长虞在尸身血海中安然打坐。


    时机到了,他站起身,风吹衣摆,衣上血渍褪尽,其人皎若云间月,翩然若惊鸿。


    目光看向天边——


    幕后之人,已尽露无疑。


    -----------------------


    作者有话说:大型期末考试全员挂科现场


    导师给出临终关怀[抱抱]


    要结局啦,正文可能还有个两万字吧,凑个30w圆圆满满


    第92章 非人之物


    易尊者, 要得道成仙了。


    钟鼓乐声,绵延不绝,漫天彩霞化丝绸,包裹他银白素装。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