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81页
    而我,似已被抽去了力气,只能僵在那里,手指蜷缩,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半晌,他转了过来。


    眼神恍惚,像是想勉力挤出一个笑,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失去了力气,沉沉垂落下去。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寂静。


    一时间,屋内没有一丝响动,武丹默默低下了头,站在一旁装作不存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知道那样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久很久,久到让我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直到李昀终于动了。


    他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转身,伸手打开房门。


    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微风轻轻将它吹开一道缝,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响声断断续续,到了第五声时,廊下已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盯着武丹,声音陡然拔高:“你衣裳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府里也少给我嬉皮笑脸!”


    武丹低着头,一动不动。


    “说话!”


    “回爷的话……是、是被蚊子咬了。”他嗫嚅着,“有点痒,然后听到动静,一时着急就冲进来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闭上眼睛,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究竟该怨谁。


    怨自己偏偏今日叫武丹来内室搬东西。可这事本就再寻常不过。


    怨武丹为什么不好好穿衣。


    怨蚊子为何偏挑今日咬人。


    怨来怨去,不过还是怨那个人。为了我一句胡诌的谎话,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那木盒旁,俯身将它拾起。


    轻轻按下机关,盒盖应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束霜岚草,细茎薄叶,仍带着薄薄的露气。


    我的心仿佛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盒盖内壁沾着点点血迹,我再一次想起他离开时,嘴角溢出的那抹红。


    “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语气压得极低,几乎带着一丝迟来的怒意,“你把他打出血了。”


    武丹怔了怔,小声道:“没有……我根本没怎么使力。李、李公子……是本身就伤得很重。我捉他左腕时,摸到他像是还有内伤。”


    我听完,许久无言。


    眼睛忽然酸得厉害,甚至生疼。


    我抬手摁住眉心,过了半晌,哑声道:“你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_(′`」 ∠)_


    第73章 如此执念


    为感谢上次妙香阁老板的相助,以及往后在香料上的合作,我在琼台阁设宴相邀。


    两人谈得颇为投机,从旧事聊到近况,直到暮色沉沉,天色方暗。


    他言家中尚有要事,先行一步,我也顺势起身准备离席。


    却不曾料到,一出包厢门,便看见春生。


    他靠在廊下的一侧,神情静默,似早已候了许久。


    见我出来,他立刻站直,微一拱手,轻声唤道:“卫公子。”


    我怔了怔,脚步下意识放缓。


    心中第一反应,是那种突如其来、超出预料的错愕。


    不过才几日。


    我原以为,李昀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


    毕竟那一夜,我说的话太狠,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可能过了头。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而是蓄意出击的狠话。每一句都带着真意,带着想将人彻底推开的决绝。


    我以为他听懂了,以为他终会就此死心,从此与我两不相欠,不再有半分牵扯。


    可我没想到,时隔不过几日,他竟又来了。


    这让我满腹疑惑。


    脑海中,掠过我与他纠缠不清的过往,我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从前的李昀,竟比现在还好懂些。


    至少最初那段时日,我知道他心中藏着算计,想从我身上套出话来,对我虚与委蛇。哪怕后来……我深陷其中,也仍可自欺,说他不过是个冷情寡义之人。


    可如今的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我面前,像执念,又像执拗。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我却一点都看不懂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还能坚持到现在?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之所以不肯放弃,是不是与当初的我一样,是因为恨。


    他恨我毁了他的家,毁了他那只再也无法执剑的手。


    只有如此,我才能勉强说服自己,一切都说得通。


    ——却唯独没有想过,那是因为,爱。


    于是,当春生向前一步,还未开口时,我已轻扬下颌,语气平稳如常:“他在哪间?带路吧。”


    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侧身带路。


    一路无话。


    廊中灯影晃动,映得脚下影子摇曳不定。


    直到行至尽头一间小包厢外,春生在门侧停步。


    我抬手,也拦住风驰的动作:“你留在外头。”


    然后推门,独自走了进去。


    李昀此时正侧靠在窗前。


    一袭月白绣金的外袍,映得他面色愈发清寒。是他少有穿的浅色,将眉眼间的憔悴映出几分难得的清爽之意。


    他未回头,大抵以为是风驰来了,语气淡淡,带着一点懒懒的冷漠:“果然……还是没来么?”


    我立于门口,语声清清淡淡:“谁?你是说我?”


    他猛地回首,未曾料是我,眼底的神色如流光乍现,惊喜未收便脱口而出:“小山——”


    话未落地,又骤然止住。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间带了几分手足无措。


    我心里轻叹一口气,径直走到他面前,与他隔着咫尺距离站定,微微仰首望着他。


    心中一瞬浮过无数念头。


    他似乎变了许多。


    面容变了。瘦削、苍白,连眉眼都淡了几分,再无旧时的锋锐。


    性情也变了。从前寡言,如今会开口了,说出的话却总是让我生气。


    唯独没变的,是这双眼。


    黑沉如夜,静如深潭。望得久了,便会迷失其中,不知他藏着什么心事。


    也不知,自己此刻,还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屋中寂静得近乎凝固,唯余我与他,彼此细微起伏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悄然交叠。


    我垂下眼,避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他喉间。


    喉结微突,线条清晰冷峻,此刻忽然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沉默:“那日……我不该在你屋中动手,对不起。”


    我愣了下,随即不自觉地讥讽他:“那也算动手?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话一出口,我便抬头去看他。


    以为会撞上他被戳痛的神情,因为我的心已经因自己的话扎得生疼。


    可眼前的这张脸,却意外地平静。


    他没有笑,眼里却有一抹柔意,不浓不烈,如水波潜流。


    不知是温柔,还是旧梦未醒的执念。


    我怔住,心里莫名出现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他低声道:“先前府中事务纷杂,旧人众多,许多安置未定……因此我身上的伤,便一直未曾调理彻底。”


    他微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是我太心急了。眼看着府里的事忙了太久,我怕再拖下去,你的眼疾更难救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他等了我一会儿,见我沉默,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并非故意带伤,只为博你怜悯。”


    话落,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带着几分疲倦与难掩的自嘲。


    “我尚未做出什么配得上你原谅的事,自不会拿命来惹你厌烦。你大可放心。”


    我忽地挺直了背脊,想要冷声回一句——谁担心你。


    可那一瞬之间,仿佛有什么将我猛地绊住。


    那点像是赌气、又像是倔强的情绪倏忽浮现,又转瞬被抽走。


    我可以欺骗任何人,也能用最冷的语气伤人。


    唯独骗不了自己。


    我看着他,心底那曾翻滚不止的恨意,不知何时已尽数消散。


    剩下的,是怨,是怒,是无可名状的郁结。


    我想,我大抵……已经不恨他了。


    因为恨他太累。


    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只想,得个解脱。


    于是,我终于肯静下心来,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我实在不懂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我之间,从未真正在一起过。”我顿了顿,目光微垂,“也从未……真正相爱过。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回到某个所谓的‘最初’?”


    可我与他之间,何来什么“最初”。


    说到最后,我竟觉嗓间微颤,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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