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76页
    这些罪名,每一条都足以令储君罢黜。


    圣上或可暂息雷霆,摇摆不定,却绝不会完全忘记。


    而今,皇太孙降生——血脉新承,天命有属。


    那一声“报喜”,不止震动了整座王府。


    它更像是一道无形的铁令,将三皇子推上了最后登顶的一步。


    我怔怔望着前方,心中一时恍惚,生出几分不敢置信的错觉。


    我竟亲眼见证,甚至亲手推了一步,这被后世载入史册的时刻。


    外头风雪渐歇,从三皇子府出来,我没有立刻登上马车,而是顺着御街缓缓而行。


    风掠过鬓角,将衣襟上的细汗吹干。


    呼出的白雾被寒气凝成霜,覆在睫毛上,微微一颤,又被新的冷汗融化。


    我心口一阵阵起伏,热与寒在体内纠缠,化作说不出的眩晕。


    随着太子的倒台,与太子相关的势力,皆如风摧枯木,树倒猢狲散。


    朝中动荡如潮,牵连之人犹如秋叶扫尽。


    大臣们蜂拥而至,争相叩拜三皇子。


    而三皇子一如往昔,温润有度,表面上宽仁厚待,对有能之人仍旧网开一面。


    毕竟,圣上尚在。


    他这位新储君,暂时还需以“安定”为名,将那一池暗流,压在未破的冰面之下。


    但有些人,就不必要手下留情了。


    就譬如,没有一点官职和权力的海商亲子——卫泉。


    该轮到他偿债了。


    卫泉被扔在我面前时,鼻端还残留着些许雪与灰,脸上一片狼藉,但并无新添的大伤。


    这是我亲自交代的。


    我怕他在牢中被人活活打死,那样未免太过便宜了他。


    那我还如何手刃仇人呢。


    可惜这傻子至今仍以为太子尚有回天之力,妄念未除,所以没人敢对他用刑。


    因此当看到我后,他目露恨意,咬牙切齿,半点惧色都无。


    卫泉刚欲起身,便被风驰一脚踹中腿窝,重重摔伏在地。


    我仍端坐上首,半倚着案,低眸打量他。


    “你想干什么!”卫泉咆哮着,挣扎起身,朝风驰恶狠狠地骂道,“放开我,你个狗奴才。”


    他抬眼盯向我,嘴里带着不屑与狂妄:“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别忘了,我才是卫家的唯一血脉,还轮不到你这冒牌货来训我!”


    我轻笑一声,摆了下手,让风驰将卫泉松开。


    “那你想如何?可是,现在的卫家,是我这冒牌货说了算。”


    卫泉瞠目裂眦,声音嘶哑:“只要我还活着,卫家就轮不到你!”


    我嗤地一笑,冷意弥漫眼底:“卫泉,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几次三番都没能得手,心里是不是要急疯了?我今日给你个机会。念你是父亲的亲生骨肉,留你一命。”


    我起身,缓步走近,居高临下,“你若不死心,大可去寻你的大靠山。只是我好奇,太子如今还有没有余力来管你这只烂虾?”


    他怒极欲起,扑我而来,却被风驰一掌拍落,重重摔回地上。


    我淡淡地唤了声:“雷霄。”


    雷霄自门外应声而入,立在一旁。


    卫泉看到雷霄与风驰站在我身侧,门口又立着雪独,冷笑出声:“好一窝忠狗。怪只怪我心太软,当时没将你们都弄死。”


    我睥睨地看着他,冷声道:“别逞口舌之利了,大少爷。”


    恨意在我胸中燃至极点,我却更加语气平静,“断他一条腿。叫他爬着去找救兵,看看能不能有人来应。”


    “啊——啊——啊——停手!住手啊——”卫泉的惨叫撕裂了空气。


    他痛得龇牙咧嘴,整个人蜷在地上,那条腿软得像烂泥,额上冷汗直冒,口中还在不甘怒吼。


    雷霄提他如拎破麻袋,一手拖着,扔出了府门。


    风驰俯身凑近,低声道:“爷,雪独带了两名暗卫,已暗中尾随。”


    “嗯。”我点头,淡淡道,“别让他死了。若是再被人打出来,就给扔到城墙根去,赏他一只碗。”


    我眯起眼睛,唇角含笑:“他不是最恨乞食么?就看看咱们这位大少爷,有没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


    “真是没骨气。”风驰在一旁嗤声,语气轻蔑。


    我立在窗前,视线越过檐角,落在城墙根下三四个间隔而坐的乞丐身上。个个衣衫褴褛,其中一人拖着一条断腿,身前破碗里几个铜钱叮当作响,朝每个路人磕头乞讨。


    他嘴唇干裂发白,发间尽是尘土,整个人像从泥里抠出来似的,缩在墙角瑟缩发抖。衣襟单薄、脏污,身形瘦得不成人样。


    冰天雪地,世间万物俱枯,连人也一并冻得失了形状。


    可在我眼里,这却是一道极好的风景,尤其是,那风景里的人。


    我头也不回地吩咐:“去,给他送个肘子。大冬天的,怕是饿得快死了。想来也有些日子没沾过荤腥,我瞧着……实在可怜。”


    风驰眼睛一亮,不怀好意地笑了声:“是,爷,我这就去。”


    他前脚刚踏到门边,便见外头一人拂雪而入,脚步顿住:“李将军?”


    我怔了怔,风驰回首看我。


    我眼神微转,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请李将军进来,赏景。”


    又隔了些时日未见,李昀看起来却没什么变化,一身冷气缠身,眉眼沉沉,浑身带着股压不下的阴郁。


    他一见着我,眼神瞬间亮了,像忽然从尸骨堆里翻出一口活气来,眼角眉梢皆是活泛的神色,仿佛上回那场不堪被掩进了尘埃。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见我没反对,才几步跨到我面前,站得极近。


    我斜睨他一眼:“李将军特地前来,可是有事?”


    他盯着我,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烧穿,可出声时却依旧冷静:“路过此处,见你站在窗前……便想着,上来看看。”


    我没戳穿他这等拙劣的托词,目光落在下面已经走出酒楼的伙计身上。


    只见那人捧着一碟热腾腾的肘子,快步朝卫泉的方向走去。


    我嘴角勾起,语气轻慢:“看来我上回说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不过也无妨,今日先请你,好好看一出热闹。”


    李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向窗外,我却始终盯着他,注视着他神情的每一寸变化。


    那一瞬间的惊愕,毫不遮掩地浮上了脸。


    “李将军没有听闻卫泉的事么?我还以为这京兆府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


    他愣了愣,低声开口:“我最近……在安顿家中旧人。我知道,三殿下不会轻饶国公府……”


    我挑了挑眉:“哦,那看来,你找殿下谈得不错。否则你今日,怕也未必能这样大摇大摆地站在我面前。”


    他似是忽然慌了,眼底急切之色越发浓重:“小山,我就这般……不堪原谅么?国公府眼看就要覆灭,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了。这样还不够?”


    他直直盯着我,目光发烫,声音一紧,“还是说,你早就……已对我没有感情了?”


    我嗤笑一声,回视他,看着他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回:“你和我,两个男人,难道还要我负责?”


    李昀猛然怔住。


    他终于记起,这句话,正是他亲口扔给我的。


    那时,我尚懵懂,带着初尝情意的羞涩与喜悦,将一颗心捧得小心翼翼,交到他手里。


    可他呢,是如何回答的?


    那一刻心口仿若被碾过的痛感,即便到现在,想起仍像昨日般清晰。


    我望着他,心道:现在,你或许能尝到我是什么滋味了。


    “我那不是真心话。”他不堪重负般,嗓音近乎喃喃。


    我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语声平静而冰冷:“李将军,我自问,待你算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呢,终究是不知足。”


    我转头看向窗外,正好望见卫泉蜷伏的身影,抱着那只滚烫的肘子,像条被打断脊骨的狗。


    “你看看卫泉。”我语气淡漠,对李昀道。


    风驰此时返回,冲我点了点头。


    我唇角笑意浮起,却不达眼底:“可得看清楚了,李将军。”


    卫泉破碎的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肘子肉,白气袅袅而起,在这冰雪天里显得格外诱人。对一个饿得骨头都要贴皮的人来说,那香气几乎能飘出十里,光是闻着,就叫人发疯。


    旁边几个乞丐闻着味围了上来,眼睛发直,嘴里哀求着。


    “给我吃一口吧……”


    “我也要……给我一点……”


    卫泉却死死护着那只碗,嗓子嘶哑,语声凶狠:“滚开!滚,这是我的!”


    他说着便低下头,将碗几乎贴到脸上,像是唯恐下一瞬就会被夺走,张口便狠狠咬了一口。


    “啊——”


    他沉浸在唇齿间的腥香与热气中,全然未觉,周遭早已无人再争抢,连路过的行人,也俱都止了脚步,低声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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