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泉说着,眼里竟真泛起点点感激,“果然不过两日,他便告诉了我身世真相。”
接着,卫泉便如数家珍一般,讲起李昀是如何照顾他,如何为他解心中疑窦,又如何亲手安排心腹,一路护送他回南地,送进卫府。
“可惜,李将军总是太忙了。但日子还长,我们趣味相投,总会成为朋友的。”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睛紧紧盯着我,看我的反应。
我不知此事是真的如此,还是卫泉故意这样说来气我。
但都不重要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这位似神明一般的李将军,可以轻易给别人带去生的希望。而带给我的,却只有痛苦。
我沉默了许久,胸口像泡水的陈纸,一层层褶皱开来,软塌、腐败,碎不成形。
我轻声问:“你可曾问过他,为何会突然去寻你?”
卫泉微顿片刻,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是因为你不得太子欢心了。”
我没料到他竟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仿佛这事原就该如此,人人皆知,不值遮掩。
我怔在原地。
“所以,我才说你单纯呐。”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宽长的书桌,站到我面前,依旧吊着眼,“你分不清自己的位置,这就是原罪。”
我怒目回视他,看到他目光里的不屑,以及一丝奇怪的怜悯。
“爹的心思真奇怪。明明我和他才是血脉至亲,他却偏偏更袒护你。”他停了片刻,像是咽下一口气,“就因为你来得早一步,就该占尽好处?我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重复道,“我不喜欢。”
突兀地,一股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像是被冰水从后心浇了一盆。
卫泉的语气让我心中发寒,我那向来敏锐的直觉一瞬间叫嚣起来,很危险。
而可怕的是,我无从防备。
于是,我只能强作镇定,挺直脊背,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如你所说,你们才是血脉至亲。”我站起身,与他正面相对。
他略矮我几分,换我垂眸看他,居高临下一般,“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卫泉没有直视我,反倒后退一步,垂首低语:“他们都向着你……李昀,还威胁我……爹也……”
这些词句碎碎念念,不成章,却如一把钝刀刮在我心口,让我瞬间警觉。
正要再问清楚些,他却不再说了。
卫泉换了口气,笑着答应我方才提议:“我会照你说的做,大掌柜暂且不动。”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要雷霄和雪独留在我身边。”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未来不知走向几何,而此刻的我,已无太多选择。
沉吟片刻,我开口:“雷霄和雪独,不止武艺高强,更是忠心之人,父亲视他们如亲子一般。”
卫泉闻言轻哼一声,慢慢笑了,神情意味不明:“我已经和爹提过了,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就这样不欢而散之后,我数日未再踏足东院。
但我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只要将今年的上贡之物,这一桩最紧要的差事安排妥帖。
其余之事,父亲自会一点点教他,轮不到我再多言。
概因宫中前阵子新晋了一位贵妃,圣宠正隆,喜闻香,喜珠宝。
然后没过多久,宫中便又一道旨意下来,命南地水师与香行协力,遍寻奇珍异宝以献宫中。准确来说,就是献给这位贵妃。
依照圣旨下达之日推算,商船此时应已归航在即。
快则一月有余,缓则不过三月。眼下正是归期将至,我却心绪难安,连日里总觉心神恍惚,眼皮也频频跳动。
果不其然。
天光才亮,风驰便猛地推门而入,声音带着未曾掩饰的慌乱与急促:“爷,快些起来,商船出事了!”
第47章 风声鹤唳
前厅,父亲面色苍白,神情凝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我心头猛地一沉,莫非事态,已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在来的路上,我已开始设想诸般补救之法。
虽说商船失踪、整船货物无影无踪,但此等变故并非往年未曾发生。海上波涛骇浪,大海之威素来难测,只要人未尽,货尚可补。
卫府仓库尚积压不少货物,皆为原计划运往各处商铺之物,内中亦有几件奇珍异宝,可堪充数。
再则还有香行协助,未必不能一搏。
可父亲的神色,却像是已至山穷水尽的边缘。
“父亲,我刚已命人开启仓库,又准备遣人往京中与临城各地搜罗珍宝,定不至于全无章法。”我看着父亲凝肃的面容,缓声道,“最多十日,定可将所需补齐。”
堂中一时沉静,沉闷的气息悄然蔓延。
父亲垂眸沉思,未即刻回话。
我便也静候,一边筹划着后续安排。
看来此事未竟,我须在卫府再留一月,待一切稳妥,才可离开。若圣上问责,亦由我一人担下便是。
可思绪回转,依然感到疑惑。
如今已入盛夏,南洋一带尤为酷热,按往年经验,过了冬潮与梅雨,正是海上最为平稳之时,怎会忽然失踪。
念及此,我忍不住出声:“父亲可派人查探了?是触礁?还是风浪覆船?怎会音讯全无?”
父亲沉默良久,抬起眼,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小山,这事你不必再管,我会亲自接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这几日神色不佳,正该歇一歇。”
我怔住,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父亲不必担忧,我——”
他却一抬手,截住我的话:“听我的,不必再说。”
话音刚落,卫泉便迈步而入,神情轻松,嘴角挂着不合时宜的笑:“是啊,你就别添乱了。我和爹会处理的。”
我下意识望向父亲。
可父亲却沉默不语,避开了我的视线。
胸口骤然一紧,我瞬间明了了。
我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妥当,连离开时该如何从容,如何体面,都想了很多遍。
可当真正临到眼前,才发现,这滋味如凉水泡药,涩中带苦。
我缓缓站起身,朝父亲与卫泉一礼,语气平静:“那我先告退了。”
脚步方才迈出厅门,身后便传来他们的争执声,语调急促,言辞交锋,仍是在谈商船的事。
我脚步一滞,终究未回头,疾步而去,往西院而行。
府里仿佛一夕之间变了天。
本该严守的消息,如今竟满府皆知,人心惶惶。
原本还恭顺守礼的下人们,如今也开始摇摆不定,在我与卫泉之间试探徘徊,言语中多了几分试探与敷衍。
父亲虽言让我不必再管,可我哪真能当个修佛念经的闲人,对这府中诸事视若无睹?
我唤风驰去叫那批奉命采办贡品之人,不多时,他独自回来,神色不对。
“人呢?”我站起身问。
风驰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少爷,他们……根本就没动身。”
我怔住,旋即了然。
父亲发了话,卫泉一定已经迫不及待将我架空,那些人自也无须再听我调遣。
可贡期临近,再不准备,等圣上问罪下来,是要掉脑袋的。
我颓然坐回椅中:“父亲到底打算如何?卫泉他又在干什么……”
一股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我意识到不能再等。
猛地起身:“老爷可在府里?”未及风驰回应,我已迈步出门。
走到院中,我才突然察觉,自己不过在屋中窝了两三日,府里竟莫名萧条许多。
枝头的鸟鸣也听不真切,本就放不下的心,愈发焦灼难安。
及至主屋前,被两个面生的侍卫冷不丁拦下。
“你们拦我做什么?”
“老爷吩咐了,不见人。”
“你睁大眼看看,我是谁?!”我嗓音一沉,已带上怒意,“让开!”
侍卫却毫无退让之意,反而向前一步,拦在门前。
我望向他们身后,主屋的门窗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黑沉沉的,仿佛将整座屋子都吞没,令人莫名心悸。
风驰看不过,怒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咱们少爷要进去,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推三阻四?”
说罢便要上前,哪知那侍卫反手一掌将他掼倒在地。
“风驰!”我连忙将风驰扶起,心下一凛。
父亲竟拒我于门外,连面都不愿见?这完全不像父亲处事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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