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17页
    我喘着气,勉强出声:“无事……无妨。多谢将军挂念。”


    我不敢再放任自己沉溺于妄想。


    这一场咳嗽,仿佛是老天给我的惩戒,罚我刚才心思浮动,失了分寸。


    回过神来,只觉方才的自己简直像着了魔一般,哪还像一个华贵自矜的贵公子?


    我不愿再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李昀面前。此刻我还未准备好与他真正正面对坐、对话如流。


    恰在此时,风驰回来了,我立刻吩咐他将李将军送出去。


    李昀未多言,只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本该四五日便能归家的行程,因李昀的到来与那道旨意而延宕。


    商船在一处小岛前抛锚靠岸,我倚在舷窗前望去,只听得远处传来“轰轰”炮响,海天交界处烟火翻腾。那战船于我眼中极小,不细看,便似浮于海面的一粒墨点。


    雷霄和风驰最后还是被留下,他们不放心我身边无人照料。我拗不过,只得应允。


    我举起望远镜,视线穿透海雾,迅速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神情冷峻,纵使隔着重重波涛,也一眼就认得出。


    战局已要结束,卫家的水师果然如父亲所言,皆是百战之兵,一敌十人不在话下,根本无须担忧。


    我于是下令返航。


    船行渐稳,归途在望。


    而那些混杂难言的心绪,也随着离家愈近,愈被我抛之脑后。


    直到彻底消失于心海之中。


    第16章 别来无恙


    京兆府的冬天,寒意凛冽,城墙上覆着厚厚一层积雪。


    大雪连降七日,今日方停,正是冷到极致的时候。


    风驰跺着脚自外疾步奔进屋来,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用手捂住耳朵,哀叫道:“少爷,少爷,快看看我耳朵是不是要掉了,冻死我了……”


    我站在案几后面,招呼他过来:“我看看。”


    等他凑到跟前,我稍稍用力弹了他耳朵一下,他疼得呜呜直叫,惹得门边站着的雷霄和雪独笑出声。


    雷霄故意嘲笑他:“早说你不中用,非磨着少爷带你来京城,这下好了。”


    雪独在一旁附和:“就是。少爷若有差遣,以后让我们去就成了,省得这小子整日唉声叹气,吵死人。”


    风驰不叫了:“你们少在这挑拨离间,爷可不像你们这么无情,最知道我的好。”


    几个爷们儿叽叽喳喳闹起来,活像一群野牛在叫,吵得我头痛。


    这时雨微提着裙角踏进来,冷眼一扫:“吵什么吵?一个两个的,像三岁娃儿一样,也不嫌丢人。吵着爷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果然,屋中登时安静了。


    我无奈摇头,这屋里,说话比我好使的,怕就只有雨微了。


    她转头点着风驰的鼻子:“爷让你办的事呢?自进门起一句正经话没说,净在这鬼叫。”


    风驰不敢回嘴,垂头丧气地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叠请帖,双手奉上:“门房刚收上来的,全在这了……”


    我随手拈起案上请柬翻了翻,果不其然,尽是京兆府一带达官显贵的名帖。


    自南地至京兆府,不过数日光景,案上的请柬却已堆叠如山。


    我人尚未进宫谒圣,这些权贵勋臣却早已坐不住,纷纷递帖探风。


    怀璧其罪,此理再明白不过。


    临行前,父亲已数次叮嘱,要我谨言慎行,切莫鲁莽张扬。


    我落座案前,静默思忖。


    这些帖中之人,无一是易与之辈。


    卫家纵然在南地声势滔天,船队千帆、水师林立,可一入京城,也不过是翻不起浪花的地方小侯罢了。


    若在这龙潭虎穴中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在局势未明之前,最稳妥之策唯有按兵不动。未得圣颜,不可轻言。


    世上最容易打听的消息,往往也最无用。


    我如今需要的,是一个熟悉宫廷与朝局、既不牵涉政争,又能探得实情的人物。


    我脑中浮现出一人,永昌伯世子,沈凌。


    官职为六品宗正寺丞,在朝中掌皇族谱牒之事,说是当差,实则清闲得很。


    一介纨绔,整日游手好闲,却因其姊为宫中沈贵人,虽无子嗣,却颇得圣宠,因此无人敢轻视他。


    这样的人,身份虽浮,地位却稳,消息灵通而又无甚牵挂,最适合打头阵试水。


    我从那堆叠如山的请柬中,挑出永昌伯世子的一封,略一审视,便亲自落笔写下回帖。


    字迹洒落如玉,措辞不卑不亢,既不显急切,又足够重视。


    写毕,将信封好,递与风驰:“着人送去永昌伯府。”


    宴席设在琼台阁,看来这两年京城也并非全无更迭。


    昔日冠绝一时的金樽坊,被对面的琼台阁夺了风头,已不复旧日京城酒楼之首的声势了。


    马车稳稳停在琼台阁门前,门口候着的伙计眼疾手快,飞快迎上来,还未等人将马凳送上,他已屈膝跪地,躬身作人凳。


    我掀帘下望,眉心微拢,尚未开口,风驰便已上前一步将那伙计扶起,打赏了点银子,低声道了句“退下”,将人送开。


    看来,这所谓的“变化”,终究只是换汤不换药。


    京中这等吃人不吐骨、奴仆如草芥的风气,依旧一成不变,丝毫未减。


    不管是那金玉堆砌、穷奢极侈的金樽坊,还是灯光如昼、声色犬马的琼台阁,都无甚分别。


    我未等侍从上前,便自车中跃下。


    登上二楼,甫一踏入包间,便见屋中已有数人落座。


    我将珠帘轻挑,帘下玉影微晃,那几人闻声回首,皆是一身锦衣貂裘,眼光落到我身上时,神色微异。


    一人率先起身,眉梢高挑,笑意肆意,拱手朗声道:“早闻卫家少主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神仙人物,教我懊悔不已。如此人物,怎叫我今日才得结识。”


    他言语夸张,颇为张扬,语气却并无恶意。


    他旁边一人亦随之起身,眉眼清俊,唇角带笑,显得温雅从容。


    他轻轻摇头:“子宥,你莫要一开口便惊着人。”随即朝我拱手为礼,温声道,“卫公子勿怪,子宥性子跳脱,言语轻浮了些,莫让他坏了我们这些人的体面。”


    我含笑还礼,语气不卑不亢,道:“大人言重,在下不过一介商贾之后,蒙诸位抬爱,已是惶恐。”


    几句调笑闲语之后,我被请入上座,落座后,方才细细看清在座诸人。


    最先开口者,正是永昌伯府世子沈凌,字子宥。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轻浮无行,反而颇有几分真性情。


    那位替他说话之人,名许致,出身寒门。其师为前任国子祭酒韩大人,年仅十八便中进士。现任礼部主事,专掌贡士选录之事,可谓才名在外。


    其余数人,皆是朝中权贵之后,个个锦衣玉食,身居要职,眉眼之间皆自有一份不容忽视的傲气。


    “京城这天与南地不同吧?卫公子可还习惯?”沈子宥坐在我旁边,热情地望着我。


    “确实清寒刺骨,与南地湿暖迥然不同。不过这般雪压京瓦、千里冰封的景致,于南地却是难得一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我微笑作答。


    说话间,几名侍女鱼贯而入,香气伴着寒气氤氲而来,桌上渐次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许致笑着接口:“一入冬,京中多是家禽野味,温补为先。倒不及南地那般海味纷陈、调料丰繁。卫公子可还吃得惯?”


    我回道:“许大人这话折煞我了。京中饮馔讲究清和平顺、滋味有度,形色兼备,自是极好,怎敢言‘不惯’二字。”


    许致含笑摆手:“我字惟清,卫公子不若唤我一声惟清,便是朋友。”


    我略顿:“惟清兄既不嫌弃,那便也不要唤我卫公子了。”


    许致回道:“自然,卫兄。”


    沈子宥在旁不甘寂寞地插话:“你们都改了称呼,岂有我独自拘谨之理?卫兄也莫唤我世子,那名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叫我表字,子宥便是。”


    我举杯略抿,言语柔和而有分寸:“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子宥兄。”


    一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话题终于慢悠悠绕进了正题。


    “卫兄可曾亲自出过海?”一人饶有兴致地问,“听说南洋那些人长得古怪,竟有人生来红发黑肤,像异兽一般。”


    我将酒盏轻轻搁下:“确实如此。南洋不止红发,还有金发碧眼之人,鼻梁高挺,眼眶深凹,言语难通,与我中原大不相同。”


    “我倒是在京里见过一回,”另一人摇了摇头,啧了一声,“是被人买来当奴,站在街口供人观赏。”


    许致轻抿了口酒,忽地接话:“阔罗一带出香,有奇楠一种,千金难求,一缕燃尽,半月香气不散。世间诸多奇珍异宝,尽出其地。”


    我点头:“奇楠香。香未起火,气已穿帘透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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