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10页
    密薄汗湿透衣衫,紧贴着肌肤,一层冷意自背脊升起,叫我彻底清醒。


    那井口依旧幽深无声,而我却连再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猫又不知何时溜走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忽然之间,那股濒死时的勇气,竟一丝不剩。


    我忍不住发怵。


    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仆役房在明亮的夜色中,透出几分宁静安然。


    我轻轻推门而入,翻身上炕。


    室内黑影斜横,几人呼吸沉稳,皆已入梦,无人察觉我的异样。


    我以为自己会迟迟无法入睡。


    当身体贴上炕沿,将被衾紧紧裹住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都一并被收束了起来。


    眼帘一阖,竟瞬间沉入梦境。


    梦中亦不得安宁。


    耳畔锣鼓喧天,隐隐夹杂哭嚎人声,胳膊上传来一阵阵仿若真实的撕痛,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天光尚未破晓,屋外昏暗如墨。


    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


    我缓缓坐起,头重如铅,伸手摸索着,将鞋提上。


    刚走到院中,就听得一阵慌乱脚步。


    是两名值夜的同屋,脸色惨白,仿若见鬼,眼神空洞涣散,连话都说不清。


    我心头一跳,迎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剧烈喘息数口,才有一人颤声道:“小山,完了……要没命了……”


    犹如一记大锤敲打在胸口,我踉跄退后,声音发颤:“是二公子叫你们来通知我吗?”


    另一人猛然一拍大腿,几欲哭出来:“还什么二公子!他都成了阶下囚了!”


    我整个人仿佛还困在梦魇中,不敢相信二公子连一天的时间都不愿给我。


    昨日赴死的勇气早已耗尽,魂魄飘散,胸膛如漏了风的旧鼓。


    我此刻只剩惶惶。


    正言语间,院外忽传来铁靴踏地之声,节奏沉稳,震得屋梁微颤。


    一人吓得瘫坐地上,我连忙去扶,唤另一个来帮忙,那人却浑身打颤,早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反应,一声巨响,院门被猛然踹开!


    数名披甲执戈的步兵鱼贯而入,火把如<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烈焰翻腾,映得甲光如雪。


    领头之人目光如刃,冷声喝问:“此处可有官眷?”


    我尚未回神,已被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


    “搜!”


    “是!”


    亲兵高声应诺,如风掠入屋内,兵刃铿然。


    不多时,奴役房中数十人尽数被驱赶至院中,跪伏成一片,密密匝匝。


    我亦在其中,额头贴地,心跳如鼓。


    我听到一人走上前,低声禀报:“全是下人,无一官眷。后门锁死了,无人擅逃。”


    我悄悄抬眼,只见为首那人神色冷峻,甲胄在火光中泛出逼人寒意。


    他抬手示意,朗声宣道:“今奉皇帝旨意,荣庆侯府图谋逆乱,意在倾覆朝纲,即刻抄斩满门。男丁押送刑部审讯问斩,女眷降籍为奴,待后裁决。”


    言罢,四下死寂。


    紧接着,又道:“圣上宽仁,念下等奴仆皆无谋逆之能,暂不问斩。命即刻跪候清查,若无牵连,自可离府。”


    话音落地,只听“啊”的一声惊呼,有人当场昏厥,被亲兵架走,不知是送医还是就地问讯。


    我呆若木鸡,怀疑自己还未从梦魇中醒来。


    不过几个时辰前,侯府仍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红绸高挂,金盏玉樽不断。


    太子亲至,亲口称赞二公子“幼有令誉”,礼坛香火尚未散尽,香烟应绕梁三日不绝。


    怎会,怎会转瞬间,天翻地覆。


    怎会还不过几个时辰,就要满门抄斩了。


    我喉头发紧,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僵冷,不敢相信。


    而身侧之人早已惊惧过度,软倒伏地,眼瞅着就快要不中用了。


    只见亲兵二话不说,拖拽而去,身后留下一道道被磨出的血痕与泥尘。


    我忍不住轻颤,牙关打战,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不知不觉,太阳已高悬空中。


    我被人从人群中拖起,跪至最前,亲兵手中执笔,冷声问道:“姓名?”


    “……小山,徐小山。”


    “哪里人?”


    我愣了愣,摇头:“不知。”


    “家<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多大入府?”


    一个一个问题,细细盘问。在回答中,我慢慢沉静了下来。


    那些被唤起的旧事,仿佛浸在尘封的册页中,随声翻出。被遗忘的,未曾遗忘的,皆在那一刻鲜明如昨。


    “你是林彦诺院里伺候花草的奴仆,为何住在奴役房?”


    我解释道:“小的原在花圃,非二公子亲用,只是他院中花事分派予我,平日打理。”


    一旁,一人上前附耳低语几句,那主问者眉头倏地皱起,质问道:“你说不是他院中近侍,可为何他走到哪儿,都将你带着?”


    我顿时慌了神,摇头辩解:“不是,只是偶尔差遣……”


    他不听,冷哼一声:“前些日子,你还随他去过国公府赴宴!”


    呵斥声如刀割耳,我仓皇不知如何自辩,只能卷起袖子,青紫虽褪,却仍余青黄痕迹。


    我颤抖着低低应道:“二公子喜怒无常……常以小的取乐。”


    一时四下沉寂。


    “啧。”


    我抬头,却撞见怜悯目光掠过,又有两三人藏笑不语,眼中满是不屑。


    我不愿再看,低下头去。


    “好了,你退下。”


    我应声退下,回到刚才一直跪着的地方,重新跪在那里。


    水米未进,一日蹉跎,很多人已经熬不住了,前仆后倒。我也几度摇晃,强自咬牙支撑。


    眼皮沉重如铅,脑中空空一片。身外种种声响,恍若隔水听钟。


    就在我几欲昏沉之际,忽听上方一声:“都收拾收拾,限半个时辰,离府。”


    那声落下,如大风过谷,众人皆震,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我怔怔抬头,脑海中却空无一物,只觉这一夜,恍若隔世。


    手撑着地面,我踉跄起身,踱回屋内,将一直搁在炕头的包裹取来,系紧系牢。


    未作停留,我径直穿过角门,疾步而行。


    府门前,百名亲兵列阵如林,长戟齐举,将整座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远处有百姓抻着脖子张望,但都不敢走进。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望着这百年府邸,犹如将倾巨厦,风中颤摇,只待一声坍塌。


    心里却仍挂念着白桃,我不愿走远,便在角门处徘徊良久。


    忽见二公子院中那名年长的丫鬟走来,见我愣了一瞬。


    我急忙拦住她,低声问:“白桃呢?可安好?”


    她略一怔,便答:“她娘来接了人,已走了些时辰。”


    我这才稍稍安了心。


    复又问起二公子,她眼圈顿红,强忍泪意,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我也不再追问。


    天光璀璨。


    这些年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侯府。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后,我却感到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如果小娘也能来接我就好了。


    我迈步向前,竟下意识往府门而去,只想再看一眼门上那块御赐的金字牌匾。


    不是舍不得。


    而是要确认。


    确认我真的能离开了,再也不会在这侯府里,任人欺辱,日日如履薄冰。


    “站住。”


    前路忽有冷声传来。


    迎面走来一人,藏青劲装,腰悬玉佩,眉目冷峻,正是那日前在角门口挡我去路的那位黄三爷侍卫。


    不知他怎会在此,我立时停步。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审视了我一番,冷冷地开口:“怎么,你还不走?”


    我诺诺不知如何回答。


    他眼神更冷,语气不善:“舍不得了?”


    我忙说:“不是。当然不是。”


    他一挥手,似赶人:“那就快走。若非三爷念及你那日传信之情,你哪还有命。”


    我怔住,愣愣地看他。


    见我不语,他皱眉不耐:“三爷说了,若再遇见你,替他说一句谢。谢你那日替他送了东西。”


    我低头作揖,连声称“不敢”。


    心下却骤然泛起寒意。


    此刻我才明白,那位黄三爷,地位远非常人所能揣测。


    我不敢去想,那日送出的字条,究竟写了什么。


    更不敢想,是否与今日满门抄斩……有关。


    我立刻离开,疾步而行,只想越走越远。


    行至街角,一股威压自颈后直逼而来。


    我下意识抬头。


    屋内窗沿,我看到了李昀深渊似海的目光。


    第10章 恍若雾中


    “走走走,快走!再晚些就赶不上了!”


    清晨时分,客栈前厅却早已坐满人。众人皆喝了几盏茶后便纷纷起身,嚷嚷着往外赶。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