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甘受此刑。”


    *


    天机宗中染血的龙鳞数千片,修士的私心让他们忍不住独占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带到其余五界。尤其是人间界,受气温影响最大,又最难从这个漫长的冬天走出。


    还有一小部分被莲月尊带回了莲月空。


    鳞片一枚枚覆在七骨伞上,却像是被伞面上的三朵流云纹冲淡,原本血红的光泽变成缥缈的淡粉色。他执伞越过锚点,眨眼之间便来到归墟崖边。


    归墟之水与金乌烈焰都是能消弭一切的存在,前者是主动的焚毁,后者是被动的吞噬。即使有烛龙鳞片做抵挡,只消几日,这把伞依然会被海水侵蚀得千疮百孔。


    但有强大的烛龙驾驭金乌,金乌离巢的时间恢复正常,月车沉睡的时间也会随之变长。


    归墟平静下来后,至少不会再有那餍生人的漩涡。


    潜入归墟的那一刻,七骨伞变作华盖,悬在头顶。


    然而当他浮出归墟时,伞骨断了四根,崭新伞面上三朵流云纹也散了两朵。


    他静静等待着,像之前千万年那般等待着,等到下一次金乌日出,月车降落。


    莲月空中十八层地狱中无数恶鬼万年不断的服刑,他随手抓来一些魂魄补全七骨伞,等到月车沉睡,便再次跳入归墟寻找。


    那些他与阿拂共有的记忆,在融合的最后关头被主人遗弃,因此化作尘埃,散落进一地砂砾中。


    他寻觅、拼凑,依循自己的记忆将它们一点点拼好。过去的岁月以残缺的姿态在他眼前重现,宛如一场凌迟。


    一日复一日。


    一年复一年。


    到最后连凌迟的疼痛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只有接连数日连一粒沙尘也遍寻不得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跪坐在月车旁,透过冰砗磲透明的外壳,静静看着那颗浑圆华美的明珠。


    寂灭深海能够吞噬一切明亮,它却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旁若无人地发着光。


    尽管珠光被压抑成薄薄的一圈,却足够澄澈晶莹,倒映着海水流动的影子,海底沙石都闪烁如同天上繁星。


    伪造的人族的身体在这颗明珠面前是如此弱小,即使近在咫尺,与珠中之人也遥远得仿若天涯相隔。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冰霜解冻,万物复苏,那个漫长的冬天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轨。


    百年过去,有关这个寒冬的记忆都被遗忘。


    魔物退回界壁,修士也选择避世。百年前的历史逐渐变成故事,故事逐渐变成传说,只有上千片火红如血的神龙之鳞还在世间年复一年地不断迁徙。


    它们有的被当做祥瑞供奉在祠堂,有的被视为妖邪封印在深渊,还有人将它们制作成各式各样的法器保命。


    当然也有人毫不珍惜,随手遗失在某处,被泥土尘封。


    避世之后的修真界如同一潭死水,八宗十六门都无心往来。没有英才降世,也没有邪祟作乱,连望舒宫中的大会也已有百年不曾召开过。


    银河里的龙吐珠种子在烛龙之血的浇灌下早已生根发芽,吐露的花骨朵却迟迟不肯绽开。


    零碎的星光在花海中跳跃,照耀着这些沉默的、不肯长成的花蕾。它们日日都在银河缥缈水汽中孤寂地悬浮着,安静地等待入夜后主人归来。


    金乌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嘶鸣。


    它是世间仅剩的太阳,是永不肯服软的桀骜凶兽。和它庞大璀璨的身躯相比,前面那条咬着锁链不断牵引它前行的红蛟实在小得可怜。


    日月交替时分,他们飞至穹隆的最顶端,与月车擦肩而过。


    砗磲冰一样的硬壳慢慢打开又合上,显露出内里软肉托着的明珠,这就是人间的阴晴圆缺。


    珠中似乎有物,投影在珠壁,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又成为人间无限浪漫传说的开始。


    但唯一能见证这奇景的人对此毫不感兴趣,他只想快些将金乌带回巢穴,然后飞去银河养他的花。


    *


    魔界,槐陵。


    槐陵距离虞渊最近,所以百年前受漫长寒冬影响最大的地方就是槐陵。最远的人间界只是冬天变得格外漫长,而槐陵却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极夜。


    这里本就缺少阳光,常年只有四陵顶端能受到光照。


    因此众魔都妄图一步一步从深渊爬上来,四陵之王的宫殿与藏宝也都安置在这里。


    “动了!又动了!”


    槐陵王宫中,一群魔物围着祭台上一方木匣,万分激动地欢呼。


    立马有人去汇报给王尊,剩下的人则安静地看守着这方木匣,眼中尽是狂热。


    槐陵王来得很快,刚踏进殿门众魔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重复着报信者已经说过一遍的情况。


    “王上,生壤又动了!”


    “王上,按照您的吩咐,这些日子咱们将无数天材地宝投进这泥巴蛋中,它果然频繁异动。尤其是今天,动得格外厉害!”


    沈香主没有说话,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生壤。


    生壤,魔界最神秘的至宝,传说是创世神女娲造人时剩下的最后一块泥土。魔界早有传闻,会有一位远古魔物在其上复活。


    几千万年它都只是一块瘫软的泥巴,几天前却骤然变成了蛋状。而且还像是有生命般,时不时动弹一下。


    尤其今天动得最为强烈,众魔将心中都生出一种预感,于是坐在一旁热切地等待着。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泥巴蛋真的破了壳。


    但爬出来的并非魔将们猜测的各种魔鸟,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皮毛的小猫。


    和身边一圈庞然大物相比起来,它小得就像米粒。但虎视眈眈之下,它却自顾自啃着蛋壳,头上还顶着一片蛋壳残片,摇摇晃晃。


    “这是……”


    魔将们纷纷惊讶,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魔物?怎么半分魔气也没有?”


    只有沈香主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粲然轻笑,“传闻生壤化形无定法,不管前生是何魔物,都可随心所欲化作旁人。”


    “不愧是我族至宝……来得如此及时。”


    第103章


    一旁魔将听不懂他的话, 又对此刻眼前所见大为不解,一时间都忘了对王君的恐惧,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为什么小猫会从蛋里面爬出来?”


    “难道这世上除了鸟蛋, 还有猫蛋?”


    各种言论让沈香主实在听不下去,斜斜扫过去一眼, 就惊得一群五大三粗的魔将瞬间失声, 满脑门冷汗。


    见他们闭嘴,沈香主不再说什么。


    他伸手拎起小猫,左右打量一番,突然问道:“你们有谁会养猫?”


    众魔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别说养猫了,他们魔族就是自己的后代都不怎么养。


    沈香主思虑一番, 下令道:“把其他魔王送来的侍从都叫来。”


    魔将领命退下,不多时就带着一群人来到宫中。


    魔界其余三位王君都是槐陵王沈香主的叔伯长辈, 自沈香主弑父上位之后, 这三位王君就日夜不得安睡,生怕这个无情无义的小魔头下一个杀的就是自己。


    因此送来许多貌美的男女侍从, 说是随侍,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实为眼线。


    沈香主面上很好脾气的照单全收,却从不让人伺候,都养在偏殿, 让他们自己打发日子。


    前去传令的魔将说得不甚详细, 一众美人来时都惊疑不定, 以为槐陵王这是终于要拿他们祭旗开战。


    结果宫门一打开,见到的却是王上在面无表情地逗猫。


    逗得那小猫烦不胜烦,怒气冲冲一口咬上他的手指头。


    牙都没长全,当然咬不动, 沈香主面不改色,由着小猫咬他。


    看见恐慌之下姗姗来迟的美人们,他冷道:“怎么这么慢?”


    美人们急忙跪下告罪。


    手里的小猫还在锲而不舍地咬他,怕这小东西气死,沈香主抽出手来,摸摸小猫头以作安抚,看着座下人继续问:


    “有谁会养猫?”


    殿下众美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大胆上前。


    “属下会一些,幼时在枫陵家中也曾养过猫。”


    那美人见沈香主没发怒,便又走进一步,看得更清楚后道,“大王,这猫太小了,似乎还在喝奶。”


    她咬咬牙继续道:“不知大王是从哪里把它弄来?这样小的猫应当待在自己母亲身边,太小了很难养活。”


    “还在喝奶?那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化为人形?吃了我这么多天材地宝,都吃到哪里去了?”


    沈香主很不满意,拎着小猫的尾巴将它倒着提起来,还颠了两下,似乎想要把塞进去的天材地宝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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