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悬崖似乎成了一道分界线,崖上的海水流速缓慢如春风,而崖下的水流便陡然加速,源源不断顺着崖壁向下倾泻。


    贺拂耽在悬崖边上坐下,垂落在崖壁上的鱼尾刚好能感受到那股吸力。只需要稍稍往下一滑,就会与无数海水一同坠入归墟。


    归墟之下,月车正在沉睡。


    那只冰砗磲已经闭合了,属于月亮的光芒被完全笼罩。在这极深的海底,仅有的光点是怪鱼们演化出来作为诱饵捕食的发光器。


    “统统,明河他们那边还有多久?”


    【还有半天时间到九重天。怎么了?员工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没事。”


    贺拂耽诧异于系统的敏锐,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只是想起来,还没有向他们告别。”


    【告完别你可就走不了啦。】


    系统安慰道,【放宽心员工,这种离别咱们穿越局员工见得多了,你也就是第一次经历,所以才不习惯。我这边出口也快打通了,等任务一结束,我们马上就能走。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这边忙完就来陪你唠嗑。】


    贺拂耽点点头。


    但幽深海底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自己该玩点什么。


    他下意识从乾坤囊中拿出那块碎裂的石碑,拼凑这块石碑是这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情。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索性借着夜明珠的亮光继续拼起来。


    碑文已经拼了大半,通篇都是对这位阎王爷的溢美之词。贺拂耽对照古籍慢慢辨认那些字句,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自觉地拧眉。


    碑文很多字迹都模糊不清,需要观看者连蒙带猜,尤其最后这句,头尾都被掐去,只剩中间几个字尚存。


    “……十殿阎王第六殿诛心狱……卞城王毕……”


    “毕”后面的字散落在一堆粉碎的沙粒中,拼不出原形。


    贺拂耽心中怦怦直跳,翻阅手中古籍,想要找出有关这位卞城王的记载。


    幽冥界陷落数千万年,连古籍记载都失传许多,他一本一本翻看着,在看到某页的时候终于停下——


    十殿阎罗第六殿卞城王,司十六诛心小地狱及枉死城。


    姓毕,名元宾。


    毕元宾。


    毕渊冰。


    似是而非的巧合让贺拂耽有一瞬间头痛欲裂,宛如钢锯摩擦而过。


    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争吵,无数道声音交汇在一起。辨不清楚的画面从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让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魇。


    卡在界壁之中数万年已成腐朽的阎罗殿。


    满是血液与火焰却又眨眼间变作佛堂的莲月空。


    玄度宗、望舒宫、飞廉神庙。


    位于这些不同的宫殿神庙中不同的人们在说着:


    “一个傀儡,也配与我堂堂魔尊相提并论?滚回你该回的地方!”


    “偃师常以木头死物制成傀儡后,再注入将死之人未散的神魂。再以尸身血液绘成封印,便可封锁前世记忆。”


    “混沌源炁带我回到了地府。”


    “我算你前世是一根木头。”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耳听为虚,眼见不实。阿拂又何必在意眼前究竟是高山流水还是百鬼夜行?”


    越来越多的声音纷杂响起,陈述、质疑、哭诉、抑或彼此咒骂,语速越来越快,直到化作尖利的耳鸣。


    到最后一切声音和画面都彻底消失,贺拂耽重新回到一片冰凉黑暗的海水中。


    一片死寂中,有人在耳边温和地开口:


    “莲月空高悬于天,因此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贺拂耽猛地睁眼。


    他抬手摸了下耳垂。


    那里有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却是无比平整的,指尖摸不出它的存在。


    贺拂耽怔怔凝望着鱼尾之下的归墟,心绪杂乱之中,他突然拔出身旁插在岩缝中的鱼骨刀。


    一只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则攥住刀刃,然后稍稍用力一抹。


    鱼骨刀重新插进海底砂石中,用了几分力气,因此刀刃插得很深,能听见岩石与利器摩擦的古怪声音。


    贺拂耽迟疑片刻,还是张开掌心。


    有一瞬间他不敢睁眼去看手心处的伤口究竟是血液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一瞬间的怯懦来去如风,他清楚地看见了答案。


    是木屑。


    刚从伤口中涌出,就被水流带走,细小的木质粉末在夜明珠下打着旋,很缓慢地离开主人的视线,渐渐沉入归墟。


    没有哪一位偃师高明到能使出把全天下所有人、包括傀儡自己都瞒过的幻术,天道不会允许这样的法术存在。


    除非天道就是这位偃师。


    他不是贺拂耽。


    他是这个位面某个人的死魂。


    他前世的尸体或许已经腐烂,或许正沉睡在某处。


    心绪不宁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即使系统的数据面板已经被缩到最小,警报声还是将忙碌中系统惊动。


    它刚上线,看见眼前一切,刚要出口的问话就立即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关切地问:


    【员工……你还好吗?】


    贺拂耽沉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心,良久之后才轻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是我的世界,所以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


    “因为这的确就是我的世界,对吗?在我还不是一个孤魂野鬼的时候,我属于这里,是吗?”


    【……是的。】


    “所以也并不是主神从众多鬼魂中选中了我,它本就是来找我的。是吗?”


    【员工……是的。】


    系统垂头丧气,【对不起员工,我们系统都有保密协议,除了剧本上的内容,别的都不能告诉宿主。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主神这样对你,太过分了。】


    “可你若是早就告诉我,幻术便也一早就会破了。”


    贺拂耽攥拳,一丝灵力游过,再张开掌心时,那里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他轻笑起来,最初得知可怕真相时眉眼间的郁气在渐渐消散。


    “我并不是在怪你,统统,我只是太震惊了。”


    “但现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天道也不是万能的,它能幻化出血液、骨肉,却幻化不出一颗真正的人心。”


    他轻轻按了按胸膛,隔着一层皮肉,那里的跳动依然规律有力,但他已经知道那不过是木头做的代替品。


    所以他总是那么迟钝、无知,伤了那么多颗真正的心。


    系统沉默地听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贺拂耽下一句,因此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以为你会想要回去找你的前世,员工。难道你不想找回前世的记忆吗?】


    贺拂耽下意识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


    “那些事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去主神空间就等于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作为修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你不是很想回家吗,统统?”


    他微笑道,“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家横着走呢。”


    【主神空间不是家。对系统来说,有宿主在的地方才是家。】


    “……”


    【我知道员工你并不是真的高兴,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修炼。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想要放弃寻找前世,但是员工,我也愿意为了你放弃回到主神空间。】


    系统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回去吧,为了你自己。】


    贺拂耽一怔,随后无措:


    “为了我自己?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只为了我自己?”


    牺牲系统的休息时间、违背剧本的原定结局、背离主神下达的任务……这样叛逆的事情,怎么能只是为了自己?


    他说得语无伦次、难以启齿,系统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电子音带上一点明显的笑意。


    【好吧,那就不只是为了你自己。】


    【还为了向他们告别,为了毕渊冰的身世。】


    【毕渊冰是鬼神卞城王。有人杀了十殿鬼神,还偷走地府,这件事事关重大,员工,你应该回去。】


    贺拂耽静静听着,原本纷繁的思绪突然变得无比沉着。


    他是该回去。


    莲月空中刀山火海,哀嚎与痛呼不断,初见时他便好奇为何一个佛修会将自己的居所布置得宛如地狱。


    却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破碎虚空另成一界,人人艳羡至高无上的莲月空其实就是幽冥地狱,就是失踪千年的鬼界。


    谁能将鬼神阎罗逼到这个地步?


    谁能肆意屠神却不遭天道惩戒?


    住在莲月空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破碎虚空却不愿飞升上界的佛修,他的身份远比如今享有的天下共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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