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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褪去铠甲,轻便夜行衣上身。


    除个人常用兵器,每人袖中绑上庄聿白此前着人打制的弩机。


    正午前,一十八人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长公主华羿冲身边女使点点头,对云无择道,“此次行动,你便是主帅。这玉牌拿好。见玉牌,如见吾。凡不听令者,可先斩后奏。”


    侍者奉上送行酒,长公主举盏敬众人:“明日午时,就在此地,吾为你们一十八人接风洗尘!”


    华羿郑重看着一行人,用目光逐一道别。说到“一十八人” 时,华羿视线停在长庚身上。


    “长庚师父,吾要看到此行所有人,站在吾面前复命。不然,你,两罪并罚。”


    长庚一手持棍,一手恭敬朝华羿行了单手礼。


    这一礼,是君子承诺,是擂台伤人的歉意,也是眼前人将他那碗送行酒换成茶汤的感激。


    “是。长庚领命。”


    西境风硬,砂石接着砂石。一十八匹战马扬鞭向西疾驰。


    日暮前他们要到达砂石营,与守城将领互通有无,安排好接应计划后,从北部山谷绕至荆棘岭后方,潜伏起来,只待术格凯旋,伺机突袭。


    “有长庚师父在,我们这一行人活脱脱就是十八罗汉!”


    张力用力挥了下马鞭。能加入此次突袭行动,他发自内心高兴,像是又回到弯弓长刀的热血年少时。


    不过刚出军营不久,张力就被眼前飞出来的一道黑影吓了一跳。


    “狼?!”


    张力勒住缰绳,睁圆眼睛,“军营四周怎么会有狼!还是匹孤狼?”


    他正要挥鞭驱赶,谁知那狼竟跑至云无择身边,随马狂奔。皮毛油亮,搭上一身腱子肉,如一道疾驰闪电。


    “张将军,这是末将的战犬,应龙。”


    云无择吹了个口哨,应龙得令,轻轻转头,围着张力飞驰的战马游龙般绕跑一圈。


    张力口中啧啧:“你这犬真是不错!应龙,名字也好,确实像条奔腾的健龙。刚冷不丁看到,我还以为是冰原狼!”


    “此次行动,你是主将,叫我张力!”


    张力挥鞭策马去追应龙之前,特意旋到云无择身边,拍拍对方的肩膀。别看他身宽体胖,一上了马,整个人登时敏捷起来。


    “这战犬,我喜欢!”


    *


    砂石营战况比想象中还要焦灼。


    局势岌岌可危。今日尚勉强可守,待明日弓箭用罄,防守薄弱处被羌人铁蹄找到,分分钟破关而入。


    以免走漏作战计划,云无择只单独见了张远与原砂石营戍军头领。


    “想必那术格对今日战况也是满意至极,迫不及待等明日攻城略地。”云无择细眸轻转,“也就是说,他会将赌注压在明日,而今晚对方全军整修之时,就是留给我们最好的机会。”


    张远已经两日没怎么合眼了,不过眼中锐气仍在:“好,云无择我听你的。百人小分队,入夜后集结出来。从北部山谷绕至荆棘岭外三十里处埋伏,等你信号箭一发,立即前去接应。”


    云无择郑重抱拳,正欲告辞,手腕被张远紧紧握住。


    “云无择,我们有言在先,沙场点兵谁若一举夺冠,可是要请客喝酒的。你欠我一顿酒,别忘了。”


    “好。等我回来一定还。”


    此行多亏张力带路。


    十八罗汉中张力年纪最大,地位也最高。众人还以为带了个爷出来。谁知这位爷,不仅半分架子没有,一路大说大笑的,倒让原本紧张的突袭之行,变得格外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例行巡视。


    醉卧沙场君莫笑,哪怕下一秒马革裹尸,此刻心态也要放平,该吃吃该笑笑该杀敌就杀敌。这是张力的人生原则。


    砂石营和荆棘岭一代,张力熟识得很,恨不能闭眼也能知道下一条沟壑的高低走势。


    月出东方,冰凉一轮贴在天上,突兀又诡异。


    术格带兵回来有一会了。如云无择所料,对方取消了今夜的一切活动,回营后责令兵士早早休整。


    有人偷偷开了劫虏来的酒水,这会子正绑在术格营帐外受刑。一鞭接一鞭,惨叫声满营地回荡。荆棘岭上空的那轮月亮也溅上血色。


    术格营寨五里之外,云无择摸摸应龙的脑袋。


    他在等。此刻,只能等。


    四野茫茫,金属色的月光盖在荆棘岭的沟壑上,若看得仔细,可以分辨出石砾下钻出的青草,稀疏零星。


    长庚师父与张力已前去营地四周探查,不知几时回来。


    云无择盯着一袭僧衣策马离开的方向,眉心蹙了又蹙,目光远了又远。


    突袭敌营腹地,无异于虎口拔牙,甚至更加凶险。稍有差池,别说十八罗汉,即便一百单八罗汉陷入食人不吐骨的羌人阵营,也恐难全身而退。


    十八人,他必须全身全影带回去。而行动前后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戌时刚过,那袭熟悉的僧衣和新近认识的圆滚滚腰身,重新出现在云无择眸底。


    一切顺利。


    荆棘岭数百军帐,已精准锁定术格所在营帐。术格人老心贼,并未住在主帅帐内,而是换至副将营帐。这一点要多亏张力心细眼尖。


    细细观察周边布防规律,躲开哨兵视线,以免引起全营警戒而功亏一篑;


    趁巡逻队换防间隙,用弩机先行射杀营帐外卫兵,云无择手起箭发,三名守卫应声倒地。


    五人营外接应,四人跟至帐外看守,切断术格与外界联系,云无择与长庚、张力,互相递个眼神,齐齐闪进帐内……


    月色温吞,一旁的星子,狡黠地眨了眨眼。


    半盏茶功夫,齐眉棍轻挑帐帘,云无择阔步走出来。


    手中用整张雪豹皮裹了个东西,银底黑斑花纹被染成猩红一片,滴滴哒哒散发着血腥味。


    “撤!”


    云无择压低声音,并对众人比了个手势。


    身后敌营发现叶护术格别人生生割了脑袋,空留满腔热血淌了半帐时,云无择已带众人出营、策马、一路朝砂石营狂奔。


    原以为羌人头领被杀,敌营会立马溃不成军。十八罗汉出了荆棘岭大营也就安全了。谁知很快身后火光点点,羌族独有的鬼魅般的吼叫声远远传来。


    羌人已整好骑兵,追赶过来。


    术格手下副将早有二心,术格被人暗杀,他自然是高兴。不过利高者疑,若他今日任行凶者就这般无声无息逃走,明日副将斩杀叶护的谣言就会遍传军中。到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羌人吼叫诡异,在空旷的野外穿透力极强。云无择明显赶到□□之马受到干扰,步伐竟乱了几拍。


    他回头瞥了眼,少说也有一两百骑兵,此时陷入追兵包围圈,他与师父、张力等人自然能够轻松脱困。其他人呢?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八人来,也必须十八人回。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受伤或者掉队。


    “张将军,此处可有通往砂石营最最快、最便捷的道路?”


    来时因躲着敌方哨防,选的都是有沟壑遮掩之地,既隐蔽也安全,若逃脱追兵之时也走此路,明显慢了脚程。


    “有!”张力马上欠欠身,挥鞭向左前方指去,“前方过了那片红柳林就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砂砾之道。路平且阔,只是阴气重,走得人少。”


    阴气重?!云无择从不相信什么鬼神只说。很多时候,与人心比起,鬼魅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身后羌人紧追。与其命丧铁血弯刀,不如与这阴气鬼神会上一会,或许还能博个出路。


    “倒不是鬼神。”张力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望天上,“是冰狼。今日是月圆之夜。”


    听闻冰狼,长庚目光一空,不过很快回过神,他稳持缰绳,偏头看向云无择。不管云无择如何选,他都坚定地站在他身旁。哪怕刀山火海,哪怕地府鬼狱。


    关于冰狼,西境有一个妇孺皆知的传说。每逢十五月圆夜,这冰狼群都会聚集到郊外,围着红柳林狂奔,那是他们的祭月礼。


    冰狼祭月,遇到之人,尸骨无存。


    或是恶意诅咒,或是善意劝解,不得而之。


    没人真的见过冰狼祭月。不过关于这一点,西境人却深信不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成灰,这个共识,却不会消散。


    冰狼而已。术格尚能杀之,何况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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