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启原明白,当即将家中会功夫的小厮伙计找了三五十,还觉不够,又托人情请了十数个镖局的朋友。


    庄聿白临行前赶制的弩机留了50把在家中,随行之人每人手持一把。多亏这批弩机,很快将战况扭转过来。


    后来这批弩机全部随云无择去了西境战场,在抗击羌狄之战,尤其面对对方骑兵大军碾压时,一次又次立下奇功。没人知道,这批早已沾过血的弩机,首功是在驸马坡。


    公子乙遇到孟知彰接应队伍,恰在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都可以通往京城,但云无择选哪条路而来,不得而知。


    孟知彰和薛启辰正踌躇时,一骑黑影从夜幕中驰来。


    公子乙原本接到的指令,只是护送云无择等出京。


    不过然哥儿跟在队伍中。然哥儿与九哥儿的关系,他自是清楚。以免然哥儿路上有什么闪失,后来他便冒了极大风险,主动申请一路跟到东盛府。由头是,希望云无择看到懿王的纳贤之心。


    公子乙是有分寸的。唯恐耽误了回去复命,又要被懿王狠狠惩罚,他看着对方车队驶入东盛府地界便准备回马返程。


    刚行不多时,夜深人静的山路忽闪过几道人影。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公子乙暗觉不好,停马,只身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进得平安州境内,不少夜行人在集结设伏。为首的是骆睦亲信。很明显,这是一场针对云无择的暗杀。


    他见识过云无择的本事,长庚功夫应该在其上。但猛虎难敌群狼,何况车队中还有不会任何功夫的然哥儿。若真动起手来,所有人都会去保薛启辰和庄聿白,而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然哥儿……


    然哥儿不能有事。


    云无择一行很快便到埋伏之地。若他出面劝对方改路而行,却又不妥。


    一则自己与骆家同属懿王阵营,对方自不会相信自己之言。二则,骆睦像是下了狠心,即便此时云无择一行改道,侥幸躲过一时,但乙是了解骆睦的。目标已定的情况,骆睦的刀落不到猎物身上,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公子乙想到一人,孟知彰。


    孟知彰与这位公子乙,上次葡萄园一战后,再未见过。数月前,彼此敌对,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何曾想此时再见,对方却是来通风报信。


    公子乙简要说明来意。他顿了顿,觉得对方可能不信自己,正想补充几句。


    孟知彰一抬手。他信他。


    公子乙是懿王心腹,此人性情孤僻,行事诡谲,永远给人一种苦涩的阴冷感。若为敌人,是个十足十的危险人物。但这层潮湿晦暗的披风之下,又似有一股君子的堂正之风。


    孟知彰带人朝驸马坡去了。他信乙,他也信骆睦。


    凶手对自己初次得手的案发地,往往有种特殊情结,类似初恋般的心悸。胆战心惊,又着实让人欣喜若狂。


    若时机成熟,他自是不介意旧地重游、故技重施。


    公子乙并未随行。他去了悦来茶坊。


    去见九哥儿。


    *


    然哥儿呆呆跪坐在路中,看着那匹马带走了他刚刚相认的哥哥。


    从小到大,他幻想过无数次,或许自己还有亲人在这个世上。哪怕不得见面,只要想想对方与自己同沐一轮朝阳,同照一轮明月,他便是这世间最知足,最幸福的人了。


    他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或许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有人停下来唤出自己的名字,说自己便是那个他朝思暮想、苦苦寻找的家人。如此想着,梦中也能笑醒。因为这样,自己便不再是个孤儿。


    当然,也无数次想象与亲人团聚的场景。哪怕亲人现在是褴褛乞丐,草莽贼寇,哪怕相认之地在躁糟烂的泥淖沟渠,他也都愿意。


    怎样他都愿意的。


    他心中向佛祖菩萨、各路神明求了万万千千遍。


    佛祖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求。然哥儿没想到,神明只听了他愿望的后半句。


    这场他苦苦盼了一生的团聚,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硬塞到自己面前。


    他此生谨小慎微,向来与人为善,自认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四邻。为何苍天要同他开这般玩笑!


    是团聚了。不过只有瞬间。接着便是天人永隔。


    早知道愿望是这般刺在自己心上,他宁可不要。


    没人听见他心中的控诉。


    漫天雪片糊了他的眼睛。不知在看来时路,还是看生生断在眼前的这条路。


    他的脸上血污一片,却没落一滴泪。


    *


    庄聿白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齐物山家中的床榻上。


    一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


    “孟知彰,我还活着么?”


    庄聿白以为自己要死了。昨夜在骆家劫杀困境中,他确实有很多次可以死掉的机会。


    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自己死掉,就能穿越回去,回到那个他熟悉的现代世界。自己本该高兴的。可他胸口却像压了千斤巨石,剧烈的钝痛,让他呼吸也变得困难。


    驸马坡上,意识半醒半睡之际,想到此时一别,此生将永远见不到孟知彰,一颗心像被铁锤重重击打,击碎,碎成粉畿。


    庄聿白自己也承认,他确实无数次动过想离开的念头。可真的要离开了,他满脑子想的是很多事情还没做完。


    他还没赚到足够的钱支持孟知彰进京赴考。他还计划在京中买房安家,京中的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目前已有一二眉目。他还没能好好享受一下这一世的纸醉金迷和荣华富贵,


    ……和孟知彰一起。


    不知从几何起,自己的未来中,全是孟知彰的影子。


    自己不能就这么死掉。庄聿白不甘心。


    “孟知彰,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怪我没能早些去接你。都怪我。你可以原谅我么?”


    庄聿白看着眼前人,心中万千言语,一时全部压下。


    暮色很美,仍落着雪。


    庄聿白让孟知彰抱他去院中看雪。


    雪花轻洒,纷纷扰扰缠上孟知彰的发丝、睫羽。


    庄聿白抬手虚虚摸了下孟知彰眉眼,半日哽了哽喉结。


    “孟知彰,我可以亲亲你吗?”


    庄聿白牵起孟知彰的手,恰一枚六出雪花落在薄茧轻覆的虎口。


    他轻轻探身,吻化了那枚雪。


    *


    冬季前,家中各项生意都按部就班进行。


    京城回来后,然哥儿大病了一场。庄聿白和薛启辰带人完成葡萄酒的淘澄分装,一脚已踏进了腊月的门。


    虽入年关,不过驸马坡上带回那股沉重的情绪,始终都在。


    直到这日孟知彰从学中回来,将两封信放在庄聿白手上。


    一封是云先生托人寄来的,写给孟知彰和庄聿白。


    另一封,没写收件人。信封皱成一团,像被塞在隐蔽的货物缝中,私带过来的。且路途遥远,污迹斑斑浸入纸背,还沾了呛鼻的胡椒粉。


    天色已经黑透了。漏夜不出门是规矩。


    庄聿白还是披了斗篷,和孟知彰一起快马加鞭朝小各庄奔去。


    然哥儿本就单薄,这一病比之前更瘦了一大圈,神情懒懒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然哥儿,信!西边来的!”


    西边?!


    看着庄聿白眼中兴奋的光,然哥儿登时意识到什么,他跌跌撞撞上来,将那封信一把接过去。


    落款只有一个字。


    “九”。


    第177章 读信


    云先生的信厚厚一沓, 蝇头小楷就写满了七八张宣纸。


    庄聿白将信凑到灯下,心中越看越欢喜,都是值得高兴的事。不时跟一旁的孟知彰同步一二。


    园中葡萄酒罐装出1000瓶, 已装车打包好, 等庄聿白看这封信件的时候,应该已经在送往府城的路上。


    小各庄陶罐中的酒也分装完毕,根据计划,腊八之前会将今岁府城预售的2000瓶葡萄酒线下兑现,并将尾款收回来。


    进上的200瓶酒, 稳妥包装后送至府衙。荀誉年末进京述职, 会一并带了去。


    迎接御匾时, 内务司称这酒属于皇家采购, 想来是会给银子的。即便不给, 庄聿白也不觉得亏。有了“御酒”这个由头,来年不论府城还是京中的销路都会畅通无阻,甚至还会如今年这般, 预售消息一出,便万人空巷, 一瓶难求。


    余下的800瓶,上次进京给云无择武举助威时, 100瓶带去了薛家南北货行。等年关时作为京中老主顾们的节礼。庄聿白特意交代,其中5瓶一定要仔细送给康老先生。


    小各庄产的100瓶, 庄聿白托人送去给云先生, 或自饮,或送人,都可以。再一个100瓶,留给孟知彰。大半年来夫夫二人在府城结识不少师友, 也多亏这些师友的照看,二人才能在府城稳稳立足。南先生、荀大人、祝先生之辈,以及薛家兄弟自然要送上几瓶。同窗好友如王劼者,也一同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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