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商业繁荣的朝代。
商业,这个金渔熟啊!
前世金渔做庆典策划,现场最要紧的就是各种巨大的艺术装饰,鲜花墙、鲜花瀑布,气球花束、造型拱门,九成都要有骨架托底、造型延伸。
这部分是最磨人的技术活儿。
创业之初,金渔一无所有,只能自己上。由少到多,由简到繁,全是她照着那部不知倒腾了几手的破智能手机,一个个视频啃下来的。
编彩绳荷包她确实不会,但用长条绑花篮,或是小兔子、小狗、小猫等的小动物造型,简直手到擒来。
初春时节,别的不说,柳枝还不多吗?编成小玩意儿,再采点野花点缀起来,绝对难看不了。
她住的四合院有一堵墙是临街的,墙外两棵大柳树正疯狂发芽,蔓进来许多枝条,嫩生生绿茸茸一片,可爱极了!
最妙的是,四合院有单独的角门直通外街,最近她的活计也很轻松,有许多可以大大方方偷懒的空档……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不试一把真是可惜了。
打定主意之后,金渔再看墙头探进来的柳枝,手就有点痒痒。
奈何现在她是个矮子,够不着!
老爷徐白虹日常去衙门,得闲了就外出交际会友,除却休沐,极少在家。作为他的随从,周山也是早出晚归的。
娘亲夏莲虽然在,但她是地道的江南人,身材娇小,上面的也够不着。
娘儿俩正犯愁,老五就哼着小曲儿、甩着手从角门进来了。
金渔眼睛一亮,迅速摒弃前嫌,甜甜地叫了声,“姑父!”
好几年没被人叫姑父了,老五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夏莲手里抓着的几根柳枝,乐了,“娘儿俩做什么呢?”
“我想编个小筐子玩,可上面的够不着。”金渔走上前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儿笑嘻嘻地说,“姑父,您长得这么高,一定够得到吧?”
被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满含期待的望着,老五那双手差点就自己动起来。
但他是有点坏心眼儿的,还有点懒,不想动弹。
“你娘手里那些还不够你折腾的呀?”
金渔也不跟他争,只是有点失望地说:“哦,那您够不着就算了。”
老五:“……谁说我够不着?!”
嘿我这暴脾气,我还就够几根给你瞧瞧!
你这小矮冬瓜懂什么?
夏莲张张嘴,“老……”
老五撸起袖子来,斩钉截铁,“弟妹,你别说话。”
夏莲:“……”
行吧。
等老五脑袋降温,再看脚边堆乱七八糟堆着的十多根柳枝,这才回过味儿来:感情自己给一个半截儿高的矮冬瓜耍了。
老五直接被气笑了。
但这事儿能认吗?
打死都不能!
他憋着一口气走过去,学金渔的样子蹲在地上,戳戳她略长了点肉的腮帮子,没好气道:“你会编吗?这么些得编多少?拿出去卖呀?”
“对呀。”金渔还真就认认真真地点头。
老五才要继续说酸话,就听那小姑娘掰着指头开始数,“等我挣了钱,就孝敬爹娘,也给姑姑、姑父,还有大厨房的胡姨妈买糕儿吃。”
老五张大嘴巴,没声儿了。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几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噎得慌。
傍晚周妈妈回家,发现自家男人一反常态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发呆,两眼直勾勾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妈妈不知道他闹什么毛病,懒得搭理,自顾自洗手、换衣裳。
“你说,”老五忽然开口,声音中罕见的带着点不确定,“姑娘和小子真就差那么多?”
周妈妈一怔,“你吃错药啦?”
先前是谁整天张口闭口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
“那家咱们那大侄女儿,”老五扭过身来,“才来几天、才多大呀,就念叨着要挣钱养家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说要给姑姑、姑父买糕儿……”
六岁孩子说这话,哪个大人也没真指望她能挣钱,可难得的是这份孝心,就叫人心里舒坦。
且不提周妈妈如何听得满头雾水,那边金渔先用柳枝编了一个带提手的小篮子,“娘,好看吗?”
好多年没编了,手艺难免生疏,枝条之间的缝隙不大均匀,还有点歪。
但她现在是个六岁小女孩儿呀!
这样就很好啦!
“好看。”夏莲没想到她真有这般手艺,挺稀罕地拿过来看,“你怎么会这个?”
“以前村子里有老人专门编了这个卖钱,”金渔说,“娘,这个能换钱吗?”
夏莲哑然。
本以为她闹着玩儿,现在看神情竟像是来真的,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孩子懂事固然令人欣慰,可懂事太过又叫人心疼。
晚上两口子关在被窝里说私房话,夏莲便把白日的事说了,“才多大点儿的人?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呢,就忙活这些……”
周山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她愿意做就叫她做吧。”
这孩子以前吃了太多苦,难免心思重些,堵不如疏。
反正有他们盯着,每天也不叫她多做,权当打发时光,想来也累不着。
说句难听的,没准儿卖不出去呢?到时候就不用操心了。
“万一真能卖出去呢?”夏莲忧心忡忡,“难不成你我还真指望着孩子赚这仨瓜俩枣的养家糊口啊?”
“卖出去咱们就给她存起来,”周山反倒想开了,“孩子有本事,将来你我百年之后也能安心了。”
如果老天垂怜,他们将走在孩子前面,剩下她怎么办?
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若无安身立命的本事,哪怕留下一座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若果然好卖,好歹是门手艺,大富大贵不敢指望,起码饿不死不是?
听了这些,夏莲方不言语了。
也罢,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活着,做什么都好。
次日一早,夏莲像往常一样醒来,睁眼却发现身侧铺盖空了。伸手一摸,被窝都凉透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她披上衣服起来,先蹑手蹑脚去对面屋子里看,见金渔还在睡着,又轻轻关好门退出来。
“咔嚓”
“咔嚓”
细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夏莲探头一瞧,就见墙根儿底下,周山正踩着梯子忙活。
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的镰刀,又在镰刀柄上帮了根长竹竿,仰着头,专挑高处又嫩又长的细柳枝斩,地上已经堆了薄薄一层。
北方春日干燥,鲜花嫩柳离开枝头很快就会打蔫儿、凋零,于是金渔醒来时,看见的就是清水盆里浸泡着的一大把嫩柳枝。
“你爹出门前说了,”今天早上吃馉饳,夏莲给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馉饳多,汤少,“这么泡着能存三五日呢,也软乎,不伤手。”
金渔盯着那些柳枝看了许久,慌忙低头。
这馉饳真烫啊,热气都要把她的眼泪熏下来了。
夏莲摸摸她的脑瓜,“傻孩子。”
一时用完饭,娘儿都拿了猪毛鬃小牙刷子沾了牙粉刷牙。
底层奴仆是没资格、没闲钱用牙粉的,在小浆洗处时,金渔等人都是嚼树枝清洁口腔的,塞牙不说,还容易划伤口腔,动不动就溃疡,疼得要命。
也就是认了爹娘,金渔方“鸟枪换炮”,跟着讲究起来。
幼儿手小嘴小,周山一声不吭多花好几文请人做的小号,边缘打磨得溜光水滑,半根毛刺没有。
牙粉的味道虽难闻,但里面加了药材,功效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牙膏了。
仅那么核桃大小的一盒,就要六十多文呢!
上辈子吃过牙疼的亏,这辈子金渔就刷得很仔细。
这副身体从出生之日便严重营养不良,牙齿长得不大好,所幸是乳牙,还有掉牙重来的机会。
夏莲盯着她刷了牙才嘱咐说:“前儿有位老爷家的世交同辈新得了儿子,虽是妾生的,如今满月,少不得也要贺一贺。偏夫人身子重,出不得门,便打发我往那边去。他家在城北头,坐车也得大半个时辰哩,又要同他家的老夫人、少夫人传话,恐怕要留饭,怎么也得午后才回。”
金渔就明白了,这么一来,今天自己就得独立到岗啦!
还怪激动的。
“娘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就怕你太乖。”夏莲不放心,按着她的肩膀叮嘱,“你记着,你是夫人的人,遇事无需太软弱,若有实在拿不准的,不要当面同他们吵嚷,去找你姑姑……”
夫人治家虽严,也难免有猖狂的,总要防范些才好。
交代完毕,娘儿俩一并往正院去。
夏莲先进去,将一干事宜同夫人高敏确认完毕,这才领了对牌和礼单,往库房提东西。
很快,院子外面就只剩下金渔一人。
今天难得无风,日头也很好,蓝天白云,春光明媚。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哪里来的花香,甜丝丝酸溜溜,拂在面上柔柔的、懒懒的。
金渔被熏风闹得昏昏沉沉,视线追随墙头晃悠悠飘进来的雪一般白的花瓣,只觉思绪也跟着翻飞,不由打了个哈欠。
怕睡过去,金渔抬手往脸上拍了两下,摸出带来的柳枝编东西。
泡过水的嫩柳枝特别软,她就像圈鞭子一样把它们圈成圆,挂在腰后。这会儿柳枝还带着湿意,又柔又韧,一点儿都不伤手,就是偶尔会有汁液从断口处渗出,粘在手上黏糊糊的。
柳枝和以前惯用的铁丝、扎带特性不同,很不容易固定,想做花样就必须花点心思。她强迫自己动了会儿脑子,果然不那么困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正院走出一个十岁上下的丫头,探头探脑,似乎想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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