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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进行时01 “现在后悔


    倪夏又一次失眠了。


    长夜漫漫, 她换了好几个睡姿,大脑皮层的兴奋度却持续走高。


    倪夏干脆坐起身,再次质问游决。


    【倪夏】:我们到底什么时候领证?


    没想到游决也没睡。


    【J】:你急什么。


    【倪夏】:我当然急啊!


    【倪夏】:你明天有事没?带上身份证我们直接出发。


    【J】:明天周末。


    【倪夏】:哦哦。


    【倪夏】:差点忘了民政局窗口也都是打工人。


    【倪夏】:那后天早上九点, 我们民政局见!


    【J】:再等两天吧, 我还有点事。


    【倪夏】:到底什么事情比结婚更重要!


    【J】: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开口要钱,着急什么。


    这倒是实话。


    即便倪夏没说过,游决也明白,刚定下来就急着要钱,太明显了。


    但——


    【倪夏】:我是怕你反悔啊!


    【J】:我不会反悔。


    【J】:放心。


    什么海誓山盟, 什么匪石之心,都没有游律师的这句话来得让人安心。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诺千金呐-


    第二天傍晚, 排演结束后,倪夏和雷琬聊了一会儿,便打车前往医院。


    游决在医院门口接她。


    下车后,看见她又带了花和水果, 游决说不用。


    “病房快放不下了。”


    这些天来看望的亲戚朋友不少。


    就在今天早上, 倪建国也让司机送了花和水果来。


    倪夏:“放着闻闻花果香味也好, 奶奶会好得快些的。”


    其实赖秀媛戴着呼吸机, 根本闻不到这些香味。


    但听倪夏这么说,他莫名觉得有道理。


    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后,游决又说:“你这几天排演, 忙完了不用赶过来。”


    “那不行。”


    倪夏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我也应该尽到我的责任。”


    游决的脚步有片刻的延缓。


    他知道倪夏的意思,但还是问:“什么责任?”


    “孙媳妇的责任啊。”


    倪夏说得很坦荡,“你也放心吧,我会经常来看奶奶, 多陪她说话,让她快点好起来。”


    半晌,游决才“哦”了一声。


    “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如游决所说,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水果,以至于掩盖了部分消毒水的味道,空气里也有几分清甜。


    如今赖秀媛清醒的时间长了许多,护工偶尔会摇起病床前端,让她坐着活动肢体。


    游决和倪夏进来的时候,护工就正在引导着赖秀媛抬手臂。


    她的动作很迟缓,看到游决和倪夏的时候,更是停下不动了。


    不知她是不是认出倪夏了,雾蒙蒙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床边,俯身靠近她。


    没等游决开口,倪夏就先说道:“奶奶,我来看你了,今天好点了没?”


    赖秀媛在苏醒后出现了构音障碍。


    她能听懂,也想说,但嘴巴动不了。


    于是护工替她回答:“今天好多啦,早早地就睡醒了。”


    “这么棒。”


    倪夏依然看着赖秀媛说话,“那今天吃得多不多?”


    护工:“喝了大半碗粥呢。”


    “太厉害了,您要一天比一天更好。”


    倪夏摸了摸她的手,“我们要结婚了,到时候您要上台合照的,好不好?”


    “您听见没?”


    护工接着搭腔,“小决要结婚了,就快要办婚礼了,可高兴了吧?”


    连接呼吸机的口罩上白雾重了一层,许久,赖秀媛才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赖秀媛没办法说话,但倪夏还是和她单方面聊了许久。


    游决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夜色将近,病房的灯还未全打开。


    昏黄暧昧的光晕里,倪夏絮絮叨叨地和床上的老人说着话,语气轻缓又欢快,像跳动的音符,充斥着整间病房。


    游决看着她的背影,柔和的目光里浮动着缱绻的笑意。


    好一会儿,赖秀媛再次睡了过去,倪夏才直起腰,左右伸了伸。


    护工也出去打开水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回头看见游决竟然悠然地坐在那里,倪夏撇了撇嘴。


    “要不叫奶奶让一下,你上去躺会儿?”


    刚说完,倪夏余光瞥见门口,忽然浑身一僵。


    “顾、顾阿姨,您来了?”对上顾雁凡的目光,她讪笑道,“我刚开玩笑的。”


    顾雁凡笑着说:“我知道,奶奶也喜欢孩子们打打闹闹的。”


    她知道倪夏今天要过来看奶奶,一下班就换了衣服过来。


    她进来后,游决便起身把椅子让给她,然后去倒了杯热水。


    三个人闲聊了一会儿,顾雁凡突然道:“夏夏,我今天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说罢,她打开了自己的包。


    顾雁凡的穿着打扮向来低调朴素,就连拎的包也没有logo,但一眼看着就光泽自然,走线笔直。


    她拿出了一个绒布盒子。


    “昨天我看你的手腕大小跟我差不多,这个你肯定能戴。”她说,“不是现买的,但一次没戴过。”


    倪夏听出了盒子里头是手镯。


    她接过,打开一看,立刻递了回去。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雁凡早些年沉迷过一段时间的翡翠,消费了不少。


    但由于工作原因,翡翠手镯又不是能随摘随取的首饰,她便只能佩戴一些玉坠,买的手镯全都收藏在家里。


    而倪夏虽然没有佩戴翡翠的习惯,但她妈妈也买了不少,所以她一看这只手镯的种、水、色,就知道价格不菲。


    “这是阿姨个人的一点心意。”


    顾雁凡把盒子又推给了倪夏,“你现在还年轻了些,等过几年再拿出来看看喜不喜欢。”


    话说到这份儿上,倪夏的确没有推拒的理由。


    她扭头看了眼游决,游决也一副“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戴不了这个不给你还能给谁”的表情。


    “那……谢谢阿姨了。”


    天色不早了,又说了会儿话,倪夏便准备回家。


    游决今晚留在医院,只能把倪夏送到医院门口。


    出去的路上,倪夏想来想去,还是受之有愧。


    她毕竟不是顾雁凡真正意义上的“儿媳”,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阿姨给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笑纳呗。


    游决想起前两年他爸还说过顾雁凡,花这么多钱买这些手镯,又不戴,简直浪费钱。


    顾雁凡开玩笑说她给未来儿媳准备的,浪费不了一点。


    “你先拿着吧。”


    游决说,“反正她也戴不了。”


    倪夏想想也是。


    顾雁凡经常出入手术室,目前肯定戴不了这种手镯。


    “那我就先替阿姨保管着吧。”


    这话听着,怎么有一种未来要物归原主的感觉。


    到了医院门口,司机已经等着了。


    倪夏坐上去,刚要关门,却见游决撑住了车门。


    “怎么了?”


    “后天早上,”


    冬天的日光凉凉的,洒在他平静的眼睛上。


    四周车来车往,鸣笛声嘈杂,游决垂眼看着倪夏,“我们就去领证吧。”-


    原本以为结婚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倪夏查了查才知道她要带的必需品只有身份证和游决。


    至于合照,没时间提前准备就去现场拍,问题不大。


    倪夏专门和雷琬协调了一下时间。


    听说她是去领结婚证,雷琬说了声“恭喜”然后要求倪夏最晚十一点必须到排演现场。


    于是周二早上八点,倪夏就已经化好淡妆吃好早饭坐在沙发上等游决。


    他的消息一来,倪夏立刻下了楼。


    今天的天空像盖了一床旧棉被,灰扑扑的。


    连光秃秃的树也像在打盹,在风里一动不动。


    拉开车门上车,倪夏一坐下来就说:“快点,雷姐要我十一点赶回排演现场。”


    “来得及。”


    游决慢悠悠地启动引擎。


    不知是因为出来的时候跑了几步,还是终于要踏进民政局了,车开出几百米,倪夏的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带身份证了吧?”


    “应该带了。”


    “什么叫应该?”倪夏眉毛都竖了起来,“你要是把这个忘了,我跟你拼了!”


    “那你看看是不是放在扶手箱里了。”


    倪夏立刻打开扶手箱。


    里头很空,只有一个黑色皮质盒子,下面露出身份证一角。


    倪夏把盒子挪开,掏出身份证确认了一眼,才放心。


    “带了带了。”


    她关上扶手箱,将身份证放进自己包里,“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身份证放在扶手箱里。我帮你拿着吧,别一会儿丢三落四的。”


    说罢,倪夏双手也覆在了自己包上,生怕遗落这个必需品。


    过了会儿,她感觉游决在看她。


    正好停在红灯前,倪夏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游决。


    片刻后,她回想起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


    见她这副模样,游决收回视线看着红绿灯,勾唇笑了笑。


    倪夏缓缓转回脑袋,再低头看向扶手箱。


    她慢吞吞地打开,拿出那个被她忽略的黑色盒子。


    独特的横向长方形,两端微微圆弯。


    很明显的品牌特征,不用看logo,她也知道这是什么。


    不会吧……


    倪夏不可置信地打开了盒子。


    椭圆形的主钻周围环绕着两圈精心排列、密密铺镶的小钻,把倪夏眼睛都看花了。


    冯天慧也买过很多这个品牌的珠宝。


    项链、钻戒,堆满了首饰柜。


    前两年冯天慧还经常问她要不要拿些去戴。


    倪夏一个也没看上,觉得这些珠啊钻啊的真是俗气,还不如她学珠宝设计的朋友送她的首饰好看。


    那可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年纪到了。


    倪夏盯着这枚钻戒,完全挪不开眼。


    这也太好看了吧。


    好看到她一边想着客套话,一边疯狂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这不合适吧?”


    游决没看她:“哪里不合适?”


    本来想说关系不合适,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


    “尺寸不合适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尺寸合不合适了。”


    倪夏没好意思真当着游决的面试戴。


    她合上盒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前路。


    “……给我的吗?”


    “不是。”


    “啊?”


    “这是给我老婆的。”


    恰好经过减速带,车子颠簸了几下。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随着这几下颠簸紊乱了。


    倪夏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我先勉为其难替你未来老婆保管一下吧……”


    随后将戒指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等你们领证了,我再给她。”-


    今天不是特殊的日子,游决和倪夏选择的民政局没什么人。


    他们来得也早,整个大厅除了工作人员,便只有包括他们在内的三对新人。


    正因为人少,倪夏格外紧张,一举一动都迟钝了几分。


    倒是游决,拍照取号排队,领取结婚登记声明书,冷静得像结过八次婚。


    他不能是当作立案来干了吧?


    等窗口叫了号,两个人坐下后,工作人员也一脸冷静地核对身份信息,按流程询问后,然后把两张《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给了他们。


    这个表格内容不复杂,依旧是两三分钟完成。


    只是在最后签名的时候,倪夏的手有点抖。


    这几笔落下,就意味着她的资金即将到账。


    同时也意味着她和身旁的这个男人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从此她的个人信息,就从“未婚”变成了“已婚”。


    巨大的身份转变,就在这一刻。


    游决那边已经飞速签好了字。


    递交出去前,他扭头看着发呆的倪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倪夏一听,一边盯着游决,一边飞速地、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并抢过游决的单子一同递交出去——


    反悔?


    想都别想。


    工作人员审核后,随即开始打印结婚证。


    窗口前的两个人全程几乎无交流,工作人员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来登记的大多是恋爱好几年,太熟了,这种时候反倒没什么好说的。


    而倪夏原以为这场价值七千万的婚姻,会像冒险电影的高\潮一般惊心动魄。


    可现实却平常得毫无波澜。


    一张身份证,两张简单的表格,她就要和身旁这个男人结为夫妻。


    听着打印机细微的声响,倪夏平静的面容下,心潮涌动。


    太简单了,简单到她完全感觉不到真实。


    手心不知不觉冒了一层细汗。


    倪夏想打破此刻的平静,问道:“你等会儿是回律所还是医院?”


    “先回家整理一点东西,下午去律所。”


    游决说。


    “回家啊……”


    倪夏点点头,“哎,对了,你家住哪儿啊?”


    工作人员不理解地看了他俩一眼。


    游决:“云澜区。”


    倪夏:“挺好的,我爸妈也住那边,风景特别好,就是远了点。”


    工作人员:“……”


    原来不是太熟,是不熟。


    罢了。


    这种认识没多久就闪婚的年轻人也不少见,大多数过不了两年就会出现在隔壁大厅。


    尊重且祝福就行。


    “啪啪”两下盖章后,两张结婚证递到了倪夏和游决面前。


    “取得结婚证,即确立夫妻关系。”工作人员模式化地笑了下,“新婚快乐。”


    倪夏的心猛跳,却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伸手去拿。


    工作人员就见刚刚填表的时候还干干净净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闪瞎眼的大钻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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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进行时02 “那你现在


    直到走出婚姻登记大厅, 倪夏都没回过神。


    除开拍照,整个登记时间前后不过十分钟。


    她竟然就已婚了。


    她和游决就是夫妻了。


    天色依然阴沉,民政局外偶有行人路过, 绕开正在维修的地段, 吐槽施工的噪声。


    骑着自行车的人迎着寒风飞速蹬过去,头都不回一下。


    这一天真是太平常了。


    平常到若不是结婚证上有日期,倪夏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忘了这一天……吧?


    她侧头看了眼游决。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什么变化。


    但他突然就变成她的丈夫了。


    他们之间的关联不再是微弱的同学情谊和具有时间限制的甲乙方。


    而是真正意义上,具有法律效力的夫妻。


    是对方进手术室前都能签署声明书的关系。


    这一纸证书定下的名分和羁绊, 是空间和距离无法改变的。


    即便分隔地球两端,天南地北, 他们也是法律认证的夫妻。


    这感觉真奇妙。


    倪夏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法律的庄严神圣。


    但游决好像没什么情绪的起伏。


    从踏进民政局到出来,他始终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只是顺道来交了个水电费。


    发现倪夏在看他,游决问:“怎么了?”


    “……”


    不行, 我也要这么云淡风轻。


    “没什么。”


    倪夏的视线迅速弹开, 看着前方光秃秃的树, “今天天气真好。”


    游决望着灰扑扑的天, 也点点头。


    “是啊,天气真好。”


    游决把倪夏送去排演现场。


    还是同一辆车,同一个座位, 但倪夏的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她坐在这里,就是天经地义, 合情合理,很成体统。


    甚至下车的时候,她都没道谢。


    而游决也没走,跟着她一块儿下了车。


    “干嘛?”


    倪夏问。


    “还早。”


    游决说, “倪导方便让我见识见识现场吗?”


    这世上哪个导演拍个片子还带家属到现场的?


    倪导。


    “那你安静点啊,现场很忙的。”


    上去时,全组工作人员已就位,搬器材的搬器材,调设备的调设备,演员抱着猫和训猫师交流,雷琬则坐在监视器前看手机。


    她听到倪夏来了,扭头草草打了个招呼,又接着回消息。


    处理完了工作,才开口道:“真准时。”


    让倪夏最晚十一点到,结果十点出头就来了。


    倪夏盯着监视器,随口说道:“民政局没什么人。”


    “哈哈。”


    雷琬笑了声,回头看见站在距离监视器不远的游决。


    排演的时候会清场,无关人员肯定进不来,有这个权限的除了她也就是倪夏了。


    而看那位男士的长相气质,也不像混进来看热闹的。


    雷琬戳了戳倪夏,指指游决:“哪位?”


    打量游决的不止雷琬。


    自从倪夏带着他进来,几乎吸引了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


    但倪夏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在心里琢磨着措辞。


    叫了无数次的“老公”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她语气平淡,委婉地说:“我家那位。”


    雷琬默然许久,才道:“真结婚去了啊???”


    前天晚上倪夏跟她协商时间的时候,雷琬根本没相信她是真的去领证。


    她以为倪夏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实则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也就没追问。


    倪夏先撩了撩头发,又摸摸鼻子。


    等雷琬看见了她的大钻戒,才说:“真结婚去了,谁拿这事儿开玩笑啊。”


    雷琬被钻戒晃得眯了眯眼,才真情实感地说:“带上我的祝福,滚去干活。”


    今天的排演加入了灯光与声控灯配合,倪夏要协助摄影指导用手机曝光锁定对抗自动曝光,要全程指挥声控灯亮灭,确保每一帧画面的亮度既符合叙事情绪,又展示手机的低光能力。


    一开始倪夏想到游决在后面观摩,她还注意着形象。


    后来她紧跟在摄影指导身后,和演员一起跑上跑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够呛,根本顾不上现场还有谁。


    别说游决,倪建国来了都得闭了嘴巴站到一边去。


    等演员和摄影指导进入地下室,周围只有手机屏幕光,倪夏也回到了监视器前确认面部光亮。


    这才发现游决已经不在现场了。


    她张望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走了。”


    雷琬喝着一杯热可可,指着桌上另一杯,“你老公让你喝点东西。”


    倪夏端起热饮,抿了一口,没说话。


    真领了结婚证,不仅自己叫不出“老公”,就连听到别人说“你老公”,也怪不好意思的-


    回家休息了会儿,游决换上正装去了律所。


    这两天有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不算忙,六点出头他就下班前往医院。


    游从林今天休假,打算一整天都待在病房。


    看见游决过来,他说:“不是让你今天在家里休息吗?”


    “反正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儿觉。”


    游从林本来担心儿子累垮身体,抬头打量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今早应该是补够了觉,便也没再说什么。


    赖秀媛这两天胃口好了些,偶尔也能蹦出一两个字,他们俩便趁着她清醒的时间陪她说了会儿话。


    等她再次睡过去,游从林才低声问:“你妈说等奶奶有点起色了再商量结婚的日子,倪夏有什么想法吗?”


    “她不着急。”


    游决说,“短时间内她也没空,明年再看看吧。”


    游从林“嗯”了声:“不过酒店要早点订,现在好的酒店至少都排到半年后了。”


    他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再领证也不迟。”


    游决点头说好。


    父子俩在病房陪到了傍晚,等赖秀媛醒来吃过饭,游从林也该走了。


    护工正好也要出去洗碗,两人一同离开病房,游从林一遍遍地跟她交代着平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赖秀媛还没睡,游决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着拿出结婚证。


    “来,看看。”


    红色的小本子在赖秀媛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珠也跟随着缓慢地移动。


    像小时候那样,节省了一辈子的赖秀媛拿着自己唯一一次花大钱买的金手链,孩子气地在牙牙学语的孙子面前炫耀,试图得到回应。


    直到听见护工回来的脚步声,游决才收起了结婚证和笑意。


    他喝了半杯水,打算去食堂吃饭。


    走出病房时,游决原本低着头看手机。


    没几步,他像是有什么预感,忽然抬起了头。


    走廊那头的方嘉林看到他,眼里也有几分怔然。


    游决知道方嘉林这几天也有来看赖秀媛。


    但不知是他刻意躲避,还是阴差阳错,他们一次都没遇上。


    傍晚正是住院部忙碌的时候,护工、家属和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地经过游决身旁。


    方嘉林也是如此,像个陌生人一般和他擦肩而过。


    游决站着没动。


    从小一块儿长大,即便这几年见面少了,那些从孩童时期积累的默契还在。


    游决知道方嘉林有话要说。


    果然。


    在方嘉林推开病房门后,他停顿了片刻,又关上了门。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方嘉林依然面朝病房门,背对着游决。


    说出这句话时,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掩情绪。


    “你不是说她表里不一,小小年纪就学着玩弄感情吗?”


    “你不是说这样的人内心空虚,不值得我的真心喜欢吗?”


    游决不会安慰人,在方嘉林最痛苦的时候,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试图让他清醒。


    但现在不清醒的人到底是谁?


    方嘉林始终没转身,握着门把手,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你说这种人本性恶劣,根本不值得我念念不忘。”


    “那你呢?明知道她是为了钱,还是心甘情愿赔上自己的婚姻吗?”


    方嘉林说了这么多,游决无从辩驳。


    他当然也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他原本想的那样,倪夏不是他臆测的那种人。


    她单纯,直白,或许当年真的只把方嘉林当做好朋友,她不知道自己的热情给方嘉林造成了错觉。


    就像今天在排演现场的她,明明只是一部价值与价格不对等的广告片,她依然竭尽全力。


    抑或她当年确实真心喜欢过方嘉林。


    但倪建国古板、严厉,她不敢偷尝禁果,做出惹恼爷爷的事。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些话说出来,无疑是在方嘉林的伤口上撒盐。


    他现在不想和游决理论,只想发泄情绪。


    游决也明白,方嘉林从头到尾没有错,他从来都把他当作唯一的倾诉对象,坦白自己的所有秘密。


    倪夏也没有错,她从未隐瞒目的,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为了钱。


    错的只有他自己。


    起初他嫌麻烦,不想让方嘉林知道他和倪夏有了交集,怕方嘉林每天又在他耳边倪夏长倪夏短的,说不定还会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但就是他的“嫌麻烦”,不知不觉让事情一步步走到无法回旋的地步。


    当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与初衷已经背道而驰时,便预见了他和方嘉林会走到这一步。


    他抱着已知的结局,想要和方嘉林坦白。


    他的坦白自然包含了歉意。


    他抱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方嘉林,他抱歉自作主张地剥夺了方嘉林对倪夏的知情权。


    但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也没有悔意。


    当他直面对倪夏的心意时,也在直面自己的不堪。


    不堪到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却没想过要回到原点。


    他甚至偶尔嫉妒方嘉林和倪夏有过那么长的一段交心。


    方嘉林倾听了她太多的心事,知道她太多的喜好,他们有太多的共同回忆。


    特别是看到倪夏卧室里那幅画时,游决感觉自己像一个永远插不进那段时光的第三者。


    事到如今,不是他所愿,却是他的自私贪婪造成的。


    在方嘉林面前,他再没了自我辩解的立场-


    排演结束后,倪夏直接去了爷爷家。


    北港的事情不能再耽误,倪峰明早就要出发。


    而女儿婚事在即,冯天慧则在江城多留一段时间。


    饭桌上,倪夏一直在给冯天慧夹菜。


    大家都看得出倪夏今天很高兴,却摸不透具体原因。


    只有冯天慧受不了了,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说道:“好了,我看到你的钻戒了,别给我夹菜了。”


    “……我就是想给你夹菜嘛。”


    倪夏收回自己的手,老老实实地开始吃饭。


    “对了,我今天问过你秦叔叔了。”


    冯天慧说,“他们酒店最快也要半年后才有档期,你回头和游决商量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先把日子看了。”


    这位秦叔叔是倪夏父母的朋友,名下的度假酒店是江城举办婚礼最稳妥体面的经典之选。


    要不是有关系,提前一年也不一定能预定上。


    但提到这一茬,倪夏又有些心虚。


    她现在哪有心思真的去举办婚礼。


    “不急……”她说,“游决工作很忙,等个一两年也没关系。”


    现在又不急了?


    冯天慧瞥她一眼,又说:“婚礼不急,可以选个日子先订婚,到时候你们再去领证。”


    想到包里的红本本,倪夏更心虚了。


    “嗯,知道了。”


    回到家,倪夏刚换下鞋,游决的电话就打来了。


    “到家没?”


    倪夏抬头环顾四周。


    “你真在我家装监控了?”


    “……”


    游决冷声道,“可以吗?”


    “可以你个头啊。”


    倪夏把包放下,顺便给自己倒水,“什么事?”


    “我爸妈问你要不要看日子办婚礼。”


    “呃……我爸妈也提了。”


    倪夏端着水杯,小心试探,“这个不着急吧?”


    “我当然不着急。”


    “那我也不着急。”


    说完后,这通电话无端陷入沉默。


    倪夏也不知道怎么了,领了证,她反而不知道跟游决怎么相处。


    眼睛不自在地东张西望,看到桌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弹簧草,才又开口道:“对了,我想问一下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那盆绿植是方嘉林送我的?”


    游决又不说话了。


    在听筒安静的这两秒,倪夏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不会又生气了吧?


    提一下都不行?


    “你——”


    “你不知道吗?”


    “啊?”


    倪夏被他问懵了,“我当然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游决:“他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他的兴趣爱好我当然清楚。”


    听到这话,倪夏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尴尬还是先震惊。


    游决怎么就跟方嘉林一块儿长大了?


    他们有那么熟吗?


    这段时间也没见他和方嘉林来往啊。


    甚至连聚会那天两个人也没说几句话,熟在哪儿了?


    “你怎么不早说呀?这多尴尬啊?你不尴尬吗?”


    一连三问,倪夏也没给游决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我反正是尴尬死了!早知道我就不——”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倪夏的嘴巴及时刹车。


    但没用了。


    游决猜到了。


    “就不跟我结婚了?”


    游决笑了声,听着很轻,又让人感觉有几分沉重,“那你现在后悔没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倪夏栽倒在沙发上,闷哼了几声,“那以后你们会不会很尴尬啊?”


    现在已经不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了。


    但游决听着倪夏这意思,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跟他那么熟,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


    “我跟他又熟什么了?”


    倪夏简直一头雾水,“我跟他还没冰箱里的牛排熟。”


    “你们之前每天晚上都聊天,这还能叫不熟?”


    “谁每天晚上跟他聊天了?我这辈子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跟你一天说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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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进行时03 “我没有!


    这三两句话, 倪夏的语气很冲,下意识就觉得游决又在找茬,说完也闷声不再张嘴。


    而后在两人的沉默里,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游决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他刚才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在叙述事实,没有阴阳怪气。


    再冷静地回想他说的话,倪夏眨眨眼,坐直了身体。


    “你刚说什么?什么每天跟他聊天?”


    游决似乎在想什么, 没回答。


    倪夏又问:“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上次他给我发消息还是在餐厅偶遇的时候,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二那一年,你们不是每天晚上都发消息聊天?”


    游决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很重的疑问,直接把倪夏问懵了。


    倘若游决说的是“偶尔聊天”, 她可能还会仔细回想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


    但游决说的是“每天”, 倪夏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但游决又不可能凭空造谣, 导致她怀疑游决晚上是不是吃菌子了。


    “我没有啊,你搞错了吧?”


    这话刚说完,在游决回答之前, 雷琬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今天排演现场的灯光出了不少失误,灯光师一直在想解决方案, 这会儿正在群里商量。


    雷琬是个急性子,见倪夏几分钟没回,便来抓人。


    “你等一下啊。”


    倪夏说,“我先接雷姐电话。”


    老公寓每盏声控灯的延时不一样, 演员从暗处走向有窗外日光的区域也会出现镜头眩光,倪夏想保留眩光作为艺术效果,就需要控制眩光出现在画面边缘,不遮挡主体。


    和灯光师拉扯了近一个小时,才暂定了两个解决方案,且需要倪夏明天早点去现场调试。


    解决完这些事儿,已经快九点了。


    和雷琬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倪夏脑子晕乎乎的,累得动弹不得。


    偏偏这个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开始在室内跑酷。


    砰砰砰的,吵得倪夏心烦。


    这种动静已经持续好一阵了。


    倪夏去问过物业,物业反馈说邻居把老家两个小孩接了过来,学龄前,比较好动,邻居让她理解理解。


    倪夏努力理解了,但她实在理解不了谁家小孩半夜不睡觉在家里又唱又跳的。


    去敲了邻居家的门,没人应。


    倪夏回家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想起她和游决还没说完的话题。


    她重新拿起手机,正要拨出他的号码,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


    不能是方嘉林吧?!


    倪夏起身后,轻手轻脚地往玄关走去。


    她想好了,如果真是方嘉林,她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有事找游决……


    哦,是游决。


    倪夏松了口气,打开门就说:“你不是有密码吗?按什么门铃。”


    游决不知道倪夏这莫名其妙的怨气又是从哪儿来的。


    但他现在没心思去想自己哪里惹到她了,进门后,他往沙发上一坐,直直地看着倪夏。


    “你说,你高二那年没有每天和方嘉林聊天?”


    到此刻,倪夏也只觉得这件事很荒谬,但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你就为了这事儿专门过来啊?”倪夏说,“我当然没有啊,我可是艺术生,除了学校布置的作业我还要准备艺考,哪有时间跟人闲聊。”


    而且这事想想也不合理。


    倪夏又说:“我真想聊天我肯定跟好朋友聊,干嘛和不熟的男生聊,难道你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找女生聊天啊?”


    “提我干什么?里面又没我的事。”


    游决抬头说了她一句,然后又垂眼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但方嘉林确实和你聊了一整年,有几条短信我都看过。”


    倪夏上一次听说短信聊天,还是表姐讲述她非主流时期的爱情故事。


    “什么东西啊,你像在说梦话。”


    在倪夏一头雾水的时候,游决也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无奈的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质疑这件事,甚至已经接受了她和方嘉林的千万种可能。


    懵懂的、遗憾的,甚至可能是三观还没成熟的青春期玩心太大。


    结果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游决确信无疑。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庆幸,剥离了错误的印象,她比他想象中更纯粹。


    还是喟叹,这样离谱的误会,竟然成了他和方嘉林友情裂痕的起因。


    游决最后垂下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你说话呀。”


    倪夏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方嘉林跟我聊了一整年?”


    如果只是阴差阳错的乌龙,双方三两句话就该搞清情况了。


    但那个“倪夏”不仅没有澄清,还一直以“倪夏”自居,说的话,做的事,都顶着倪夏的身份,它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


    那只能是——


    “有人冒充你,一直跟方嘉林聊天。”


    游决说。


    “我吗?”


    对倪夏而言,这件事荒诞得如同诸葛亮请她帮忙出谋划策,卡梅隆要拜她为师,马斯克找她借钱应急——


    思路跟不上,更别提理清逻辑,“冒充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可是游决都这么说了,倪夏不得不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


    怎么会有人冒充她跟方嘉林聊一整年?


    “而且我们都在一个班,每天都碰面,他一整年都没发现吗?”


    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除开方嘉林那时候腼腆内向,那个“倪夏”也说别在学校里来往,免得引起老师同学的注意。


    方嘉林那个愣头青,是个“倪夏”说三分他就做十分的人。说别来往,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听到这些,倪夏浑身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她说方嘉林怎么突然变得不对劲了,见到她的反应奇奇怪怪的,还会莫名其妙给她告白。


    再听游决讲述“她”和方嘉林聊天的具体内容,倪夏更是头皮发麻。


    其实游决也记不清细节了,他只依稀记得方嘉林或许“倪夏”白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晚上也会聊到。


    这已经不是荒诞了,这是恐怖。


    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倪夏后背也凉凉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且这个人知道她和方嘉林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明就是班里的同学,甚至和她走得很近。


    这就更可怕了。


    “不是,这个人图什么啊?”


    想起看过的一些悬疑电影,倪夏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个……我不是骂人啊,我就是想说,方嘉林有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吗?”


    “……”


    如果只有聊天这件事,倪夏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但方嘉林和“倪夏”并非完全没有实质性的互动。


    游决说:“‘你’经常在课间没人的时候,往他抽屉里放些小礼物。”


    倪夏立刻举起双手:“我没有!”


    游决现在当然知道她没有。


    “但是方嘉林早上悄悄放在‘你’课桌上的奶茶和零食,‘你’都吃了。”


    “哪是他放的,明明是——”


    倪夏的话戛然而止,半张着嘴,脸色忽然白了。


    游决追问:“是谁?”


    那种毛骨悚然后,浑身温度又急速下降的感觉,让倪夏说不出话。


    她大脑空白了许久,游决也没催。


    等她神色稍微平静了一些,游决才说:“你知道是谁了?”


    倪夏抿着唇。


    又过了几秒,她才说:“我先确认一下吧,万一弄错了,又搞出一个误会。”


    正好这时,雷琬又打来了电话。


    倪夏像是没听见,直到游决把手机给她递过来,才回神。


    “雷姐,嗯,怎么了?哦那个曝光锁定我今天已经试过了,明天我……”


    倪夏走到阳台上接电话,来回踱步,眉头皱得很紧。


    不知是在焦虑工作上的事,还是在想刚刚的话题。


    游决本想起身给她倒杯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垂落到地上的绒毯,就顺手给她简单叠了下放回沙发。


    一旁的托特包也倒在沙发上,里头护手霜、车钥匙这些小物件都散落出来。


    把东西塞回包里并将其扶正后,游决又看到茶几上的补剂、遥控器等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倪夏打完电话回来,也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她没再说话,坐到沙发上发呆。


    看她这样子,游决心想她心里应该有数了。


    不是需要确认,而是需要接受。


    毕竟这个谎言并不高明,但凡方嘉林或者倪夏有一方察觉,都很容易拆穿。


    可惜方嘉林在糖衣炮弹中迷失了心智,倪夏又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旦有了破绽,或许只需要一个细节,倪夏这个当事人就能知道是谁。


    又或者,没有确凿的证据,倪夏不愿意怀疑自己的朋友。


    游决没再多留。


    倒了一杯热水后,他离开了倪夏家。


    走到电梯前,他险些就要按上行键。


    才想起方嘉林上回看过奶奶后,就又去了安芯市。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


    游决想不通。


    薄弱得如同气泡一般的谎言,竟然存在了这么多年。


    方嘉林深信不疑也就罢了,但凡游决当初能多留意一分,也不至于一点破绽都发现不了。


    就像现在——


    游决在电梯前闭了闭眼。


    这事儿离谱过了头,倒是他的思维也混乱。


    居然还追问倪夏知不知道是谁。


    找方嘉林要到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不就有可能查到吗?


    游决掏出手机,找到方嘉林的对话框。


    措辞想来想去,最后只打出“有空吗”三个字。


    发出去的那一瞬,游决也在想要怎么告诉方嘉林这件事。


    但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就先收到了方嘉林的回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游决:“……”-


    游决走后很久,倪夏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其实在游决说出课桌上的奶茶和零食时,她就想到了一个人。


    似乎是高二下学期,她确实每天早上到学校后都会发现桌上有小零食。


    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牛奶,有时候是小蛋糕。


    但那是孟筱婧给她带的。


    怎么会是方嘉林?


    可真如游决所说的那样,东西是方嘉林送的,而孟筱婧冒领了,那也说明她在方嘉林那边冒充倪夏。


    想到这点,倪夏拿出手机,差点就要给孟筱婧打电话。


    翻出她聊天框的那一刻,倪夏却停下了动作。


    孟筱婧才是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


    她凭什么听了方嘉林的一面之辞,就去质疑孟筱婧。


    真不是他弄错了吗?


    思及此,倪夏转头找到了方嘉林的对话框。


    【倪夏】:方嘉林同学,晚上好。


    【倪夏】:我今天从游决嘴里得知,你说我高二那年每天和你短信聊天,还互送小礼物。我本人对此毫不知情,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倪夏】:你还有当时的记录吗?我想把事情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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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进行时04 你自己做错


    消息发出去后一个多小时, 倪夏都没有等到方嘉林的回应。


    她在家里坐立难安,想去洗澡,又怕错过了方嘉林的消息。


    在邻居家小孩的吵闹声中, 倪夏撑到了十一点。


    上下眼皮打架的同时头痛欲裂, 终于等到了方嘉林,可惜——


    【方嘉林】:不好意思啊,我这会儿有点事,我晚上找找看吧。


    倪夏立刻追问。


    【倪夏】:找到当初的那个电话号码也行。


    这条消息像石沉大海。


    第二天早上,倪夏去了排演现场, 也没等到那个号码。


    早上五点她就被邻居家的动静吵醒了,声音没到扰民的分贝, 但十分折磨人。


    今天又是第一次全要素排演,倪夏只能强行逼自己打起精神工作,没办法也没能力分心去想这件事。


    她更不知道,她短短几句话, 方嘉林需要多长时间去消化。


    到了午休时间, 倪夏依然没收到方嘉林的任何消息。


    方嘉林已经说了自己在忙, 倪夏也不好意思催她。


    事情悬而未决, 没得到确切的证据,倪夏也不会去找孟筱婧质问。


    但她没等到方嘉林,竟然等到了孟筱婧。


    在这种时候看到她的来电, 倪夏心里的第六感没由来得加重,又强行摁下。


    “喂?筱婧?”


    “夏夏, 你这会儿有空吗?”


    倪夏看了眼四周,起身走到拐角无人处。


    “有的,你说吧。”


    “是这样,我最近遇到了点事。”


    孟筱婧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像是经历了什么折磨,“其实上次找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说的,但我当时还没做好决定。”


    倪夏闻言,呼吸莫名收紧。


    难道……


    “嗯,你说。”


    “游决不是律师吗?我想找他咨询一下,我现在可能需要打个官司。”


    倪夏微愣,没想到是这种事。


    “打官司?你怎么了?”


    “几句话也说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我怀疑有人窃取了我的科研成果,我找过学校,也去外部机构举报过,都没有用,只能看找找律师有没有办法了。”


    孟筱婧说,“我也不认识什么律师,就想先找游决咨询咨询。”


    更详细的内容,倪夏也没问,反正她也不了解。


    只是听到孟筱婧正经历这种遭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帮你问问他吧。”


    “好,麻烦你了。”


    “……不客气。”


    挂了孟筱婧的电话,倪夏立刻给游决拨去。


    但在响铃的那几秒,她靠着墙,心里又飘忽不定。


    直到游决的声音传来,倪夏才回过神。


    “怎么了?”


    “你最近工作忙吗?”


    倪夏问。


    游决长叹了口气,才说:“忙。”


    前段时间耽误了那么久,事情堆积如山,这两天奶奶状态好些了,他回律所处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问这个干嘛?”


    “就是孟筱婧,你还记得吗?是我同桌。”


    倪夏说,“她遇到了一些麻烦,想找你咨询,让我问问你。”


    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让她找其他律师。”


    “不用了,你把我联系方式给她吧。”


    “你不是很忙吗?”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阅的声音,游决淡淡地说:“你都发话了,咨询几句的时间还是有的。”


    角落的声控灯正好灭了,倪夏在黑暗中拧紧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说,之前会不会是方嘉林弄错了?”


    话题虽然跳得很快,但游决明白她的意思。


    沉默片刻,说:“短信我也看过几条,没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那……”倪夏踌躇道,“万一他跟你说的不全面呢?”


    倪夏说得很委婉,游决也听出来了。


    她的意思是方嘉林的转述会不会有谎言的成分,毕竟现在对话的不是那两个当事人。


    游决现在明确倪夏和方嘉林是真的不熟,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么荒诞的事情。


    但他也笃定地说:“方嘉林不会说谎。”


    听筒里,倪夏的气息都重了几分。


    过了会儿,她才继续开口道:“既然这样,如果真的有人冒充我,那我怀疑就是孟筱婧。”


    其实游决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只隐约记得她是一个成绩优异又低调的人。


    但倪夏这么一说,他脑子里自动完善了她昨晚没说出口的话——


    时不时出现在倪夏课桌上的小礼物,孟筱婧说是她带的,倪夏根本不会多想。


    作为同桌,她也是那时候最了解倪夏的人,相处的时间比家人还多。


    片刻后,游决说:“我知道了。”-


    游决忙完手头的工作,已是下午六点半。


    和孟筱婧约的通话时间,也是这个点。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孟筱婧微信对话框,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如倪夏所说,她怀疑当初和方嘉林聊天的人是孟筱婧,那也只是怀疑。


    没有明确的证据,谁都无法妄下断论。


    孟筱婧准点打来了语音通话。


    接通后,客气又陌生的女声响起。


    “喂?游……游律师。”孟筱婧说,“很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了。”


    “没事,你说吧。”


    免了客套寒暄,两人直接进入主题。


    比之倪夏,游决从孟筱婧嘴里得到的信息更多。


    她还有许多细节要讲,但游决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他不了解这个领域,无法清晰判断,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我建议你去找知产律师。”游决说,“他们能给你专业的建议。”


    游决的说辞似乎在孟筱婧的意料之中,她说明白了,又问:“那你们律所的杜闻律师,你认识吗?”


    游决闻言,抬了抬眉梢。


    他当然认识。


    杜闻是衡拓的知识产权律师中,兼具理工科背景的双证律师。


    他极擅长处理科技成果归属与商业秘密纠纷,这两年经常被各大高校请去做演讲。


    游决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有疑惑,孟筱婧一个理工科博士,一开始怎么会想不到找知产律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怀疑归怀疑,毕竟现在还没有确认。


    方嘉林还把他关在小黑屋,电话也不接。


    倪夏也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跟游决说了孟筱婧遇到的困境,想必她也是希望一码归一码,别误伤了老同学。


    何况每个领域的律师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孟筱婧只是想要他作为一座桥梁。


    “认识。”


    说完后,游决挂了语音通话。


    微信推过去后,游决刚准备回家,又收到了倪夏的消息。


    【倪夏】:救命……


    【倪夏】:救命救命!


    【J】:?


    【倪夏】:我和方嘉林在小区外面的餐厅看那些短信。


    【倪夏】:我要尴尬死了。


    游决:“……”


    【J】:这个我救不了,自己尬着吧-


    一个小时前,倪夏依然没收到方嘉林的回复。


    她排演了一整天,在楼梯间跑上跑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力气再追问他。


    没想到回家的时候,竟然在电梯里偶遇。


    这些天,两人的关系变化本就如同坐过山车般忽上忽下。


    方嘉林先是发现倪夏是住在他楼下的邻居,忽然又得知她即将和游决结婚。


    他还没接受这一点,又收到了倪夏的消息。


    他本来还在忐忑,已经是游决未婚妻的倪夏会跟他说什么。


    结果三言两语,简单明确。


    连铺垫都没有,毫无预兆地颠覆了他这九年的执念。


    仿佛一架已经进入巡航状态的飞机,忽然被拆除了引擎。


    急剧的失重感让方嘉林没有空间去细想、去分析,连尴尬和羞耻都在急速下坠中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再一次临时回了江城,找出存放短信的手机,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于倪夏而言,这件事需要证据。


    但方嘉林不需要,那些过往是他和“倪夏”两人支撑起的真实经历。倪夏一否认,这些过往就像失去了承重梁的房子,全然倾覆。


    而倪夏在电梯里遇到方嘉林的那一刻,也清晰地从他僵硬的身体神色中,感觉到了他的混沌。


    也是这个时候,倪夏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太冲动,说得太直白,没给方嘉林一点缓冲的时间。


    她更不好意思当面追问,连话也没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待在狭小的轿厢里,电梯运行的几秒也漫长得像好几年,他们几乎快把空间里的氧气消耗干净。


    到了七楼,倪夏已经走出了电梯,身后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直到轿厢门快合上,方嘉林终于摁住了门。


    倪夏听到动静回头,见他满脸通红地说:“我给你看。”


    这种时候去谁家都不合适。


    刚好又是饭点,两人便去了小区附近的餐厅。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也没着急询问。


    饭菜也只是随意点了几道意思意思,而后方嘉林就拿出了旧手机,一言不发地推给倪夏。


    这些年他换了很多个手机,但那些短信一直保留着没删除。


    直到前几年,他没把短信导入新手机,也没扔掉旧手机。


    倪夏刚开始看短信的时候,只是方嘉林一个人满脸通红。


    后来两个人一起红,脸和脖子的体温能把桌上的凉菜烧成热菜。


    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倪夏也说不出这么多隐晦又直白的甜言蜜语。


    整整一年的短信,她是倒着看的,那是方嘉林和“她”最交心、最暧昧的时候。


    实在无法直面了,倪夏疯狂滑动屏幕,花了很长时间才拉到最前面。


    事情的起初,是方嘉林主动联系的“倪夏”。


    和大多数不熟的同学一样,他打开话题的契机生硬又稚嫩。


    “嗨,我是方嘉林,我想问问今天的英语作业是什么?我誊抄的时候黑板已经被弄花了。”


    “今天数学老师说的附加题是做还是不做呢?我没听清楚。”


    “下午语文老师提到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了。”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个多月,话题展开越来越多。


    如果不是倪夏已经知道了始末,她根本看不出来方嘉林在和谁对话。


    他除了第一条信息自报家门,从未问过对方的姓名——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默认了这个人是倪夏。


    直到国庆收假后的一天,他问她今天在教室黑板报上誊抄的英文诗歌是不是原创,他没有搜到出处。


    倪夏看到这里的时候,心头忽跳。


    整个高一高二,教室的黑板报都是倪夏和一个男生负责的。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但有一段时间,黑板报确实安排了英文诗歌板块。


    这是倪夏的英文花体字独秀,作用几乎只在美观,从未有其他同学代劳。


    如果对方不知道方嘉林把她当作了倪夏,这个时候就该明白了。


    但“她”不仅没有澄清,还在一个多小时后给出了出处。


    而后两人的交流越来越紧密,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周五六次,后来几乎每天都联系。


    方嘉林也时常聊到类似黑板报这种具有指向性的话题,那个人不仅默认,还将话题接了下去。


    甚至到后来,她吐槽文言文难背,方嘉林指名道姓地说“倪夏同学你可以的!”,她也没有否认。


    越往后的聊天记录越暧昧,倪夏实在没眼看了。


    还好今天没化妆,不然她都没办法揉揉自己发烫的脸。


    其实倪夏已经从聊天语气确认了那个人就是孟筱婧。


    但倪夏还是翻出通讯录,确认了一遍号码。


    是孟筱婧没错。


    即便她已经换了号码,倪夏也只是添加新号,没有删除旧号。


    倪夏脑子一团乱麻,不懂孟筱婧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明白方嘉林的短信怎么会发到孟筱婧那里去。


    方嘉林自己也不知道。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只记得当初是从班级通讯单上誊抄了倪夏的号码。


    也许是因为孟筱婧和倪夏的名字紧挨在一起,他抄岔了。


    也许是通讯单打印错了。


    “你为什么会想到发短信呢?”


    倪夏问,“那时候不是有Q\Q吗?”


    从电梯里相遇,方嘉林的脸就没降过温。


    倪夏这么一问,他越发难以启齿。


    看他这样子,倪夏大概明白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就是不好意思。


    高中那几年同学们流行的通讯软件还是Q\Q,但班群是高考后才建的。


    方嘉林如果想加她Q\Q,要么直接找她本人,要么找同学。


    但无论是哪一种,开口的瞬间都会暴露他的心思。


    他一直羞于这一步,直到看见班级通讯表上的电话号码。


    倪夏叹了口气,又问:“你们之后那么……熟了,你都没想过加一下QQ吗?”


    方嘉林的手一直握着筷子,却一口没吃。


    他抬抬眼,在对上倪夏目光的那一刻又移开了视线。


    “我说了,她说家里管得严,会翻聊天记录。”


    倪夏:“……”


    到这一步,已经无法为孟筱婧找理由了。


    她就是在刻意隐瞒。


    饭菜早已凉透,餐厅里的客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倪夏和方嘉林都不知道说什么,两人相对而坐,也没好意思有眼神交流。


    沉默了许久,倪夏问:“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在得知真相之前,方嘉林以为他和“倪夏”是没有联系的。


    但确认这个人是孟筱婧后,他点点头。


    “毕业后她从班群里加了我的微信,偶尔会聊几句。”


    乃至不久前,方嘉林和她都还有联系。


    而联系的内容,是倪夏的近况。


    这一点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两人沉默地走进餐厅,也沉默着离开餐厅。


    住在同一栋楼,回去的路也完全一致,但他们又默契地停在了餐厅门口的前庭。


    “我……”


    “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上了嘴。


    最后还是倪夏再次开口道:“我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哦。”


    方嘉林点点头,“那我先回家了。”


    等他转身往前走去,倪夏长舒一口气,飞快跑向路边的那辆黑色SUV。


    走出餐厅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游决的车,但方嘉林完全没注意到。


    开门上车后,倪夏还没说话,游决就递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倪夏仰头猛喝,不一会儿就喝掉了大半瓶。


    缓过神了,她才说道:“你不知道我今晚经历了什么,我看那些短信就像在看以我为原型的小说,好肉麻好尴尬。”


    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游决的回应。


    她扭过头,才见游决还盯着方嘉林离开的背影。


    倪夏不再说话打岔。


    许久,游决收回目光,才问:“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确定了那个人就是孟筱婧。”


    倪夏已经过了最震惊的时候,此刻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把大致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语气沉沉地说:“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么会是这种人。”


    “或许她一直是这种人。”


    游决似乎话里有话,倪夏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在餐厅外面等着的时候,游决接到了杜闻的电话。


    两人不仅是同事,也是朋友。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杜闻在和孟筱婧联系之后,专程和游决说了情况。


    拿到杜闻的微信后,孟筱婧第一时间联系了他。


    两人聊了快两个小时,杜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情绪真实、饱满,但陈述的核心事实链条充满矛盾,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直觉告诉杜闻,这位当事人在“颠倒是非”。


    他不动声色地记录要点,同时在脑子里复盘,像是在玩海龟汤。


    后来杜闻提出了几个问题,孟筱婧的回答几乎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自相矛盾。


    至此,杜闻怀疑孟筱婧或许不是“受害者”,而是“侵权者”。


    更让他警觉的是,当他做出风险提示时,孟筱婧毫不在意,只是在追问他能不能帮她打赢,胜算有多大,抑或证据链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时候,杜闻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无论她是想找一位不关心事实只求获胜的律师,还是在反向咨询,他都没有必要参与这场有可能涉及虚假诉讼的官司。


    在跟游决转述的时候,他的措辞还是相对委婉的。


    但游决明白,杜闻能这样说,几乎就是盖棺论定了。


    甚至杜闻多追问她几句,就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但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作为律师,游决和杜闻对这种事情倒不觉得稀奇。


    但倪夏听完后,久久不能回神。


    她今晚的认知崩塌,并不比方嘉林少-


    之后的两天,孟筱婧每天都有找倪夏。


    倪夏也每次都说暂时没空。


    她不是撒谎,也不是逃避,而是真的忙。


    广告片进入了最后的排演阶段,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和孟筱婧联系。


    她怕聊上两句,她就会忍不住质问她。对话会是什么走向,谁都不敢保证。


    直到第三天下午,全要素彩排连续三次成功,意味着可以进入正式拍摄。


    正好场地签订的时间有限制,明天无法彩排也无法正式拍摄,于是倪夏接受了孟筱婧的邀请。


    说来也奇怪。


    前两天她还只是想跟倪夏聊聊,今天却提出想请她和游决吃个饭。


    倪夏没有叫上游决,选择了独自赴约。


    位于市中心的餐厅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孟筱婧订的包厢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关上门,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喧闹。


    看见倪夏进来,孟筱婧的双眼亮了亮。


    还是像以前那样和她打招呼,说自己最近很忙,又问她来的路上堵不堵。


    寥寥几句话,她也发觉了倪夏的不对劲。


    “怎么了?”


    倪夏没说话,打量着孟筱婧。


    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前,距今也不过十个月,怎么感觉她连长相都变了。


    或许是孟筱婧最近真的心力交瘁,或许是倪夏戴上了滤镜。


    细看还是那个样子,白皙的皮肤,柔顺的长发,无框的眼镜,和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


    但倪夏就是觉得她和记忆中的长相不一样了。


    “没什么,今天太忙了,有点累。”


    落座后,倪夏很轻地叹了口气,“你这两天找我是什么事?”


    这件事孟筱婧实在难以启齿。


    前两天通过游决联系上杜闻后,这位律师给她的印象很好。


    确实比她之前找的那些律师更靠谱,更让人有信心。


    但杜闻开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承担的高价。


    这个价格足以劝退孟筱婧,但兼具理工科背景的双证律师不多,受地域限制和能力筛选,她可选择的律师几乎只有杜闻。


    犹豫了许久,她不得不向倪夏开这个口。


    她先是说了自己不得不选杜闻的原因,又说出了他开出的价格,最后的目的,便是让倪夏帮忙。


    “所以你看能不能帮我跟游决说一声,看杜律师能不能稍稍打个折?”


    见倪夏没什么反应,她又说:“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条件,根本负担不了这个价格。”


    倪夏依然没说话,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孟筱婧没想到倪夏会直接拒绝,而且是以这样陌生的神情和动作。


    这根本不像倪夏。


    其实在前两天她试图给倪夏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以为倪夏从游决那里得知了杜闻开的高价,猜到她可能会来寻求帮助,又不好拒绝,这才婉拒沟通。


    可现在人都坐到面前了,倪夏竟然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直接以这种冷漠的态度拒绝了。


    “我知道你也不好办,毕竟中间还隔着好几层关系。”


    孟筱婧低下头说,“那……我再想想办法吧,咱们先吃饭,你忙了一天应该也饿了。”


    说罢便转动转盘。


    “你尝尝这家的宫保鸡丁,你不是爱吃这个吗,他们家做得特别好。”


    “先不吃了。”


    倪夏说,“我问你一件事吧。”


    从一开始,倪夏的态度就不对劲。


    这次的突然发问,也让孟筱婧觉得不妙。


    她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和方嘉林聊天?”


    此时包厢外的吵闹喧哗,将桌前两人的沉默衬托得尤其僵硬。


    倪夏看见孟筱婧的表情变化十分明显。


    她先是震惊,而后迷茫,最后露出了一股溢于言表的荒谬。


    真实到让倪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可是孟筱婧接下来的话,却让倪夏明白她感觉荒谬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


    “所以,你是因为这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不愿意帮我?”


    她并不惊讶倪夏会知道。


    毕竟倪夏和游决结婚了,可能日常随口一聊,就会得知真相。


    但她没想到倪夏会在她遭遇困境的时候,反倒揪出了这件事。


    “小事?你觉得这是小事?”


    “这难道是什么大事吗?”


    倪夏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只是张嘴笑着,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孟筱婧。


    同样,孟筱婧也觉得倪夏不可理喻。


    明明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的误会,严重程度都比不上期中考试抄袭,倪夏却以这种眼神看她,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承认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有必要翻出来说吗?”


    “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好好的,方嘉林也好好的,连游决都能和你结婚,为什么还要在意小时候的打闹呢?”


    “你真的没有伤害任何人吗?”


    倪夏说,“如果不是你,方嘉林怎么会突然来跟我表白,他被拒绝了难道没有伤心吗?”


    孟筱婧先是无语,而后又笑了笑。


    “夏夏,十几岁的时候表白被拒太正常了,每个学校每个班,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们都成年了,别抓着以前的事了好吗?”


    看倪夏还是那副表情,孟筱婧也很火大。


    她没想到倪夏竟然会为了一个和她不相关的男人来指责她。


    “你只觉得方嘉林伤心了,难道我就不是受害者吗?”


    “一开始是他自己弄错了号码,我本来就对他有好感,你知道我看到他主动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他每天都找我,理由那么拙劣,我以为他也喜欢我,结果却发现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你,我的自尊心就不是自尊心吗?”


    “那时候我也才十六七岁,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种落差,凭什么要我拿自己的自尊心去承担方嘉林的错?”


    这个时候,倪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带上游决。


    或许他在这里,就能冷静地反驳孟筱婧,而不会像她这样,听见孟筱婧倒苦水,却不知道说什么。


    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后,孟筱婧也冷静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说道:“如果这件事对你造成了影响,那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对不起,夏夏。”


    争执后的平静,像退潮后的沙滩,让人感到绵软无力。


    好一会儿,倪夏才说:“你最应该道歉的人是方嘉林。”


    “行,我会去给他道歉的。”


    孟筱婧点头,然后问,“那你能让游决帮我找杜律师谈谈吗?”


    愤怒的浪潮再次涌来,倪夏不可置信地看着孟筱婧,只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


    “不能。你自己做错了事,凭什么还让我老公帮你背人情债?!”


    作者有话说:


    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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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进行时05 “我家只有


    这顿饭不欢而散, 倪夏气冲冲地离开餐厅,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走。


    路上,孟筱婧还在不停地给她发消息道歉。


    她的言辞或许算得上恳切, 但倪夏已经看不出任何真情实感,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刺,扎得她眼睛生疼。


    见倪夏没有回应,慢慢地,孟筱婧也没了动静。


    倪夏在她消停之后,才冷静下来, 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她不明白,孟筱婧怎么会觉得自己没有伤害任何人。


    方嘉林白白被骗了一整年的感情, 倪夏也不知情地拒绝了他的告白。


    年少的时候失恋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自信心多少有些受挫。过了这么多年知道真相,那又得多难受。


    而倪夏自己, 又怎么不算受害者。


    她们形影不离, 互相分享心事, 连家里种的果树结果了, 倪夏都一定要带去学校给孟筱婧尝尝酸甜。


    整整三年,她帮孟筱婧纠正英语发音,孟筱婧辅导她的数学, 有事请假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落下上课进度,因为对方一定会做好详细的笔记。


    倪夏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同学还能是怎样的, 即便孟筱婧从来不说好听的话。


    因为倪夏知道孟筱婧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直到高二的某天开始,孟筱婧总是时不时地给倪夏带小零食小礼物。


    这些对倪夏来说不昂贵,但珍贵。


    那时候大多数高中生都还没意识到朋友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情感互动,其带来的愉悦感并不比恋人少。


    现在却告诉倪夏, 纯粹的青春期友情上面居然罩了这么一层荒谬的谎言。


    倪夏对整个高中时代的情感枢纽,都因为孟筱婧的所作所为断裂了。


    这难道不算伤害吗?


    很快第三个受害者也出现了。


    倪夏打电话把这事儿告诉谷雨声,出租车司机听得津津有味,一不小心实线变道,惨扣一分罚两百-


    到家的时间比倪夏预料中早很多。


    刚过了八点,车流正密,街道上人来人往,枯黄的树干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红灯笼,已经有了元旦的气氛。


    倪夏身心俱疲,下车后走了几米,忽然在路边停车位看见了游决的车。


    唉,都说了不用管她。


    这是她们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他一个男的能帮什么忙。


    倪夏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


    在寒风中敲了敲车窗,没反应,她才绕到车头前——


    空的。


    倪夏愣了,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小区里。


    他应该是去找方嘉林了。


    既如此,游决也勉强算是第四个受害者吧。


    毕竟在游决的视角,他应该是知道“她”和方嘉林的过往。


    那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同意和她结婚?


    只能说游决这个人简直太抗压了。


    换了倪夏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慢吞吞地走到楼下,倪夏抬头,果然见八楼的灯亮着。


    也不知道游决和方嘉林在说什么,倪夏光是想想,都替他俩尴尬。


    其实这两天倪夏自己也没少尴尬。


    老天爷仿佛很喜欢捉弄她,方嘉林明明搬来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基本没碰面。


    偏偏是看过短信的这两天,倪夏不管是早上出门还是晚上回家,都会和方嘉林相遇在电梯。


    好不容易今早没碰到,下楼了倪夏发现自己忘了带耳机。


    折返的路上她忽然冒出不祥的第六感,一进单元门,果然又和方嘉林狭路相逢。


    两个最无辜的人却承受着最大的煎熬。


    倪夏一想起那些短信里以自己口吻说出的甜言蜜语,她就头皮发麻。


    而方嘉林的回应也是因为把孟筱婧当作了她。


    倪夏感觉自己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和方嘉林谈了一场恋爱。


    虽然方嘉林也被蒙在鼓里,但倪夏阻止不了自己的脑子冒出画面,也控制不了见到方嘉林时的僵硬表情。


    方嘉林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回在电梯里一碰面,他的脸和脖子就迅速涨红,倪夏都担心他年纪轻轻就吃上降压药。


    还好今晚游决在方嘉林家里,倪夏躲过一劫。


    回到自己家,倪夏立刻瘫软在沙发上。


    刚想休息休息,邻居家的孩子又开始了唱跳活动。


    本来就烦,每天还要受这种噪音折磨。


    倪夏一把拿起抱枕,重重地砸到地毯上。


    搬家。


    必须搬家!-


    一墙之隔的八楼,方嘉林也在收拾行李。


    不过他并非准备搬家,而是折返安芯市。


    他已经临时折返江城两次了。


    原本他对爸妈从事的行业也不感兴趣,又因为赖秀媛病了,他也借此推迟返回安芯的时间。


    不过赖秀媛的状况一天天好了起来,他爸在安芯也忙得脚不沾地,他现在没理由再拖延。


    中号的行李箱,不知不觉被方嘉林填满。


    其实这次回江城,他根本没带行李,东西都还在安芯市,也不需要再带什么过去。


    但是游决来了。


    虽然是方嘉林自己打电话他叫来的,但人真的到了,方嘉林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整整一个小时,游决就看着方嘉林忙上忙下,把日用品一样样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念叨着“拿错了”全都给拿了出来。


    直到他数不清第几次进卧室,看见放在斗柜上的那幅画时,终于停下了假忙碌。


    十分钟没动静,游决也终于从客厅起身,进了卧室。


    方嘉林就坐在床尾,面对那幅画,却垂着脑袋。


    游决无声地坐在了他身旁。


    许久,方嘉林忽然开口说话:“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


    “回忆还是那些回忆,对象却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像是灵魂出窍,在看别人的故事。”


    就好比他再看见卧室里的那幅画,忽然觉得倪夏的脸变得好陌生。


    可若是把这幅画的五官幻视成孟筱婧,这也让他感到不适。


    好一会儿,游决才接话。


    “那把奶奶的药拿去吃一点。”


    “……”


    方嘉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几天前他都还在生游决的气,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游决。


    结果现在发现,他和游决之间的矛盾也是完全错位的。


    他喜欢的人甚至都不完全是倪夏。


    如果不是那一年的交心联系,他对倪夏的好感只会止步于青春期的悸动。


    但他也得承认,如果不是以为对方是倪夏,那些文字交流根本走不进他心里。


    方嘉林的情感投注,形象与深度互动缺一不可。


    现在二者解体,他的情感似乎也随之失去了支柱,轰然倒塌。


    但诡异的是,年少时被摧毁的自信心,又在废墟中挖出了根基。


    他至少能安慰自己,他不是一个付出了真心都不被喜欢的人。


    方嘉林不知道这场心理混乱还要持续多久,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处理这幅让所有人都尴尬的画。


    “我明天要去安芯,你帮我个忙吧。”


    游决:“你说。”


    方嘉林:“你有时间的时候帮我把这幅画寄到柏世先生的展馆去。”


    游决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好。


    想了想,又道:“你把地址给我。”


    “行。”


    方嘉林拿出手机,也愣了一下,“我、我晚点问到了地址再给你。”-


    夜里十点,倪夏没换衣服也没洗澡,还在沙发上和谷雨声通着视频。


    如果不是生理期,谷雨声早就打车过来了。


    这种事情必须当面听才更有意思。


    聊着聊着,游决忽然发来了消息。


    【J】:睡没?


    他要过来吗?


    那不行。


    这种事情只能跟闺蜜吐槽,容不得男人插嘴。


    【倪夏】:马上睡了。


    【J】:那我过来喝口水就走。


    看来在方嘉林那里连口水都没讨到。


    【倪夏】:那好吧。


    消息刚发出去,身后的大门就传来“已开锁”的机械音。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只有没回过神的倪夏,还有手机里谷雨声的声音:“不过你老公也真厉害,他和方嘉林是发小诶,他都不尴尬的吗?这心态分我一半我就无敌了。”


    游决尴不尴尬不知道。


    反正倪夏现在是挺尴尬的。


    视频里倪夏的突然回头也让谷雨声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问都没问,就挂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游决站在玄关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偏头看着倪夏,颇有点质问的意思——


    你俩平时就这么说我坏话的?


    倪夏赔笑:“她开玩笑呢。”


    游决没接话。


    他往餐边柜走去,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玄关。


    “你家里一双男式拖鞋都没有吗?”


    “没有,平时只有我妈和谷雨声会过来,用不上啊。”


    游决:“……”


    有的人在暗示,有的人在解释。


    “改天买一双吧。”


    倪夏挠挠耳垂,眼睛四处张望。


    “暂时不用吧……”


    不买就不买,多大点事。


    游决直接走进了餐厅。


    倪夏翻身跪在沙发上,面朝游决的方向,双臂搭着靠背。


    其实她知道游决的意思,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他没反应。


    倪夏只好老实说道:“因为我要搬家了。”


    正在接水的游决回过头,眉梢微抬。


    “为什么?”


    倪夏指指楼上。


    游决:“到了这种地步吗?”


    倪夏抿嘴皱眉,用力点头。


    “毕竟我没有你那么强的心态。”


    游决:“你给我好好说话。”


    倪夏一脸苦笑:“其实他只是原因之一,主要是邻居太吵了。”


    这会儿屋子里正安静着,游决没听到什么动静。


    倪夏又说:“估计今晚不在家。”


    “那下次他们在家的时候你告诉我。”


    游决说,“我去找他们。”


    倪夏不是不相信游决,但她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好解决。


    那家人一看就是溺爱小孩的中年人,他们能管早管了,投诉的邻居又不止她一个。


    而且这种事情往往需要长期的调节,游决本来也忙,难不成每天让他来处理这种事情?


    何况现在和方嘉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尴尬。


    “算了,我还是搬家吧。”


    倪夏也捧着下巴,愁眉苦脸地说:“我妈倒是有一套房今年刚交房,但是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如果租的话,又不知道要找多久。”


    说罢,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太愁人了。


    游决在她的叹气声中抬起了头。


    “你是在暗示我吗?”


    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听得倪夏一头雾水。


    “暗示你什么?”


    看她真的不懂,游决“哦”了一声。


    “我以为你想搬去我家。”


    倪夏立刻睁大了眼睛,就差对天发誓。


    “我没有!”


    游决喝完了水,起身走到倪夏面前。


    “有也没用。”


    他笑着伸手点了点倪夏的额头,“我家只有一张床。”-


    第二天下午,冯天慧知道倪夏今天休息,特意过来看她。


    依旧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倪夏专程去停车场帮她拎。


    母女俩一进电梯,就遇到了那家人的女主人也牵着两个小孩回家。


    不知是不是在外面玩累了,这个时候俩小孩倒是老实,蔫搭搭地靠轿厢壁站着。


    但倪夏往女主人的肚子一看,天都塌了。


    怎么还有一个啊???


    搬,立刻搬!


    一进家门,倪夏就迫不及待地说:“妈,我打算搬家,不住这里了。”


    “怎么突然要搬家?”


    冯天慧放下东西,擦擦手,坐到了沙发上。


    “邻居家两个小孩吵死了。”


    倪夏说,“就刚刚在电梯里遇到的那家人,现在又怀了一个。”


    冯天慧心想刚刚碰到的小孩看着挺安静的呀。


    目光一扫,忽然在茶几上看见了一个红本本,视线顿时定住。


    倪夏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脑子一懵,立刻就想去抢。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冯天慧已经拿起了红本本,一脸震惊地翻开。


    “你、你们……已经领证了?!”


    倪夏:“……”


    她耷拉着眉眼,一动不动地站着。


    冯天慧看女儿这样子,真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已经同意他们结婚了,怎么还这么着急。


    就这么爱吗?!


    事已至此,冯天慧也不知道说女儿什么。


    缓了半晌,她才头疼地放下结婚证,问道:“那你是要搬去跟游决一块儿住了?”


    倪夏:“?”


    倪夏:“……”


    不。


    虽然我们领了结婚证是合法夫妻但我不打算跟他一块儿住,我宁愿出去租房子也不跟他一块儿住。


    这合理吗?


    倪夏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点头。


    “是的……”


    “……也行吧。”


    冯天慧无可奈何地叹气,“有时间我也去看看那边的环境。”


    就在倪夏犹豫要不要算了,还是继续住这里的时候,邻居家两个小NBA选手开始了今日份室内篮球训练。


    倪夏一咬牙,拿出手机给游决发了条消息。


    【倪夏】: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J】:?


    【倪夏】:你能不能多买一张床……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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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进行时06 其实没那么


    清晨七点半, 倪夏到拍摄公寓楼时,已经清场完毕。


    楼道通风不良,墙体剥落的粉末和角落聚积的尘土有一种干燥微涩的味道。


    倪夏的脸在这种环境里也显得黯淡, 一言不发地检查每个点位的灯光和猫的痕迹道具, 而后又沉默着测试设备的功能。


    近三个小时的准备工作结束,演员已经到达现场开始热身,雷琬才问倪夏:“没休息好吗?”


    倪夏打着哈欠摆摆手,表示没事。


    也不是第一次见她无精打采地抵达现场了,雷琬知道倪夏最近休息不好, 也没在意。


    反正每次一到开工的时候,她就会满血复活。


    十点半, 倪夏召开最后一次全组会,重申关键点。


    十点五十,所有无关人员撤离拍摄区域,灯光师和录音师各就各位, 演员站到起始位置, 倪夏和摄影指导跟在演员身后一米处。


    “《找猫》第一条, 一镜到底, 四十分钟。全场静音——开始!”


    随着倪夏的一声令下,演员推开门进入公寓,发现猫不在家, 着急地跑出来,四处张望一番, 然后惊慌失措地从楼道开始找猫。


    倪夏和摄影指导跟着演员一同走向楼道尽头,直至转入消防楼梯,雷琬便看不见他们身影了。


    四十多分钟后,一行人回到现场。


    即便拍摄结束后是坐电梯回来的, 倪夏依然气喘吁吁。


    她俯身看监视器里的素材回放,随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起来。


    雷琬盯着倪夏喝的咖啡,努力憋笑。


    其实雷琬很喜欢和倪夏合作,特别是得知她结婚后。


    在那之前,她甚至都没听倪夏提过自己的男朋友,以至于雷琬一直以为她单身。


    但不管是婚前婚后,倪夏的工作状态都很让雷琬很安心——


    如果她没有端着一杯见底的咖啡喝空气的话-


    这天一共拍摄了四条成片,加上素材快速检查的时间,全组几乎全神贯注连续工作了五小时。


    当倪夏说出“收工”两个字时,全场鼓掌,所有人都以欢呼释放疲惫和压力,倪夏也瘫在椅子上休息,只有雷琬在看监视器上的素材回放。


    其实这个项目在Lumina整个营销部都不被看好,是雷琬个人争取来的。


    她知道其商业效果难以量化,风险太高等等因素,但这是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的一点抱负。


    做了十来年的三十秒TVC,至今没人记得她是谁。


    但项目启动之初,她也没抱太高希望。


    毕竟预算卡在那里,她的话语权也有限,只能算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心态的转变,从她看着倪夏一次次修改脚本,一次次完善场景,一遍又一遍指挥全场排演。


    直至此刻,看着眼前这些还未经过任何后期制作润色的素材,雷琬感觉自己不久后就会被行业峰会邀请做分享,广告年鉴也会出现她雷琬的名字。


    而在今天之前,雷琬也一直觉得她和倪夏会达成长期合作。


    她虽然是一个年轻的电影导演,但她思维新潮,有干劲,有审美,有能力,性价比还极高。


    比起那些已经干起了行活的广告导演,倪夏于雷琬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捡到大便宜了。


    雷琬知道倪夏搁置的电影项目,也了解现在的影视生态。


    所以她打算在拍完《找猫》后就和倪夏商量签长约,锁定她的创作资源。


    但现在,雷琬生出一种这是她和倪夏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后一次合作的预感-


    完成素材备份和初步标记后,倪夏才算真正收工。


    她依然没开车,打车回去的时候,在离家一公里的地方提前下了车。


    寒风刺骨,倪夏裹着围巾慢悠悠地步行在路肩上。


    虽然只是接了个填补空档的活,创意受限,执行受限,但倪夏自认也算尽心尽力。


    特别是今天的正式拍摄,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注意力时刻紧绷,一整天下来,整个人完全被掏空了。


    但同时,新的血液也在涌入她的身体。


    等《找猫》的后期制作完成,她也差不多可以开始朝爷爷和爸妈伸手要钱了。


    思及此,倪夏有一种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感觉,张开双臂在风中闭眼伸了个懒腰。


    结果一片枯叶正好落在倪夏的脸上,吓得她手忙脚乱地拍自己的脸以为飞来了什么虫子。


    脸上的东西被拍开后,倪夏才敢睁开眼。


    低头在地上搜寻了一圈,确认是树叶,她才松了口气。


    也是这时,倪夏瞥见了斜后方游决的车,和他笑开了的脸。


    倪夏板起脸,“你才是跟踪狂吧?”


    游决车速很低,车窗降到底,一看就是跟了她有一段距离了。


    他也没否认,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倪夏。


    “那你要报警抓我吗?”


    “你等着吧。”


    倪夏扭头继续走了两步,在夜色里翘起嘴角,又回头道:“床买好了吗?”


    “你很着急吗?”


    路上有风,两人也隔着一段距离,倪夏依然听出了他的调侃。


    她脸微微红,故作严肃地大声说道:“游大律师,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其实昨天冯天慧离开后,倪夏也想过要不算了,还是硬着头皮住下去吧。


    直到天色晚了,邻居家的动静又准时传来时,倪夏彻底下定决心了。


    这家她是非搬不可。


    反正冯天慧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结婚证,同居也是必经的流程。


    他们住到一起,意味着彻底定了下来,倪夏也更有底气开口要钱。


    想到这里,倪夏恨不得立刻就搬。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倪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是她和游决生活在一起的想象画面。


    她是有些不自在。


    但她也不抗拒。


    她甚至发现自己其实很好奇游决的生活,在她没见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买了。”


    游决不知道倪夏在想什么,开车的速度依然跟随她的脚步,“明天上门安装。”


    “你家大吗?”


    倪夏说,“我东西有点多。”


    “挺大的。”


    “装修是什么风格?”


    “意式极简。”


    “几楼啊?”


    “十一楼。”


    游决在过来的路上,发现倪夏一个人走在路肩上。


    他知道她就是想走走路,便也没叫她上车。


    他俩就这么一人一车地行至小区门口,游决停车的时候,倪夏还站在路边问他家的情况。


    “你这么好奇,”


    游决一边倒车一边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改天吧,”


    倪夏别开脸看了眼天色,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今天有点累了。”


    “我也没说今天。”


    “……”


    倪夏扭头就走。


    过了会儿,停好车的游决三两步追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说话。


    但是手臂在走动的时候挨挨擦擦,感觉两只手随时要碰上。


    倪夏悄无声息地把手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以她最近的命中率,大概率会在单元楼里遇到方嘉林。


    尽管和他说清楚了,但如果被他看见她和游决大晚上拉拉扯扯勾勾搭搭地回家,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想到这儿,倪夏甚至不露声色地拉开了一点和游决的距离,并大步朝单元楼走去。


    好在一路平安无事。


    进了电梯后,倪夏才松口气。


    她按了七楼,刚垂下手,忽然感觉游决的气息朝她靠近。


    倪夏瞬时屏住了呼吸,身体也僵硬着,心想这人光天化日地在电梯里要干什么!


    然后就见游决的手臂越过她的肩头,摁了八楼。


    倪夏:“……”


    她眨眨眼,尴尬碎了一地。


    “你不是过来找我的啊?”


    游决看着紧张了一路的倪夏,抿嘴笑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会儿就是了。”-


    电梯门打开,倪夏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


    但门一关上,她三两步就跨到家门前,飞快开锁。


    虽然游决没说他要找她干嘛,倪夏也没问。


    她只是觉得自己今天拍摄了一整天,跑上跑下好几趟,出了不少汗,浑身都黏糊糊的。


    她应该立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喷点……


    “你怎么在这儿?!”


    谷雨声回过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收拾东西啊。”


    看邻居那架势,倪夏觉得这房子几年内都住不了人了,所以她打算把这些东西搬去冯天慧那套空房子里。


    没想到早上刚告诉谷雨声,她行动力这么强,就已经收拾一大半了。


    “哦哦……”倪夏打量着大大小小的打包箱,又说,“那明天再收拾吧。”


    “没事,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谷雨声说着又拖过来一个空的打包箱,“你别说,你这房子真能收纳了,感觉永远收拾不完。”


    “忙一天了?那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还好啦,也不累。”谷雨声想起什么,指指餐桌,“你看我去年买的那瓶红酒,你说找不到了,结果你放书房了,能找到吗?”


    倪夏根本不关心什么红酒不红酒的,只关心谷雨声累不累。


    “真不累吗?我看你都出汗了。”


    谷雨声:“没有,是你这暖气开太足了。”


    “今天外面挺冷的,晚点儿还要降温,你可别回去迟了弄感冒了。”


    “那我不回去了呗,今晚就睡你这儿。”


    “……”


    倪夏放下包,过去帮她一起收拾。


    整理了近半个小时,谷雨声终于感觉到累了,也饿了。


    她坐在沙发上,问:“你吃晚饭没?”


    倪夏:“没呢。”


    “那咱们——”


    话没说完,谷雨声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开锁声。


    她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回过头,然后就看见游决像进自己家门一样进了倪夏家门。


    谷雨声:“……”


    她震惊地看着游决,游决也意外地看着她,然后很轻地朝大门抬了抬下巴。


    谷雨声不确定自己看清楚没。


    应该是看清楚了。


    难怪今晚有人一直赶她走呢。


    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好明说的。


    “游律师来了啊。”


    谷雨声讪笑着起身,“我想起我家煤气没关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也没给倪夏解释的机会,拎起包就跑,速度快得博尔特看了都想改行。


    然后在关门前,又探进来一颗脑袋。


    “对了,餐桌上有一瓶美国加州赤霞珠。”谷雨声对着游决说,“高酒精度红酒,我送你们了,就当为你们助兴。”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留倪夏和游决四目相对。


    原本倪夏觉得游决的出现没什么,硬是被谷雨声的态度弄得像是有什么。


    倪夏不明白,谷雨声怎么总是这样。


    她明明知道她和游决虽然领了证,但清清白……


    游决的目光在倪夏脸上轻轻一扫,然后定格在她的双唇。


    屋子里的暖气好像更大了。


    透明的空气也像带了点颜色。


    好吧,其实没那么清白。


    而后游决也不说话,走到餐桌边,拿起那瓶红酒,一本正经地打量。


    看了几眼,游决再次扭头朝倪夏看来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体温也上升了两度,随即转身避开他的视线。


    “我先去洗个澡。”


    “……”


    话音刚落,倪夏猛地站住,闭了闭眼。


    她在说些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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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进行时07 谢谢老公。


    浴室里的热气久久不散, 在镜子上聚成雾,让倪夏什么都看不清。


    她慢吞吞地吹着头发,动作时快时慢, 偶尔对着模糊的镜子出神, 偶尔飞快地翻动头发。


    快一个小时,倪夏才离开浴室。


    她裹着浴袍走出来,扭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好奇怪的感觉。


    她在卧室里洗澡,一个男人在客厅里独自待着。


    外面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音。


    这种场景倪夏并不陌生,她爸妈也是这样的。


    那种安然宁静的气氛, 和此刻如出一辙。


    但她爸妈可是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为夫妻,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不过外面那个男人也是倪夏领了证的丈夫。


    游决夜里待在她家里,合法。


    但好像不合理。


    是因为婚结得太突然,关系跳跃得太大,中间少了点什么, 所以一时间难以适应吗?


    倪夏呆站着,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并不影响倪夏此刻的开心。


    尽管这份开心她找不到理据, 满满当当地充盈在心里, 仿佛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倪夏换上家居服,先推开卧室门一缝,往外瞄了瞄。


    游决不仅打开了电视, 还双手横握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倪夏这才把门全打开。


    看见她出来, 瞥了一眼,略带不满地说:“这么久。”


    倪夏坐到他旁边,撩了撩自己刚洗完香喷喷的头发。


    “女生洗澡就是这么久的,你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游决说罢放下手机, 俯身拆茶几上的外卖盒。


    他居然点好了外卖。


    餐桌上堆满了东西,只能放在茶几上。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动作,倪夏刚洗了澡,也不想动手帮忙,就在旁边动嘴。


    “你刚刚是去找方嘉林了?”


    “他这两天在安芯。”


    游决说,“我是去他家里帮他把一样东西寄走,打包都弄了半天。”


    “那你怎么不叫我上去帮忙?”


    倪夏只是随口说了句,游决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


    然后才说:“不太方便。”


    倪夏心想她贸然去方嘉林家里是不太方便,不过听游决的语气又不像这个意思。


    想到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倪夏也没再追问。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帮忙。


    她才懒得动呢。


    外卖盒一份份拆开,倪夏发现里面有虾,但商家没配送一次性手套。


    于是她走到电视墙边,打开抽屉找之前没用完的手套。


    游决的视线随着她移动,忽然看见电视墙边摆的人物画像。


    篇幅不大,但里面的人物明显是倪夏。


    “这也是你自己画的吗?”


    游决问。


    倪夏抬头看了眼,知道他在问那幅画。


    “不是。”


    “那是谁给你画的?”


    倪夏着急找手套,没立刻回答。


    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三只,才说道:“老龚。”


    游决:“干嘛?”


    听到游决的回应,倪夏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笑了笑,才回头道:“我说这是我大学室友老龚给我画的,不是叫你。”


    “哦。”


    随着这一声“哦”落下,屋子里陷入沉默。


    倪夏背对着游决,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失望,她也无端地想笑。


    好一会儿,她压制了笑意,才磨磨蹭蹭地起身,重新坐到沙发上。


    游决垂着头吃饭,没说话也没看她。


    于是倪夏轻轻地挪位置,靠近了些。


    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又觉得此刻的氛围朦朦胧胧,不上不下。


    似乎非一声“老公”不可破。


    不叫。


    他都没当面叫过“老婆”。


    倪夏索性不再说话,自顾自端起米饭吃了起来。


    或许游决自己也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僵硬,主动开口道:“就是上次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大学同学?”


    “对啊,她水彩画得很好,以前就经常给我们画——”


    倪夏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


    游决说今天帮方嘉林寄东西走,打包了半天,听着像什么大件物品。


    她不由得想到那次去衡拓时,遇到的两个搬运工人,似乎也是将什么打包精密的东西搬走。


    应该就是那幅画。


    而游决说那幅画是帮他朋友保存的,如果这个朋友是方嘉林,似乎也说得通。


    不,不止是说得通。


    “你办公室那幅画……”倪夏忽然问,“是方嘉林的?”


    游决夹菜的动作一顿,扭头。


    “你怎么知道?”


    倪夏心想果然猜对了。


    “这很简单啊,那幅画既然是你朋友的,肯定就是方嘉林,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朋友会有我的画像啊?”


    “我是说——”


    游决放下碗筷,慢悠悠地坐直了,“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里有那幅画?”


    倪夏:“……”


    把这茬给忘了。


    见她不回答,游决朝她挑挑眉:“偷偷进我办公室啊?倪导。”


    “没有!”


    倪夏连忙否认,眼珠子转了转,又低声道,“是保洁阿姨说的。”


    知道了就知道了,游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看倪夏这副忸怩不安的样子,游决知道还有故事。


    “然后呢?”


    “然后……”


    这事儿虽然丢脸,但倪夏也觉得很好笑,于是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语速快而轻地说,“然后我以为你暗恋我。”


    半晌没听到游决说话,连嘲笑都没有,倪夏觉得不对劲。


    一侧过头,就撞进游决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倪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感觉他的目光很紧。


    不只目光,连身体也靠得很近。


    他的手臂撑在沙发背椅上,像是隔空把倪夏框在怀里。


    “你觉得我像是喜欢一个女生却只敢暗恋的人吗?”


    不像。


    倪夏心里立刻给出了回答。


    但没说出口。


    或者也不需要说出口,他的语气和神情,已经是答案。


    就连他直截了当的眼神,也像是给“一个女生”锚定了明确的对象。


    倪夏从未在如此安静的时刻,感觉到心潮激荡。


    一股一股涌上来,冲击得心跳声都震耳欲聋,感觉快被游决听见。


    倪夏别开了脸。


    “我哪儿知道。”


    游决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


    连呼吸都近在咫尺,更加紧密的对视,像一种无声的逼问。


    这时,墙体突然传来“砰砰”两声。


    游决抬头看了眼,刚收回视线,动静又接连响起。


    压在倪夏身上的空气终于回到了原有的重量,那股燥热转移到了游决身上,变成了火气。


    他倏地起身,一副要去找隔壁干架的样子。


    倪夏连忙拉住他,笑着说道:“算了算了,反正我都要搬家了。”


    游决回头看见倪夏明显放松的样子,也想着算了。


    反正都要搬家了-


    第二天清晨,倪夏一起床就把谷雨声叫来干活。


    这两天调色师在别的项目上,倪夏正好趁有空把家给搬了。


    她自己的东西不用全搬,带上常用品就行,其他的可以有时间了慢慢回来拿。


    倒是剧组的那些东西正好也需要重新整理归类,两个人忙活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由谷雨声跟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剧组的东西搬去冯天慧的空房子,倪夏自己则领着搬家公司的人去了游决家。


    快抵达目的地时,倪夏的车速慢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打量四周环境。


    这个楼盘前几年冯天慧带她来过,考虑给她买一套。


    倪夏本来也觉得哪里都好,户型、环境、装潢以及物业都挑不出毛病。


    地理位置更是优越。


    小区南面朝湖,另外三面都是城市公园,入眼处皆无建筑物遮挡,全是绿茵茵的草地。


    可惜倪夏一看这环境就知道外卖半小时起步,遂作罢。


    没想到几年后,她兜兜转转竟又住回来了。


    今天游决在律所忙,通知物业后,倪夏顺利地带着搬家公司的人进了房子。


    方方正正的四房两厅,全屋以暖灰和米白为基调,到处都是“横平竖直”的,线条感极强。


    一走进这房子,倪夏就感觉里面写满了游决的名字。


    想到她和游决的家长见面那天,顾雁凡还说他这套房子才搬进来不久,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着。


    倪夏嫌弃,非常嫌弃。


    然后又一边嫌弃,一边把全屋都打量了一遍,除了主卧和书房。


    日式搬家公司全程不用倪夏动手,几个工人干活利落又麻利,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倪夏的东西全都还原归位,还顺带打扫了一下卫生。


    等工人们离开,倪夏一个人在房子里,犄角旮旯都要瞧一瞧看一看摸一摸。


    她虽然不喜欢这个装修风格,却对游决的生活好奇极了。


    没什么装饰物,东西也很少,但偶尔能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颗篮球,一个手办,还有几本放在沙发旁小边几的杂书。


    就连乍一看干净得像没开火的厨房,打开柜子,里面也有齐全的调料。


    看了好几遍,倪夏坐到沙发上,还在四处张望。


    等她意识到已经五点了,才想起给游决说一声。


    【倪夏】:我已经收拾好啦。


    【J】:好。


    【倪夏】:你什么时候忙完?要不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我想吃日料。


    【J】:半小时后可以走。


    倪夏立刻拎起包出门。


    她自己都没发现,今天心情格外雀跃,做什么都等不及,以至于到商场的时候,游决还在半路上。


    倪夏也不在意,一个人逛着化妆品店。


    闻闻香水,试试口红,不知不觉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游决到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拎了不少东西。


    他一个也不认识,随口问道:“买什么了?”


    “沐浴露,身体乳,洗发水,发膜,还有香水。”


    难怪拎着也不算轻。


    游决接过后,一边想着,一边嘴角轻轻翘起。


    而倪夏的购物欲明显还没满足,经过一家奢侈品店时,她瞥了眼橱窗里最新款的包。


    走过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眼。


    只是轻轻一眼。


    身旁的游决忽然停下脚步,垂头看着她。


    “怎么了?”


    倪夏问。


    游决朝那家店抬抬下巴。


    “不进去?”


    “……算了吧。”


    倪夏忍住了。


    经历了太多次资金危机,倪夏现在不太敢花钱,即便只是一个包。


    而且她买包从不看重保值性,尤其喜欢色彩鲜艳的,用来点缀她素净的衣服。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包,往往在二手市场折价严重,导致她前段时间变卖的时候欲哭无泪。


    在倪夏努力克制的时候,游决忽然拿出一张卡,两指捏着,悬在她面前。


    倪夏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他一眼,飞快移开了眼光。


    “这不好吧……”


    游决:“有什么不好,协议里都写了我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


    倪夏还是没动,甚至都没看游决,只是忍笑忍得嘴唇发酸。


    “真不要?”


    游决又问了一遍,“没密码的。”


    三秒后,倪夏一把抽走了卡。


    “谢谢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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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进行时08 假夫妻也要


    限流的时间段, 店里客人不多。


    倪夏让导购拿了橱窗里的新款包,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转了个圈, 面朝坐在一旁高脚凳上的游决。


    “怎么样?”


    游决迎着她的笑脸, 点点头。


    他根本就没有看包。


    倪夏撇撇嘴,又换了个花色。


    “这个呢?”


    游决还是点头。


    倪夏懒得问他,把两个包摆在面前柜子上对比。


    “两个都买吧。”


    听到游决的话,导购开不开心不知道,反正倪夏是挺开心的。


    但她绷紧了嘴唇才忍住笑。


    不行, 我可是富三代。


    不能被两个包就哄得喜笑颜开,显得没见过世面。


    “算了吧, 没必要买两个。”倪夏说,“就要这个雾霾蓝。”


    导购很快取了全新的包给倪夏检查。


    打包时,见倪夏站在柜前不动了,游决环顾四周, 问道:“不看看别的了?”


    游决今天怎么回事!


    每句话都像裹了糖衣, 听得人怪心痒痒的。


    但倪夏还是抿嘴笑着摇头, 没好意思看一眼游决。


    等导购打包好, 拿出POS机时,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游决的卡,翘着兰花指递过去。


    “唰”一下, 导购拿着卡利落地划过卡槽,小票立刻一截截吐了出来。


    “麻烦您在这上面签个字。”


    不等倪夏说话, 游决已经起身拿起了笔。


    导购见状立刻懂了,转头把小票递过去。


    趁着游决签字的工夫,倪夏终于飞速瞄了他一眼,然后含笑垂下了脑袋。


    已经看过倪夏消费记录的导购见状, 立刻道:“您男朋友对您真好。”


    “什么男朋友。”


    倪夏嘀咕,“这是我老公。”


    “噢~!”


    虽然导购不懂花老公的钱有什么好害羞的,还是配合地说道,“您老公对您真好。”


    在导购的奉承声中,倪夏把卡还给了游决。


    游决放下笔,没收,反倒拎起包装袋。


    “你拿着吧。”-


    尽管倪夏一晚上都想克制自己的心情,但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就连她走路的速度,都将她的开心暴露无遗。


    吃完饭需要去地下停车场,他们也没坐直梯,绕着商场一层层走扶梯,一路上又买了不少生活用品。


    游决两手都拎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和他一身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倪夏因为脚步轻快而荡起的发丝,没想到她的开心来得这么简单,只需要手里这些东西。


    倪夏周身的喜悦气息持续到回家的那一刻。


    门一打开,客厅里灯带亮起,入眼的陌生环境都在提醒倪夏,这是游决的家。


    她状态收紧,连声音都夹了起来。


    “不早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调色,我先去洗澡了。”


    “去吧。”


    游决点头,“我把东西给你放到房间。”


    说罢游决拎着东西径直朝主卧走去。


    等游决东西都放好,出来时,没看见倪夏人。


    又跑去哪了。


    游决心里犯嘀咕,随手打开次卧的门,扭头就见卫生间里亮着灯。


    游决:“……”


    她该不会以为次卧的新床是给她买的吧?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刚抬起手想敲门,就听见里头响起了水流声。


    游决顺势打量了一眼卧室,果然见原本空荡荡的床头放着一瓶香薰和一个造型艺术的音响,床上还有一套叠好的白色睡衣。


    游决笑了笑,走出去后,带上了房间门。


    卫生间的动静完全被隔绝,游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倪夏带来的东西很少,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家里的改变。


    但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角落,发现属于她的小物品。


    比如沙发上的抱枕,和茶几上的水杯。


    她似乎一直用这个陶瓷杯子,没换过别的。


    游决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举过头顶。


    底下果然刻着她的名字。


    一个做工粗糙的陶瓷杯,游决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去餐边柜的水池里清洗。


    就算是她亲手做的——


    也不能随手乱放在茶几上。


    洗了一遍放进杯架后,游决又瞥见了餐边柜上的咖啡机和三罐咖啡豆。


    他每罐都打开闻了一下,每闻一罐都要皱下眉。


    怎么都这么酸。


    把咖啡豆全收进柜子里后,游决想了想,突然走进厨房。


    打开碗柜,果然看见一个蓝色卡通猫图案的饭碗,突兀地摆在一堆白色餐具中间。


    他半蹲在柜前,拿出来看了看。


    怎么有人二十多岁了吃饭还用卡通碗,甚至连搬家都带着。


    游决把家里各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嘴角一直翘着。


    她应该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带来的都是一看就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包括沙发上的抱枕。


    游决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抱枕捏了捏。


    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半空中抛了一下。


    抱枕落回手中的同时,次卧的门忽然被打开。


    游决立刻把抱枕塞到旁边,扭头看向倪夏。


    “洗完了?”


    倪夏点点头:“我睡了哦。”


    游决:“你睡哪儿?”


    倪夏被他问得莫名。


    “我睡床啊,不然睡地板吗?”


    游决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我睡次卧,你去主卧。”


    倪夏半张的嘴巴,忽然紧紧闭上。


    难怪她发现次卧的卫生间里有他的洗漱用品。


    衣柜里也挂满了他的衣服,还以为他衣服多得主卧衣柜都放不下了。


    “这……”


    倪夏知道游决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次卧了,她没必要再矫情推辞。


    但总要客气客气吧。


    “哈哈,这不太好吧。”


    “那你跟我一起睡次卧。”


    倪夏扭头就回了房间,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抱去主卧。


    经过客厅时,她匆匆丢下一句话。


    “衣服我明天再搬。”


    游决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身影,直到主卧的门被关上。


    刚收回视线,门又被打开。


    游决回头,见倪夏探出一颗脑袋。


    “晚安。”


    “嗯,晚安。”


    门再次关上,游决才起身回房间。


    一走进卫生间,湿漉漉的沐浴露香气就扑面而来,带着水汽,浸在他身上-


    倪夏在床上躺了会儿,没睡着,只能骚扰谷雨声。


    好在谷怀民亦未寝,撑着眼皮接通了视频。


    “怎么样啊,你老公家里。”


    “还可以。”


    倪夏翻转摄像头,给她看了一圈,“新楼盘就是好啊,房子里的恒温系统比地暖还舒服。”


    “那可不,你当初要是买了这里,搬家都不用这么折腾。”


    说到一半,谷雨声突然转了话题,揶揄地看着镜头,“不是,你都搬去你老公家里了还一个人睡啊?”


    “你看你又这样。”


    倪夏说,“你明知道我是为什么跟他领证的,又不是真夫妻。”


    “哦?”


    谷雨声问,“你们是为什么领证的?”


    “为了钱啊。”


    “哦……我还以为你俩谈恋爱呢。”


    倪夏立刻反驳:“我们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哦哦,好的好的,没有谈恋爱。”


    谷雨声在镜头里笑。


    倪夏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被金钱支配大脑吧。


    这段时间她十次有七次找不到倪夏,问就是和游决待在一块儿,也不知道还能是干嘛,好难猜呢。


    “假夫妻假夫妻,是我冒昧了,是我亵渎了你对金钱的诚挚。”


    刚刚反驳得太武断。


    当倪夏意识到自己此时甚至就躺在游决床上时,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和游决算什么。


    谈恋爱吗?


    他们连结婚证都领了,谈什么恋爱。


    可若要说是真正的夫妻关系,她和游决都心知肚明,不是的。


    “哎。”


    倪夏叹气道,“要说假夫妻吧,他也送了我那么贵的钻戒呢。”


    谷雨声:“那咋了?都假夫妻了,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倪夏睨她一眼,又盯着自己指甲看了一会儿,才说:“他今晚还把卡给我,让我刷。”


    “这算什么?你爸妈也给你刷卡啊。”


    谷雨声说,“就是假夫妻。”


    “哎……是吧。”


    倪夏又说,“但我住到他家里,他居然把主卧让给我睡,自己去睡次卧。”


    谷雨声:“对啊,假夫妻当然要分房睡。”


    倪夏:“那我们之前还——”


    谷雨声:“还什么?”


    倪夏没好意思说出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跟谷雨声就不在一个频道。


    “算了,睡了。”


    “睡吧。”


    谷雨声又笑了起来,“记得把门锁好,万一你家游律师晚上不小心走错房间就不好了,毕竟是假夫妻。”


    “……”


    倪夏“啪”一下挂了视频。


    夜深了,倪夏的心却静不下来。


    或许是因为突然换了陌生环境,或许是因为睡在游决的床上——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陷在被窝里,鼻息间都是床单被套的味道。


    和游决身上是同一种香味。


    在这一刻,倪夏才意识到,她已经闯入了游决最私密的空间。


    占据了他的卧室,睡着他的床,全身的肌肤都被他的床单被套包裹着。


    她叫过“老公”,他也在微信上叫过“老婆”。


    但他们是假夫妻。


    好奇怪的“真假”关系-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倪夏还是没睡着。


    她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床头的电子钟表。


    已经快一点了。


    不仅睡意越来越浅,甚至有些口渴。


    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游决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端着一杯水。


    他居然也没睡。


    倪夏就说,半夜口渴肯定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家里温度太高了。


    听到动静,游决回过头。


    “你怎么还没睡?”


    “我出来喝杯水。”


    “哦。”


    游决放下水杯,起身指指沙发,“你先坐。”


    然后转头去餐边柜倒水。


    很快,游决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倪夏捧着自己熟悉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就听游决问:“不习惯吗?”


    “嗯,有点。”


    倪夏点点头,问,“你呢?怎么还不睡?”


    还能为什么。


    因为洗澡的时候浴室里全是你的味道。


    因为躺下的时候,床头是你爱用的香薰。


    因为闭上眼的时候,想到你就在隔壁,我的床上。


    “在想事。”


    过了会儿,倪夏才问:“什么事?”


    游决回过头,倪夏的脸就在他眼前。


    连气息也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也因为我正在想你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一寸寸流连。


    不同于那晚KTV过道的冲动,此刻在家里,静谧,安全,没有第三个人。


    连照明都只有一盏落地灯,只点亮沙发一隅。


    游决还没回答,倪夏的睫毛先颤了颤。


    她明明知道答案。


    “我说了你别打我。”


    倪夏确实从游决的眼神里知道了答案。


    但她没说话,也庆幸灯光不亮,照不清她的脸红。


    游决又靠近了些。


    “嗯?”


    “我不。”


    倪夏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急促,“我就要打。”


    “那你打吧。”


    话音落下,感觉到游决的气息靠近,倪夏也闭上了眼。


    他这次很温柔。


    轻轻地厮磨她的唇,再一点点地探入。


    而倪夏浑身紧绷,双手抵着沙发皮面,脑子里正在和谷雨声隔空对话——


    假夫妻也要真接吻吗?


    作者有话说:


    小游这包买得有点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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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进行时09 谁家假夫妻


    倪夏在黑暗中被闹钟叫醒。


    她翻了个身, 唤醒智能操控,窗帘缓缓打开,清晨的日光一点点铺展开来, 直至照亮整个房间。


    新楼盘就是好, 哪哪都是科技。


    什么“五恒系统”,搞得家里四季如春,连空气都格外清新。


    游决这人还怪会享受的。


    倪夏懒洋洋地下床,洗漱完后,她想了想, 还是换下了睡衣才走出房间。


    天光已经大亮,打开门的一瞬间, 客厅亮亮堂堂,一览无余。


    倪夏朝餐厅走去,经过客厅沙发时,飞速瞥了一眼。


    过了一夜, 两人坐过的沙发表面早就回弹, 平平整整, 一丝皱褶都没有。


    就连她的抱枕也方正地立在扶手边。


    很难想象, 她和游决昨晚曾在这里耳鬓厮磨,这样那样的……


    一开始他的吻带着试探和询问的意味,在她唇间轻柔辗转。


    直到感觉到倪夏浑身僵硬, 双手不知该放哪里,游决把她的手臂捞起来, 搭在自己肩上。


    倪夏一慌张,就不自觉收紧双臂,无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游决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用力起来, 连喘息声都重了。


    他越进攻,倪夏就抱得更紧。


    直至她完全被抵在沙发上,前胸后背都被挤压着,不得不分开双腿以支撑身体。


    谁知这个动作给了游决可乘之机,竟顺势覆压过来,还抬了抬她的腿,生怕她掉下沙发。


    倪夏确实不得不夹住他的腰间才能保持身体的稳定。


    当两人以这种姿势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时,倪夏意识到这是在家里,又是深夜,什么都可能发生——


    她忽然小腹一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明显感觉游决的吻越来越深入,当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那一刻,激素控制了倪夏的身体,让她感觉自己可以接受一切。


    大脑却绷着另一个念头,怕游决真的乱来。


    在生理和心理的混乱冲击中,这个吻却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戛然而止。


    耳边只剩下游决粗重的喘气声。


    倪夏睁开眼,也喘着气,迷茫地看着他。


    游决俯身撑在她身上,眼神在温柔的灯光中还残留着几分尚未消退的激烈。


    而后他却很轻地吻了吻倪夏的嘴角,丢下一句“睡觉吧”就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回了卧室,把倪夏一个人丢在沙发上。


    倪夏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觉得他走出了一股渣男的气质。


    冷漠得坦坦荡荡,让倪夏衣衫不整地自己走回卧室。


    但倪夏不得不承认,这一晚的忐忑和疑惑,都被这个缠绵的吻填满,带来了身体和心理的满足,和一夜安睡。


    不能再回想了。


    倪夏甩甩头,去做正事。


    撇开装修风格不谈,游决家的生活气息也和倪夏截然不同。


    她不讲究收纳,只图一个顺手,方便。游决却习惯视线可见的地方都保持整洁,能收进柜子的东西绝不留在眼前。


    她喝了一杯温水,想在出门前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却找不到咖啡豆。


    恰在这时,身后次卧传来轻微门锁转动的动静。


    倪夏没回头,也没听到脚步声,只有电动牙刷的振动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调整出一副淡然的表情,回头道:“我咖啡豆呢?”


    游决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


    灰色长裤,白色短袖,头发蓬松且浓密,在清晨的日光里映射出一层淡淡的棕色。


    他含着牙刷,朝倪夏头顶的柜子抬抬下巴。


    放这么高。


    倪夏踮脚取下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才倒出一些。


    游决在这时候回了房间,没关门,倪夏在餐厅都能听见他洗漱的声音。


    不一会儿,水流声停了,倪夏的咖啡也快做好了。


    她静静地站在餐边柜旁,没说话。


    余光瞥见游决在靠近,她也抿着唇,满脑子想着“他过来干什么”这件小事。


    等游决真的站到身后了,倪夏低着头,在紊乱的呼吸中问出一句废话:“起床了?”


    “嗯。”


    这道声音很近,倪夏也感觉到游决的气息了。


    于是她连忙又问:“喝咖啡吗?”


    比回答先抵达的是游决的体温。


    他从身后单手抱住倪夏,力道很松,手臂只是轻轻地环在倪夏腰上。


    “不喝。”


    比之夜里的亲吻,此刻的冲击力丝毫不弱。


    倪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顷刻间收紧、僵硬。


    而后又在这个拥抱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眼前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持续不断,空气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游决也专注地盯着咖啡机,下巴搁在倪夏头顶,见她不需要做什么,另一只手就不知不觉地扣上来,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


    他身上还残留着牙膏的味道,和衣服上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很好闻,好闻到倪夏的呼吸越来越深,完全忽略了空气中的咖啡香味。


    又希望咖啡机的运转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好想让谷雨声来现场看看——


    谁家假夫妻大早上的抱在一起看咖啡机工作!


    谁家!-


    倪夏的咖啡喝完时,游决正好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坐着没动,继续做着喝咖啡的假动作,悠闲自在且云淡风轻。


    只有视线不经意地跟着游决移动,看着他喝水,拿包,拿车钥匙,然后走到门口换鞋。


    自打他刚刚从房间走出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白衬衫,西装裤,高挑挺拔,严肃正经。


    “晚上什么时候结束?”


    出门前,游决问。


    “不确定呢。”


    倪夏摇摇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游决离开后,门一关上,倪夏立刻满脸回味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适合穿西装的男人。


    怎么会有把西装穿得这么好看的中国男人!


    倪夏连站起来的那一刻都感觉晕乎乎的。


    以为自己被游决迷晕了,过了会儿才想起是没吃早饭。


    时至今日,倪夏依然不后悔当初没在这里买房。


    外卖也太少了,连点份三明治都要等半个多小时。


    以至于她差点迟到。


    到制作团队的调色棚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调色初期主要是根据倪夏做好的色彩脚本,明确每个场景的色调方向。


    她提前给调色师找好了参考素材,工作氛围也还算轻松,一到十二点,就准时下班吃午饭。


    这个阶段雷琬不怎么参与,倪夏和其他人也不熟,便独自去附近找了家餐厅,点了份单人餐。


    等上菜的时候,谷雨声突然发了十几个带感叹号的“卧槽”过来。


    【倪夏】:你最好是真有什么大事。


    【谷雨声】:你等着,我拉个群。


    【倪夏】:到底怎么了?


    【谷雨声】:我快笑死了,那个罗展去找贝莉的原著作者聊剧本,把人家气死了,人家死活不愿意给他拍了。


    【倪夏】:?


    【谷雨声】:她正在跟我吐槽,我让她到群里说。


    很快,微信群刚建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倪夏就看见一条条带着感叹号的消息跳了出来,硬是把文字打出了喊麦的效果。


    【小小鱼】:分不清角色就算了,他居然还问我贝莉和亚当斯是不是cp!!!


    【小小鱼】:贝莉的设定是十六岁!!!亚当斯三十八岁!!!哪门子cp!!!


    【小小鱼】:真当现在流行爹系男友就人人都要找爹啊!!!


    【倪夏】:亚当斯不是贝莉的老师吗?怎么会是cp?


    【小小鱼】:对啊!!他说贝莉在冒险的时候总是想起亚当斯的话,她肯定是喜欢亚当斯。


    【小小鱼】:我的天啦!!!你高考的时候还满脑子都是老师的话呢,你也喜欢老师吗???


    群里这头在吐槽,倪夏忍不住悄悄找谷雨声问情况。


    【倪夏】:她怎么突然跟你说起这个?


    【谷雨声】:其实我前段时间就托朋友要到了她的微信,日常联络联络,为后面续约争取机会,结果她今天突然主动来问我,我们的剧本改编思路是啥样。


    【谷雨声】:我一听这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几句话就套出来了,嘻嘻。


    说完她就去群里附和。


    【谷雨声】:神经病啊,看见个男人就想组cp。


    【小小鱼】:嚯,不止呢,我说亚当斯是老师,他就问我哪个男的可以组cp???


    【小小鱼】:我说非得有cp吗???他说没有爱情线观众不爱看????


    【小小鱼】:贝莉最后得爱情事业双丰收才圆满????


    【倪夏】:要爱情线就很不合理吧,贝莉的人物底色没有男女之分,完全就是少年。


    【小小鱼】:!!!


    【小小鱼】:对对对!我跟他说不要把贝莉当传统意义的小女孩看,她不需要男朋友,不需要穿漂亮的裙子,不需要搞精致的发型,他说这样没有女演员接的!!!!


    整整半个小时,小小鱼都在骂罗展,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倪夏嘱咐谷雨声好好添油加醋,她先去干活了-


    转眼一个下午过去,倪夏看屏幕看晕了。


    再拿起手机,群里五百多条消息,差点又晕过去。


    倪夏坐在车里看了半个多小时,嘴角越来越难压。


    小小鱼已经明说了,她绝不会把版权给罗展这种人。谷雨声再顺势自夸一波,小小鱼当场就说,还得是她们来拍。


    但也不完全是冲动行事,在这一天的吐槽中,小小鱼确实发现谷雨声和倪夏特别懂她的内容,甚至还有许多改编思路弥补了她小说的局限性。


    正好这时候谷雨声给她打来电话,张嘴就是“稳了”。


    “真没想到这个罗展自己送人头啊。”她说,“亏我们还愁了这么长时间。”


    “真稳了吗?”


    倪夏问,“万一到时候罗展他们又开个高价,谁不爱钱啊。”


    “她脾气可大,都把罗展拉黑了。”


    但谷雨声也不是没顾虑,又说,“也请你相信谷大师,我这已经在跟她聊续约了,先续一个季度,你的资金怎么也到账了吧。”


    只续一个季度的话,确实花不了多少钱,也比较保险。


    倪夏笑着点点头:“谷大师放心,我这就拾掇拾掇开始要钱了。”


    “行,我先挂了啊。”


    “先等一下,你说我要不要给游决买个礼物啊?”


    谷雨声沉默了会儿,才问:“他生日啊?”


    “不是……”


    倪夏嘀嘀咕咕地说,“他不是给我买了钻戒吗?我想着现在没什么资金压力,就给人家也回个礼。”


    “哦~!”


    谷雨声恍然大悟,“要买,该买,毕竟是假夫妻,必须礼尚往来,谁也别欠谁。”


    “……我跟你真是没话说。挂了。”-


    傍晚七点,天色已经黑透了,衡拓律所灯火通明。


    今晚加班的人不少,茶水间格外热闹。


    短暂的休息时间,聊的话题也围绕工作展开。


    蔡欣说他老板刚结了个大案子,转头就去买别墅了。


    “我什么时候才买得起大别墅啊。”他摇摇头“你们说老板一家三口住那么大的房子,平时在家是不是都得微信交流啊?”


    他们闲聊的时候,游决低头看了眼手机。


    银行正好发来短信提醒。


    【J】:干嘛去了?


    【倪夏】:消费~


    游决看了眼数额,八百块。


    【J】:你这样消费,搞得我加班都没动力。


    【倪夏】:!!!


    他笑了笑,再抬起头,蔡欣已经进行到了乞讨流程。


    “我不奢求大别墅了,就想换辆新车,大家给我众筹一下首付吧,一人五万。”


    说罢打开收款码,面朝一个男同事。


    男同事摇摇头:“不好意思,我最近刚接了银行的风控专项,和你这个借款请求有潜在利益冲突,按规定不能发生资金往来。”


    蔡欣又转向第二个同事。


    同事反朝他伸手:“你先提供资金来源证明和用途说明,我走完反洗钱尽调流程就转。”


    蔡欣面无表情地转向第三个同事。


    这位同事直接点头:“借钱没问题,按对价原则,你拿一个等值的可执行义务来换……”


    他嫌弃地从头到脚扫视蔡欣一遍:“我看你也没什么可交换的。”


    “不给就不给,一个个借口那么多。”


    蔡欣最后看向游决:“游律师,你又是什么借口呢?”


    游决抱着双臂,歪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转动椅子。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已婚男人可以独自支配超过五位数的家庭资金?”


    作者有话说:


    游律:跟你们这些没结婚的人说不清楚-


    300个小红包


    第50章 进行时10 不是防我吧


    倪夏今天去商场, 原本只有一个目的——


    给游决买礼物。


    这种事情当然要保密。


    但踏进商场的那一刻,倪夏就在期待游决的反应。


    礼物还没买,倪夏就已经被这种期待感充盈得满满当当, 直奔商场专柜。


    谷雨声说她送的礼物价格不能比游决送的钻戒贵, 也不能相差太多。


    在这个限制下,可选择范围不大,倪夏很快看中了一款简约低调的腕表。


    沉甸甸的包装盒一到手,倪夏就着急地想要得到即刻的反馈。


    又不能真的告诉游决她去做什么了,只能不经意地透露行踪——


    我去消费了哦~


    消费什么呢?


    你自己猜吧~


    于是她在吃饭的时候毫不犹豫刷了游决的卡。


    没想到游决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以为她当真单纯购物去了,还变相鼓励她多花钱。


    一想到他整个人都被蒙在鼓里, 倪夏就想笑,不由得想制造更多烟雾弹。


    买瓶香薰,刷他的卡。


    买条浴巾,刷他的卡。


    就连买盒巧克力, 也刷他的卡。


    最后倪夏拎着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回了家, 随手堆在客厅里, 便着急忙慌地捧着手表盒走进游决的房间。


    这人床头柜收拾得太干净, 倪夏只能凭摆放手机充电器的位置判断他平时睡哪一边。


    把手表放上去后,倪夏盯着看了会儿,又拿出了房间。


    还是当面给他吧。


    既如此, 这些乱七八糟的购物袋得收起来,不然到时候游决可能会以为她只是在购物的时候顺便给他买了礼物。


    于是倪夏又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自己房间, 顺便换了身衣服。


    忙活一通,也才九点。


    她坐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一会儿刷刷手机, 一会儿看看综艺,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抬头一看,才过去半小时。


    什么班要加这么久?


    倪夏又等了会儿,终是忍不住给游决发消息。


    【倪夏】:还没下班吗?


    【J】:还要一会儿。


    【J】:怎么了?


    【倪夏】:没事,问问。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倪夏都困了,坐在沙发上呵欠连天,脑袋像小鸡啄米。


    明天就要退休了吗?加班加这么晚。


    【倪夏】:还在加班啊?


    【J】:准备回了。


    倪夏的睡意立刻消失,连身子都坐直了。


    【倪夏】:哦哦,路上慢点。


    【J】:?


    【倪夏】:?


    【J】: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倪夏】:没什么事啊,不能关心关心你吗?这么晚,天这么黑,开慢点。


    【J】:知道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倪夏已经把盒子打开看了无数次,一边感慨自己的审美,一边想象游决戴上后的样子。


    【J】:吃蛋糕吗?公司楼下甜品店还没关门。


    还吃呢!


    什么时候了!


    【倪夏】:不吃不吃不吃!


    【J】:不吃就不吃,发什么脾气。


    本来倪夏没发脾气,硬是被他这不痛不痒的语气搞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人平时干什么都速战速决,怎么偏偏这时候磨磨叽叽的!


    又等了近半个小时,快十一点了。


    倪夏生无可恋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柜子上的电子钟表一秒秒跳动。


    早知道他回来这么晚,就先洗个澡了。


    眼看着拖延到了这个点,送了礼物还要去洗漱,上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浪漫果然不是人人都能搞的。


    倪夏叹了口气,决定今晚最后询问一次。


    【倪夏】:到哪儿了?


    【J】:到门口了。


    倪夏一激灵,忽然又坐直起来。


    怎么就到门口了?!


    【J】:我可以进来了吗?


    回自己家还需要询问?


    真是磨蹭死了!


    倪夏立刻把手表盒藏到身后,还拿抱枕遮了遮,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悠闲看电视的样子。


    【倪夏】:可以啊。


    片刻后,身后玄关处传来门锁打开的机械声。


    倪夏歪着身子,竖着耳朵听动静。


    他进来了。


    车钥匙放到玄关柜子上了,正在换鞋。


    听到他走进来,倪夏也没回一下头。


    直到游决走到了茶几旁,低头看她。


    “这么晚还没睡?”


    倪夏手肘撑着腮,淡淡地说:“我看会儿电影。”


    “那你看吧。”


    游决扫她一眼,嘴角噙着很浅的笑意,“那我先去洗澡了。”


    倪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脑子卡顿着,“哦”了一声。


    “去吧。”


    游决转身朝房间,又回头道:“我真去了?”


    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倪夏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憋笑,但没憋住。


    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让倪夏有一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不能吧?


    他真在家里装监控?


    倪夏环视客厅一圈,才慢吞吞地直起身。


    “哦……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游决偏着头,不再遮掩笑意。


    他的眼睛都弯了起来,随着他很轻地点头,夜色也仿佛在他眼里荡漾。


    “什么东西?”


    倪夏伸手去背后掏,动作很慢。


    游决也抽出了插在裤包里的手,朝她伸过来。


    就在倪夏摸到手表盒的时候,忽然看见游决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顿住,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游决手上的腕表。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怎么是同款啊!!!


    酝酿了一晚上的期待突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倪夏都能想到游决看到同款表时的尴尬和无语。


    也懊恼自己怎么不问问游决,头脑一热就去买了。


    现在好了。


    自个儿兴奋这么久,结果买到了同款。


    而且游决已经知道了她要送礼物,就算去换了其他款式,再送给游决,惊喜感也掉了一大半。


    倪夏的眉眼几乎是瞬间耷拉了下来,既气恼自己,又觉得愧对游决。


    “那个……”她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扣着手表盒,“我过两天再给你吧。”


    游决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当然看见了倪夏明显的神色变化,笑意也随着她的失落而消失。


    他也不知道原因,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发现她目光短促地瞥了眼他手上的腕表。


    游决垂眼,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倪夏。


    目光短暂相接后,倪夏就见他干脆利落地摘掉了腕表,放进裤包,然后重新朝她伸手。


    “现在给我吧。”


    他怎么连这个也猜到了……


    还做出这么掩耳盗铃的事情。


    但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倪夏也无法再遮遮掩掩。


    她认栽,终是把手表盒递了出去。


    “怪我没问你一下,买到同款了。”


    倪夏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游决已经拿走了盒子。


    “商场里那么多款手表,偏偏和我看中同一款喜欢的,”他将手表取了出来,仔细端详片刻,然后瞥了倪夏一眼,“你故意的吧?”


    他说他喜欢的。


    喜欢的。


    待游决开始戴表,倪夏的心情峰回路转,不仅不再懊恼,心里还有丝丝甜。


    她直起身,跪在沙发上,倾身朝他靠去。


    “但你留两只一样的表,是不是不太好?”


    表戴好后,游决转了转,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随后把手腕竖在倪夏眼前。


    “能一样吗?这个是我老婆送我的。”


    好像有什么称呼滑过耳边了。


    不确定,倪夏又回忆了一下一秒前的记忆。


    然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游决,连身体都往后仰了些。


    “你……叫谁老婆?”


    游决也垂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新表,轻而快地说:“谁跟我领结婚证了我叫谁老婆。”


    倪夏一时没有接话。


    眼珠转了几圈,然后重新靠近游决。


    她狡黠地笑着:“既然都领证了……”


    游决抬眼:“嗯?”


    倪夏又靠近了一点:“那请我爷爷和我妈来家里吃顿饭吧,好不好?”


    游决没说好或不好。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倪夏,眼神沉浸,透亮。


    “打算拿我换钱了?”


    “你非要这么想,那我只能说——”


    倪夏很轻地摆动两下肩膀,“可以吗?”


    游决缓慢地眨了下眼,同时幅度很小地点头。


    倪夏:“这周末?”


    游决做同样的动作。


    倪夏顿时笑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由衷地感谢道:“谢谢老公。”-


    周六上午,倪夏和游决一块儿去医院看赖秀媛。


    她现在清醒时间比之前多得多,肢体也能自主活动,就是语言能力还欠恢复,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这并不妨碍倪夏和她说一上午的话,要不是游决拦着,她连自己被投资商欺负的事情都要让床上的中风病人起来评评理了。


    等赖秀媛睡下,他们和顾雁凡游从林一块儿去食堂吃了午饭才离开医院。


    开车去超市的路上,倪夏的担忧又卷土重来。


    爷爷和妈妈晚上就要来吃晚饭了,可她和游决没有一个会做饭的。


    “你既然不会做饭,厨房摆那么多调料干什么?”


    害得她邀请倪建国和冯天慧的时候,专门强调了游决下厨。


    游决此刻也脸色不好,拧眉道:“买的时候我以为有机会尝试,结果根本没时间。”


    哎!


    倪夏扭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了想,说:“要不叫个钟点工吧。”


    “算了吧。”


    游决说,“没诚意。”


    “那要是做得难以下口,不是更没诚意了吗?”


    “……”


    游决想了会儿,才说:“试试吧,应该不至于。”


    事已至此,倪夏只能在路上拿出搜索“新手入门菜谱”。


    进了超市生鲜区,两个人都眉头紧皱埋头盯着手机,按照菜谱上的材料满超市地找。


    别看游决厨房摆了那么多调料,实则他也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只能把菜谱上出现的调料再买一次。


    他们又不太分得清这些,光是调料区就来来往往跑了好几趟,不是弄错了就是漏拿了,还得不停地抓路人请教,真是两个头四个大。


    除了食材,倪夏想得更周全。


    她带到游决家的东西不多,冯天慧又细心,得多营造一点生活的气息才行。


    思及此,倪夏经过生活区的时候,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卫生巾。


    游决瞥见她的动作,没说什么。


    走了两步才问:“没到日子吧?”


    “放卫生间给我妈看的。”


    “哦。”


    走到收银区,排队结账时,倪夏又四处张望起来。


    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呢?


    随着队伍前进,两人也排到了货架旁。


    就在倪夏觉得万无一失时,忽然看见了货架上的计生用品。


    她抬手摸着下巴,思忖有没有这个必要。


    这种东西肯定是要放在床头抽屉里的,冯天慧必不会去翻。


    但是,万一,假如——


    不经意让冯天慧看见,是不是更坐实了她和游决的关系?


    倪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回头看了游决一眼,见他在回消息,连忙手疾眼快地拿了一盒,丢到购物车里面。


    结果她动作太快,力道没控制好,反倒从满满当当的购物车里弹了出来。


    倪夏不得不立刻蹲下去捡。


    一抬头,就看见游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东西。


    倪夏:“……”


    静静地对视好几秒后,倪夏想,她不可能一辈子蹲在这里。


    总是要站起来的。


    于是倪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起身,把东西往购物车里一扔,云淡风轻地说:“以防万一嘛。”


    游决对此表示赞同,点点头。


    等倪夏转过身背对他了,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凑近,在她耳边问:“不是防我吧?”


    作者有话说:


    也不是防我-


    300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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