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一种众人心思迥异的气氛下,通向「根源」的通道被再次打开,拟似咒回模型成功地被一道光柱送进了「根源」内侧。
虽然由据说待在「根源」里的本体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魔力供给。
但参与启动魔法阵的三个五条悟身上还是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困倦。
于是在大杰的提议下,五条悟们各自回房间去休息了。
夏油杰在安顿好了五条悟和异星悟之后,一时竟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他怔怔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苦闷与孤独如同潮水一般再度将他包围、吞没、拖拽着他向着无边的深渊堕落。
一阵脚步声惊醒了他,夏油杰抬头看去,就见到大杰出现在客厅门口,见他看过来,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解释道:“我去做了些点心,待会儿悟他们起来一定会嚷嚷着肚子饿了。”
“啊……”夏油杰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一声,一边附和着大杰的话,他一边游魂般地就要往厨房的方向迈步。
“对,他们刚才消耗那么大,醒来一定会饿。”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大杰握住他的手,牵着不着头脑的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杰君,我们聊聊?”
夏油杰张了张嘴,面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多了丝成熟韵味的脸上那温柔但不容置喙的笑容,犹豫片刻后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确有些惶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之所以说是冰冷,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把这股怒火向谁去倾泻——异星悟的遭遇已经很惨了,惨到他都不忍心对他再多说一句重话,就害怕他会像玉器那样碎裂。
那又要去怪谁?那个世界的他自己吗?
可对于一个饯行了大义十年多的先行者,他又如何能开口说出苛责的话?
若非对方兢兢业业地坚持了那么多年,他又怎么可能甘心承认那是条绝路?
可以说,如果没有异星悟他们血淋淋的未来放在面前,他决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
不,也不能说是放弃,只是异星悟让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可正因如此,他又怎能去怨恨那位逝者?
他的大脑里一片乱哄哄的,自得知圣杯战争背后的真相之后他一直没空沉下心来思考。
不,或许他自己也在逃避吧?
这种时候,他就又忍不住歆羡起年长的自己的从容来。
迎着那双与自己同色的眼眸中的鼓励与包容,他禁不住把乱成一团麻的心事说了出来:
“我知道不应该在这种紧要关头给大家再添麻烦了……也知道大家顾忌到我的心情已经尽量避免提及那些沉重黑暗的东西了,悟那家伙也向来习惯报喜不报忧……
啊,我当然不是在抱怨他,我只是心疼、心疼那家伙……就算他自己可能并不在意,可我,可我还是——”
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语速飞快地诉说起来,仿佛有火在屁股后头烧着,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没有勇气坦白自己的心绪。
“为什么要是悟啊——
啊,没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
若是要去一一较真根本不可能管得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掉,因诅咒而死的只是占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簇,咒术师们的死亡也是微不足道的,拯救的人数也是微不足道的……
我已经很努力地说服自己要冷静,要用理性的思维来看待这个世界——
不知感恩的猴子们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我也早就看惯了,也早已认命咒术师的末路是尸山血海……可是,可是为什么要是悟啊?”
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流淌了满脸,夏油杰望向年长的自己,喃喃问道:
“我不明白啊……明明悟是这个世界的「最强」,是比所有人都更为优秀的存在,为什么那个被作为祭品献给世界的要是他啊?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都这样了他也没放弃这个世界,他图什么啊!”
夏油杰是真的不明白,悟为什么要拼命到这种程度?他不像自己那样,天生就对同胞有一种责任感,悟从不对特定的群体上心,他从没见过他这样执著的模样,光是看着就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了。
与他相对的,大杰像是全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沉稳而冷静,他甚至指挥在一旁收拾房间的咒灵真诚上前给濒临失控的17岁自己做了个治疗。
他的镇定影响到了夏油杰,当然也有真诚术式的效果,让他慢慢地从狂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谢谢,我冷静下来了……不过这治疗……还能作用到情绪上?”
大杰的嘴角往上勾了下,“真诚的术式是修改人体的各项参数,情绪自然也算一项。”
“这就是高维生物的特别之处吗?”夏油杰闻言也提起了点兴趣。
不过他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爆发,此刻分外的疲惫,神情也有些恹恹的。
“可能吧。”大杰模棱两可地说道,话锋忽地一转。
“杰君,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和我的悟跟悟咪(发音还是Satoru)有过约定,我们会替他穿梭特异点收集圣杯的力量,所以我大概能猜到他的目的。但你做好准备去迎接真相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夏油杰垂下眼避开了与大杰的对视,他隐约知道年长的自己要说什么。
但又暂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于是只能狼狈地用装傻来隐晦地表达他对于这一话题的抵触。
可惜夏油杰与夏油杰之间从来不讲什么温情,那是给予家人同伴,用来安抚他们、让他们感到舒适的东西,而对自己,夏油杰向来只有自律以及更高标准的要求。
所以大杰没有给17岁的自己逃避的余地,而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纠结所在。
“虽然看过悟咪那边的未来你应该知道那个夏油杰走上了一条绝路。但你还未下定决心放弃那条路上吧?”
闻言,夏油杰当即想要出声否认,可是涌上心头的心虚感让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同位体,只能抿紧了嘴唇保持沉默,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紧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而他27岁的同位体依旧在用温和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揭露着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你的大义是创造一个咒术师的乐园对吧?很好的理想,就是其中囊括的那些咒术师,到底有几个认识你?
绝大部分术师根本都不知道你的叛逃和杀戮是为了他们吧?
哪怕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在意,依旧会因为总监部的通缉令而来追杀你。
当然了,我知道你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感激你的努力与付出。因为你并非为了他们才踏上的这条道路。但是杰君——”
夏油杰预感到他即将要说什么,他想要捂上耳朵不去听,可是身体却像被石化了一般无法动弹,仿佛「肉」体有它自己的意志,强逼着他去倾听他一直以来极力忽视的真实。
“这世上并非没有人为你的叛逃而难过。
在你走上那条路之后,他一个人背负了你们曾经的正义,他试图证明给你看,你的正论,锄强扶弱的那个正论,是有意义的。
纵使被咒灵、被高层、被诅咒师们伤得鲜血淋漓,他依旧坚定地走在那条道上。而他的道路,不是看不到希望的,你真的不打算伸手帮他一把吗?”
见黑发未成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大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高专学生们看到会立刻变得乖巧无比的表情温声说道:“我换个说法:杰君,你真的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去损害最爱你的那个人的利益、去践踏他的一片真心吗?
他甚至,在你踏上自己的末路的时候,其他人都只顾着逃命去了,只有那个家伙,费劲功夫找到你、陪伴在你身旁,又因为你一句话而违背自己的本心亲手杀死你——这样做你就忍心了吗?”
“啊……我知道,我当然……是知道的。”
抽泣了一声,夏油杰用手背盖住自己的双眼,只是泪水依旧遮掩不住地从手掌边缘滑落。
强撑起来的伪装被年长的自己残忍地撕开,他却感到一阵轻松,有些话无法向其他人吐露,面对自己却也不必伪装——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但我不敢,只要不听、不看、不去了解,我就不必去面对我伤害了他的事实。
只要我回头看一眼,看到那个哪怕被我的背叛狠狠重伤,却依旧停留在原地蹲守的白色身影,我就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可我也无法再回头,那人身边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哪怕他依旧还愿意相信我,我也……我也无法相信我自己。”
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哭泣后的颤抖。
咒术界最强的身边怎能跟随一个最恶诅咒师?
不仅高层不会允许,他自己也不会允许自己损伤悟的名誉,给别人诋毁他的机会。
“总有办法做到的。”年长的自己却是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逃避。
“自己犯下的罪孽,亲手偿还就是了。来自外界的流言蜚语你也不会在意。只不过过不去自己心底那一关而已。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曾经以为的绝望,不过是一些自怜自艾的矫情而已。只要你想,没有人能阻止你站在他的身边。”
只不过在走向他的途中,你会被那些从自我内疚与罪恶感中生出的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而已。
——大杰冷漠地想到。
可那又如何?
做下的孽总要回馈自身,年少轻狂时的不懂事也总要长大后的自己来偿还代价。
这世间哪有什么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两全之策。
不过是选一条对于这世界的苟全之道罢了。
“杰,不要欺负未成年啊。”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大杰的右肩旁伸出,环绕到另一边肩头,将他整个圈进一个紧实的胸膛里,他说话间,大杰还能感受到胸膛的震颤,这熟悉的安全感让他不知不觉间阴郁起来的情绪再次安定下来。
“抱歉,杰君,我说得有点过分了。”
一旦冷静下来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因为五条悟的不公待遇迁怒了的大杰立马向夏油杰郑重地道歉。
“不,你说得都是正确的。”
夏油杰平静地回答道,哪怕心里还在忐忑大悟听到了多少,目光却也不自觉地移到了他的身上。
真好啊,他们的一举一动间透露的亲昵,让他羡慕的同时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小杰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啦!”大悟一手圈住大杰,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仿佛是在驱赶讨厌的苍蝇那般。
“杰你就是喜欢鼓吹一些疯狂的思想啦,我还以为你只会拐带像忧太和美美子菜菜子那样的小孩,居然对未成年的自己也一视同仁吗?真是受不了。”
他恨恨地用下巴磕了下大杰的头顶,让对方痛呼出声,这才解气地放过了他。
“我原本就对未来没什么计划,杰的事也只是给了我一点启发,想去改革上层是我萌生的想法,我与那帮老爷爷们格格不入,矛盾总有一天会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杰的事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他轻笑一声,不知不觉间就将客厅内凝重的气氛化解了大半。
“我、小鬼还有那只猫、所有的五条悟,从来就没把什么全人类的未来之类的放在心上过。
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绝对不会——我们一直走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拯救了全人类也不过是顺带。
不过小杰你如果心疼你那边的我,就多留在他身边陪陪他吧。”大悟笑着给出建议。
“哪怕要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只要你愿意为他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足够他高兴的了。”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补了一句。
“不过就我个人的意愿来说,我还是希望小杰你按自己真正的心意来选择的啦。”
大悟看着他,苍色双眸里满是诚恳,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这样认为的。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无法让你发自内心地欢笑,你可以选择不停留。本来那只猫做这些,除了拯救他自己的世界,也不过是想给你、给小鬼找一条看得见希望的光明未来。
毕竟——替青少年夺回青春是成年人的义务嘛。”
他粲然一笑,耀眼得让夏油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又飞快地睁开,专注地凝视着他。
“啊,对了,要不你到我们的世界来吧?我们那边可是已经把高层都给清洗一遍了哦!现在可不是只有一个世界可以选择了。”
似是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得意,大悟手舞足蹈起来,大力地拍打着大杰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
大杰有些受不了他地叹了口气,却也顺着他的口风劝慰夏油杰:“关于道路的事情我们可以下次再聊,我想你应该也有了不一样的思考。不过现在,我个人有点小小的建议——杰君你或许应该,稍稍思考一下该如何处理你和你的悟之间的问题?”
见夏油杰露出怔忡的神情,一副全然状况外的模样。
哪怕知道此时的自己正处于中二时期,偏执得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大杰依旧忍不住心累地抬手摁了摁眉心。
“杰君,我知道你心疼悟咪的遭遇,可你也不能因此忽视了自家的悟君啊!”
大杰的这句感慨说得真心实意,他对于那个遭受了同位体附身的无妄之灾的DK充满了同情与怜爱,刚才的迁怒有三成也是源于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悟咪就是悟君的未来——当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也因此,他对于悟咪的记忆就更容易产生认同感,我担心他会因此而产生混乱,混淆了自己与悟咪的认知。
是,没错,我们都在设法拯救悟咪,但你也不能因此放置你家那个——
因为再这样下去,悟咪就真的要变成他的将来了。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吧?”
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会吧不会吧?杰君你真的要顾此失彼,放置五条悟吗?
🍬🍬🍬作者有话说🍬🍬🍬
17岁的预备役教主是最难掰正的夏油杰之一了,难度仅次于被娟姨占了身体旁观了一切的残魂。
但为了五条悟,他愿意在这个令他绝望的世界上再坚持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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