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翻看主家那边的旧医典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书的内容非常混乱,有的章节写满了最新的发现,和你之前自己悟出来的元素反应规律差不多。


    有的章节只记了几味最基础的草药用法,像是给刚入门学徒看的。


    你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实在找不到任何逻辑和规律。


    好像有一沓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代随手塞进去的,纸张的颜色不一样,口吻也不一样。


    而且你还发现,最早的一本书扉页上的署名,不是美第奇。


    字迹很潦草,而且因为年代久远加上似乎被很多人阅读过,又或者经常有人抚摸那一页,署名那一块模糊了大半。


    你凑近仔细分辨,可以确定那几个字母绝对不是“medici”而是“mess……”


    这个姓氏没听说过啊。


    你想了很多种可能,在最早的美第奇还没有扎根立足的时候,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教了美第奇的先祖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给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人没有被写进族史里,画像流传下来,只在这本被翻烂的旧医典扉页上,留下了一个快要被时间冲掉的名字。


    你猜是因为他们确实没有这个意识?


    医疗知识是稀缺资源,只有少数人有机会学习,而那些少数人又把知识当作安身立命的资本,很少愿意无偿分享。


    除了你,你在给分家的人写医术手册时,没有任何藏私的念头。


    莉西娅把你给她的用药记录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掌贴合粗糙的纸张,感受着上面的纹理。


    她提笔,在试验报告最后一行写下结论:“这批药剂对魔力元素耗竭状态具有显著疗效,建议投入批量制备,优先供应前线作战人员。”


    下午,她把报告交给维塔,对维塔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个男孩,不管他是谁,他对美第奇一族的价值远已经超过了我们族里一半的术士。”


    维塔接过报告,看了很久。


    莉西娅继续汇报道:“对了,他不是写了一本手册吗?在交给你之前我仔细看过了。前半部分是基础草药知识,族里的医疗术士大多知道一些,但从来没有被这样系统的整理过。光是这一半,就补上了我们好多处经验断层。”


    她神色有些犹疑,接道:“后半部分是关于魔力元素草药的记载,是元素叠加反应,这种内容……整个魔法界,可能只有他知道。”


    维塔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一页页工整的字迹上。


    “我打算把手册誊抄几份,一份放在医疗部供日常查阅,一份交给情报部存档,哦作者署名我们要加上去,那孩子写了这么好的东西,不应该无名无姓。”


    “当然要写他的名字,他叫坎赫柏。”维塔声音很平静,脸上笑容堪称温和得体。


    可关键是,维塔从前没这么笑过。


    “你怎么了?”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不高兴吗?”


    维塔沉默了几秒。


    “莉西娅阿姨,你在汇报里说,恢复元素魔力的那批药,你帮忙在医疗部找了轻伤员试药?”


    再开口时,维塔语气和平常无二,非要说差距,可能是语速慢了一拍。


    “对,大家都愿意试药,你放心过程很规范,都做了记录。”


    “那解毒药剂呢?”维塔冷不丁来了一句。


    莉西娅还在低头检查手册,翻页的手顿住了。


    “毒素解药,他找谁试的?”维塔缓缓重复问道。


    维塔走到窗前,背对着莉西娅,声音温和:“我不忙的时候看过最近两个月医疗部的伤情记录。中毒伤员的收治数量很少,而且全部是在他做出解药之前出的院。”


    “也就是说,他在研制这批毒素解药的时候并没有现成的病人可以试。”


    他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线被他挡住,逆光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静如一汪月。


    莉西娅汇报的时候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唯独这件事。


    直到维塔此刻问出口,刚才缺失部分的信息才真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怎么样?算了,我先去看他。”


    维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动作迅疾道快得连平时最敏锐的莉西娅都没来得及反应,她愣了一下才追上去。


    “你放心,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莉西娅连忙并步跟上,走出两步才意识到维塔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有人知道他拿自己的身体试药吗?


    身上还有没有伤口呢?


    解药有没有副作用呢?


    莉西娅只能一边跟紧维塔一边试图用正常流程来安抚他:“我们照例已经启动了全套的奖励制度。比如情报部已经给他做了正式的身份备案而且是荣誉族籍。”


    “当然或许人家看不上这个,所以我们重点是物资上,每月会给六枚银徽级别的津贴,哦还有药圃旁边那间空屋划给他做他第二个独立居所,他还可以使用日光室栽培灵草,不限制采集权限……”


    “还有二层的医学区以前只对核心成员开放,现在他自己就可以进去。”


    维塔没有回应这些。


    这些安排他知道,有一些还是他前阵子陆陆续续亲手签字审批的。


    他不是一个在奖赏制度上会疏忽的人。


    说了这么多维塔的表情还是没变。


    莉西娅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维塔,你最近来医疗部来得太勤了。”


    气氛缓和。


    “来了解伤员情况嘛,”维塔声音稍微轻松了些,“莉西娅阿姨不要打趣我了。”


    两人一前一后还在聊着有的没的。


    “是,你以前也有一段时间来这边看频繁探望伤员,但最近你开始在医疗部用餐了。”


    维塔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次是正好赶上了饭点。”


    莉西娅无语白了维塔一眼:“那挺巧。”


    维塔加快了脚步。


    长廊窗户半掩,午后穿堂风灌过来,吹动了他没有扣好的外套领口。


    一直到目的地,莉西娅还有些喘气。


    走到你的小房子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雷修斯也在那里。


    十五六岁的少年背靠着院门旁边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冷淡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表情完全令人捉摸不透。


    雷修斯这孩子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不像他那个成天笑嘻嘻的哥哥。


    他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和前几天送蜂蜜的那个罐子一模一样,听到脚步声,他侧过身。


    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大哥,莉西娅阿姨。”


    莉西娅下意识看向维塔。


    “又来送东西?”维塔脚步硬生生顿住了,耳朵啪嗒一下垂了下去。


    问话有些多余,那个陶罐就摆在脚边,还能来干什么,站岗吗。


    “……路过。”


    莉西娅忽然有点想笑。


    美第奇分家家主的两个儿子,一个天天往医疗部跑,一个天天往那栋小屋子跑,理由找得一个比一个敷衍。


    她自己也是脑抽了,居然跟着维塔跑过来凑这个热闹。


    人家兄弟之间微妙的心思她不想掺和,还是赶紧离开吧。


    “坎赫柏这会儿应该在厨房煮药,”莉西娅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直接进去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雷修斯哦了一声,也不等维塔,弯腰拿起陶罐,推门走进了屋内。


    很快,门内传来你的声音:“雷修斯?正好,我刚煮了一锅新的恢复药,你帮我尝尝味道对不对。”


    维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然后是雷修斯的声音:“我又不是试药的。”


    “你就喝一口嘛,一小口。”


    “哎呀现在温度刚刚好不会像上次那样烫到你的啦!”


    沉默。


    随后一声很轻的叹息,陶瓷碗放在木桌上,然后是喝药的声音。


    “怎么样?”


    “还行。”


    “哎呀你不要这样评价啦我又听不懂,上次你说药太苦了,我就加了你给我的蜂蜜,应该没那么苦了。”


    “嗯。”


    “那就是好喝了?”


    “没有多好喝。”


    “也对哦药哪有好喝的。”


    “那你让我喝?”


    你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清脆明亮,叮叮当当散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维塔靠在院门外的墙壁上,在那串笑声下嘴角也弯了弯。


    阳光晒得太久让人眩晕。


    看来下次要早一点约坎赫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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