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是巡逻,把沿途的散兵伤员捡一捡,把那些想要捡漏的其他家族的小术士们吓一吓。所以他的队伍总会比大少爷的晚回来那么三四天,族地里的人都习惯了。
今天美第奇家的大门敞得格外气派。
二少爷雷修斯回来了。
铂金色的短发压着一路风尘,红瞳里还带着战场没收干净的冷意,倨傲骄矜,浑身肃杀。
他身后跟着一队美第奇家的族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大多是轻伤,就一个人左腿缠着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走路倒是不用人扶,一看就是雷修斯带出来的人,疼也得自己扛着。
雷修斯,维塔的弟弟。
你远远打量了一眼。跟维塔比起来,大少爷那身板往那儿一站就是座山,姿态松散但压得住场,而雷修斯略矮一点,面部棱角分明,线条干净利落。
他表情冷峻,可跨进城门第一步,脚步就顿了一下。
因为你。
你那间小屋子就在城门边上,这会儿正被一群族里的小崽子围着,你坐在中间,不知道在跟他们比划什么,笑得比广场上的喷泉还亮堂。
雷修斯的目光扫过你的脸、衣服、还有你拿一看就不是逃难出来的干净模样,冷声问道:“你是谁?”
旁边的成年族人赶紧帮着解释:“运输队在路边捡的,说是边境小国流亡过来的。”
雷修斯眯了眯眼,淡漠警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到你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你:“哪国边境?”
你坐着,雷修斯站着,所以你只能仰起头看着他。
雷修斯比你高了一个头,铂金偏亮银色头发,配上那张过于严肃的脸,整体给人的压迫感很强。你零碎听说过,族里的小孩都怕雷修斯,见了他就绕道走。
但你没有怕。
你认认真真地看了雷修斯两秒钟,笑了一下,和之前对维塔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明亮干净不带任何防备。
“你长得很帅诶,红色的眼睛很少见,很漂亮。”你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跟在雷修斯身后的几个美第奇族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不是应该假装没听见?
当事人雷修斯也愣住了,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变了一瞬。
远在主家大宅里,某个早早就开了感知魔法正端着茶杯看热闹的大少爷,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维塔没忍住:“噗。”
雷修斯的尖耳抖动了一两下。
他也感知到了。
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是从主宅方向传过来的。
美第奇感知魔法范围这么大的,族地除了家主、几个长老,就只剩他亲哥了。
雷修斯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回答问题。”
你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只是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我来的那个地方太小了,在地图上都找不到,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在西北方向,要走很久很久。”
西北边境确实有一片小国林立的地区,有些小国甚至只有一座城那么大,人口不过数千,在地图上往往会被省去。如果你真的是从那种地方来的,那么地图上找不到也很正常。
但问题在于,那种偏僻的地方,怎么可能出产这样一个你?
柔软干净的头发,清晰流畅的语言表达能力,以及在面对陌生人时毫不怯场的表情与状态。这些特征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意味着你来自一个相对优渥的环境,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社交训练。
而边境小国的平民家庭,不可能提供这样的条件。
雷修斯并没有当场追问,他只是多看了你几眼:“暂时先住下,不要乱走动。”
吩咐完后,他就带着伤员向医疗队方向走去。
你乖乖应下,心里想的却是……果然还是雷修斯难搞一点,他怀疑了。
*
主宅书房的门被推开,雷修斯带着一路寒霜跨进门,一边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找着维塔,冷淡道:“大哥,感知魔法收一下,开着不费魔力吗?”
语气隐隐带上了一点责怪。
刚才他在城门口盘问那个陌生人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就一直黏在他后脑勺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从头盯到尾。
使得他不确定维塔对那孩子的态度如何,也不好问太久。
维塔坐在书桌后面,脸上半点心虚都没有:“那孩子魔力储存和魔力控制都是上阶。”
“大哥,你不能遇到谁就收……”这句与维塔的话语几乎重叠。
雷修斯比维塔更早知道族地收养了一个孩子这件事。
事实上他在外面第一天就收到消息了。族地巡逻队一个人在族地边缘找到一个14岁的孩子,但魔力储存接近a级术士的水平,带回来后这孩子跟一群小崽子混得风生水起。
雷修斯派手底下的人把能打听到的都打听到了,包括口音相貌魔力属性,详细列成了一个单子。
所以雷修斯早就知道坎赫柏的存在和为人了,他在城门口问的那句你是谁,根本就是随口一说,测测坎赫柏罢了。
“唉。”维塔靠在椅背上,他们兄弟之间确实不需要废话,雷修斯说半句他就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美第奇家确实会收留战争孤儿,这是人道主义,也是人手补充,但不是什么人都收。一个魔力储存接近a级术士的人,理应是收留个一两天、确认身份没问题之后客客气气请人离开的,毕竟这种级别的魔力持有者,背后大概率站着某个势力,不确定因素太大了。
可那个叫坎赫柏的孩子,已经在那栋小房子里住了好几天了。
“这里资源匮乏,你不觉得出现一个天赋还可以的孩子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吗?”雷修斯把外套挂上衣架,面无表情继续质问维塔。
维塔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草蚂蚱。
这是坎赫柏编的草蚂蚱,当时坎赫柏编完后随手丢给族里一个幼崽玩的。幼崽玩累了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维塔路过的时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带回了自己的书房。
后来,这小玩意儿就一直在维塔书桌上。
跟那些战报地图、族务文书放在一起
一个草编的蚂蚱,歪歪扭扭的,跟整间书房格格不入,但维塔没有扔掉。他有时候看文件看累了,就拿起来转一转。
雷修斯的目光在那只草蚂蚱上停了一秒。
收养是表象,他很清楚自己的大哥在想什么。
维塔既好奇坎赫柏这个人,也好奇坎赫柏背后的势力。
一个a级魔力储备的人,被养的干干净净的,送到美第奇家门口,这件事本身就说不清楚。
礼物、诱饵,还是试探?
维塔脑子里又闪过坎赫柏的明亮干净毫无防备的笑脸,柔软的羊毛卷发型……
维塔想知道是哪种。
雷修斯跟着陷入了几秒沉默最后还是默认了维塔的做法,随意找着话题:“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边境。”
“你信?”
维塔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灌了口水,理直气壮道:“不信啊。”
他把水杯放下:“之前我仔细摸了一下他的手……哎呀,握手的时候摸的。”
雷修斯抬眼看过来。
“他手上没有茧子,一丁点都没有。”
维塔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他自己的手上全是魔杖练习留下的茧,有的时候他还会练习加了魔法元素的体术、剑术,他的虎口指腹都有一层茧。
但坎赫柏的手不是这样的。
没有握过魔杖或者握剑,没有干过粗活,甚至连写字留下的薄茧都没有。
光滑干净柔软。
这样的手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除非这个人养尊处优从小到大什么活都没干过。
雷修斯坐了下来,眉头紧锁:“暂时没有发现他的任何敌对行为,他的身份还在查,但西北边境那边太乱了,情报很难核实。”
“身份存疑,那来自边境小国这个说法呢,对的吗?”
雷修斯微微眯起红眼睛:“衣着和口音确实对不上任何一个已知国家。但他说了一句话,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一个真正的边境小国民众,不会用地图这个词,平民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地图。”
维塔实在没忍住,轻轻嗤笑一声。
他这个弟弟,永远都是这么细致。
“但他也没有恶意,”维塔把草蚂蚱放回桌上,指尖拨了一下蚂蚱的腿,让它在桌面上转了半圈,“至少现在没有。”
雷修斯的目光也被草蚂蚱吸引走。
“大哥。”
“嗯?”
“你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
雷修斯从外面回来之前就听说了。有个人住进了靠城门的小房子,很讨小孩子喜欢,一群小崽子天天往偏院跑。族里好些人都见过那个人了,都说是个爱笑的孩子,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维塔好奇抬头:“哪里奇怪?”
“你对他太好了,”雷修斯直截了当,“你平时对族人也很好,但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你的善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维塔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雷修斯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对这个叫坎赫柏的男孩过于关注了。
从坎赫柏进族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开了感知魔法去看他。
第二天又看了一次,第三天的时候,他把那只草蚂蚱捡回来了。
前天维塔坐在主宅的长桌上,面前的饭菜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边往嘴里送培根,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旁边的侍从:“再拿一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装好送那个小房子里去。”
侍从:“大少爷,这是您第三次让送吃的了。”
“嗯?是吗?”维塔低头看了看面前餐桌上摆的分量,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多拿的,“那就都送过去,别浪费,那边也有小孩子,可以一起吃。”
维塔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是因为那孩子笑容太亮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活得很沉重的时代,内斗的内斗,研究禁术的研究禁术,受伤的受伤,死人的死人,他只能努力保持幼崽们脸上的笑容,但是突然又突然冒出来另一个笑的轻快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寒冬里,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墙缝里钻出一朵花。
你知道这朵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你知道它可能活不过下一场霜冻。
但你还是蹲下来就这样看着,随后什么正事都忘了。
维塔告别弟弟,独自一人下楼散步,他站在那栋小房子对面的屋檐下,看着夕阳把整个族地染成橙红色。
院子里,坎赫柏今天把那头卷发扎成了一个低的小啾啾,露出了脖颈,侧脸的线条在暖色光中看起来格外柔和。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不时点点头,笑一笑,偶尔伸手帮最小的那个孩子调整一下衣领。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你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着维塔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举起手里刚编好的草兔子朝维塔晃了晃。
维塔立刻抬腿朝你走来。
院子里的孩子们看到维塔进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喊“维塔大人”。
你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有模有样弯了弯腰:“维塔大人。”
“叫维塔就行。”
他说完就后悔了。
语气是不是太急了?听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他清清嗓子试图找补:“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大家都很好,很照顾我。”你说。
“那就好。”维塔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跟族里的小孩玩闹从来不用多想,把小孩拎起来就往天上扔,接住了再扔,扔到小孩笑岔气为止。
同龄人里雷修斯比他理智,他大多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放空脑袋听弟弟指挥就行。
可现在面前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不是下属、不是需要他哄的小孩、也不是需要他安静的弟弟。
你看出了他的局促,尽管你有些惊讶,想不到哪里哪里都差不多能说完美的维塔有的时候居然这么内向,你主动开口:“好的维塔,你是刚巡逻回来吗?
“啊是的,今天没有什么事。”
“你平时不巡逻的时候都做什么?”
“我?”维塔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背魔咒?太闷了。看战报?太沉重了。批文书?更闷了。
“练习魔法掌控力还有看书。”
“有时候去东边的磨坊坐坐。”他快速接道。
你的眼睛亮了一下:“磨坊,有河吗?”
有水的地方就有植物,美第奇分家医疗部不给你进,你到现在都没试你的天赋!所以你一直在等机会去采药。
“嗯。”维塔点头,说到这个他就不紧张了,语气也松快起来,“族地东边,风车磨坊,水车带动的。那条河不宽,但是水很清,两边长了好些树,没什么人去。我有时候练完魔法就去那儿坐一会儿。”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连忙补了一句:“就是一条普通的河,没什么特别的。”
你趁着他话没落地脑子也没反应过来,快速道:“你约我去河边?”
维塔:“……”
等等。
怎么变成这个走向了?
维塔的脸熟透半边,他立马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要是有空的话——不是,我是说你要是想去的话——也不是!”
维塔的脸这下子几乎全红了。
孩子们在旁边发出起哄的声音,维塔猛的转头瞪过去。
小崽子们根本不怕他,嘻嘻哈哈地往你身后躲,从你肩膀后面探出好几个脑袋,挤眉弄眼冲他做鬼脸。
维塔又转回来,发现你正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你说:“好呀,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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