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⑤⑦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轻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静谧的空气中划开一道不和谐的裂痕,瞬间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吻。


    我与江知鹤那原本缠绵交织在一起的唇舌,在这一刻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温存与一丝被打断的尴尬。


    江知鹤在我怀中缓缓抬眸,我愣了愣,看见他的双唇经过方才那一番缠绵的亲吻,显得格外红润诱人,如同骄阳天里最艳的秋海棠,带着一丝明显的旖旎水光,更添几分风情。


    而他原本玉白无瑕的肤色,也在亲昵中悄悄染上了嫩红,那抹红晕自他脸颊蔓延至耳根,为他平日里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柔情。


    这样的江知鹤,看起来更加生动。


    我有点愣神、移不开眼睛,他就轻轻地推了我一下,笑道:“陛下,有人在外面呢。”


    肯定是许娇矜来了。


    我先前本来就没有骗江知鹤,我就是约了许娇矜下午见的,原先我是打算,许娇矜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送润竹出去的。


    叹了口气,我扶额,先起身,然后拉着江知鹤那纤细的腕骨,给力把江知鹤拉起来,


    “随朕一道去见长宁郡主吧。”


    江知鹤顿了顿,便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带他去见许娇矜。


    其实猜也猜得到,京江造司案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听许娇矜说,也要听江知鹤言。


    我走向门口,还不忘叮嘱:“你的左手,痊愈前一定不可以碰水,不然化脓了就麻烦了。”


    江知鹤笑道:“惹陛下担心了。”


    “所以千万不能碰水,”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又唠叨了一遍,“朕会抽查的。”


    “好,”江知鹤跟着我走到门口,“都听陛下的。”


    他刚说完,我就打开门,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躬身行礼的小德子。


    小德子见到我,那娃娃脸上就带了笑,“陛下,长宁郡主正在御书房外求见,已然等了好一会。”


    然后小德子又突然间看到了我身后的江知鹤,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愕然,好像是完全想不到江知鹤会和我呆在一块。


    看来,小德子消息还不够灵通。


    江知鹤故意往前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跟着我路过小德子的时候,江知鹤好似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猜,江知鹤无非是笑小德子的小心思,小德子先前那般巴结照顾润竹,没想到一朝回到解放前,江知鹤又重新站到了我身边。


    属于是破镜重圆、旧情复燃了。


    跟了我那么久,小德子大抵也能猜到,润竹在我这里,现在已毫无可能,已然是一步废棋了。


    我对江知鹤的偏爱,从前已然众所周知。


    ⑤⑧


    御书房外。


    我老远就看见许娇矜了。


    今日她一袭郡主服制,发髻高挽,饰以璀璨夺目的珠翠与金步摇,立于御书房门口。


    “表姐怎么干站在外头吹风,”我对许娇矜道,“进去吧。”


    许娇矜先是朝我行礼,又抬头看了一眼我和身后的江知鹤,只道:“臣不敢,自是无召不可入内。”


    我心里咯噔一下,纯巧合,前些日子和江知鹤吵架还说过这种话呢。


    只是,我回头看江知鹤,见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进去之后,小德子很安静地替我们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内光线有些暗,我坐到主位上面,许娇矜和江知鹤都在案台前面站着。


    江知鹤手上的烧伤都还刚刚包扎好,缠了绷带,现在又被我拉倒御书房,让我有些心疼,但是江知鹤这趟确实是应该来的。


    我先看向许娇矜:“说吧,京江造司案,有何新的进展。”


    许娇矜很隐晦地看了一眼江知鹤,还是说:


    “京江造司下面的东西,在封查的时候就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些废弃品,江督手下左行使邹辉已然被捕,对其替江督私造军火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一样不落。”


    这些都是我已经知道的,我道:“说些朕不知道的。”


    “是,”许娇矜继续说,“前日,京江造司的三位人证皆畏罪自杀,一人吞毒,两人自刎,……”


    我打断她:“自尽?”


    许娇矜道:“大抵不算,牢狱之内,何来毒药,何来凶器,也很值得探究,所以臣查了当值的狱卒,当夜狱卒张四已然在房间内悬梁自尽了,翻遍他的房间,在枕头里面发现了一份绝笔。”


    我:“写了什么。”


    “写了张四因为欠债,所以才会一时想不开自尽。”许娇矜道。


    这理由,假得我都有些无语了。


    江知鹤这时候开口了,光影洒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好不清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闻言,许娇矜继续说:


    “仵作验尸之后,臣命人破开牢狱之内三位人证的尸体,其他两具尸体里面没有什么,但是服毒那人,将一纸条用破布包裹吞入了腹中,上面写着,他的妻儿在某人手里,若是不死,他的妻儿就得死。”


    我有些沉默,


    为人棋子,便是如此,没有半分的选择权,那人不论死不死,搅入此局之中,便已然是身不由己了,他的妻儿不论如何,大抵都会死。


    斩草除根才是最常见的。


    “还有呢。”我问许娇矜。


    她不可能就拿这些事情来找我,必然是有重大发现才会来找我。


    许娇矜说:“邹辉被臣第三次提审的时候,改口供了,他说,一切皆是中书令丘元保指使,做局要杀江督。”


    “既然提起你了,”我看向江知鹤,“有什么要说的。”


    江知鹤朝我拱手行礼:“臣并未指使邹辉对接京江造司,对陛下也从未有半分不忠之意,臣,但凭陛下做主。”


    第32章


    若是换了旁人对我这般表忠心,我大抵是不以为意的,可是这话从江知鹤嘴里说出来,我却觉得很是高兴。


    前提是,江知鹤不骗我的话。


    看来之前的事,还是给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我居然也会下意识地怀疑江知鹤了。


    情感让我不顾一切地靠近他,理智和判断却告诉我,江知鹤对我来说是危险的,这种危险不仅限于信任之类的,更在于,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甚至还影响我对事实的判断。


    “陛下,”许娇矜道,“左行使邹辉在狱中,恳求面圣。”


    据我所知,求见天颜,基本上都是想告御状或者申冤的。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许娇矜,而是把问题抛给江知鹤:“江卿以为,邹辉这请求该不该应呢?”


    江知鹤垂眸说:“牢狱之所,腌臜之地,陛下金尊玉贵,怎能为了区区一个邹辉去那般地方呢。”


    懂了,江知鹤不想让我见邹辉。


    我敲了敲椅子上面的扶手,“那江卿代朕去吧。”


    江知鹤:“……是。”


    许娇矜沉默了一会,借着汇报,


    “邹辉所言,京江造司下面的军火实则为丘元保所私藏,这些年,大批的军火从中京偷渡运出,卖给匈奴人,丘元保从中取财,更多东西,他非要面圣才肯开口。”


    闻言,我心中有些隐怒。


    众所周知,我在北境打匈奴的时候,整日里都是寒风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战况之惨烈,远超世人想象,掩不住遍地横陈的尸骸与破碎的战甲。


    匈奴是游牧民族,一旦到了资源不足的季节,匈奴势必回南下,用铁骑踏破和平掠夺边境的村庄,杀不完的就活埋,抢不走的就烧光,鲜血染红了雪地,又迅速被凛冽的寒风冻结,我的记忆里,都是片片触目惊心的红与白交织的图案。


    若是丘元保当真通敌取财,那他死一万次都尚且不足。


    “不肯开口,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叫他开口,”我冷冷道,“富贵乡里头待久了,表姐的刀口难道不锋利了吗?”


    许娇矜被我迁怒了,却很好脾气地说:


    “陛下息怒,邹辉受了刑却十分嘴硬,但是他的屋子里搜出来了和袁宰通信的信件,只是袁宰如今下落不明。”


    大抵是许娇矜知道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江知鹤,面无表情地说:“臣只是觉得,或许江督会有更多的线索。”


    江知鹤朝我跪下道:“红衣卫已然捕到袁宰,但凭陛下吩咐。”


    我都不想说什么了,什么已然捕到,袁宰怕不是根本就没从红衣卫手里逃出去吧。


    所以,江知鹤恐怕早就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故意私扣袁宰,可能是想要刑讯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没有想到,丘元保会如此果断地出手设局。


    许娇矜说:“不如将袁宰交予臣,臣定然不辱圣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江知鹤很安静地跪着。


    我答应了许娇矜,“你去红衣卫提人,邹辉的口供再仔细审一回,派人去北境查一查走私军火的事。”


    许娇矜回道:“臣已然联系了北境的穆容将军,兹事体大,臣叮嘱穆容将军不可打草惊蛇。”


    北境的穆容是我和许娇矜儿时的玩伴,后来穆容和我一同上的战场,关系确实算是不错,我叛杀中京的时候,穆容替我在北境盯住不肯安生的匈奴人。


    后来我坐上了王位,该提拔的人我都提拔了,穆容从副将摇身一变成了将军。


    听说他在战场上,右臂受伤了,还是不肯来中京,一副要死在北境才肯罢休的样子,那个倔驴性子,简直就是北境的特产。


    “就这样吧,”我看了一眼江知鹤,“江卿找个日子随长宁郡主去见见邹辉,再来回复朕。”


    第33章


    ⑤⑨


    因为三个人证被暗杀,所以许娇矜对邹辉非常的重视,直接把人揪到了郡主府里面关着,邹辉被提审的时候,许娇矜把邹辉带到了暗室,暗室有一侧的墙壁很薄,隔壁是个监听屋,而我就在那听墙角。


    江知鹤不肯叫我见邹辉,我倒是真想听听看,他们要说什么。


    许娇矜把江知鹤带到暗室,她就离开了。


    所以暗室里面就剩下了两道呼吸声。


    江知鹤和邹辉。


    一道很虚弱的声音,应该是邹辉:“……督公,许久不见。”


    江知鹤冷笑了一声,“丘元保给了你什么好处,连你也背叛我。”


    邹辉狡辩道:“属下对不住督公,属下……也有苦衷……”


    江知鹤的声音更冷了:“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理由,你如果只想说这些没用的话,纵使是陛下来了,也不会听你的。”


    “属下以为……属下以为……丘元保不会逼督公至此的……”


    “可真是信口雌黄,”江知鹤听起来像是在笑,


    “京江造司案,私造军火,这么大的事情,但凡扯上一点都是一个死字,


    你怎么可能不清楚,你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你以为假装不知道,就可以装的人模狗样了吗?”


    “邹辉,你是从江家跟着我进宫的,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邹辉哽咽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啊……不在世人的鄙夷眼神之中……不用卑躬屈膝……”


    “哼,”江知鹤冷哼一声,“残缺之人,想要在世人的偏见之中堂堂正正站起来,异想天开。”


    他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了,江知鹤纵使是情绪到了极点,在我这里总是隐忍的、温驯的,但是原来,在旁人那里,他就像是出鞘的血刃、带刺的荆棘一样,但凡看一眼都要被刺伤。


    尖锐、刻薄、狠辣。


    原来江知鹤藏起来的一面是这样的。


    “我……很后悔……不该跟着督公入宫的……对不起……对不起……”二十几岁的人了,邹辉哭得稀里哗啦道。


    人啊,一旦发现自己不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就会产生无比后悔的情绪。


    承受不住就会崩溃。


    江知鹤沉默了好久,才说:“京江造司,你原来,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背叛我了啊。”


    邹辉还在那里哽咽地崩溃:“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见到了我母亲的血书,她说,她希望我娶妻生子,希望我儿孙满堂,希望我幸福地光明地活着……可我……可我居然成了个阉人……”


    “娶妻生子就会幸福?儿孙满堂就会幸福?真庸俗啊,”江知鹤嘲讽,


    “这血书是真是假,你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吧,不过也无所谓,邹辉,你被旁人动摇的时候就已经是背叛了,从前江家的恩情,现下已然算尽了。”


    “恐怕你心里在怨我、恨我,虽然你嘴上不说,实际上你觉得,你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吧?”江知鹤说。


    “……”邹辉没有说话。


    “当时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的,是你自己朝我表忠心的,”江知鹤冷笑,


    “现在在背后捅我一刀,和我一损俱损,足以还清你的怨恨了吗,蠢货。”


    “……可你,不是没事吗。”邹辉声音沙哑,


    “纵使是京江造司,也没把你怎么样,明帝宠爱你,连今上也偏信你,你说的复仇,你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督公夜里能安寝吗?”


    “我不能,我睡不安稳,夜夜都如此……”


    江知鹤顿了顿,“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这条路。”


    “复仇,”江知鹤的声音变轻了,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丘元保、沈长青、袁宰,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我都会杀掉的,杀个干净,可我……可我现在突然有了别的事情想做。”


    邹辉似乎在咳血,缓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说,“督公走的路,太血腥肮脏了,你走错了……你走错了……”


    “不重要。”江知鹤轻笑一声,“我现在,可比你幸福得多了。”


    “……”邹辉沉默了一会,好像觉得很好笑,又闷声狂笑了起来,“帝王真心,督公难道还真信吗?”


    听墙角的我:?


    背后编排我,这可不太道德了。


    “与你何干。”


    我听见江知鹤说。


    “是与我没有关系,督公聪明一世,如今却糊涂一时了,”邹辉道,


    “当今那位出身北境陆氏,杀入中京为王,多少世家大族对空悬的后位虎视眈眈,督公难不成还要与那些年轻的女子拈酸吃醋,江家、江家竟教出了你这样的人吗!”


    江知鹤笑了一声。


    “呵。”


    “一十一年过去了,看来你还没从梦里醒来吗,什么中京江家,早就树倒猢狲散了,江家哪里还有什么嫡子少爷,事实如此,装清高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你也这般看不惯我、看不起我,倒也无妨……”


    他似是长叹,又终归于寂寥。


    “我、我,我也不知……我也不知……”邹辉的声音里面透露出痛苦的意味,不知是因为受刑还是因为心痛。


    江知鹤很怜悯地说:“罢了。”


    “丘元保想做什么,你难道觉得我猜不到吗,”江知鹤道,


    “废明帝膝下的四皇子许明恒,至今还未找到尸体,我猜,他不仅还活着,甚至被丘元保好生护着吧。”


    邹辉不说话了。


    江知鹤轻笑,“真好猜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猜对了,废明帝的血脉啊……早知道当初连许明恒一起杀了,省得这遭费心。”


    “当年二皇子被你计杀,不是因为你站队四皇子吗,”邹辉倒吸一口凉气,“杀了这么多人,你,当真不觉得后悔吗!”


    “有什么好后悔的,”江知鹤不紧不慢地说,


    “不杀他们,我又如何活到现在呢?靠旁人的怜悯吗——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不需要。”


    “不过,”江知鹤话头一转,“我从前觉得,那般活着也不过如此,如今倒是尝出了几分人间滋味来,果然是要活着才好。”


    邹辉从喉咙里面发出气声:“督公终究还是疯了不成?”


    江知鹤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


    “不用担心,我会留你个全尸的,也算全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不妨告诉你,丘元保千藏万藏的许明恒,还是被我找到了,你猜,这一局,他还有几分胜算呢?”


    “……”邹辉死一般地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隔壁听墙角的我,信息量直接爆炸了,也陷入了沉默。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等到江知鹤离开之后,我才离开。


    第34章


    ⑥①


    是夜。


    夜幕低垂,宫城之内万籁俱寂,我已经提早结束今日份痛苦的批奏折日常,窝在东暖阁的小榻上看闲书。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那是特有的、熟悉的节奏,无需抬头,我便知是江知鹤来了。


    门扉轻轻开启,一股夜风携着外界的凉意与淡淡的花香悄然侵入,与室内的温暖气息交织在一起。


    江知鹤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衣,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鲜艳,他的乌发如墨,未加任何束缚,自然垂落至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陛下。”他走近了。


    跪下之后,江知鹤把头轻轻地、缓缓地靠上了我的膝盖,我能感受到他呼吸间传递的温热。


    “身上好凉,”我放下手里的闲书,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今日你去见邹辉了。”


    闻言,江知鹤笑了笑,但是没有抬头,还是维持刚才那个姿势,说:“是。”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缓缓用力,江知鹤似乎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我的意图,没有丝毫抗拒,只是顺从地随着我的动作起身。


    我手臂收拢,他轻盈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滑入了我的怀抱,如同一片落叶轻轻降落在静谧的湖面。


    靠在榻上,我轻轻松松将他稳稳地抱坐在我的腿上,这个过程中,我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完成了这个拥抱,江知鹤很轻,身上清瘦。


    江知鹤骤然安静地坐在我的怀里,没有言语,但我能感受到他一瞬间紧张了一下,身体绷紧了,又好像强迫他自己放松,又那般依偎在我的怀里。


    我揽着他的腰肢,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他:“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闻言,江知鹤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独特的狐狸眼透着一丝多情与暧昧,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处。


    接着,他慢慢地凑近我,呼吸间带着他独有的清新气息,微微凉凉的触感让我一阵颤栗。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地咬我的喉结,这个举动充满了调情的意味,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轻微,就像是用羽毛轻轻掠过皮肤,带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感。


    在这种事情上面,他真的一向很会。


    江知鹤玩了一会,我就有些受不了了,伸手用虎口抵住了他的脸颊,不让他像个狐狸一样对我又咬又舔的。


    我无奈:“说正事呢,别捣乱。”


    我们复合的时候,江知鹤向我保证过,不会再欺瞒于我,我打心底里希望江知鹤说的是真话。


    “……陛下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江知鹤轻声说。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前长公主府里头,暗室有一面墙很薄,人语可闻,陛下今日后脚出宫,难道不是去那里吗。”江知鹤靠在我的胸前慢慢说。


    我有些无语,马上反应过来了,“……你连这都知道。”


    我现在终于意识到,江知鹤已然手眼通天到我都震惊的程度了,许娇矜那被金吾卫护着、铁桶一般的郡主府里面居然都有江知鹤的人。


    “那些话,你故意说给朕听的?”我捏了捏江知鹤柔软的脸颊肉,皱眉问他。


    江知鹤敛眸,咬唇:“陛下已然见过臣最坏的模样了,臣已对陛下毫无隐瞒了,陛下……陛下也要说到做到。”


    “啊?”我一时之间跟不上江知鹤的脑回路,“哪件事?”


    江知鹤有些闷声地提醒我:“润竹。”


    怎么又是润竹。


    说真的,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想汗颜。


    “先说正事吧。”我其实已经对小安子吩咐过了,早早把润竹遣送出宫。


    “好。”江知鹤自然无有不应。


    “许明恒在哪里?”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


    “灵方山上面有个灵方寺,丘元保就把许明恒藏在那里,许明恒剃发出家当和尚,日日念经诵佛。”江知鹤说。


    “你从前效忠许明恒?”我又问。


    说实话,有点子在意,让江知鹤心甘情愿选择效忠的人,我那是非常非常地在意。


    “……谈不上,”江知鹤趴在我的胸口,看着我说,“废明帝膝下成年的也就那么几个皇子,许明恒算不上多好,却也比余下几个皇子好上一些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下的那颗泪痣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我伸手揉了揉那一颗泪痣,江知鹤表情都被我揉乱了,像一只被强行撸毛的小狐狸。


    “朕吃醋了。”我有些不高兴地说。


    江知鹤很明显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却在笑我,“陛下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我不说话,还是有些幼稚地吃醋了。


    “那臣怎样服侍陛下,陛下才肯高兴起来呢,”他抬脸蹭了蹭我的手。


    江知鹤朝着我笑了笑,低下头来亲吻我的指骨,垂眸间眼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羽一颤一颤的,倒是有几分艳色的模样。


    我们厮混那么多次,江知鹤实在是太了解我喜欢什么了。


    江知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此刻却突然听见外面的一阵吵闹。


    我和他都停下了动作。


    东暖阁晚上是留了侍卫守夜的,是谁误闯东暖阁吗,不然就是不要命了敢冲撞圣颜。


    江知鹤好像一下子就猜到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他却一副趴在我身上懒骨头一样不想起来的样子,


    “陛下不出去看看吗?”


    “你不起来,朕怎么出去看看。”我又捏他的脸颊肉。


    等一下,外面好像有人在喊“陛下”。


    好像是润竹的声音。


    草,


    我真不想出去看。


    可此时,江知鹤却很安静地从我身上爬起来了,站到了一旁。


    我顿了顿,还是从榻上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夜色深沉而浓重,


    润竹的身影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渺小而无助,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滑落,哭得梨花带雨,喊得撕心裂肺。


    两位侍卫一左一右,尽职尽责地紧紧扣住润竹的肩膀,想要把他拖走。


    “不——!放开我!求求你们,让我面见陛下,陛下!!”


    侍卫们不为所动,但看见我开门走出,他们连忙押着润竹跪下,外头的小安子原来不知道在对侍卫说什么,见我和江知鹤出来,也赶紧跑到我们跟前。


    小安子着急忙慌过来跪下,道:“陛下容禀,润竹公子擅闯东暖阁,奴才这就把他带走、”


    就这电光火石之中,润竹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两个侍卫,扑到前面来,颤抖地跪到我的面前,苦苦哀求:


    “陛下!求陛下不要赶润竹走……”


    润竹哭得稀里哗啦,我心里一跳,连忙去看江知鹤的脸色。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看到什么,或许是希望江知鹤吃醋,但是又希望江知鹤不要生气。


    江知鹤站在我身边,冷冷的看着润竹。


    他望向润竹的眼神中,已然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那双漂亮的上挑狐狸眼,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润竹被这危险的目光锁定,却好似自大的猎物,对足以咬破他喉咙的捕猎者一无所察,痴痴地抬起一双泪眼望着我。


    “陛下……润竹哪里做得不好,只要陛下告诉润竹,润竹一定会改的!”润竹那双眸子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既清澈又脆弱。


    那双和江知鹤有三分相似的眸子,眼神中有不解、有委屈、有求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滑落,沿着狼狈的脸颊缓缓滴落,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泪痕。


    说句实话,我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


    我本来就是要赶润竹走的,这没什么好说的,若是我和江知鹤没有和好便也罢了,但是我和江知鹤现在已经和好了,润竹不可能留在宫中。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润竹现在不走,再纠缠下去,恐怕已然无法活着出宫了。


    私心、贪欲,夹杂着懵懂的野心,很多人都是像润竹这样,说不上圣人,也算不上恶人,但归根到底,润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有心放润竹一马出宫去,可他偏偏看不清局势,竟然追问到了圣驾前。


    第35章


    ⑥②


    江知鹤的眼眸轻轻一敛,缓步而前,当他站定在润竹面前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形地拉开,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微微垂头,以一种近乎于俯视的姿态,漫不经心地掠过润竹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庞。


    润竹的哭泣显得如此无助与狼狈,泪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哭得或许是有几分真心,上气不接下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润竹的哭泣声渐渐减弱,努力抬起头,却没有看江知鹤,而是目光越过江知鹤看向我,哀切地说:


    “陛下……那幅画,润竹是真心喜欢的……”


    我一下子就听懂了润竹的意思。


    润竹无非就是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嗐,喜欢这两个字,真是块砖,搬到哪里都能用。


    平心而论,我对润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想要放润竹一马无非是看润竹年纪小而已,血与沙混合的战场上,我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累累功勋,人命在哪里都不值钱。


    多一人死在我手里,或是少一人死在我手里,其实就数量上来讲,真的无所谓,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可杀可不杀的人,还是放过的好,少也业障也不错。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情爱纠缠,最是烦人,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快刀斩乱麻,什么都不要拖。


    见状,江知鹤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如同深不可测的夜里幽潭,我实在是猜不透他如今在想什么,不过看他的意思,显然不属于高兴的范畴。


    “陛下惯是怜香惜玉。”


    江知鹤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冒犯君颜,岂不该杀?”


    嘴上虽挂着仿佛能轻易剥夺人性命的狠辣言辞,但江知鹤的面容却异常平和,甚至还有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细长而微微上扬,仿佛所说并非即将决定他人命运的冷酷判决。


    “!”


    到了这一刻,润竹好像才真的突然间意识到,江知鹤并非什么软弱无能之人,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听到这话,润竹的瞳孔恐惧地紧缩了一下。


    就好像被蛇盯上的猎物一样,毛骨悚然。


    “陛……陛下……”


    润竹见状,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急切,或许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匆忙间失去了镇定,狼狈不堪地四肢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我这边接近,手指奋力伸长,企图抓住我的衣角作为一丝依靠或求救的信号。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眷顾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底金锈、华丽而冷冽的靴子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踩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一脚踩中了润竹曾经作画的那只手。


    那靴子,显然是江知鹤所穿,其上金线绣制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呃!”


    润竹的手背瞬间被踩实,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抬头望向江知鹤,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怨怼。


    “冒犯君上,说了还不改,岂不是罪加一等?”


    江知鹤站在那里,神情淡然,目光却看向我,颇有些逼问的意思,好似铁了心认定了我袒护润竹一般,冷脸问到,


    “陛下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这个场景属实是有些冤枉。


    从刚才到现在,我甚至都没说过半句话。


    不过,江知鹤在我面前似乎已经不再掩饰了,越发的狠辣。


    我有意放润竹一马,江知鹤看出来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发作了,拦在这儿,好似非要逼着我杀了润竹不可。


    可江知鹤分明知道,我有意放润竹一马,却还是在我面前都快踩断了润竹的手。


    “恐怕润竹冒犯的并非君颜,而是冲撞了督公罢。”我慢慢地开口。


    这话一出,小安子他们听得出来我生气了,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


    江知鹤抿唇敛眸,鸦羽一般的长长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全部神色,他勾唇笑了笑,终于从润竹那撤脚了。


    “臣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空气瞬间凝滞。


    润竹连忙趁机爬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裤脚,那只伤手被江知鹤踩红了,又有些破皮渗血,一副可怜的模样。


    “陛下,润竹只求在陛下跟前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绝不僭越……别的什么都不求……求陛下不要赶润竹走……”


    润竹手上的血沾到了我的裤脚。


    我垂眸看他,还是叹了口气,这话里三层外三层的茶,江知鹤一个人和我玩心机都够我呛的了,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想法再去加一个润竹。


    刚才我对江知鹤有几分干涉我的决定的不满,不过我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如今这不满倒也淡了下去。


    还是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啊。


    我对着小安子招了招手,叫道:“还不过来,看什么,看戏呢?”


    小安子连忙屁颠屁颠地从地上起来,跪到我跟前来。


    “拉下去。”我指了指润竹。


    “啊……?”小安子完全愣住了,好在下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欸,是是是,奴才这就把他拉下去!”


    小安子连忙指挥着几个侍卫把吓傻了的润竹扯开了。


    “带下去吧,别在这碍眼。”我吩咐道。


    小安子连忙点头,利索地把人给带走了,走的时候,润竹抬头,用那种不可思议又哀怨的眼神死死望着我,又哭了出来。


    江知鹤在一旁冷眼旁观,脸色臭得很,只拈酸吃醋道:“陛下若是当真舍不得他,大可留下,臣万万不会有半分异议。”


    像一只生气的、需要被顺毛的猫猫。


    我有些无奈,大庭广众之下,我总不能搂着江知鹤去哄吧。


    于是我只能走近了江知鹤,耐心地轻声哄道:“既然是冒犯了江卿,那便交与你处理可好?可莫要再生气了。”


    江知鹤却并不买账,掀开艳红的袍子屈膝就这么直挺挺地一跪,脊背挺得好像一颗青松,冷脸对着我道:


    “臣也不过是陛下解闷逗乐的玩意儿,与他又有几分不同,怎敢受陛下如此厚爱。”


    ……我滴个亲娘诶,真是服了。


    不处置润竹,江知鹤要生气;处置了润竹,江知鹤又要生气,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左右为难,简直就是个死胡同。


    实在没有办法,我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皆低头垂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无人敢于在这威严之下直视天子。


    于是我趁机弯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江知鹤那纤细而略带凉意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过他的腰间,暗暗使力,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拉了起来,抱入怀中,带进了屋内。


    “陛下!”


    江知鹤轻声惊呼,先是愕然地瞪了眼睛,下意识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才反应过来埋下头去,抱紧了我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只不过他的耳朵尖尖倒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进门的瞬间,我抬脚顺势向后一蹬,那扇厚重的木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我也要点脸,还是关上门来哄得好。


    第36章


    ⑥③


    我本来以为江知鹤会同我气说几句,但是很意外,江知鹤很安静地任由我抱到屋内,然后被我抱着一起滚到床上。


    纯打滚,我抱着江知鹤在被子上面翻了个身,江知鹤本想绷着脸的,却被我挠了挠红通通的耳朵尖尖,一下子神色柔软了下来。


    “别生气啦,”我捻起江知鹤的一缕秀发,故意去挠了他的鼻子,江知鹤皱眉笑着推开了我作乱的手。


    其实我极少有这种孩子气的时候,但是,总是忍不住想要去逗一逗江知鹤,看他露出除了冷静自持之外的表情。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江知鹤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神色其实往往更加柔和,性格也并那么不锋利尖锐,没有那么伤人,反而有着柔软的皮毛和脆弱的灵魂,是一只最惹人怜爱的猫猫。


    “臣又怎么敢生陛下的气呢?”江知鹤握住了我的手指,朝我做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怎么啦,朕来哄哄你。”


    我伸手,揽着江知鹤纤细的腰肢,低头去嗅属于他身上独有的冷香,江知鹤被我弄得有些痒,笑着不轻不重地推了我两下,却反倒显得欲拒还迎。


    “陛下这般,难道不怕被人瞧见传了出去?那叫天下人看笑话可如何是好。”江知鹤叹了口气。


    “深宫内院,谁敢多嘴,若是真有不要命的人,那朕只能贿赂贿赂江卿去抓人。”


    我翻身压在江知鹤身上,江知鹤嫌重地推了推我,我便支起身子,用胳膊肘撑在床上看着他,将他困在我身下的方寸之地。


    江知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罕见地没有接话,伸出胳膊来圈住我的脖子,敛下一双含春眸,主动凑过来吻我。


    烛光透过微敞的床帘洒落在江知鹤脸上,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他五官的柔和与惊艳,江知鹤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在我的唇上。


    这一吻并不热烈,如同潺潺流水,轻柔而绵长。


    他的舌尖轻轻探索着陌生的领域,带着试探与小心翼翼的亲昵,我仿佛品尝一颗终于熟透的蜜桃,甘甜而诱人。


    分明是他先主动的,可是他的唇瓣在我的反客为主下却微微颤抖,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吻愈发缠绵,像是两股交缠的溪水,奔涌不息。


    我们的舌互相纠缠,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好久之后才分开,江知鹤眨了眨眼睛,有些气喘吁吁,红润的唇上甚至沾了一些晶莹剔透。


    他轻声开口:“陛下不要厌弃臣心狠手辣,臣也不想的,只是……”


    说到一半,江知鹤却咬唇不肯说了。


    我又想叹气了,但是还是忍住了,


    “朕说过,润竹的事,同你比起来,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也算不上什么,何必因他而同朕置气呢?”


    幼时,我的父母十分恩爱,情深意浓,父亲也从未纳妾,后来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便是病逝了,父亲至死也未曾再娶。


    很早以前我就在想,若是我真的爱上一个人,必然会把他在我心中的位置调得非常靠前,事有轻重缓急,人自然也有无条件的偏向性,爱人的意义,自然与众不同。


    江知鹤抬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陛下,臣只是……今日润竹其实不算什么,可是来日,陛下必然会立后,必然后宫三千佳丽,真到那个时候,臣恐怕连见陛下一面都困难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我皱眉。


    江知鹤苦笑一下,


    “京江造司案,陛下命穆容将军查探,北境已然找出了那批货,镇国公恐怕不日就要带着穆容将军的胞妹,押送那批货进京面圣。”


    “陛下不妨猜猜看,镇国公心中是不是有意来替陛下操持终身大事的?”


    “那些军火找到了?姑父要带穆音入京?”我惊讶。


    镇国公穆辽,是我的姑父,我姑姑陆箐和姑父青梅竹马,况且穆家和陆家本就关系很好,他们打小就定下的婚事,如今也是恩恩爱爱,只不过因为战事,所以聚少离多。


    穆容和我是去了北境才认识的,穆容唯一的妹妹穆音,我自然也知晓,是个从小的捣蛋鬼,我和穆容都不堪其扰,我俩少年时候被迫为穆音背了不知道多少次黑锅。


    “是,”江知鹤定定地看着我,“大抵,不日便会有快马加鞭的奏折呈上陛下桌案了。”


    “镇国公听闻陛下为奸佞所惑,在军中大怒,扬言要入京清君侧呢。”


    我:“……”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唉,姑父就是那个狗脾气,说话半点不过脑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


    江知鹤抬眸,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鬓角,


    “没关系,届时,陛下只需留臣一命便好,让臣跪在陛下身边,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如此,臣便心满意足了。”


    我又沉默了。


    江知鹤这个危险的语气、这个危险的神情,就好像不是他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我感觉更像是他要让我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或者要同归于尽那种感觉。


    说句实话,略微有点惊悚。


    第37章


    我感觉江知鹤现在被刺激到了,奇奇怪怪的,“……说什么呢,朕从未那般想过,以后也不会。”


    说句实话,我真的觉得我才像是敬业地逗乐江知鹤的角色,江知鹤心防又重得要死,满嘴谎话,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还经常生气,生气起来我简直是费劲巴拉地哄,当年学十八般武艺都没那么难。


    做皇帝做到我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江知鹤对着我勾唇,又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整个人都快要挂在我身上了。


    “陛下,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陛下如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许诺,恐怕又是诓骗臣。”


    “那你待如何,朕指天发誓可好?”


    我一手抱紧了江知鹤纤细劲韧的腰肢,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他脖颈间那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肌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陛下,别这样……”


    江知鹤转头缩了缩脖子,有些躲不掉的意味,真像是自己送入狼窝的羔羊,简直寸寸都流露出鲜美。


    江知鹤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陛下桃花运这般旺盛,又是这个润竹,又是那个穆音,去胭脂粉里头流连几回,只怕连臣身上是什么味道都记不得了。”


    “自然不会,”我捏着他的后颈柔软的肉,把他的脸从我的肩膀上面移开,叫他正视我,“糟心事明日再说吧,不要分心了,江卿今夜不是要好好陪朕的吗?”


    江知鹤抬头看着我,那双狐狸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下面熠熠生辉,“陛下说得对。”


    他只需轻轻抬起那双蛊惑人心的狐狸眼,轻飘飘地看我一眼,我便一头堕入爱与情的混乱之中,什么理智,什么克制,通通见鬼去吧!


    烛光不规则地跳跃着,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昏暗中与床榻上的每一寸空间低语。


    我厮混与江知鹤,真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凌乱的床单的纹理被微弱的光线勾勒得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江知鹤的那种淡淡的冷香,蒙蔽着我的一切感官。


    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将江知鹤揉进怀里才好,抱着他,我就觉得心满意足。


    第38章


    ⑥④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江知鹤睡得很熟。


    昨天我们厮混到很晚。


    我们身上都是各种各样的痕迹,我背上全是江知鹤留的指甲印,肩膀上还有一口特别明显的咬痕,江知鹤咬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留情,他大抵是真的受不了了,一边浑身是汗地流泪,一边狠狠地下口。


    被褥之下,恐怕江知鹤身上的痕迹更明显。


    他本身肤色就白,我手上但凡稍微一个没控制住,就会留下痕迹,正凭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可是情到浓处、意到深处,自制力早就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半点不剩下了。


    江知鹤睡觉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一开始的时候他总会半夜惊醒,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我们一起睡的时候,他原先就是很拘谨的,


    后来日子久了,江知鹤反倒喜欢窝到我的怀里睡觉,我本就身上热,我的体温恰好可以把江知鹤总是很冰凉的身体焐暖。


    江知鹤从来都不会说他怕冷,可是他躺在我怀里的时候,神色柔和、好像真的已经交付信任了。


    我尽量不惊动他,掀开被子起身。


    “……”


    他若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只露出那一头略显凌乱的发丝和一小片泛着微光的脸颊,如同冬日里寻求温暖庇护的小兽。


    没有了我的怀抱作为港湾,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蜷缩着,身体紧紧贴着床边,仿佛是想要抓住一丝残留的温暖或是那份已逝去的安心。


    那双平日里狡黠阴狠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呼吸声轻浅而略带急促。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外头天都没亮,我也不忍心叫醒他,转头吩咐小安子不准吵他,小安子对我们这般早已见怪不怪了,连忙点头哈腰。


    反正江知鹤因为京江造司案,已经“被请假”了,好几天不上朝了,也不差这一天。


    又要去朝堂上面看一群老狐狸和一群愣头青,我顿时想陪江知鹤一起窝在被子里面,但是没有办法,我是君王,我不去的话,早朝还开个鬼。


    又一次带着早起的怨念,在看到丘元保那张端着的老脸的时候,我心里更觉得不爽了。


    朝堂上面这段时间的热点就是京江造司案,吵得热火朝天,有的官员急着站队,有的装傻充愣,有的安静如鹌鹑。


    许娇矜今日也在朝上。


    本来她当然是不能来的,是我把她宣进来的。


    然后许娇矜就似平地惊雷一般呈上来了穆容在北境找出的一批军火数量的汇报,堪称效率十足。


    她跪道:“陛下请看,穆容将军幸不辱命,已然截下运往北部的军火,共三十车,不日,穆辽元帅将亲自押送入京。”


    四下顿时安静如鸡。


    丘元保微不可查地冷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神色,


    “既然如此,真是大功一件,想必郡主必然可以彻查此案,不留半点不清,有罪之人不可放过,无辜之人可万万不可牵连啊。”


    许娇矜对着丘元保这个老狐狸,也没有什么动摇,她很平淡地继续说:“中书令所言甚是,陛下,臣另有一事上奏。”


    我点点头:“说。”


    不用猜就知道,许娇矜要对丘元保下狠招了,京江造司案一直都是许娇矜在查,丘元保还好巧不巧的一开始就露出了马脚,被许娇矜揪住了,以她的性子要是不扒个底朝天,许娇矜这三个字恐怕要倒过来写。


    她从来都是那种,看起来八风不动,实际上一出手就招招致命的类型,秉承了陆氏的家风,雷厉风行。


    说起来,许娇矜和丘元保原先也有几分旧怨,许娇矜那个旧情人,殷陆,和丘元保斗得那才叫腥风血雨、死去活来,哪怕现在殷陆看似假死隐退了,许娇矜也绝不会放弃这个痛击丘元保的机会。


    这倒也并不稀奇,朝中官员的关系就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


    谁和谁私底下若是没有些恩怨,那才是真稀奇的事情呢,站队的站队、抱团的抱团,换了再多的新人,也改不了这朝堂上的旧规矩,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性使然罢了。


    君王所为,不过是制衡二字。


    不可令某一方独大,方叫制衡。


    凡是挡道者,都视为碍脚之石,不除不足以平路。


    “臣要参中书令丘元保,参与□□,私窃国器,与匈奴人狼狈为奸,实乃万死之罪,还请陛下下令先行捉拿,以防其逃逸。”


    许娇矜跪地上呈手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丘元保当机立断跪下申辩:


    “陛下,臣冤枉啊,郡主如此信口开河,便将如此大的一个黑锅扣在臣的脑袋之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又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随后马上就有丘元保势力之下的官员替他发声。


    “臣附议。中书令勤勤恳恳,又对陛下忠心无比,怎会做这等事情?”


    “是啊!还请陛下明鉴!郡主牝鸡司晨,才是大逆不道,有违天和!”


    “陛下,要谨防旧朝之人狼子野心,故意扰乱朝堂,谋害忠良。若是陛下当真上了这等谋算,岂不叫忠臣寒心呐!”


    “京江造司案,中书令本是有功之臣,却被郡主倒打一耙,不是荒谬至极!”


    ……


    我坐在龙椅上面,眼看着下面吵成了一锅粥。


    其实我并不着急,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我方最强战力还没出场呢。


    果不其然,口才担当顾庭苇一下子就站了出来,就好像打满了鸡血的大公鸡一样,立刻加入战斗:


    “欸,韩侍郎此言差矣,掩耳盗铃,坚守自盗之事,古来有之。侍郎又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中书令绝不会监守自盗呢,人心难测呀毕竟,这嘴巴一碰一张,颠倒黑白的事都被你们说的那般义正言辞。”


    那韩侍郎脸都憋红了:“顾大人!这话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庭苇不紧不慢地晃了晃脑袋:


    “谁是小人谁是君子,可还说不定呢,中书令自个儿都还没发话,你们就这般急着冒出来,


    怎么?这世上的清白罪名难道不是查出来的,而是由你们口中说出来的吗?”


    眼见韩侍郎落败,另外有人补上道:“陛下都还未曾发话,顾大人如此僭越、肆意妄言,实在是罔顾礼法,藐视君威。”


    这种小儿科的话术当然攻击不了顾庭苇,只见顾庭苇朝我拱手道:


    “陛下是圣明之君,千古一帝,贤才广纳,开张圣听,垂听忠良之言,才能使奸邪无所遁形,正直得彰。


    臣进谏,陛下见治乱之源,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臣虽人微言轻,可陛下明辨是非,犹江海不择细流,成其深;泰山不辞土壤,成其高。”


    顾庭苇话头一转,锋芒直逼那人:


    “有如此明君在上,尔等却还想包庇罪人,岂不是罪加一等?”


    “这……这……”那人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这相当于直接给他扣了个帽子。


    顾庭苇的战斗力,这种小儿科的场面简直是不值一提,那是舌战群儒完全不在话下,一个人吵八十个架也没问题。


    丘元保见状,倒也不慌不忙地跪下道:


    “陛下自是圣明,可郡主空口白牙便要扣下如此大的罪名,臣也实在冤枉,更何况,京江造司案本是江督公之罪,缘何牵扯到臣等无辜之人身上。”


    这下牵扯到江知鹤了,江知鹤的忠实拥护者坐不住了,魏珂气得直直地跪下:


    “岂有此理,中书令才是血口翻张便想要白白的扣旁人罪名,分明是做贼心虚。!”


    许娇矜并不动摇,冷静地对着老狐狸说:


    “中书令大人不必着急,等穆辽元帅入京面圣,一切自有定论。”


    说罢,许娇矜再一次朝我跪道:


    “恳请陛下下令,缉拿中书令丘元保,以防罪人逃逸。”


    此话一出,朝堂再次炸成一锅粥。


    “不可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呀!自古刑不上大夫,中书令又怎可因为此等子虚乌有之事而受牢狱之灾?”


    一官员急忙道。


    顾庭苇直接鼻孔出气,冷哼一声:“李大人此言差矣。


    防微杜渐,古之明训,圣人不待其成,而早为之,明君贤相,见微知著,有智之人自然察于秋毫,若是此刻不抓捕罪人,要等他逃了,由李大人来负责吗?


    恐——怕李大人掉上十个脑袋都负责不了。”


    我看他们吵了一会,半个能吵得过顾庭苇的都没有,一眼望去都没什么战斗力,也没什么戏好看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委屈中书令了,来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我一锤定音。


    朝堂顿时一片死寂,惊愕的惊愕,安静的安静。


    在转瞬之间,丘元保的身影被两名御前侍卫一左一右牢牢夹持,缓缓步下殿堂的台阶。


    “陛下,清者自清,臣等陛下定夺,想必真像水落石出的时候,陛下自会还臣一个清白。”


    老狐狸之称,确非浪得虚名。


    丘元保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恐惧,反而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静,好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或许,在他的手中,真的掌握着某种足以颠覆局势的更大筹码,正静静地等待着,看对手如何在这场无形的对峙中,一步步将天平的另一端加重,直至达到他心中所期待的那个平衡点。


    许娇矜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穆辽元帅押送三十车军火,还请陛下派人前去进行交接,以备不测。”


    “这事交给你罢,”我道,“你派金吾卫前去交接,不可出半点差错。”


    许娇矜叩首:“是。”


    下朝之后,江知鹤已经不在我的床上了,我要和他一起吃早膳的计划完全泡汤了,小安子战战兢兢,我极度怀疑小安子知道江知鹤跑哪去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敲打逼问了一通小安子,小安子“这这那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嘴润竹,小安子战战兢兢地连忙跪下来,生怕我生气,却又不敢不说的模样。


    “润竹……润竹……已然被督公杖毙了……”


    看来江知鹤在我离开之后就醒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江知鹤最后还是打杀了润竹,杀心如此之重,手段如此之狠辣,床上端得柔情似水,下了床搞的都是见血封喉的事。


    大早上的,又这般腥风血雨。


    我真的能接受这样的江知鹤吗?


    这次可以,那下次呢?


    我并非是怨他狠心,我只是觉得,不管怎么说,我以为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润竹,毕竟润竹确实罪不至死。


    不过原本也是我将润竹的处置权交给他的,他就算是千刀万剐了润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tips:润竹其实没死


    第39章


    ⑥⑤


    吃完早膳我就去督公府堵江知鹤了。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来江知鹤这儿都不知道多少回了,自然熟得不能再熟了。


    青佑一瞥见我踏入门槛,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他连忙放下手中正忙碌着的事物,口中恭敬道:“参见陛下。”


    “你们督公呢?”我问。


    青佑脸上闪过几分担忧,“督公早上回来便吃了两口冷酒,现下正是在洗浴呢。”


    我点头示意青佑带我过去。


    青佑自然而然地转身,引领我穿过曲折的回廊。


    他一边走一边说,“陛下来了,督公必然高兴。”


    说句实话,江知鹤可能反倒不想见我,不然他怎么大早上的出了宫,杀了润竹,又回到他自个儿的督公府呢?


    我来见他也不是为了问罪的,只是我心里有些烦闷,想见见他而已。


    沿途,轻风拂过,带来阵阵淡雅的花香与远处竹叶轻摇的沙沙声,青佑不时侧头,以余光确认我的步伐,一副很得体的恭敬样子。


    很快,我们来到了江知鹤所居的厢房前。这厢房位于一处较为清幽的院落之中,四周被精心修剪的灌木与盛开的花卉环绕。


    青佑轻轻推开门扉。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侧身让路弯腰,以手示意我进入,同时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奴才这就不便进去了。”


    “下去吧。”我说。


    我踏入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精美绝伦的金丝楠木屏风。


    矗立在厢房中央,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在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华贵。屏风的图案繁复而又不失和谐,既有山川的壮丽,又有云雾的飘渺。


    奢之又奢。


    一阵氤氲的水汽从屏风后卷来,轻柔地弥漫开来。这水汽飘飘,使得屏风后的纤细柔美人影变得若隐若现。


    “陛下。”屏风之后的人出声了。


    我开口:“为什么这个时候洗漱,是因为杀了人,身上有血腥气?”


    江知鹤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虚无飘渺的带着一种朦胧:“陛下是在怪臣心狠手辣吗?”


    我只问:“……为何不放过他。”


    “为什么要放过他?”江知鹤一字一句地回我。


    “就因为陛下喜欢他?


    所以他犯了错,就应该被放过吗,若是寻常人冲撞圣颜,当场就拖下去乱棍打死了,润竹还因陛下的喜爱多活了几息呢,若不以他杀鸡儆猴,往后便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学他走这条通天之路。”


    “江知鹤,你……”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屏风之后那人却还要再说:


    “陛下,您已然做了陛下了,手握天之权力,行王之道,多少人为了您一句口谕千方百计,若您还是当年那个将军,润竹大可不必死。”


    我颇有些不可思议:


    “天子颜面?你竟然会如此对朕说吗,自登基以来,多少次让步是朕为了你做的,若是谈论天子颜面,江知鹤,你又怎么能这么说呢?”


    江知鹤声音压了下去,更显傲气:


    “若是陛下不喜欢,大可把臣贬了去,何苦同臣在这里费口舌,还浪费了陛下宝贵的时间。”


    我大怒:“江知鹤!”


    江知鹤却道:“是!陛下有恩于臣,救臣于牢狱之中,可当时的陛下与现在的陛下大不相同,陛下敢说心中对臣毫无一丝的疑心吗?”


    “朕怎么可能会疑心你!”我气急。


    屏风后面,江知鹤却声音更冷:


    “怎么不可能!在陛下心中,臣就是那般可恶的人,那般恶心肮脏、满手血腥的人!是,臣就是如此,陛下难道不知道,臣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人吗?”


    听到这话,我心中顿时失望至极。


    如此尖锐刻薄,半点道理都讲不进去,这个人当真是江知鹤吗?当真是我认识的那个、我记忆里面的那个江知鹤吗?


    几乎面目全非。


    这区区的一架屏风,却好像把他和我之间过往柔情隔断得支离破碎。


    就因为一个润竹?


    我忍不住有些烦闷地开口:“江知鹤,朕以为已经够了解你了,可为什么你并不懂朕呢?


    让你敞开心扉说几句心里话,非要如此态度、如此尖锐。言语如同伤人之刀刃,你非要如此说吗?”


    却听他道:“陛下难道第一天认识臣吗,臣就是这样子的人,——不是臣变了,而是陛下从未看清过臣。”


    我分明不是来同他吵架的,可我们却吵得如此难看地步,言语犀利,针锋相对,而我现在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到。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江知鹤也陷入了沉默。


    过度的安静就好像扑面而来的海水一样,又咸又苦,似乎要将我们两个人淹没在这个小小的厢房里。


    我在等他说些什么,可江知鹤好像也在等我说些什么,不过最终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屏风后那层由热气编织的氤氲水汽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我最终还是轻步上前,目光透过屏风那半透明的缝隙,得以看见江知鹤的身影。


    “……阿鹤。”


    我头一次这么叫他,但我已经在心里这么叫了无数次了。


    最终服软的也依旧还是我。


    从来都是爱得更深的那一个,总是先让步的。


    江知鹤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浴桶里,一头湿漉漉的乌黑的长发垂在雪白的背后。


    此刻,厢房内显得格外静谧,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清晰可闻。


    江知鹤泡了那么久,那浴桶之中的水想必已经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失去了温度,由滚烫变得温凉,最终或许已近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又吵架了(头痛)


    第40章


    我绕过屏风走过去的时候,江知鹤很冷硬地逐客:“陛下还是请回吧。”


    阳光轻轻洒落,透过纸糊的窗棂,斑驳地照在那孤寂的身影上,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捂不热。


    江知鹤见我看过来,便别过头去,半个身子浸在浴桶之中,乌发如同最纯粹的墨水,在水中轻轻散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更显得他肤色之白皙,近乎透明,宛如初冬初雪覆盖下的寒梅枝。


    他身上是红梅落雪。


    昨夜留下的痕迹,那些咬痕吻痕,错落地分布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深浅不一,红得热烈而深邃,就像是皑皑白雪中突然绽放的红梅,既突兀又和谐,美得令人心悸。


    “阿鹤,为何又要赶朕走?”


    我弯下腰来,俯身趴在浴桶上,身影笼罩了江知鹤。


    我们之间凑的这么近,再近一点几乎就要脸贴脸吻上了,江知鹤整个人都微微一颤,瘦骨嶙峋的手猛的压力抓住了浴桶的边缘,指甲似乎要把浴桶抓出一道痕迹来,指尖都压白了。


    “请陛下……不要那般叫臣。”江知鹤垂眸,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此刻,似乎一个称呼就足以让他仿徨。


    “为何不能?”我压过去,握住他的肩膀,已然是一片冰凉,顿时皱眉,“为何水都凉了,还待在这里头。”


    “陛下。”江知鹤伸手还想轻推我,手上却没什么力气,凑近了闻,很明显可以闻到他身上有微微的酒味。


    ——这哪是吃了几口冷酒啊,这分明是饮了几口烈酒!


    大早上的便喝烈酒,我从来不知江知鹤还有这等坏习惯,顿时眉皱得更紧了。


    我只能轻声地说:“起来,把身上擦干,别着凉了。”


    “……”江知鹤抬眸看我,却并不说话。


    说着,我伸出双手,一只稳稳地握住他略显削瘦的肩膀,另一只则穿过他腰际后方,将他整个身躯从浴桶里面拉起。


    他的体重出乎意料地轻,肩胛骨都有些过于明显。


    江知鹤被我拉得站起身时,身上的水珠沿着肌肤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也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我的外衣。


    好在江知鹤并没有挣扎,我快步抱着他走向屏风旁,那里挂着一条柔软蓬松的浴巾,浴巾被我一把扯下,快速展开,包裹住江知鹤不自知地在微微打颤的身躯,从头顶覆盖至脚踝,仿佛用一层温暖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湿冷。


    “这样好些了吗?”


    我尽量压着脾气柔声询问,同时用指尖轻轻理顺他湿漉漉的发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带过我们之前的针锋相对。


    江知鹤抬头望向我,“陛下,这算什么?”


    我无奈:“便算朕心疼阿鹤。”


    “唉,”我叹了口气,


    单臂抱着江知鹤,江知鹤几乎是坐在我的小臂上的,膝盖顶着我的腹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但是江知鹤实在是瘦的有些过了。


    太瘦,真不知平日里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江知鹤有些醉后的疲惫,刚喝完酒又泡澡,当然会醉得更厉害,他伸手抱着我的脑袋,轻轻的抓着我的头发,有些糊里糊涂地软了身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看也有些好笑,他醉了就和我吵架,结果还不是我去哄他,又是给他擦身子,又是抱着他,真就是找了个祖宗来伺候。


    真不知是什么事情又惹江知鹤不快了,今日居然大早上的喝酒了。


    我把江知鹤抱到床上,亲自给他换了衣服,期间江知鹤一直赌气不乐意理我,平日里跟个狐狸精似的,醉了却会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模样来。


    江知鹤左手的绷带已经被他自己拆掉了,我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好在没有化脓,刚才肯定碰到水了,所以我又给他处理了一下,重新抱了一下绷带。


    包扎好了之后,江知鹤即刻窝进被子里面,卷成一团,就像狐狸精用尾巴卷住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狐狸球,不愿意把脑袋露出来。


    这般心机深沉的人,居然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我觉得有几分稀奇又好笑。


    “阿鹤。”我无奈,凑过去扯了一下雪白的、圆鼓鼓的被褥。


    “……”江知鹤闷在被子里,半天都不乐意搭理我。


    “好吧,我不动你了,但是你总要把头凑出来,不然怎么喘气?”我摊开手。


    圆鼓鼓的被子动弹了一下,掀开了一个小角江知鹤,慢慢的把头探出来看我,被我趁机一把抓住被子,钻了进去。


    “!”江知鹤瞪大了眼睛,却被我一把抱住。


    看到他脸上有些愕然呆滞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心情莫名变得十分的晴朗。


    钻了进去之后,我侧过身去,伸出手臂,立即环绕过江知鹤的腰身,一用力,江知鹤便惊呼一声,趴在了我的身上。


    他茫然、大脑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趴在我的胸前,姿态不自觉间就是柔若无骨,漂亮的脸颊因酒意而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晨曦中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透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柔色。


    “陛下……?”江知鹤抬眸看我,刚才分明是攻击性十足的一个人,如今却显得有些可爱了。


    眼下那颗小巧精致的泪痣,此刻在微醺的红晕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妩媚,好似是最巧妙的笔触,轻轻一点,便是万种风情。


    “嗯。”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感受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骨肉,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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