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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皇上他……驾崩了!


    也不知这个福政是触怒了天颜, 还是他的命中没有帝王之相,总之,项晚晚听说, 新帝福政被送回皇宫之后,就已经只有出气的份儿,再也没有进气的力了。


    整个金陵城上下, 顿时死寂了下来。


    原先, 已经准备好一场欢腾庆典的大街, 此时此刻, 再度恢复了原先那死气沉沉的世界。


    本是高举着各种大红灯笼的店铺,这会儿全部收起了红色的灯笼,纷纷关门而去。


    沿街喧闹的小摊贩们, 也不知是何时知晓了消息, 早已收了摊子离开了。


    整个大街上,就像是不曾有过这场庆典一般。


    无声无息,毫无生机。仿若一场没有希望的人世,恰如一场兵荒马乱的战役。


    直到晚间, 月明星稀,已再也打听不到丝毫消息了, 项晚晚方才怏怏而去。


    虽然说, 这样的结果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期待的。


    如果说, 今夜皇宫里突然传来福政驾崩的消息, 那更是会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 福政不死于她的手中, 将会成为她今生的遗憾。


    正当项晚晚跪拜在她爹娘的牌位前, 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全数说了一遍时, 忽而, 她耳根一动,听见从皇宫方向传来了可怖的呜号声!


    那声音,仿若当初丘叙大统领被凌迟之时,吹奏于天地的,可怖的声音,带着震颤大地的回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项晚晚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拉开门扉,向着皇宫方向望去。


    却在此时,周围街坊的人们,纷纷拉开门扉,这个时间点,大家竟然都没有安睡。


    每个人都向着皇宫的方向望去,然而,那可怖的呜号声,一声接连一声,根本无法平息。


    “这是什么声儿?”一个街坊披着外衣,走上大街,茫然地问着身边人。


    “不知道啊!该不会宫里头又出事儿了吧?”


    “我就说晦气嘛!登基大典当天,立了一个死人为皇后,能不晦气吗?”


    “我还听说,今儿早上宫里头还死了个王爷!”


    “大不吉啊!”


    “……”


    正当大伙儿在猜测着,忽而从宫里头传出一声尖锐的号角声。


    那声音,仿若战场上的厮杀。


    也仿若生命的丧音。


    号角声停了,呜号声也没了。


    可从皇宫的正门那儿,却趔趔趄趄地奔出一个身着朝服的官员,众人遥遥望见那儿,只见这人奔出宫门几步,对着天上,那渐满的圆月,嘶哑了嗓子,哭嚎道:“皇上……皇上他……”


    街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他们纷纷向着皇宫的方向望去。


    却见这朝官崩溃地匍匐于大地:“皇上他……驾崩了!”


    一阵死一样的沉寂,顺着天边儿,就着夜色,缓缓地在金陵城的各处街巷四散开来。


    偶有担心国运,担心自个儿命运,担心接下来金陵城会不会被野蛮的北燕兵马所吞噬的百姓,在呜咽,在哭泣。


    唯独项晚晚,她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屋,关门,睡觉。


    项晚晚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平静地琢磨着:今生今世的最大仇恨算是了结了,只可惜,那狗皇帝福政没有死在自己手中,真是遗憾。


    也不知福政到底是被谁所害?


    更不知这福政到底是得了什么重疾?还是遇到了怎样的意外?


    总之……


    项晚晚翻了个身儿,在窗外朦胧的月色中,看向床榻边的桌案上,她爹娘的牌位,她在心底满足地想:


    活该!


    同样觉得福政的死是惊喜,是活该的,还有端王福昭。


    此时的他,正在自个儿府邸的书房里,催促着陌苏:“你这字怎么写得这样慢?”


    “模仿张阁老的字体,怎么的也得谨慎一些。”陌苏头也不抬地说。


    福昭拉开房门又看了一眼书房外,见没有任何动静,方才再度关上房门。他坐立不安地又走了回来:“这个卢归,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原先咱们几个,就属他的字迹最像张阁老。”


    “哎呀!”陌苏的手一抖,一笔墨痕写歪了。


    福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烦躁地将陌苏手中的笔墨一把夺了过来:“让你写这么几个破字,你写了都快三个时辰了。还写不出一个完整的话来!怪不得七弟不愿意重用你,本王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


    听了这番侮辱性的言辞,陌苏不怒反笑,道:“皇上不用我,是没这个福分。殿下,你用我不就得了?我可不会跟卢归一样,在最关键的紧急时刻,跑了个无影又无踪。”


    这话一说,倒是提醒了福昭:“卢归他……不会真临阵脱逃了吧?”


    陌苏哼哼了两声,没有回答。


    “他对本王做过的一些事儿,是知晓得清清楚楚,可不能让他被七弟给抓着了啊!”


    说到这儿,始终在书房里不发一言的元达,这会儿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来,取过端王福昭手中的笔墨,说:“假遗诏一事,事关重大,还是让我来写吧!”


    福昭心底琢磨着“你的笔墨也不咋地”,可终究还是想让元达试试。


    可元达写了不到五个字,福昭便没耐心地夺了过来:“罢了罢了!你俩都是没用的,还是本王来写!”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陌苏,说:“要不,你再进宫瞧瞧情况,看看卢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是去了哪儿,被抓了,还是被策反了,你都给我查个清楚了!”


    “是。”陌苏拱手一礼,待得福昭写完了假遗诏上的最后一个字时,他才满意地转身便要离开。


    可当陌苏刚拉开书房的门,却只听见,似是从那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又一声,一阵又一阵的呜号声。


    那声音震颤着大地,就像是当初凌迟处死他表叔丘叙时一样。


    陌苏怔愣地转过身去,惊恐地看向书房内的两人。


    却见福昭本来是在用气息吹干墨迹时,这会儿,他也怔住了。


    “王爷,这是……什么声音?”陌苏的声音颤抖,却是不知是恐惧的,还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总之,他的身影掩藏在月色下,覆盖在夜色中,福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清他这个端王接下来的命数。


    于是,福昭喜从中来,激动道:“这是专属于帝王驾崩的呜号声!”


    元达一愣,忙踱出几步,仔细去听门外的声音。


    确实,这声音就跟先帝驾崩时,宫中内外所吹奏的呜号声,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刚登基的福政,他死了?”元达不可思议道。


    福昭满意极了:“本王早就说了,要论帝王,那左右都该轮到我身上!七弟他根本就没那个命!呵呵,还大言不惭地宣告天下,把那个死了的帝姬立为皇后?!真是可笑至极!”


    “王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元达忙问。


    福昭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中刚刚写出来的假遗诏,便对眼前的两人说:“陌苏,你立即进宫去瞧瞧情况,一来,打听一下卢归的下落,若发现他已被七弟给抓了,那就让他以后从此说不了话!”


    “是。”


    “二来,你再去瞧瞧我那个七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福政向来狡猾刁钻,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僵硬的尸体,本王是断然不会相信他死了的……”福昭说到这儿,忽然想了想,说:“不!七弟是不是真死了,本王得亲自进宫去瞧瞧!”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陌苏赶紧一把拦住了他,真诚道:“王爷,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不能离开王府一步啊!”


    “怎么?”


    “且不说皇上是不是真驾崩了,若是真的,这个节骨眼上,原先就倾向于你的好些朝臣,等会儿肯定都要纷纷来府上议事。若皇上的驾崩是故意演给天下人看的,那你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福昭顿时心头不悦,一句“本王行得端、坐得正,何来自投罗网”尚未说出,一旁的元达也劝道:“王爷,陌公子说得对,这个时间点你确实不能轻举妄动。剩下的,暂时交给陌公子和我来处理。”


    见元达也这么说了,福昭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遂而点了点头,说:“那你俩小心点儿。对了,这假遗诏目前已有两方龙印,还有剩余的两方,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剩余的两方,一个在皇宫里的藏书阁,一个在御书房,这两个是固定的位置,暂不会转移了方位,王爷就莫要担心了。先让我进宫看看情况再说。”陌苏真诚道:“如果皇上确实是驾崩了,明儿一大早,王爷你就立即进宫。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宫里头,应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那这个假遗诏……”福昭琢磨了一瞬,觉得,是不是白写了?


    陌苏幽幽地道:“王爷是担心这假遗诏白写了?”


    “不错!”


    “其实,这假遗诏,是王爷你最后的杀手锏。”陌苏的眼底透露着神秘的微光,他似笑非笑地说:“为的,便是堵住那些不服气的人的悠悠之口。若是有人突然提议,让某某隐居多年的其他皇子皇孙来继位,你怎么办?又或者,突然冒出个皇上的遗腹子,私生子之类的,你又该如何是好?”


    福昭怔住了,这一点,确实是他从未想过的。


    “所以,王爷,这假遗诏,可是你最后的后路啊!”


    第92章 再给这些人半个月的活命时间!


    一天之间, 宫里头出了这样的大事,已然成了整个金陵城百姓们最为关注的话题。


    这件事儿就像是闪电一般,飞速向着金陵城外的各处城池传去。


    就连被围困在庐州城外的北燕王他们, 都听到了大邺的新帝于一天之内登基并驾崩的好消息。


    北燕王喜悦的神情只在脸上闪露一瞬,便消失了。


    他看着营帐前的篝火,想着自己的儿子此时正在金陵城内生死未卜, 又想着万余兵马被焚烧于青龙山脚下的仇, 他恨恨地目露凶光, 冲着身边仅存的几员大将, 大声道:“此仇不报,待到何时?!既然庐州城这段时日咱们硬攻不下,那咱们就直捣他大邺龙心金陵城去!”


    此言既出, 顿时引来身边众多兵将们的连声欢呼与附和。


    唯独一名北燕王手中的小小参将, 在这个时候有点儿担忧道:“可是,陛下啊,不是说咱们还有八十万援军正在路上吗?要不……我们再等等他们?”


    北燕王的眼底倒映着眼前的篝火,幻化成心底的仇火, 他咬牙切齿地瞥了这小参将一眼,并恨声道:“你他娘的怎么跟个南蛮子似的这般磨叽?!”


    另有一名大将对这小参将说:“这事儿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咱们也就只有三十万的援军在路上, 哪儿来的八十万啊?!更何况, 粮草不多, 路远马乏, 等他们到达金陵城的时候, 还能留下二十万援军就很不错啦!”


    “再说了, ”北燕王因仇恨和喜悦在心中并存, 而显得这会儿欣喜莫名, 满脸就像是喝高了烈酒, 赤红了起来,“这会儿,他们大邺在一年之内接连死了两个皇帝,想必大邺已经气数将尽。他们这帮人这会儿群龙无首,正是直捣黄龙的最佳时间!哼,若是等咱们的援军到了,没准,他们下一任皇帝的娃娃都要生出来了!”


    如此一商量,北燕王的兵营即刻开拔,舍弃眼前的庐州城,向着金陵城的方向急速前行!


    *


    整个金陵城内外,现如今都是一片人心惶惶。


    可在这一大片恐慌当中,项晚晚依旧是气定神闲地绣着战旗,用着不知何味的膳食,想着心底的遗憾。


    当然,她也思念着易长行。


    她不知道易长行现如今是个怎样的立场,但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大邺的群臣来说,是最为混乱和茫然的时刻。


    更何况……


    项晚晚的脑海里,瞬间出现那天在自己的小屋门外,听见的雪竹哭泣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看向手中的粥碗,遗憾地对眼前桌案上的牌位,道:“父皇、母后,只是可惜了,你们本来会有个女婿的。”


    ……


    整个大邺上下,恐怕,唯独此时正在皇宫里的易长行,是最为神态自若的了。


    他扮作僵硬的死尸,在龙榻上,听着福昭假惺惺的哭嚎,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福昭的废话竟然能说得这样多!


    直到日落西山,福昭方才抹了眼泪离开了皇宫。


    易长行就这么直挺挺地在龙榻上躺了一整天,躺得着实腰酸背痛的。


    不过,他也知道,目前朝中局势已经有了大片的改变,有一大批端王党远离了福昭,却还有一些举棋不定的,以及坚定地站在福昭身后的。


    这些人,便是易长行日后全数清理的权臣。


    分不清局势的权臣,也必然分不清国之重任该如何应对。


    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而今时今日,便是能最清晰地区分这些人心所向的时机。


    已经走到这个时机,易长行根本不着急,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些朝臣的选择。唯有那些真正忠心之人,方才知晓他如今的计划。


    这会儿他从龙榻上起身,总管太监宁平赶紧小心地踱步上前,伺候易长行赶紧换了一身全新的天青色便服。他的口中还不由得担忧道:“哎哟,皇上,这一整天可真是吓坏老奴了!端王爷刚才在旁边哭嚎的时候,奴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呢!”


    易长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都是演戏,看得便是谁更真一些罢了。”


    却在此时,葛成舟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对易长行道:“皇上,端王刚才出了宫门后,也只有户部那两个侍郎前后脚地进了他的王府,其他并没有旁人靠近了。自从皇上您回宫到现在,这些朝臣已经慢慢看清了端王的真面目,这段时间,真正不分黑白接近端王的人,也只有户部这两个人。”


    易长行扣上了精致的领口,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就连朕假死,其他人也没有乘机接触福昭了?这个节骨眼上,大邺上下明面儿上的,是已经没有皇帝了。难道,这些人就没有其他动作?”


    葛成舟将实情告诉了他:“事实上,端王最近所行的这番,甚至是对待北燕战俘的举动,还有让他脚下的权臣背黑锅的这一系列的事儿,都让原来的端王党们寒了心。那些人,这会儿倒是说出了心底的话,他们说,若不是端王母家原先势力强大,他们也不会站在他的脚下。”


    易长行将腰带上的龙玉佩戴齐整,方才幽幽道:“福昭脚下已然虚空,他现在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个假遗诏了。”


    “他现在,恐怕要比皇上预计的,更着急。”


    “哦?”


    “不知皇上活着的朝臣们,他们都在商量着,似是想要去两广那边,寻找镇南王,他们是琢磨着,想要拥立镇南王为帝。”葛成舟说到这儿,也不由得佩服道:“皇上您真是料事如神,早早地将镇南王接到了金陵。”


    “哼,朕就知道,有一天会用这般来对付福昭。”易长行得意道:“镇南王虽然是朕的皇叔,可他卸甲归田已经数年。原先,朕就算是想把皇叔接到金陵城来享福,他都不愿。”


    “现在,大伙儿都知道您的好,都纷纷在私下里讨论,若是您还活着,那就好了,大邺终将安稳。”顿了顿,葛成舟又问:“皇上,既然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是不是可以加快计划了?”


    易长行抬脚就往门外走:“不,朕还要再等等北燕王。他从庐州城外带着大批军马行到这儿,哪怕是不过江,少说也要半个月。朕再给这些人半个月的活命时间!”


    葛成舟几步跟上,直到他跟着易长行绕过御书房,路过御花园,向着西安门方向走去时,他才猛然想起:“皇上,您……这会儿是要去哪?”


    “去找婉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准备入v的章节了,呜呜呜


    第93章 万恶的福政已经死了


    葛成舟忽而站定了脚步, 他张了张嘴,他想告诉易长行,项晚晚已经搬离了翠微巷。


    他想告诉易长行, 项晚晚似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


    他很想告诉易长行,他已经知晓了项晚晚目前所新居的地儿。


    他想告诉这个大邺年轻的皇帝,项晚晚纵然是卫国的帝姬殿下, 但是……


    最终, 葛成舟看着易长行的身影离开了宫门, 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很快, 易长行的车马停靠在翠微巷的巷口,可翠微巷那儿,这会儿粮草尽数搬走, 武器已经全部分发给各个兵营, 一切,都在等待着北燕王的靠近。


    因而,这会儿翠微巷的前后空无一人。


    看守粮草和武器的侍卫们已然离开,这一点易长行是知晓的。


    可是……


    当易长行的脚步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 却只觉得,这儿似乎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倒不是项晚晚的小屋那儿没有灯烛辉映, 而是整个幽长的巷子里, 只有满世界的清冷, 伴随着搜刮而过的凛冽巷风。


    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这个想法在易长行的脑海里萌生后, 他顿时心头一凛,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恐慌促使着他迈开尚且还有些僵硬的双腿, 向着巷尾那儿奔去!


    他的念头是对的。


    他住过的这间小屋, 已然上了门锁。这不是居住者出门后的门锁, 而是如拳头大的门锁, 就这么冰冷地悬挂在门扉和窗棱之间,宣示着这间小屋,没有人住。


    易长行慌了。


    躺在龙榻上扮了一整天死尸的他,纵然在宫里头再怎样地胜券在握,这会儿却只觉得没来由的恐慌,就像是这幽长的、没有灯烛辉映的深巷,袭上心头的,却是满世界的黑暗。


    深巷里的他纵然脸色再怎么难看,奔出巷口的他,已经恢复了脸上的平静。


    他对随行而来的便衣禁军们说:“去找这些屋子的主人,那个秦叔。把他带到……朕的外宅去!”


    “是!”


    “等等,”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外宅那儿,一切都安置好了么?”


    “用品物什这些,都安置好了!但是,侍婢管家什么的,这些还没安排。”


    “这些暂且不用,快去找秦叔!再把城内所有的房牙子也一并带去!”


    “是!”


    易长行转身便催促车马去了葛府。


    葛成舟定定地看着易长行,直言道:“晚晚姑娘失踪了?臣……不知。”


    易长行眉头微蹙,总觉得葛成舟纵然再怎样地镇定,在听到项晚晚消失的消息,不该是这般的反应。


    “你不知?不可能。”想了想,易长行又厉声道:“她曾经对你说过,想要另外租房子的。”


    葛成舟恭恭敬敬地道:“皇上,那会儿晚晚姑娘跟我说了这些,是因为她还没有与你互诉衷肠。这会儿,跟原先已然大不一样。”


    易长行深深地看着葛成舟的眉眼,看得葛成舟觉得,他的眸子似是快要烧出火来。


    于是,葛成舟赶紧俯身行礼,道:“臣,这就派人出去找!”


    葛成舟转身便出去吩咐府兵全城查找,易长行也没那个时间在这儿耗着,他正准备离开这里,谁知,雪竹恰好扶着丘叙从里间走了出来。


    易长行刚见着雪竹的那一瞬间,他忽而想起,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雪竹在小屋里,为了计划而哭泣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出一个可能。


    雪竹和丘叙都向易长行行了大礼,可易长行仿若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似的,他没有回应这两人,便离开了。


    他明白了。


    坐回马车去外宅的路上,易长行在脑海里思索着,项晚晚目前所在方向的可能性。


    由于登基大典,金陵城的城门各处都是紧闭,没有打开。


    她应该不可能出了城。


    而金陵城内的所有的街巷,各处官坊,衙门,易长行早已熟记于心,他在脑海里推演一个个方位的可能性。


    官坊?


    易长行那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了开来。


    *


    子时的梆子敲响了深夜的静。


    项晚晚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后,又晃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脖颈。


    她将手头这一面战旗绣好后,想着明儿一大早是不是还要再去一趟官坊,好把手头的这两面完工的战旗交给赵主事。


    可一琢磨,只有两面,似是少了些。


    她的目光游移到桌案的那一堆尚未动工的旗面上,最终目光逡巡,定格在夹在中间的黑色旗面上,曾经,她在云州城的塔楼上,所看到的景象再度席卷心头。


    她不由得打了个恐慌的寒颤。


    可她转念一想,万恶的福政已经死了,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再让她可恨之人。


    只是遗憾罢了。


    他没有死在自己手里。


    项晚晚打开妆匣,准备将绣针、七彩线什么的一并收拾起来,好打算睡觉。


    可她的眉眼一瞥,发现灯烛下的铜镜里,自己的眉眼虽然平静,却缺失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目光再一淡淡掠过,却是看见那根黑色的铁刺,正横躺在妆匣的第一层正中间。


    那根曾经在易长行的身体里,存在过的铁刺。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口不由得有些抽痛。


    原先,她执意要离开易长行,恰巧雪竹姑娘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


    虽然她知道,易长行的心在自己这儿。可那会儿,她一门心思要去行刺福政,她怕自己的行动影响了易长行今后的前程。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大不同了。


    现在,那个可恨的福政已经死了,而且,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真的是,虽然有点儿遗憾,但是,苍天有好生之德。


    这么一来,其实项晚晚是可以回到易长行的身边。


    大不了,到时候见着他了,就说自己出了城门,又因登基大典的原因,一时半会进不了城,也能胡乱地蒙混过去。


    可是……


    易长行说过,他原先也是定了亲的。现在这般看来,与他定亲的人就在他身边的不远处,自己的存在,恐怕也会对雪竹姑娘不利。


    ……


    这样的念头,项晚晚在脑海里反复挣扎了好久,也跟她父皇和母后的牌位念叨了好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算了。


    她数了数妆匣里自己存了的剩余银钱,不由得心头一喜,再看了看桌案上,剩余的那一大堆没有绣制的旗面儿。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离开了。


    白天,她已经去城门口那儿打听了一番,听说明儿除了水西门外,其他几处的城门还是不开。


    这样正好,明儿一大早,她就可以从水西门那儿走,到时候,在江口渡上一条小船,去临安。


    临安。


    正是中秋那天,易长行在画舫中,对自己描绘出的那个美好的地方。


    项晚晚对自己这会儿所做的决定非常满意,本是有些困倦的眼皮,这会儿却是感到精气神十足。


    她开始收拾自己那个不大的包袱,又将剩余的未完成的战旗旗面儿全部收拾到一块儿。


    明天一大早,她就去官坊,把这些做好的,没做好的,都一并交给赵主事。


    然后,就离开。


    原先想着,在这儿最起码要住得久一些,好赚得更多一些再走的。


    但是……


    项晚晚收拾完这些,吹熄了灯烛,踏踏实实地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薄的被褥,在心底想:


    若是在这金陵城多待一天,就会对易长行多一分不舍。


    到时候,自己没准儿又反反复复地,还是想回到他身边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却是对雪竹姑娘不利。


    ……


    念头刚想到这儿,她只觉得周围一片寂静,疲惫的身心似是终于要放松下来,进入梦乡。


    突然——


    前院儿那传来一声轻微的,似是有人踩着碎石瓦砾的声音!


    这念头刚刚在项晚晚的脑海中浮现,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门外有人!!!


    第94章 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去


    项晚晚瞬间掀开被褥, 赶紧穿上了衣服,立即慌而又慌地翻身下床。


    心跳仿若擂鼓一般,在她的胸口炸响。


    纵然项晚晚很会用针, 可是……可是她根本就不会拳脚啊!


    若是这会儿门外的那个人,是个壮汉,亦或是个会拳脚的, 又或者, 是个什么带刀不怕狠也不怕见血的, 自己纵然有这些银针来防身, 也抵不了什么的吧?


    项晚晚摸了摸藏在袖口中的银针,恐慌的心跳在胸口炸响。她咬紧了牙槽,壮着胆子定了定神, 正当她踟蹰自己到底该不该打开房门出去看看的时候, 突然,又一声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没听错,门外就是有人!


    项晚晚慌忙间,赶紧点燃了灯烛, 她正准备闪身到门后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婉婉, 别怕。是我, 易长行。”


    项晚晚大震。


    本是恐慌的, 紧张的身心, 此时, 却更觉得满身心的兵荒马乱, 仿若她的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了起来。


    胸口的擂鼓, 似乎撞击得更响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是该立即上前打开门, 还是赶紧吹熄了灯烛,冷漠地让他走。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门边那儿,看着那个有些漏风的木门,听着门外传来的,呼啸的深秋初冬的夜风。


    她的心,一丝丝地,在抽痛。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声道。


    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易长行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门外,与项晚晚只有一门之隔。


    易长行的声音尽显疲惫,却也透露着无尽的喜悦。


    他着急地说:“婉婉,你先开门。”


    项晚晚想说,你回去吧!大晚上的,这会儿都快要丑时了,你一个年轻公子哥,待在我的闺房门前不大合适。若是被人家雪竹姑娘知道了,又该如何去想?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成了:“你快回去吧!我要睡了。你别打扰我休息了。从今往后,我也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的。”


    我到底在说什么?


    项晚晚扶额,冷冷的话语里,还透露着无尽的酸味儿。


    自己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谁知,这话被易长行听了去,他不怒反笑,道:“门外好冷,你就这般要冻死你的夫君么?”


    项晚晚一怔,顿时一股子炽热涌上脸颊,她着急地一跺脚,想要去争辩什么。


    可转念又一想,罢了。


    “这位公子,恐怕你这会儿夜深露重的,认错了人。我项晚晚尚未婚嫁,何来夫君?你且回去吧!我……”


    “婉婉,你是介意那天听到雪竹在小屋里的说话声了吗?”


    项晚晚一愣,旋即,却腹诽道:什么是雪竹的说话声?明明是她的哭泣声啊!


    见门内的项晚晚没有吭声,也见屋内灯烛里的那个身影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没有动,易长行赶紧道:“葛雪竹是葛成舟的妹妹,也是陌苏尚未迎娶的女子。婉婉,我不知道你到底听见了什么,但是……”


    话没说完,小屋门突然大开!


    满屋子橙黄的灯色,一下子铺满在门槛内外的两个人身上。


    项晚晚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雪竹……她怎么是陌苏的……”


    她的话也没有说完。


    她那因激动而有些滚烫且泛红的唇瓣,顿时一下子被易长行的唇舌含在了口中。


    项晚晚吓得心慌意乱,胸口的擂鼓却更是毫不停歇。


    只不过,这擂鼓却能感受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心跳,而是两个人共同紧张的,快速的,激动的心跳。


    喜悦在她的唇舌间缠绕,这几天所有的小情绪,小委屈,全数在这番滚烫纠缠的亲吻中,立即幻化成了温柔的爱恋。


    她只是怔愣了那么一瞬,便与他紧紧相拥着,两人大口大口地亲吻着彼此。好似快要窒息的你我,只能从彼此的唇舌中获取到最新鲜的气息一般。


    那般饥渴。


    那般急不可耐。


    小屋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橙黄的灯烛下,已然冰凉的床榻上,却是滚上了疯狂索取纠缠的两个人。


    易长行的亲吻,顺着她的唇瓣,缠绵地向着她的耳畔移动。他的双手刚探上她细腻的腰肌,正准备脱去她身上薄薄的衣物,却因有些冰凉,项晚晚不由得微微凝滞得缩了一缩。


    易长行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搓着手,呵着气,过了一会儿,方才将项晚晚牢牢地抱紧在怀中。


    他亲昵地在她耳边说:“赶明儿,我若是再见着了什么女子,定是要拉着你一起。省得我的娘子打翻了醋坛子。”


    这话说的,让项晚晚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她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握紧了他尚且有些微凉的手心,可她的口中却还是有些委屈地道:“你原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陌苏竟然是跟雪竹一起的。”


    易长行在她的眼皮子上亲了一口:“嗯,是我的错。”


    项晚晚也不矫情,在他的怀中道歉着:“没有仔细问清楚,便这么决定离开,也是我的不该。可是……可是我那天明明听见雪竹她……”


    “不管你听到什么,”易长行又亲了亲她那被自己亲红了的唇瓣,呢喃道:“那本是说给福昭的探子听的,没想到,竟然被你听了去。”


    “福昭?”项晚晚一愣:“哦,就那个端王?”


    “嗯。我安插了陌苏到福昭身边去做事儿,虽然事情有些危险,可不得不这么做。”易长行想了想,便将陌苏潜伏在福昭身边的用意,以及雪竹也甘愿配合的所有情况,都跟她说了个全乎。


    只是,他依然没有说出,自己就是与她联姻的福政。


    项晚晚听得目瞪口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吃惊丘叙大统领没有死,还是该吃惊雪竹与陌苏已被指婚这件事,还是该吃惊雪竹从头到尾都在葛府中照顾着身受重伤的丘叙。


    她甚至来不及再吃惊什么,易长行的亲吻却已经再度将她的唇舌给纠缠了起来。


    这会儿双手已经不再冰凉的易长行,将项晚晚的细腰一揽,把她往自己的身下压去。项晚晚大脑一懵,刚意识到两人将要发生些什么,这会儿,易长行的外罩已被脱了去。


    可易长行的亲吻太过急切,太过焦灼,吻得她的脑海没有办法思索半分,却只觉得自己上身一凉。


    她的外衫也不见了!


    “我……”唇舌纠缠间,项晚晚只觉得自己被他吻得全身绵软,似乎只能支吾出这个含糊不清的字来。


    却在此时,易长行的手刚探向她腰间的兜绳,却忽而停止了亲吻。


    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项晚晚却只觉得自己脸颊滚烫,耳畔温热。易长行的声音仿若梦呓一般地,轻咬着她肉乎乎的耳瓣,说:“我是定要与你成亲的,婉婉。”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懵懵的,迷离眼神中,自己与他之间,只隔了两人仅存的,尚未脱去的亵衣。


    橙黄灯烛下,两人缠绵呼吸间,她听见他说:“若是你也愿意与我成亲,就帮我解开盘扣,可好?”


    项晚晚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好”字。


    她抬起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探向他的脖颈,她凝望着他,看进他的眼眸,看进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的眸子。


    她郑重地,一点点地,顺着他领口的盘扣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去。


    她的眉眼微微低垂,不敢再去看他那双像极了福政的双眼。


    福政已经死了。


    眼前的,是易长行。


    我怎么能在这样神圣的时刻,想起那个万恶的贼人了?!


    项晚晚的动作非常缓慢,似是寻着时光的流刻,却是亲手卸下了身心防备的一切。


    当心意交融的两人彼此用无声来宣泄爱意,在灯烛一点点地燃去时,两人从青涩的小啄轻软,再到春雨淋漓酣处,最后行到惊涛拍岸的海浪之时,伴随着那一声声让两人惊喜不已的,来自于深夜的莺啼,也将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这段已经没有什么了,请别再锁了,谢谢!)


    一夜短暂。


    灯烛燃尽。


    天光大亮。


    两人听着轩窗外的雀鸟鸣啭,方才堪堪作罢。


    项晚晚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到深处时,她恍而觉得,也许今夜的这番热烈的过往,只是一场梦境。


    是自己快要离开金陵城,心底的不舍,才会幻化成的梦境。


    若真是梦境,她宁可这辈子都不要醒来。


    ……


    第95章 婉婉,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详谈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可她终究还是醒了。


    她不仅醒了,而且,她发现自己还在易长行的怀中。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这念头刚在她的心底浮现, 顿时面露喜色,她扬起尚且有些惺忪的睡眼去瞧他,却见他也是刚刚睡醒。


    温暖的被褥中, 还残存两人一夜痴缠的印记。


    易长行吻了吻她的眉眼, 她软软地去回应了他的亲吻。


    金色光线顺着轩窗投射进来, 一切都是这么地真实。


    真实地, 让有些羞涩的两人,却在这明亮的光线中,再度沉溺于醒后的无尽缠绵之中。


    等项晚晚再度累得昏睡过去, 又醒来时, 却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饭菜香味给惊醒的。


    她揉了揉尚且有些疲惫的双眼,却看见桌案上,正对着她父皇和母后的牌位旁,摆放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 喷香的饭菜。


    易长行端着一个稍大点儿的盘子,推开屋门, 走了进来。


    “我给你做了些好吃的, 你快起来尝尝我的手艺。”


    这话像是提醒了她什么, 项晚晚的小脸儿再度微红了起来。


    那天, 她离开翠微巷的小屋时, 是最不舍得小屋内那么多的美味菜肴的。这会儿, 易长行却又给自己再度做了这些, 一时间, 她的心底有一些小小的愧疚的酸味儿涌上心头。


    “在想什么呢?”易长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俯身亲了亲她那略微滚烫的脸颊,并温声道,“要不,你就别起来了,我正好想喂你。”


    项晚晚忍不住地一笑,双手缠绕上了他的脖子:“可惜了,现在还吃不了……我想先洗漱一下。”


    “我已经帮你烧好热水了。”易长行将被褥一掀,大好春色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更有雪白的一双圆润在他的眼前晃去。他笑着吻了上去:“我抱你去洗。刚好锅里还有汤正在煨,这点儿时间,我们正好可以做点儿什么。”


    项晚晚一愣:“做点儿什么?”


    话音刚落,她顿时明白了几许。在她的惊呼声中,易长行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走向浴堂。


    浴堂就在隔壁,与正屋之间只有一道内门,里头有一个挺大的木桶。


    原先,项晚晚刚来到这新居时,觉得这个木桶大得夸张了点儿,一个人去洗不免有点儿浪费水。


    可这会儿,当易长行与她一同沐浴其中,她恍而觉得,一切竟然是刚刚好!


    木桶里的水温正好,似是还撒入了一些幽香的药材。


    药香味儿一下子将项晚晚的记忆拉回,她看着易长行为自己擦身的模样,忽而一把在温水中抱住了他。


    “怎么了?”易长行刚把喷香的胰子拿在手中,正准备想帮她清洗细长白皙的双臂,这会儿却只觉得,原先理直气壮地想要离开自己的姑娘,这会儿倒是越发黏腻了起来。


    他忍不住地吻了吻她的发顶,继而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不老实的话,我就要换一种方式帮你沐浴擦身咯!”


    这话说的,让项晚晚本是有些酸涩的眼眶一下子羞赧了起来,可她心底的难过还是溢满了心头。


    她仰起头来,细软道:“关于药浴堂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易长行微怔,旋即却明白了什么,他的口中不由得无奈道:“葛成舟这人,嘴巴也未免太大了些。”


    项晚晚摇了摇头,湿润的周身也让她的眼底遍及了水雾:“你应该早点儿跟我说的。你那会儿因为我,又遭遇了一次断骨之痛,是不是?”


    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裂骨之痛算什么?从此讨了个娘子回来,我还是赚大了的。更何况……”


    他的话没有说完,项晚晚那双湿热的唇瓣稳住了他,本是清幽的浴水,这会儿因两人再度的痴缠,而惊涛骇浪了起来。


    一大桶浴水,因不断地索取和给予,因不断地浓情你我,而洒得到处都是。等两人从浴堂里出来后,木桶里仅存的少量浴水早就冰凉了。


    同样,桌案上摆放的那些个饭菜,也早就凉透了。


    长时间没有进食,刚才却又剧烈运动了这样久,项晚晚虽然这会儿没有完全睡去,还残留一星半点儿的意识,但她深深地觉得,就算是再来一大桌子饭菜,也不够自己补充能量的。


    她精疲力尽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谁知,易长行哄了她一会儿,又帮她揉了揉精疲力尽的四肢,没一会儿,她又不争气地昏沉睡去。


    等项晚晚再度醒来时,已是月上树梢头。


    她这会儿可谓是饥肠辘辘,胃口大开。


    当易长行重新把做好的饭菜全部端上桌案时,还不待项晚晚准备什么,易长行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三支线香,直接点燃,插在项晚晚爹娘牌位前的香炉上。


    项晚晚惊喜莫名:“哎,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易长行拉过她,一同跪拜在牌位前,侧耳低声对她说:“咱俩在一个屋檐下,同床共枕了这样久,看你日日夜夜都做的这些,我都看会了。”


    这话一说,项晚晚的小脸儿不免又是一阵通红,她暗暗地掐了一把易长行的后腰,其实根本就没用力,却让易长行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这会儿都正对着跪拜在牌位前,地上没有蒲团遮挡,在这深秋初冬的时节里,着实有些冰冷生硬。


    可此时,易长行所言的温暖话语,却着实铿锵有力。


    他对着牌位真诚道:“项父,项母,我知道你们的卫国人,曾经遭遇过太沉重的国破家亡之伤痛,也让婉婉这一路走来,遭遇了太多身心灵的重创。请你们放心,今后婉婉有我陪在身边,一定不会再遭受任何风雨。而你们曾经生前遭遇的所有伤痛,我会一点点地,帮你们向贼人他们讨回来!”


    项晚晚在他的身边跪拜着,可她的满眼里凝望的,却是易长行。


    她想告诉他全部。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是卫国的帝姬殿下,她们家,是卫国的皇室。


    她想告诉他,虽然牌位上写的是项父,项母,可这都是为了躲避贼人的追杀,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而项这个姓氏,其实是她母后的姓。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本姓云,单名一个婉字,封号是瑜德帝姬。


    她好想告诉他,她来大邺国都金陵城,不过是想要进行一场不被他人所发现的刺杀行动。


    她想杀了可恨的福政。


    可是,福政却被天杀了。


    他死了。


    她好想告诉他一切。


    可最终,她看着易长行对牌位说完了所有誓言,她却一个字儿都没有说出口。


    她暗忖道:既然这些过往已经逝去了,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过往的一切身份,就罢了吧!


    念头刚刚收拢之时,她的耳边,却听见易长行说了个尾音:“小婿今后会同婉婉一起,每日给岳父、岳母上香……”


    项晚晚被他的话震得头皮发麻:“你……你可真是个脸皮厚的,怎么自称‘小婿’了?”


    易长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方才拉她一同站起身来,黏黏腻腻地抱着她,并伏在她的耳边,轻语道:“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还觉得这称呼喊得晚了些呢!”


    又是一阵潮红涌上脸颊,恼得项晚晚又气又笑。


    让项晚晚惊讶的事儿,可谓是一波连一波。


    就比如说易长行的厨艺。


    项晚晚夹了一筷子软糯的米糕,惊讶道:“软糯不粘牙,还有一点点奶香。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易长行笑了,给她夹了一个红烧小排,说:“往年行军打仗,去各个不同的地方,吃过不同的美味,有些好吃的,军营里的人就学着做。看得久了,也就会做一二了。你快尝尝这个,你最爱的排骨。”


    项晚晚有些怔神:“可是,你不是向来不吃排骨的吗?”


    “你爱吃呀!”易长行暖声笑道:“我就做给你吃。我亲手做的,自不会有什么问题。”


    项晚晚深知,不吃排骨是易长行的底线,因而她也不去强迫他。她只是小口地尝了一下排骨的味道,谁曾想,惊喜在她的眼底浓浓地盛开!


    “好吃吗?”易长行的眼底都是笑意。


    “何止是好吃啊?!”项晚晚惊呼道:“这个……这个红烧小排……”


    项晚晚没有说下去。


    因为,易长行做的红烧小排,有项晚晚她母后做出来的神韵。


    不过,这会儿,易长行倒是说出了缘由:“你是觉得,我做的这道排骨,跟你从前吃过的很像,是吗?”


    听到易长行这么说,项晚晚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像我娘做的。你这个……是行军到我们那儿学做的吗?”


    易长行想了想,并握住了她的手,道:“关于这个,婉婉,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详谈。”


    这话一说,听得项晚晚紧张了起来。


    “这排骨的做法,是我跟我娘学的。”易长行看着她的眉眼,认真道:“我娘曾经深得一位友人的真传,才习得这般好吃的排骨味道。她当时是跟……”


    “叩叩叩!”门外突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第96章 婉婉,我们回家了


    项晚晚的心头一惊, 还不待开口去询问,却听门外传来葛成舟的声音:“一切都准备好了,请问什么时候动身?”


    项晚晚的眼睛顿时一亮:“葛大人!?”


    她刚准备站起身来去开门, 谁知,易长行拉了她一把,让她坐定在原处。而他也只是对着门外说了句:“你且在外头等着!我们吃好了就来。”


    “是!”葛成舟领命离开了。


    项晚晚着实惊讶道:“你要去哪儿?”


    易长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不是我要去哪儿, 婉婉。是我们一起离开。”


    “啊?”


    易长行看了一眼这小屋的环境, 连连摇头, 口中也在啧啧道:“接下来的时节会越发的寒凉, 金陵天色虽不至于像北方那般大雪覆盖,但再没几天就是腊月了,一场细雪下来, 你这小身子骨是支撑不住的。”


    “我……”项晚晚欲言又止。


    她想说, 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吗?


    自己从卫国帝姬殿下的身份,到如今这般,也不过一年多。寒暑也不到两遭, 怎么可能就习惯了呢?


    易长行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咱们等会儿吃完了这顿晚膳, 就回家。”


    项晚晚一愣, 心底似乎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回我们的家。”易长行认真道:“是我原先出征之前的一个宅院。”


    项晚晚只觉得, 自己的脑子懵懵的。


    回我们的家。


    这样的字句, 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 都没有人再跟她说过了。


    恍如隔世。


    易长行一边帮她布菜, 一边说:“目前大邺上下还有一些事宜要清理, 北燕军马也快兵临城下。接下来的时间, 少则两个月, 多则小半年,一些局势不会安稳。婉婉,你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我不放心。”


    项晚晚很想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自己还不是这般颠沛流离地,独自一人走过这条路的?


    可话到嘴边,她凝望着易长行那双深邃的,清澈的眉眼,她也只能回应了一个“好”字。


    易长行笑了,他也吃了个软糯糯的米糕,转而却又觑了一眼还有些懵的项晚晚,他温声道:“更何况,我还要选个吉日咱俩成婚,到时候,总不能在这儿迎亲吧?”


    这话一说,项晚晚刚刚有些平复的心,顿时又惊喜了起来。可她的口中,还是有些略带羞赧,道:“要说迎亲,其实就算是在翠微巷的那个小屋,我都觉得可以。”


    易长行眨了眨眼,认真道:“这怎么行?到时候,可别让天下人看了笑话,他们会说我怎能对自己心爱的娘子,安置在那样寒酸的地儿?”


    “天下人?”项晚晚忽而觉得,易长行担忧得有些过重了。


    只是两个人成亲罢了,怎么扯得上天下人去了?


    顶多是亲朋好友之间的一些言说罢了。


    想到这儿,她又是惆怅了几分。


    亲朋好友……


    她已经没有这样的身边人了。


    若是说,最近这段时间,真真儿地对自己好的,那就只有成衣店的那个李大叔了。


    可李大叔也逃难回老家了。


    这个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人会来庆贺自己将要成亲的喜悦了吧?


    不过,这样的小小情绪,只在项晚晚的心底存在一小会儿便消失了。


    今后的人生,是和易长行一起度过的。未来的一切,只要有他在,就足够了。


    于是,项晚晚看着易长行的眉眼,高兴地点了点头,说:“嗯,那就……一切听从夫君的安排!”


    不过,易长行的安排似乎也太神速了一些。


    吃完晚饭后,项晚晚正准备想再检查一下昨儿晚上准备好的包袱,谁曾想,她绕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她的包袱放在了哪儿。


    易长行去外面检查马车,吩咐随行的禁军,这会儿他刚进小屋,便看见一脸焦急的项晚晚,他也一眼就看出了她心底的恐慌,却并没有立即公布答案,而是绕到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项晚晚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完蛋了,昨儿晚上到现在,我这儿遭贼了!”


    易长行更觉得好笑,将她的耳垂狠狠地啄了一口,并低语道:“嗯,这个小贼偷心又偷身,这会儿还要把你偷回宅子里去!”


    项晚晚哭笑不得,转过身来,轻柔柔地推了他一把,懊恼道:“我的包袱怎么都找不到了。可能是昨晚咱俩……哎呀,羞死人了!若是被那小贼瞧见了……”


    话没说完,易长行便将她通红的小脸搂入自己的脖颈间,并笑着说:“你绣战旗的那个包袱,我今儿上午就让人送回官坊去了。”


    “啊?”项晚晚猛地抬起头去瞧他,心底倒是稍稍踏实了一些。


    “从今以后,不要绣这个了。”易长行认真道:“有我在,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绣活换银钱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项晚晚赖在他的怀里,想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其实,我绣战旗原先确实是想赚钱来着。后来,倒是为了心底的一些小执念。”


    “什么小执念?”


    这句对话,瞬间将项晚晚的思绪拉回了当初云州城的那个塔楼里。


    她和贴身侍女当时就站在塔楼上,遥望着城外的大邺兵马。


    她本以为,那是迎亲的十里红妆,谁曾想,那黑压压的战旗,却是宣告着卫国即将灭亡的黑色天书!


    项晚晚的心沉闷了下来,她闭上眉眼,刻意不去想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我不喜欢那个黑色的战旗,所以,就想刻意扣着它,没有绣!”


    易长行:“……”


    项晚晚没有明说自己心底的秘密,而是将赵主事说过的,搬了出来:“赵主事跟我说,黑色的战旗都是外戚用的。可我不明白,为何当初攻打我卫国时,那个坏得要命的贼人,干嘛不用他自个儿的战旗,反而要用黑色的呢?”


    易长行认真道:“因为,他手下的兵马并没有那么多,得动用到他母妃的。”


    项晚晚微怔,猛然抬起头来瞧他:“不是说他寻常都在外领兵打仗吗?怎么兵马没有那么多?”


    易长行一愣,转而笑了:“他才没有领兵打仗呢!那个怕死的,没有被战场上的血腥浸过魂的人,是不知道对生命的敬畏,方才做出那等肮脏之事!”


    项晚晚微怔,转而却笑了:“你也觉得,他假借联姻之名,乘机攻打我卫国,这事儿做得太没道德了吧?”


    “那是自然,婉婉。”易长行认真地对她,道:“关于这笔账,这份仇,我会一点一点地,帮你讨要回来!”


    项晚晚想说,其实,福政已经死了,讨要不讨要,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他死了,就行。


    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虽然她恨大邺的兵将。可这些人,都是在福政的指挥下攻打的。


    只要福政死了,就行。


    “不过眼下,咱们该回家了。”易长行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带着她往外走。


    “等等!”项晚晚着急道:“我自个儿的包袱呢?你拿了没有?”


    易长行捏了捏她粉嫩白皙的脸颊,笑着说:“早就拿回家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放下心来。


    易长行转身走到桌案边,将那两个端端正正的牌位拿在手中,说:“只剩下这两个牌位没有带走。因为,婉婉,我想让爹娘陪我们一起回家。”


    易长行的这句话,就好像灼火的烙印,深深地烙刻在项晚晚的心坎儿上。


    以至于,她坐上易长行的马车,跟着他一起离开这间住了没两天的新居时,整个人的身心,还都是满满的,幸福的。


    异常充实。


    马车摇晃,项晚晚的怀抱里是她爹娘的牌位,可易长行的怀抱里,却是她。


    她将脸深埋在他的脖颈间,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若就算是这般沉默,也是幸福甜蜜的。


    待马车离开主街后,一股子微冷的夜风顺着车帘袭来,让项晚晚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易长行这会儿才问:“你的包袱都收拾好了,原是打算离开这儿了?”


    “嗯。”项晚晚对他说了实话:“不打算再回这儿了。”


    “你要去哪儿?”


    项晚晚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在他怀中拱了拱,道:“这个就不跟你说了。今后你可得对我好一些,否则,某天夫纲不振,我受了委屈,我可是会收拾收拾包袱离开的!”


    易长行笑了笑,道:“那我可得把你给哄好了,否则,还得大老远地找去临安。”


    项晚晚一怔:“哎?!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临安的?”


    易长行轻啄她的唇瓣,说:“婉婉,你我的心意早就是相通的。跟你一样,我也是爱惨了你。”


    马车摇摇晃晃,不疾不徐地晃到宅邸门前时,已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了。


    项晚晚抿着唇角的笑意,透着通红的脸颊下了马车。


    马车外寒凉,正是即将腊月的深夜。一股子凛冽的寒风吹来,将项晚晚那双滚烫的,刚刚跟易长行厮磨过的唇瓣,吹得有那么一丝微微地疼。


    可这么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疼痛,并不能压低她此时心底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一个三进院的宅子,看着宅邸门前,那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等着两人归来的一众下人们,还有身着统一玉石色服饰的府兵们。


    这些人齐刷刷地俯身下跪,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似是训练过的一般,毫无半点拖泥带水之感。


    只是,因易长行原先吩咐过的,这会儿,不必带了头衔称呼,只需行礼即可。


    项晚晚眼前瞧着这些训练有素的府兵们,瞧着已然点亮的府们上的大红灯笼,她的眼底盈出一片水雾。


    易长行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行步上前,温声道:“婉婉,我们回家了。”


    话音刚落,不待项晚晚回应什么,却见一个红光满面的健硕的中年人,从府门内走上前来。他看上去约莫快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可声音洪亮,不带半分疲态。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来,张开热情的双臂,冲着项晚晚道:“婉婉好孩子,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第97章 婉婉,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易长行赶紧对项晚晚介绍道:“这位便是镇南王, 我的六叔。”


    项晚晚恍然大悟,连忙俯身行福礼,跟着易长行后头, 一同道了声:“六叔好。”


    镇南王福明参是先帝的六弟,与先帝一母所生,他向来驰骋沙场, 镇守边关。易长行跟在他身后行军了几年, 学了一身真本事和真策略后, 方才领兵去了其他边防。


    福明参一生酷爱行军打仗, 对朝堂上的高位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兴趣。只可惜,后来他在苗疆一战中,不仅身受重伤, 而且还中了蛊毒。从此之后, 若想过度用脑去考虑战略,战线之类的,都不行。本是练家子的身手,现如今, 他稍微拿点儿刀剑什么的,便会立即全身酥麻, 颤抖不已。


    当然, 他若是做个寻常知天命的中年人, 倒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是六叔, 其实是六皇叔。


    他们叔侄俩先前商量了一番, 觉得这会儿还不是对项晚晚说出真相的时候。两人便一拍即合, 打算在这宅院里生活一段时间, 先以寻常人家的称呼来唤。


    但这个福明参, 却是已经知道了项晚晚的真实身份了。


    他不仅知道项晚晚的真实身份, 而且,当初他听说端王福昭曾经假借联姻之名,开始举兵攻打卫国之时,他气得全身发抖,酥麻的周身握着大刀长枪,就要往福昭的身上砍去!


    与卫国交战,这是大邺非常不齿的一段经历。但福昭理直气壮,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认为,凭借自己的这番算计,赢来的疆土会得到先帝的褒奖,和稳妥的太子位。谁曾想,镇南王横刀一插,不仅绝了他的太子位,更是让先帝对福昭心生怨恨。从那之后,福昭在内要对付福政的存在,对外还要对付这个六皇叔。


    福明参一早就知道福昭背后的小动作,他带着一家老小住在两广一带,乐得其所,每日听着金陵城内易长行和福昭之间的明暗交战,他的小日子过得可快乐了。


    易长行与他寻常都有书信往来,他早知道易长行接下来的这番计划。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易长行在假驾崩之后,竟然有不少原先的端王党开始投靠他,想要拥立他为王。


    这一下,福明参可坐不住了。


    他与易长行一商量,决定提前赶往金陵城,就住在易长行曾经的王府中。


    一来,方便他们叔侄二人的谋划。


    二来,福明参也是想见见项晚晚。


    这会儿,福明参终于见到她了。


    那个多年前,他率领万千兵将,陪同先帝他们去卫国云州城游玩,是见过幼小的,尚且被卫国皇后牵在手心中的小云婉的。当时虽隔着众人的距离,他一个大邺镇南王自是不会太过靠近,但是,当时玲珑可爱的小云婉,却是记在了福明参的心里。


    这会儿再见到已然长成大姑娘的云婉——项晚晚,他一个即将知天命的铁血男儿,不由得红了眼眶,激动地拍着项晚晚的瘦弱肩头,连声叹道:“好,好,婉婉啊,你回来了就好!”


    夜风森凉,项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虽不记得福明参是曾经见过的,但总觉得,这个六叔很是亲切。当下也没深想福明参的表情和动作。


    她只听着易长行说:“六叔,这会儿太晚了,你先回屋歇着。我带婉婉四处看看。”


    “这么晚了,你还带她四处看啥?赶紧回屋歇着吧!有什么明儿早上再说。可别冻坏了咱们婉婉,她一个人可怜的。”福明参神情复杂地看着项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


    项晚晚心头一暖,笑道:“谢六叔关心。”


    又一阵冷风刮来,易长行觉得福明参说得对,便带着项晚晚回千秋院去了。


    千秋院的东次间已被银丝碳烘得暖暖的,项晚晚一身寒凉顿时卸了下来。这么温暖的屋子,却是她离开云州城之后,不曾再拥有过的。


    一时间,她的心底感慨万千,放下怀中她爹娘的牌位,便对易长行说:“你这会儿屋子暖和,人也暖。六叔瞧着可真面善。”


    易长行揉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手心,并呵着气道:“成婚之前,你就先住在这儿。咱们俩平时住东边儿的千秋院。六叔平时都住西边儿的浮生堂。明儿我带你在宅子四处逛逛。”


    项晚晚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雅致简单的东次间,转而叹道:“你的宅院这样大,前段时间住在翠微巷,可憋屈坏了吧?”


    易长行笑道,俯身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见不着你,可把我憋屈坏了。”


    轻吻刚印上,项晚晚的脸颊便盛开出一朵粉嫩的羞花。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管家喊道:“爷,浴堂那儿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易长行顿了顿,又冲着门外问道:“佛堂呢?”


    “也准备齐全了。”


    项晚晚一愣,便见易长行拿过她爹娘的牌位,对她说:“走,咱们先让爹娘歇息去!”


    一股子暖热瞬间溢满了项晚晚的心头。


    不过,项晚晚本以为,易长行的宅院佛堂里,应该放的是他们家里先人的牌位,谁曾想,等她跟着他一起去了佛堂后,却发现,整个佛堂,似是刚刚布置过的一般,没有其他牌位,只有高高的精致鹤台,上面可以刚好放两个牌位。


    易长行小心谨慎地将两个牌位放了上去,随手又点了线香和长明灯在一旁。


    两人俯身跪拜,静默了好一会儿。


    项晚晚忽而看着牌位,对易长行道:“其实我……我还有三个哥哥。”


    易长行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嗯,战乱迫使生死难料。”


    “二哥和三哥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项晚晚的身心颤抖了起来:“后来,我曾在一个小村庄,听那边的村民说起过,可能我的长兄在那村子附近也离世了。”


    易长行抬起眉眼,凝望着鹤台上高高的牌位:“那你亲眼见过你哥哥的尸首吗?”


    “二哥和三哥当时是见到了,但是长兄……这倒没有。我听那些村民们的描述,应该是他。而且……”项晚晚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曾经一路打听,只听说一个像我长兄一般的人,被一个王爷带走了,没多久,便听说已死的消息。后来,就再也打听不到了。”


    易长行带着她离开了佛堂,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东次间。直到两人坐定在房内,准备去沐浴更衣之时,易长行方才道:“婉婉,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项晚晚这会儿觉得,易长行真是越发会吊人胃口了。两人纠缠了好一会儿,易长行都没说出要带她去的地方是哪里。


    为了缓和项晚晚心口的好奇,易长行带她进了东次间的内室。这儿也是被烘得暖暖的,可刚走进这儿,映入项晚晚眼帘的,却是床榻旁的梳妆柜前,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她定睛一瞧,竟是妆匣!


    她顿时忘记了刚才被易长行吊了的胃口,开心地扑了过去:“你是什么时候把它带过来的?我都不知道!”


    “今儿午时你还睡着的时候。”易长行从身后搂着她,将她的方向转到旁边的小杌那儿:“你再瞧瞧你做的好事。”


    项晚晚讶异地低头望去,却见那小杌上摆放着的,竟然是她在翠微巷,用薄巾包裹的大包袱!


    那包袱里的是……


    项晚晚小脸儿一红,有些嗔道:“你怎么把它们也带来了?”


    第98章 竟是像极了一个帝王


    易长行摇头叹息, 抿着唇边的笑意,道:“今后我可得正一正家法了。譬如,我给你的所有珠宝财物, 那都是你的。怎可随意放置在他处的道理?”


    项晚晚的小脸儿笑得红透了半边天,窝在他的怀中娇笑道:“那会儿我想离开来着,这么一大堆宝贝, 折算下来都能买个小宅子了, 我怎能随意拿走?”


    “心都被你拿走了, 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易长行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 温声道:“我得罚你,把这些东西,全数放到妆匣里去。”


    项晚晚红着脸颊, 在温热的唇舌边, 橙黄的灯烛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婉婉,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易长行凝神望着她的眉眼,再一次地认真道:“你曾失去的, 我也会一点一点的,为你讨回来!”


    项晚晚凝望着易长行那双深邃的, 仿若星辰般的眸子, 她恍而觉得, 易长行这会儿的言下之意, 可能是跟自己卫国这边的国破家亡有关。


    当下, 她的心头只是盛开了浓浓的爱意, 只觉得, 自己应是跟对了人。


    “好。”她幸福地甜甜道。


    当易长行去西边院的浮生堂找福明参晚间议事时, 项晚晚将包袱里那一大把金瓜子, 还有好多珠宝首饰什么的,重新放回妆匣里。她分明看见妆匣里的铜镜那儿,自己那张幸福甜蜜的笑颜。


    不过,她还是腾出了一个空位,放着那根黑色的铁刺。


    那根她亲手从易长行的身体里,拔出来的铁刺。


    她轻轻地抚摸着这根铁刺,并想象着,这样的利刃插在易长行的身体里,该会是怎样的疼痛。也不知这会儿,他的腰腹那儿,还有没有疼痛之感了。


    紧接着,她将自己的绣针也一并放了进去,就放在这根铁刺的旁边。


    这些绣针,明面上是她做绣活的工具。暗地里,却是她防身的利器。


    她暗忖着,如今福政已死,这世间已没了再让她憎恨之人。


    也没了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现如今,她在易长行的身边,只想过个简单的,细水长流的日子,那就足够了。


    不过,项晚晚也明白,这会儿刚登基的福政已死,大邺已经群龙无首,目前,应是最严峻的时刻。


    旁的不说,就比如这会儿,她都沐浴更衣好了,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翻看了好一会儿的古词集,又听见轩窗外,更夫的梆子敲到了丑时,方才听见易长行回内室的声音。


    幽幽的灯烛照亮他温暖且颀长的身形,此时,他已洗净一身的疲惫,寻着暖香,摸上了床榻。


    “嗯?婉婉怎么还没睡?”


    项晚晚在他的怀中,找到了个舒服的好位置,枕着他的胸口,方才略感疲惫袭来:“第一天住进这儿,有些陌生。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踏实。”


    易长行将她整个抱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脊,暖声道:“婉婉,过段时间我要出去一趟,到时候,你可能要守着宅子一段时间了。”


    项晚晚一愣,猛然抬起头来:“嗯?你要去哪儿?”


    “北燕兵马快要来了,我得去亲征一趟。”


    “亲征”可不是个随意乱用的词儿。这个念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一瞬,她便释怀了。


    是了。


    目前大邺群龙无首,易长行又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谁厉害,谁骁勇,谁就上!


    其他的,她根本就不想管。


    只要福政死了,只要北燕兵马能被大邺兵将打得死绝了,一切就足够了。


    她根本不在乎领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只要福政死了,只要屠杀卫国的北燕兵马都死绝了,一切就足够了。


    于是,项晚晚闭上了疲惫的双眼,沉沉地在他的胸口前睡去,依稀只记得沉睡之前,她自己又说了句:“嗯,那我就在宅子里,乖乖地等你回来。”


    易长行自从把她带回宅子里来,他似乎就更忙了。


    项晚晚每天一睁眼,枕边就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她只能站在东次间的轩窗那儿,向着对面望去,那里是千秋院的书房,也是易长行与一些人讨论战事的地方。


    东次间与书房之间相隔一道长宽皆为半百步的院心池,这样偌大的池塘里只养了一只据说是活了快百年的乌壳老龟。


    池塘里,零星有几尾小细鱼,是给这老龟的吃食。偶尔管家会拿了切好的生肉丢进池水里,没一会儿,这缓慢的乌壳老龟竟然神速一般地蹿向生肉,一口一口嚼尽了,吞了下去。


    项晚晚从来都没有养过乌龟,以前在云州城做帝姬的时候,倒是有一些可爱黏人的猫儿狗儿的养过一阵子。如今在易长行的宅院里,看到这乌壳老龟,竟觉得十分有趣。


    她闲来无事会帮管家一起给老龟吃生肉,虽很无聊,但在她的眼里着实新鲜有趣。


    当然,真正让她觉得新鲜有趣的,却是一抬眼就能看见院心池的对面,易长行与一些人之间商谈要事的身影。


    由于相隔半百步的距离,项晚晚根本听不见什么。但她依稀能看见这些人恭恭敬敬地阔步而来,百般尊重地正色而去。


    来商议要事的,虽然也有一些年轻公子,看上去像是将军,侍卫,或者……统领之类的穿着。但大多数,却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


    而这些上了年纪的,有着须眉鬓发的,却像是……


    朝臣。


    这些人的神情,都是一贯的严肃和沉稳,虽看不见书房内他们谈论的模样,也见不着他们是否恭敬行礼过的身姿。但是,每次这些人离开后,易长行意气风发地从书房里走出时,项晚晚总觉得……


    他挺拔的背脊,颀长的身形,稳健的步伐,脸上那沉静的模样,竟是像极了一个帝王。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脑海里想的却是——大邺群龙无首,难不成,易长行想要乘乱上位?


    易长行看见了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暖着项晚晚的手,柔声问:“怎么站在这儿?这里风大很凉,快进屋。”


    说罢,他冲着她的手心温柔地呵了呵热气,揉搓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她走回了东次间。


    项晚晚冲着他幸福地笑了笑,却在心底想:嗯,不论他易长行将要做的决定是什么,哪怕是他想要乘乱做出对大邺福家的天下不利之事,我也是愿的。


    毕竟,福政,当年的政哥哥,他已经死了。


    不是吗?


    只要福政死了,一切就足够了。


    不过,让项晚晚始终觉得奇怪的是,这个福政既然已经对外昭告驾崩。为何到现在,皇宫里都没传出要举行大殓一事?


    她本想明着暗着打听一番的,可易长行每日每夜忙着和那些人在书房里议事,她也不好多问什么。


    就连宅子里的管家,对皇宫里为何尚不举行福政大殓一事,也是神神秘秘,一问三不知。


    毕竟,宅子里的管家不是别人,正是皇宫里的太监总管。就连府中的侍卫们,也都是禁军营的重兵良将。


    当然,这一切,项晚晚都一概不知。


    不仅项晚晚对大殓这事儿好奇,整个金陵城的百姓们也很好奇,就连端王府里的福昭也是好奇极了。


    这天,他看着完全写好的假遗诏,兴奋得不能自已,并催促陌苏,道:“这四大龙印已经盖了这两个了,还有两个龙印,怎么到现在还盖不了?”


    陌苏仔细端详了一下假遗诏上的字迹,方才点了点头,真诚道:“王爷,这段时间宫里都在准备一些要事,乱得不得了。奇怪的是,藏书阁和御书房那儿都是重兵把守,我根本靠不近。龙印也摸不着。”


    “你终究还是做过几天禁军统领的,怎么这会儿那些人不买你的账了?”


    “哎,王爷啊,我还真是有苦难言。皇上临行前撤换了一大批禁军之人,现在这些守卫宫里头的,都是一些我不认得的。”陌苏想了想,决定稳定福昭的心:“不过,王爷也别急,再过几天,宫里头没那么乱了,我再去想想办法。”


    谁知,福昭忽然发起火来,他厉声斥责道:“你总是在说想办法,想办法的。可福政驾崩这么些天了,你怎么什么办法都没有想出来?!你们还说,福政死了后,那些原先站在我身边儿的,会拥立本王登基!现在可好,这帮人转眼儿便去找我六皇叔去了?!”


    元达对这件事也是心生奇怪:“镇南王福明参向来生活在两广,不问朝政,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待在南边儿过他的天伦之乐。怎么我听说他早早地就来金陵城了?”


    “你可打探到六皇叔现在已经到了哪儿了?”


    “不曾。”元达拧紧了眉头,口中啧啧道:“镇南王不是对权位一事从不在意的么?怎么这次来金陵的所有行踪路线,都被保密了?”


    “呵呵,事关皇权,又有几个人是不在意的?”福昭恨得咬牙切齿,道:“死了一个七皇弟,来了一个六皇叔。现在就连卢归这厮,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陌苏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催促道:“王爷,万一卢归这会儿已经被秘密关押天牢了,又或者,是被镇南王的手中人给控制了,那就麻烦了啊!”


    “本王还要你说?!”福昭气急败坏道:“福政驾崩之后,所有事情没有一个是顺的!还真是奇了怪了,原先那些对本王效忠的人,现如今都不见个影儿!只有户部那两个没用的……还有,宫里头也奇怪的很,七弟既然已经死了,国丧也必定要大办的。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动静的?”


    “王爷,我倒是觉得,既然一切都没有动静,不如,你就给大家来个动静!”陌苏话中有话地说。


    “什么意思?”福昭心头一凛。


    第99章 是打算提亲了?


    第二天一大早, 项晚晚尚未睁开困乏至极的双眼,便从朦胧的意识里,嗅出了一股子不大寻常的味道。


    一股子极安静, 极空灵的沉寂。


    仿若深处无人的深谷,满世界,满人间没有半个能看得到的活物。


    鼻息里再这么猛然一吸, 一股子透彻的寒意蹿入心肺。


    她动了动, 翻了个身, 谁曾想, 却被易长行牢牢地搂在了怀中。


    她眨了眨眼,易长行的睡颜就在她的身侧,刚才那股子怪异的无人、沉寂之感, 顿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整个屋子里的静谧。


    微微幽亮的窗外天光,偶尔一声脆响的屋内炭火,和床榻内专属于两人之间紧密的温度和心跳……


    项晚晚忽而想起,昨儿晚上, 易长行又和一大帮人在书房里议事到了深夜。他不在屋内,就连足量的银丝碳都烘不暖她的身子。


    这会儿, 她倒是整个暖烘烘地被他抱在怀中, 满身心的不踏实感, 也随之烟消云散。


    易长行闭着眉眼, 也知道她在眨着眼睛瞧他, 他的唇边有着隐隐的笑意, 说:“时候还早, 再睡个回笼觉, 上午要带你去一趟城郊。”


    项晚晚自从住到宅子里来, 身子骨越发变得酥软。她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疲惫感袭来,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道:“去城郊做什么?这两天我身子乏得很,一点儿都不想动。”


    项晚晚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她快要再度入睡了,方才听见易长行抚着她的后脊,在她耳边柔声,道:“婉婉,今天我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嗯?”项晚晚慵懒的尾音儿带着微哑的翘。不过,她没等来易长行的回答,便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项晚晚穿好衣衫推开门去,却发现,满世界一片细密的白。


    落雪了。


    金陵城的雪,像是纷纷扬扬的细盐,伴着凛冽的寒风搜刮到脸上,却是如烈刀一般地生疼。


    易长行今儿没有在对面书房里议事,而是在跟管家商量着什么。他看到项晚晚推出房门走了出来,便大踏步地奔将上前:“我打算再过半个时辰才喊你的。冷不冷?”


    项晚晚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越睡越懒,可不能再这般了。”


    易长行牵着她向前方膳厅走去,口中却在琢磨道:“我原先都在军营里打仗,府里一年也只能回来几天,只安排了一些府兵之类的,寻常也没个丫鬟婆子。婉婉,今儿从城郊回来后,看你,你若是想继续住在这儿,我就调几个丫头过来使唤。”


    说到这儿,项晚晚猛然想起来了:“对了,你要带我去城郊做什么?”


    易长行沉默地走了会儿,方才站定在她的面前,严肃且认真地,说:“想跟你说说,有关于你我之间的终身大事。”


    项晚晚小脸儿一红,心里头热闹喧腾了起来。


    终身大事啊!


    左不过是拜堂成亲之类的。


    难不成,易长行是打算提亲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的心底更是激动极了,一个早膳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脑海里满是成亲时,两人欢天喜地的热闹画面。


    相比于原先自己做帝姬殿下时,可能这会儿所筹备的排场会小了许多。但是,项晚晚扪心自问,她不介意。


    哪怕没有红妆,没有灯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碟小菜,一壶好酒,相对拜堂的两个人,一切就足够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唇角微微扬起,看着窗外细密的飞雪,她的心情不自主地雀跃了起来。


    她全然没有在意,此时正在一旁闷不吭声,心事重重的易长行。


    项晚晚眼睛瞧着手边的包子,小点,眼底映着的,却是大红迎亲喜事的锣鼓喧天,她的小脸儿通红,声音也不自主地轻盈了几分:“要说你我的终身大事,其实,有些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


    一句话拉回了易长行的思索,他微微一怔:“什么?”


    项晚晚笑着说:“该采买的东西,还有拟定的日子,这些都要准备起来了。我若是寻常住在你这儿,到时候迎亲什么的,也不大方便。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刚才我也想了,要么我就搬回翠微巷……”


    “……婉婉。”易长行的眉头微蹙,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所言。可他的眼底这会儿却有着无尽的难言,但当他真的开了口,却又觉得,这会儿不该扫她的兴。于是,他凝望着她好一会儿,方才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全部都交给你去办。你喜欢什么,就去买什么。若是银钱不够的……不,银钱都是够的,只要你喜欢。”


    项晚晚的笑容越发明媚了起来,她开心地点了点头,说:“嗯!其实,旁的没什么,只是需要缝制新的嫁衣。”


    “这个就交给官坊吧!”易长行给她夹了点儿小菜,“我瞧着你最近眼睛越发难受。”


    “再难受还是可以缝制嫁衣的。”项晚晚拉了拉他的锦制衣袖,撒娇道:“一生只有一次的你我大婚,怎可交给他人去做?再说了,旁人的绣工,我还不放心呢!”


    易长行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句:“行,不过这缝制嫁衣的事儿,耗时久,伤神重。若是眼睛不舒服了,就赶紧跟我说,我好让官坊那帮人去接手。”


    “知道啦!”项晚晚笑着朝他口中塞了个小包子:“我哪儿有这么娇气呀?不过,缝制嫁衣的时间,也要看日子如何。如果日子太紧的话……”


    “大婚的日子,我就交给礼部的人去。可能还要让钦天监的那帮老家伙们帮忙选个好的星象良辰。”易长行想了想,转而舒缓了口气:“可能咱俩成亲的日子还要相隔一段时间,少说,也要到今年夏天。”


    “你怎么知道的?”项晚晚感慨道:“难不成你也会观星象什么的?”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国丧之日到今儿夏天才尚满一年,按说是要三年的。但因宫内始终为空,那些老腐朽们,早就催促得紧了。想来,从这会儿腊月,到明年夏天,还有半年。这半年,应该时间还算充裕。”


    项晚晚一愣,总觉得易长行的话里有一些她参不透的东西。这会儿正好聊在兴头上,她便随口一问:“那帮老腐朽担忧宫里为空?可是,现在宫里头不是都没人了么?”


    易长行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尽,他食不知味地想了一瞬,方才道:“婉婉,宫里头很快就要有人了。今儿咱们从城郊回来后,看你。”


    项晚晚一愣,旋即却笑了:“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把我带进宫里头去?”


    虽是一句玩笑话,却让易长行瞬间沉默了,千万句言语汇成喉间无声的一点。


    项晚晚用膳间的所有雀跃全部凝滞成了眼前的一瞬,不过,她转而也笑开了,并对他认真道:“易长行,我既跟定了你,你要是打算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今儿你若是把我带到宫里头,我去。你若是想要把我送往刀山火海,我也去。”


    易长行,不管你这会儿是想要造反谋夺皇位,还是想要回归平民,成为万千百姓中的一粒,我都愿意。


    我都跟定了你。


    第100章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用完早膳后, 项晚晚回屋换身厚实的行装,好跟易长行一同去城郊。


    这个间隙,易长行去了趟浮生堂找他的六皇叔议事。


    其实, 事到如今,所有的计划全部都准备周全。目前还差的,便是在北燕王兵临之前, 易长行和福昭之间, 到底是谁沉不住气。


    易长行对于他和福昭之间的无声战役, 倒是气定神闲。可他在面对自个儿和项晚晚今天将要面对的局面时, 他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是没有底。


    这会儿,他路过北边的佛堂, 脚步一顿, 却是想起了什么,转而便是抬脚进了佛堂里间。


    由于项晚晚的到来,佛堂里的一切装扮摆设,都是全新的。为了表示尊重, 放置卫国皇帝和皇后牌位的鹤台那儿,都是易长行亲手擦拭的。


    佛堂里的一切布置, 都是经过易长行的心思。


    一方面, 出于他对项晚晚的爱意。


    另一方面, 却是他和先帝共同的心愿——赎罪。


    这会儿, 易长行进入佛堂, 关上身后的细碎风雪, 他独自一人走到鹤台前, 就着地上松软的蒲团, 他跪拜了下来。


    他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牌位, 想着等会儿要跟项晚晚一同去面对的真实,心底的不安越发溢满。


    他随手点燃一线燃香,供于鹤台之上,香烟缭绕之间,易长行将今日的计划,与接下来的打算,都与牌位说了一番。


    待说得尽了,他心底的不安方才堪堪缓和几分。


    他重新站起身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门外一片安静,项晚晚似乎还没换好衣物。


    这会儿,易长行走到鹤台边,低头又默念了一会儿,求得这两位故人在天之灵得以保佑等会儿他和项晚晚一切顺利。


    刚一抬眸,他却看见刚才点燃的那一缕香烟燃了一小截,香灰不小心洒着了牌位的底座。


    易长行赶紧拿起一旁巴掌大的小拂尘,对着鹤台清理了一番。


    由于这一小截香灰洒到了牌位的底端,易长行不得不出声念了个“得罪”,方才将牌位拿起。


    谁曾想,牌位的底座竟然一下子脱离了开来!


    易长行心头一沉,那一声“罪过”二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环绕,却看见,在那牌位底座的里端,有一个小纸包。


    他的心头狂跳,一个不可能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山月引。


    他将纸包拿起,小心地打开,只见里面确实是白色粉末,但具体是什么,他并不知晓。


    他赶紧默念一声“得罪”,将另外一个牌位的底座也打开来看,同样,里头也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易长行知道,这山月引是卫国那边研制出来,贡于卫国皇室的镇国之毒物。保存在项晚晚这里,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他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他怕。


    怕这山月引于项晚晚来说,不仅是防身。


    他更怕的是,如果今儿他与她所说的一切真相,她如果不能接受的话,这牌位底座里的东西,会成为夺得项晚晚性命的利器。


    当然,这两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尚不可知。


    想到这儿,他在佛堂里寻来一张简单的白宣,小心地取了一些纸包里的粉末。接着,他按照原样儿,将牌位和纸包一切都放置好。


    等他离开佛堂的时候,四周尚且一片安静。


    易长行将这一小点儿粉末交给一名禁军,吩咐要将这个秘密交给太医们,让他们查清楚,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论何时何地,立即汇报。


    禁军立即领命去了。


    禁军离开的身影,和换好行装的项晚晚擦肩而过。易长行抬眸凝望着项晚晚,心头越发担忧了起来。


    他怕。


    他怕这些粉末就是山月引。


    他更怕的是,项晚晚不接受等会儿他将要说的真实。


    禁军扮作寻常府兵列队护送,车马驶向城北皇陵。


    不过,易长行没有告诉项晚晚,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皇陵。


    但是,项晚晚倒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


    旁的不说,就说今儿出府时,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似乎阵仗也过于大了些。


    两边列队持剑护送前行,尚有前后各八匹骏骑开道。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样的阵仗……不像是一个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排场。


    她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易长行,她的心底幽幽地想:你若真打算谋得更高的皇权,我也是支持的。


    你若当真想让福家天下毁于一旦,我更是乐于相见的。


    如果,等会儿你要与我说的事儿,是跟谋得天下有关……


    项晚晚的念头转悠到这儿,她抬眸看向易长行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般的眸子。


    她暗暗地想:只可惜,我们卫国兵将在抵御北燕屠杀的时候,听说已然全军覆没。否则,若论我帝姬的身份,还是可以调动得了卫国仅存的兵马良将的。


    ……


    城北皇陵位于大一片视野开阔之地。


    只不过,今儿恰逢飞雪覆于天地,这般开阔的雪景,在今儿看来,倒是凄冷了许多。


    项晚晚是真没想到,易长行竟然把她带到皇陵这儿来了。


    说好的要去城郊商量终身大事的呢?!


    我为什么要来皇陵这儿?


    我为什么要去直面福家这些罪孽之人?!


    难道说,那个福政现在已经深埋于此,易长行想让我见见他?


    哈!笑话!


    却让项晚晚更有些惊讶的是,这皇陵四处虽是重兵把守,良将严防。可这些人在见到易长行时,纷纷伏地行礼。


    由于易长行要交代他们一些事儿,项晚晚只是站在马车边遥遥地去望,听不见这些人喊了他什么,禀报他什么。


    她只看见,这些人表情肃穆,手指城郊四处,似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不过,易长行交代了他们一会儿,便又走过来了。


    这会儿,天地四处飞雪弥漫,细雪迷离,溢满人间。


    易长行却是身披玄色大氅,脚踏鹿皮锦靴。他这么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向着她的方向行来,忽而让项晚晚的脑海里萌生出了个念头——


    易长行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帝王,他曾说过,上阵沙场之前,他们会有额外的户籍住址或姓名,为的便是防止被敌军所获,以此要挟。


    因而她曾看过的他的户籍住址是假的,这一点她能理解。


    可是……


    他说他本是世家。


    他说他年少时便去了军营多年。


    那他……有没有变更过姓名?


    就连兵部尚书葛成舟都对他以礼相待,那他和福家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打算起兵谋反,那他手中的胜算有多少?可若是他从未打算谋反,而是本身就和福家有关……


    这个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不由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四处森冷的冰雪气息将项晚晚脑海里的杂念清除了开去,只剩下清晰的思绪。


    易长行,你若是做任何决定,我都愿意随你而去。


    可若你是与福家有关的人,我……


    易长行走到她跟前,牵过她的手,说:“走,前边儿都准备好了。”


    “去哪儿?”项晚晚忽而有些不大想往前走了。


    “去见一些亡故之人。”易长行凝望着她,定定地说。


    项晚晚的小脸儿忽然严肃了起来,被风雪搜刮得异常白皙的她,这会儿的身心,如飞雪一般冰冷。


    她就这么站在风雪中,只觉得身上披着的雪绒大氅,根本抵挡不了半分冰寒。


    “易长行,这皇陵是福家的。”


    “嗯。”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尚未开口,却又听见项晚晚说:“易长行,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卫国是怎么亡的。”


    “嗯,我很清楚。”


    “既如此,你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或者有什么决定要做,可以在府中,甚至可以在马车里。”项晚晚异常冷静地盯着他,说:“但绝不该是在这福家皇陵中!”


    “婉婉,”易长行紧紧地拉着她那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说:“我们马上去副陵,不去主陵。”


    项晚晚恨恨地一跺脚,并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往马车里去:“什么主陵,副陵,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


    “去一趟副陵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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