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晚晚一见这人的穿着, 便知道他是太湖仙楼的小伙计,她当下就赶紧走上前去:“我就是。”
“哦,姑娘快拿着!”这人将一个双层食盒递给她, 说:“葛大人在我们楼里定了这份晚膳,说是指名要给姑娘你一人吃的。”
项晚晚刚才那番憋闷的心,顿时上扬了几分。她赶紧接过食盒, 暖声道:“谢谢你, 我先去把吃的拿出来, 你好把食盒拿回去。”
“哦, 不用。姑娘慢慢吃,这个不急。”小伙计笑了笑,道:“葛大人在我们这儿给你定了两天的食物, 一日三餐一应俱全。明儿一大早, 我还是要再来送早膳的,你到时候再给我这个就成。”
项晚晚惊讶地看着这小伙计的背影离去,这会儿,也早就忘记了刚才和易长行之间的那番尴尬。
她转身回了小屋, 对易长行纳闷道:“你们葛大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啊!”
易长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当项晚晚将食盒打开后, 她更是惊讶了。
这食盒里不仅有刚出炉的鲜肉锅贴, 她最爱的蟹黄小笼包, 还有一碗阳春面, 那上面有一个热气腾腾的, 外焦里嫩的荷包蛋!
打开第二层, 却见那里面是一碟色泽红润晶亮的红烧排骨!
“哇, 葛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呀!他连我最爱吃红烧排骨和蟹黄小笼包, 还有锅贴都知道!”
“那是因为,没有你不爱吃的。”
项晚晚这会儿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不过转念一想,易长行说得对!
这个世间如此美好,就没有自个儿不爱吃的!
她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开心地一口气连吃了三四块排骨,忽而道:“你还能吃得下吗?要不……分你一个小笼包?”
“没胃口。”易长行冷冷道。
但项晚晚胃口绝佳!
她觉得自己病了三天,这会儿都能吃得下一头小猪!
可项晚晚吃着吃着,易长行忽而觉得奇怪了起来。
她也许是饿极了,用膳的速度稍稍比平时加快了几分。可就算是再快,她吃东西的过程都是极其规矩,有条不紊。口中的食物咽下,才会重新夹起下一个美食。
更让易长行觉得不对劲的是,项晚晚吃东西的时候,不论是用汤匙喝汤,还是吃那长长的阳春面,她都不带声儿的!
易长行从小在宫中长大,自会被宫人束了规矩。可自从他进了兵营,和各路兵将们生活在一起,才发现,从小没有被束了规矩的,不论吃饭还是喝水,都是偶尔会带了一些不雅的声响。
更是当他和各路兵将们打下一座座城池,被城内老百姓们热情地邀请去用膳,偶尔见了一些听话乖巧的未出阁的大姑娘,她们就算是再怎样地懂规矩,讲礼仪,吃东西时也不免碗碟碰撞,汤匙偶尔发出脆声的响。
但这些情况,在项晚晚的身上全然没有。就好像是……她也曾在规矩礼仪中成长。
易长行就这么怔怔地瞧着她将蟹黄小笼包再次塞入口中,可不论她的嘴巴再怎样张着,也不会露出正在咀嚼的皓齿。
他心底的狐疑,更是上升了几分。
他又仔细看了看项晚晚脸颊白皙的皮肤,还有柔嫩的粉色指腹。那指腹上,除了食指和拇指,以及虎口处有着淡淡的薄茧,周身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儿粗衣姑娘的模样。
“别这般盯着我了,还有一个小笼包给你吧!”项晚晚将小碟子向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可别馋坏了。”
“我可不像你。”易长行不动声色地道了一句:“据我所观察,但凡家世不错的人,没有一个是像你这般馋的。”
项晚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家世不错?”
易长行就这么正视着她,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哦,是了。”反倒是项晚晚自个儿在那自问自答了:“你们行军打仗的,见过那样多的山河,那样多的百姓,自是能一眼分出端倪的。”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一勾,双眸微垂,将视线偏移了开来。
呵,还真是个没有心眼的姑娘呢!
项晚晚看着手中的阳春面,笑了笑,说:“原来我也是有点儿挑嘴的。可自从云州城沦陷后,我跟着大伙儿逃难出去,就不曾再挑了。你想呀,有时候饿得都吃不饱饭,好不容易有了点儿馒头,米粥之类的,可不吃得香甜了么?”
“那你原先在云州城的宅邸呢?”
项晚晚苦笑了一声,将碗中最后几根面条捞尽,又将面条汤全都喝完,一滴不剩,方才舔了舔唇边,道:“被洗劫一空了吧!”
易长行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意外了:“我记得,我们的人进了云州城之后,对百姓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更不会……”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来,怔愣了好一阵子,方才道:“大约是北燕人干的。”
项晚晚只顾着将盘子里最后残余的一点点排骨肉渣儿给挑了去,并没有去接话。
易长行又试探性地追问道:“那你家原是做什么的?是……绣坊相关的吗?”
项晚晚笑了笑,将碗筷收拾了一番,并说:“算是吧!我家确实是有绣坊的。好啦,不提曾经的事儿了,我会难过。吃完啦,我先去洗碗,等会儿要开始做那苏绸了。你可得仔细瞧瞧我的手艺!”
如此突兀地中断了话题,却让易长行更是觉得蹊跷了起来。
不过,既然项晚晚曾经的家世不错,那她的绣活一定是很好的。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姑娘都是由一些能人巧匠来专门教授女红的。做出来的绣品,自然是要比寻常百姓人家的,要精致许多。
可当项晚晚开始在易长行身边穿针引线,将自己打算如何补救这件乌墨色苏绸的想法都告诉易长行时,他忽而觉得,项晚晚的绣活水准可能不仅在大家闺秀之上,恐怕,就连她的眼界和学识,都不是寻常富商家的大小姐能比得了的。
因为,项晚晚告诉他:“既然这苏绸是乌墨色底,损坏的部分恰是在腰部,我就打算在腰部这里绣个乱石惊涛拍岸,再用深蓝到黑色的丝线呈现黎明大海的色泽变化,最后配上点点繁星做底,应是大功告成了。同样在脚踝处,配以同样思路,以皓月于地底向上升的状态,可跟腰部这里两两对应。”
易长行起初倒是不以为然:“就因为是乌墨色,所以才这般么?那深夜岂非一样?”
项晚晚纠正他:“是黎明,而非深夜。”
“有何不同?”
“能买得起这件苏绸的,要么是富商,要么是为官的。若是为官的,那自然希望大邺上下能在当今皇恩浩荡中,击退北燕兵马,实现百姓祥和呀!”
易长行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乌墨色底看是深夜,实则黎明,天快亮了。乱石上,海水惊涛拍岸,暗示当下朝局波涛汹涌。且不说别的,就说丘叙大统领,被皇上直接判了这么个死法,那自然背后牵扯了很多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东西?”易长行警惕地盯着她。
“能被先帝许以皇位的人,必定是对整个大邺的未来有所帮助的。可是,这个刚登基的新帝,转头来就把辅佐他的大统领啊,大将军啊什么的都给杀了……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是我们不知晓的。”顿了顿,项晚晚将手中的丝线配了个色,正式谨慎地在苏绸上开针了起来,“也许,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某些当局人让我们看到的。而真相,恐怕另有其他说法。”
“你可曾读过什么政要相关的书?”
“哦,我只是爱看我爹爹的藏书罢了。尤其是史书,读了不少。天下之大,各处朝局,其实不过是历史的重演罢了。”说到这儿,项晚晚忽而想起,刚才被易长行气到的那一股子小情绪。于是,她便觑着眼睛瞧他:“你呢?你知道六经吗?”
“呵,”易长行淡淡一笑,道:“入军营前,我也算是饱读了诗书的。就算后来去打仗,行军营里,我每天也都是要必读书的。”
项晚晚眨了眨眼,有些奇怪道:“哎?不对啊!你家以前不是芦花村的吗?不是因为吃不饱饭才入了兵营的吗?”
易长行心中略微一沉,当下便觉得自己失了口。
项晚晚想了想,说:“我没记错呀!当时,葛大人拿着你的户籍的时候,我在旁边还瞄了一眼呢!”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圆谎道:“村旁边有个小私塾,我经常去那儿听先生讲课。”
“哦!”项晚晚懂了,她低下眉眼继续运针了起来:“其实,在看到你的户籍之前,我多希望你不是易长行啊!”
易长行的心底顿时“咯噔”一声:“什么意思?”
项晚晚将苏绸腰部那儿最大的缺口在一点点地缝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原先一直觉得,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滞了,就连屋外本是啼鸣的夏蝉,此时也莫名地停了下来。
整个小屋内外,宛如子夜深渊底下的暗涌。
有着触目惊心的暗杀,也有着未知礁石上的惊涛拍岸。
“谁?!”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沙哑,异常干涸。
项晚晚想了想,方才抬起眉眼,认真地看着他,说:“就是跟你说过的,我想找的那个人。我曾抱着幻想,以为你就是他。因为你们……确实长得很像。”
“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易长行因担心身份被暴露一事,他不自主地攒紧了拳头,并更进一步地追问道。
第32章 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吐血身亡
小屋内, 昏黄的灯烛伴随着偶尔路过的暑风,有着恍惚地摇曳。
项晚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苏绸上,她看着那破损的缺口, 淡淡一笑,道:“他的全名儿是什么,我自是不知晓的。我只是跟着身边人, 一起唤他‘哥哥’罢了。不过,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我发现……你确实不是他。”
“哦?”易长行虽然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口中的声调却依然有些僵硬。
“他是我爹爹朋友的小儿子,矜贵得很。我认识他那会儿就听长辈们说,这个小哥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却拿不起半点儿长枪利剑。将来, 定是个能用谋略来赢得赞赏的大人物。”项晚晚将原话稍稍改变了个方向,却也是本身的意思,“你嘛,从小就在兵营里摸爬滚打, 你们当然是不一样的。”
“你找他做什么?”
项晚晚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 对着易长行, 认真地说道:“找到他, 我的人生就有着落了。”
可这话, 却让易长行的心, 再次低沉了起来。
就连灯烛燃尽, 项晚晚回了隔壁屋子去休息, 他也没有半点儿困意。
不过, 关于项晚晚曾经的家世, 倒是让易长行好奇了起来。虽眼见她不想过多地提及从前,但易长行终究也是有办法的。
只见,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根小拇指模样粗细的小竹筒,打开竹筒,里面有一根炭笔和一片如柳叶般轻盈的竹笛。
他取出竹笛,对着半掩的轩窗,吹出一声如夜莺一般的啼鸣。这声啼鸣,宛如飞鸟划破静谧的长夜,在一瞬间,便消失于天地之间。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轩窗那儿传来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再一回眸,一只银灰色的寒鸦顺着窗口飞了进来,落在易长行的腿上。
小屋里的灯烛早已燃尽,只有轩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照亮了这只眼神机灵且警惕的小东西。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摸了摸寒鸦的小脑袋。这寒鸦不躲反而非常听话地向着易长行步行了几分。它的小脑袋顺势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地蹭着,很是亲昵。
易长行的眸光顺着它小巧的脑袋向下移,看到它的小腿上绑着一个跟自己枕下模样相同的小竹筒,便将这小竹筒取了下来。
小竹筒里有一张空白的信笺。
易长行便用手中的炭笔,在那信笺上快速地写道——
【去年卫国云州城里,跟福昭里应外合的那个富商,他姓甚名谁?他和他的家人现在在何处?他手中是否有绣坊?如果没有绣坊,去查查清楚云州城里,有绣坊的富商都有谁,朕要知道详细。】
……
第二天一大早,太湖仙楼的小伙计就如约来送早膳了。
不过,今儿早上的,是双人份的。
早膳一口气来了近十样儿不说,还有三五个玲珑糕点,看得项晚晚激动不已。
她刚跟易长行把早膳吃了个精光,虽然大部分是她吃的。这时,门外却又响起了不确定的询问声:“请问,易长行是住在这儿的吗?”
屋内两人向外望去,却见一个小药童,手中提了两个小药包正一脸拘谨地站在门外。
“正是。”项晚晚打量了他一番,方才问:“你是……济世堂的?”
“对!”小药童笑了,将药包递给她,道:“这是我师父胡大夫让我送来的。最上面的那个,是他最近刚刚赶制出来的药膏。说是,要让姑娘帮易长行每天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涂抹在周身所有伤口处。”
项晚晚顿时有点儿懵:“……所有伤口?”
“对!记住哦,涂抹之前,要先确保伤口周围是否干净,这个时节最是暑热,最好身上没有汗渍的时候再涂抹。”顿了顿,小药童又问:“对了,易长行最近可曾又吐血了?”
“最近倒是没有。”
“那便是最好。如果三天内没有吐血,就可以用下面那副药。隔天一次,用完了再去我们那儿取。”
“好。”
项晚晚在小药童离开之后,转身就回了屋,却发现那药包中间还夹着一张药方子。打开那方子,却见胡大夫的字迹在上面写着:“关于毒物的事儿,老夫知道一些情况了,姑娘若是得了空,今明两日,在酉时后来一趟济世堂。”
“那是什么?”易长行的眼睛紧盯着药方子。
“哦,是胡大夫写的一味药。”项晚晚忽而不知该如何跟易长行说他已中了毒物之事,便只能这么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
“给我看看。”易长行大手向着她一伸,坚定道。
项晚晚有些踟蹰,可他中毒的事儿,不让当事人知情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她跟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儿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这药方子慢慢地递了过去,并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
她生怕他崩溃。
就像是去年秋天在长江边儿上的那几个伤兵,他们不幸吃错了有毒的东西。当下,这些伤兵们就崩溃地对着帮助过他们的百姓们大发脾气起来。
若不是那几个伤兵缺胳膊断腿儿了,项晚晚和那几个百姓可能当场就要被交代在那儿了。
受过惊吓的回忆浮现在眼前,项晚晚紧盯着易长行的眉眼,忍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却见易长行神色如常,并没有半点儿异样。项晚晚这才放下心来,她忙问:“你怎么中了毒物呀?是……在外行军打仗的时候,不小心吃坏了东西吗?”
“不是。”易长行淡淡道,可他的眉心深处却有着一丝愁容,“我是被人刻意下毒的。”
“啊?!”项晚晚脑子一懵,赶紧走上前去,坐在床榻旁的小凳上,关切地问:“是谁下的毒你知道吗?这个毒物叫什么,你该如何解,这些你知道吗?”
“此毒名为山月引,是北燕人在卫国皇室那儿得来的毒物。”易长行顿了顿,又道:“此毒,无药可解。”
“山月引?!”项晚晚大震。
“就算胡大夫能知晓一些情况,也顶多做一些缓和,却并不能做真正的清除。”提及山月引,易长行的心底顿时怒火中烧,却并未显露半分。可这怒火在他心底肆意蔓延,渐渐滚烫了他的心脉,不由得让他再度咳嗽了起来。
本是小小的轻咳,却在喉间逐渐演变成猛烈的山火,燃烧了易长行的整个身心。
不知他到底咳了多久,等项晚晚回过神儿来时,却见他已然趴在一旁的被褥上,虚弱无比,仿若奄奄一息。他双唇间异常惨白,却看得项晚晚触目惊心。
她一个猛子奔上前去,赶紧帮他的后脊顺着气,口中还不住地担忧着。也可能是因为太过震惊和恐惧,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恐惧的颤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帮你去倒点儿水!”
说罢,项晚晚立即夺门而出,凌乱的脚步比不上她那颗,快要跳到喉咙眼儿里的恐慌心跳。
她一口气跑到屋子后头的小厨房里,大口大口地、猛烈地喘着崩溃的闷气,全身只觉得有一股子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逼得她快要不能站立。唯有粗陋的灶台,方能给她半点儿支撑。
此时,她眼底的水雾,却渐次浓烈了起来。小厨房里的景致她看不真切,她眼底浮现的是,在很多年前,当这山月引被研制出来后,那药师为了展现出这毒物的威力,只用了一滴,便将身形近九尺的彪形死囚,于一瞬间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吐血身亡。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时间护住这罪犯的心脉,来延长他的性命。
那会儿小小的她当场看到这一可怖的景象后,吓得依偎在她的娘亲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却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举动,更是将这药师的威力顿时拔高,引得在场众人阵阵喝彩,掌声如雷,响彻云霄。从此以后,这药师在卫国上下更是被卫国皇室以礼相待。
因为忌惮。
但这药师也是为了自保,这辈子都没有制作出山月引的解药。他虽最终因年老气衰,没几年便去世了。可山月引的解药一事,终究是成了世间的遗憾。
从此,这山月引,就成了卫国上下,震慑朝臣和凶犯的宝物。
上至朝臣,无人敢再有谋逆之心。下至百姓,就连偷盗之类的罪行,都少了许多。
可也正是因为这山月引,在平静了没几年之后,就挑起了卫国与周边邻国之间的纷争。
……
过往的回忆渐渐地在项晚晚的脑海里浮现,她摸摸索索地,颤抖着双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直到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小半壶,混乱的思绪和恐慌的身心,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密薄汗,忽而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很多话要问问易长行。
既然中了山月引的毒,是不可能存活这样久的。
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所中的毒物是山月引的?
万一……
万一他中的根本就不是山月引,而是其他毒物呢?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方才堪堪平复了些许。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恐慌的神情看起来跟寻常无二,方才端着斟满了水的小碗又回了小屋……
第33章 那帮狗东西瞎说
可易长行现在的模样, 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他斜靠着被褥,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正挣扎着向着岸边游去。偶尔还在控制不住地咳嗽着, 那咳嗽的声音渐次虚弱,甚有从胸腔里传出了气音,就像是暴风雨夜晚中, 大海上的破船, 发出奄奄一息的喘息。
项晚晚无力地倚着门框, 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易长行, 她的心,猛地揪住了。她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瘫软,难以挪动半分。
刚才在小厨房里, 她琢磨的那几个想问的问题, 却在此时化成口中的苦涩,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挪动脚步,走到他身边,将小碗递到他的嘴边, 温声好言劝着:“喝点儿水润润喉吧!”
易长行艰难地喝了小半碗,方才渐渐舒服了些许。
项晚晚一边帮他顺着后背, 一边小心观察着他那泛白的嘴唇, 并难过地安慰着他, 说:“还好还好, 你这只是咳嗽, 并没有吐血。胡大夫说了, 只要没有吐血, 还是没事儿的。”
易长行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微微地闭了双眸, 脆弱道:“山月引虽是剧毒,但并未被我饮下,我现在……应是被山月引的毒气沾染了心脉,所以才这般难受……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易长行口中的言辞听起来虽然乐观,但在项晚晚的眼中看来,却并非如此。她曾亲眼所见这毒物的威力,也深知这毒物带给卫国上下的震慑力。
更是听说,只需站在山月引的旁边,不经意间闻了它的味儿,都能受损了心脉。
项晚晚难过地看着他,看着他这般羸弱的模样,她心底原先满满的期待,终究是慢慢瓦解了去。
此时此刻,在端王府里,有一个人的观点跟项晚晚的所想是一样的。
这人正是卢归。
他最近已经正式搬进端王府,由于刚出手就下了个狠招儿,因而,他成了端王福昭手中的第一谋士。
卢归也是这么对端王福昭说的:“虽然王爷的人已派出去了大半,搜寻了这么些天也没个结果,但是王爷,你别担心,皇上这会儿,是凶多吉少了。”
福昭可没他这般气定神闲,此时,这位玉冠束发的端王,正在书房里着急地来回踱着步,一听见这句,他立即停了下来,瞪视着卢归,有些恼火道:“本王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现在,就连子夜山庄的庄主都找不到七弟的尸体,恐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本王就怕,这七弟福大命大,被什么人给救了,藏了!”
卢归个儿高,身形瘦长,看起来就像个竹竿。他比端王高出大半个头,身形却不及端王结实。可卢归的眼神,就跟他的竹竿子身形似的,异常清冷,十分坚毅。
他口中的言辞,和他的坚毅眼神如出一辙,笃定地道:“皇上就算是被什么人给救了,那也是活不了多久的。咱们的人,是亲眼见着那北燕兵将山月引混进了井水,捏着他的鼻子,揪住他的发髻,灌进了他嘴里的。”
“你不知道我那七弟有多狡猾!就算是灌进去的又如何?”福昭深吸了一口闷气,道:“北燕人不是说,他喝下之后,又呕吐了出来么?”
卢归笑了,笑得就像是风雪中的竹竿儿一样,没有半点儿温暖的色泽。他说:“山月引毒性最为猛烈,哪怕不曾饮下,只是单单在旁边闻了它的味儿,都能损伤心脉三四分。就算皇上呕吐出来又如何?终究还是在他的口中残存了一些的。”
他这么一说,福昭终究是脸色稍稍舒缓了几分:“本王这两天夜里总是睡不好,老觉得心底不踏实。生怕在这事儿上出了什么纰漏。”
“端王请放心,任何纰漏都不会有。”卢归拱手冷笑一声:“且不说这个,就说北燕人把皇上抓捕回去后,曾对皇上用过极刑。他身上的伤口无数不说,腿脚应是用重锤给击断了……”
福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一声,道:“你也别听北燕那帮狗东西瞎说,若是腿脚真被重锤给敲断了,怎的最后他又跑了?!”
“这就是北燕人的军纪极差,纪律和管制根本不森严导致的。王爷,若是什么时候等你登了基,吞并了北燕城池,到时候,由你来掌握的天下,必定纪律森严,军纪齐整。”卢归虽是这般说的,言辞说出来是悦耳的,可听起来,却总觉得透着一股子寒。
“话虽如此,可这样一个中了剧毒,又断了腿的七弟竟然消失了?!本王是怎么都不会信的。”福昭坐回书案旁的花梨木椅上,他随手摊开一张翻旧了的舆图,说:“你瞧瞧这位置!当时关押七弟的,就在丹阳,距离咱们金陵城根本没多远。怎么会找不到人了呢?”
“王爷,咱们的人已经以丹阳为据点,方圆百里全数搜查过了,既然怎么都找不到皇上的身影,那权可当做,他已跌入长江,喂大鱼了吧!”卢归藐视了一眼那舆图上的方位,冷冷道:“就算他被什么人藏住了又如何?一个既断腿又中毒的人,难免情绪波动。我已派人针对周边所有城镇全部放出消息,说了齐丛生和丘叙已死之事。纵然他再怎么狡猾难缠,在听了这样的消息后,必定情绪大起大落。而山月引这毒物,最怕的就是大起大落之心脉。”
直到这时,福昭方才放下心来。他面露喜色,望着卢归,道:“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已经可以对外宣告这个刚刚登基的新帝已死的消息了?”
卢归就这么站在端王的面前,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仰着高高的下巴,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却是这番动作,让端坐在椅子上的福昭忽而觉得,自己必须这般仰视着他,成何体统?!
福昭的心中一阵不悦袭来,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卢归的出现,恐怕,七弟登基之后,自己全无转机,更是距离皇位遥遥无期。
现如今的这番局面,可不就是要仰视卢归这人吗?
想到这儿,福昭又放宽了心,却听见卢归睁开眉眼,定定地说:“不,王爷既然已经胜券在握,暂时不必这般着急。”
“这又是为何?!”端王不理解了。
“其一,就算现在大多数朝臣都已偏向王爷您,可难免还有少数人站在皇上的立场。更还有一小部分人,处于两头草的观望局面。”卢归坐到一旁的小椅上,他的胳膊架着扶手,右手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相互搓着圈儿,似是在边说边思考着:“现在是王爷拉拢全数人心的时候,让那些偏向您的更死心塌地。让那些观望的两头草开始对你忠心耿耿。更让那些一直等待皇上回来的人,统统揽入到您的手中,这,才是王爷您现在该做的。”
“不错!”福昭点了点头,赞同道:“如果我这般冒然宣告天下,迅速登基的话,且不论天下人怎么说,就那几个言官的吐沫都能把本王给淹死!”
“更何况,天下人的舆论如洪水猛兽,这是阻拦不住的。”卢归忽而压低了声儿,对着端王说:“既然,皇上登基之后,他并没有来得及昭告天下,而天下人也并不知晓现如今的皇上到底是谁……那不如直接宣告天下人,前段时间登基的,便是王爷您,也省去了这一来一回的麻烦。”
福昭眼中顿时闪露出激动的光芒,唇边的喜色也着着实实地盛开来。
“不过……在公布天下人之前,王爷,您必须先把所有朝臣都抓在手中,否则,朝臣之中,总有那些个不听话不安分的,会吐露出去真相。”
“这一点,本王自然知晓,不过……”
“王爷,元达求见。”管家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门外响起。
福昭拧眉了一瞬,彻彻底底的不耐烦浮现在脸上。可元达是他用了多年的谋士,虽为端王没有做出太大的进展,也没有出现过太大的错处。自卢归来了之后,福昭越来越不想见这位用了多年的谋士,总觉得他的话,不仅不好听,而且,也没什么多大的用处。
可福昭觉得,自己终究是要登上皇位,成为帝王之人。包容下面所有人的言辞和态度,是他这个未来的帝王应该做的。
于是,他只能端起手边的茶盏,用一口清甘的茶水缓了缓自己的身心。
“让他进来吧!”福昭说。
管家领命去了。
卢归知道,自从自己来了端王府,这个元达看自己横竖不顺眼。于是,他便站起身来,拱手道:“今儿我跟王爷谈得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
“你就在这儿坐着!”福昭端端正正地放下茶盏,他笑了笑,道:“同为本王的谋士,应是齐心协力做事的,没必要这般遮掩。”
容不得卢归迟疑,书房门便被拉开了。
元达那张红润的四方脸,突兀地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他紧绷着眸光,一刻也不敢松懈。看到端王,他便赶紧俯身下跪,禀报道:“王爷,我最近发现皇上可能存在的踪影了!”
第34章 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心
端王福昭这么一听, 顿时大惊失色:“真的?七弟他在哪儿?你赶紧站起来,从头说!”
元达便将前段时间,水西门外一帮百姓要将一名伤兵火刑一事, 一五一十地给端王说了。
福昭听他说了这些,脸上阴晴不定了起来,他狐疑道:“只是一名伤兵, 葛成舟也查看过户籍, 怎么他跟我七弟有关了?”
“本来我也没想这么多, 可自从那伤兵住进了翠微巷之后, 整个翠微巷前后戒备森严。除了运送粮草和武器,方能让个别兵将进出,平日里, 若是想刻意路过, 总有士兵拦着。”
福昭想了想,道:“翠微巷一事,葛成舟曾跟本王说过。那里将堆放运往战场的武器和粮草,前后自当戒备森严, 若是被什么贼人,或是北燕探子发现了去, 自是麻烦大了。那条小巷子里有兵将守卫, 也是本王默许的。”
“既然如此, 那为何要把这伤兵安排在巷子里呢?”元达真诚道:“我总觉得, 那翠微巷里, 好像有什么蹊跷。王爷, 要不, 您亲自去查看一下?”
说到这个, 福昭忽而有些恼火了起来, 冲着元达说话的口气也不自主地凛冽了几分:“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怀疑葛成舟手中有什么蹊跷,非要本王去兵部看看。结果,本王什么都没查出来!还白白地差点儿浪费了葛成舟的忠心!”
当着卢归的面数落自己,元达自是不服气的。可这件事,他也不知是怎么的,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他又道:“王爷,您想想看,翠微巷那是什么地方?那只是个寻常百姓的住处。可这会儿却被葛成舟安排得,成了固若金汤的领地,这……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葛成舟将咱们大邺的粮草和武器随意摆放,本王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可是……”元达还是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
“还有,上次你建议本王跟葛成舟说,让他把兵部里,那些向着七弟的人都抓出来杀掉,这事儿本王已经跟他提过了。”福昭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他,说:“你本想用此方法来个一石二鸟!揪出不忠本王之人,这方法甚妙。可你还想抓住葛成舟不忠本王的错处?!呵呵,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葛家世代都是本王脚下的人?!”
“可是,葛成舟却从未表露过他的立场啊!”元达依然笃定地道。
说到这个,福昭终于笑了。他从手边一堆书籍中,拿出一本,从中的夹页中取出一张信笺,丢给元达看:“这是葛成舟交给本王的第一批不忠之人的名单,虽人数不多,但他告诉本王,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元达一愣,忙又问:“葛成舟,真对这些人下死手了?”
“呵呵,下了。而且,他还邀请本王前去观望呢!”
“王爷您也亲眼见着了?”
福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本王事务繁多,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是卢归代本王去的。”
说到这儿,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低眉喝茶的卢归,这才放下茶盏,对着元达拱手一礼,说:“确实是我亲眼所见,葛成舟是真的把这些人给杀了。”
元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卢归对皇上的人敢下死手,这是端王府里,人人皆知的事儿。他提出来的某些狠毒的决策,就连端王都于心不忍,可他安排起人来,却是毫不心慈手软。
让他去观望葛成舟做这事儿,是不可能出现差错的。
见书房里的氛围渐次凝重了起来,卢归在一旁打圆场,道:“其实,元兄不必多虑。对于葛成舟这条路,咱们应该还算是稳妥的。”
元达没有吭声。
卢归继续说:“元兄智谋高深,想出让葛成舟查出忠于皇上之人,这是一条非常好的决策。但元兄不必过虑,你这决策中,恐怕还缺少了拉拢成分。而这,小弟卢某,帮你补上了。”
元达冷眼扫视了他一番,将卢归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回,心情却更是不佳了。
元达身形不高,中等身材,他的个儿只到卢归的胸口。这么一番打量,却不免让一旁的端王福昭,觉得滑稽了起来。
元达根本不想跟卢归说话,可卢归丝毫不介意,继续道:“虽然葛家世代都是端王的人,但有时候不加以恩施,恐怕还不能够稳定葛成舟的心。所以,卢某就提议,在元兄的这条计谋上,再加上一个,给葛家修祠堂一事……”
说到这儿,福昭也对元达说:“正是。这葛成舟看起来死板得很,可真把肥肉递到他嘴边,他怎有不吃的道理?对了,今儿早上,葛成舟于殿前回禀要事,还对本王感谢修缮一事来着。”
元达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了一句:“就算如此,王爷也定当谨慎行事。还有陌苏那边,也切不可大意。”
提及陌苏,这倒是福昭心头最为烦闷一事。
“你们说,本王都已经许诺给陌苏禁军大统领一职了,为何他还是不向本王示好呢?”
“光是许诺恐怕没有什么用。王爷,您得真真切切地把这大统领职位,交到陌苏的手中。”元达真诚道。
端王府的书房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翠微巷那儿也是热闹非凡。
又有一大批粮草从岭南那边运送过来,今儿午后抵达金陵城外,葛成舟将大半粮草按批次发往各个战场,还剩下一部分,便安放在翠微巷的那一排小屋里。
这么来回搬运,引来诸多百姓们驻足围观。大伙儿都期盼着,这些粮草和兵器的运送,可带来上天的好运,好赶紧把北燕兵给赶跑了去。
可这会儿,眼见着第四间小屋就快要堆满了,项晚晚站在自个儿的小屋门前向外张望,心底却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她自己的小屋是最末一间,现在临时住的,是旁边第五间。
怎么办?
若是等这些东西都堆放到第五间的时候,我又该睡哪儿?
……
项晚晚的思绪刚晃悠到这儿,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猛烈的咳嗽。
她赶紧转过身去,却见易长行又俯身猛咳了起来。
项晚晚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端来小碗给他喝水润喉:“怎么今儿开始咳得这样多了?是不是早上和中午吃的东西不对?”
易长行好不容易缓了神儿,方才将那碗水给喝下,他喘了口气,说:“无碍,只是喉咙有些灼热罢了。”
说到这儿,项晚晚的心不由得一颤,心口处不免有些微微地疼。
她难过道:“你这身子是被山月引给伤了的,怎能说无碍?就算你没有饮尽那毒水,可终究是在你的口中过了一遍的。我在水西门外刚遇见着你时,你的唇角还有伤口呢!若是这山月引的毒不小心碰着你嘴边的伤口,就算你全数吐出去,也会损伤你的心脉的!”
项晚晚的这话一说,易长行顿时心中一凛。可他还是故作轻松道:“没关系,只要不再吐血,应该……咳咳……”
项晚晚一愣,赶紧帮他抚背轻拍,好在,这会儿易长行咳了没两下就舒服了。他靠向背后的被褥,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只是不知,这山月引的毒性是否会传染,若真会如此,我就怕……耽搁了你。”
项晚晚刚要搭话,却见他惨白的唇色中,突现一抹妖艳的血红。
咳血了!
项晚晚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用手探上,将他唇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用拇指轻抚,仔细擦去。她本是最担忧易长行会吐血的,这会儿真见着这个,心底的那份绝望又徒增了几分。
她一边小心地擦去他唇上的血渍,一边难过地颤声儿道:“耽搁就耽搁!这山月引本就不是良物,当初做出来时,就引发上下一片非议。可他……还是这般一意孤行。这下可好,若真是耽搁了我,那就耽搁好了,权当是一场因果罢了。大不了,咱俩一块儿死了,黄泉路上,也好歹有个伴儿,不会孤单。”
易长行微怔,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暖意,恰如阳春三月的微雨,淅淅沥沥地湿润了他寸草不生的命运。
他就这么怔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抹过自己湿润的双唇,看着她近距离地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白皙脸庞上,流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他忽而觉得喉咙干涸,却不是想要咳嗽,而是有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来自心底的温热浪潮,一下子将自己,将她,全数包裹了进去。
他的喉头滚了滚,看着她那双晶莹透亮的双眸,他不自主地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心。
“晚晚……”易长行哑声道。
项晚晚只觉得自个儿的大脑一懵,这才凝神去瞧他的双眸,她忽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般仔细擦着他的双唇,竟是让两人靠得这样近。
近得好似他眼底的万丈星辰,就在她的伸手可触之间。
也在自己莫名从心底浮出的那一抹慌乱之间。
“咳咳!”
突然,门外一声故意的轻咳,拨散了两人之间,那颗紧密贴合的,鲜活乱跳的心。
第35章 早日怀上龙嗣
项晚晚于一瞬间抽回自己的手, 红着脸转过身去,却见门口此时站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陌苏!
整个小屋有着一瞬的混乱和窒息,旋即,项晚晚忽而清醒了过来。
“陌公子!”她惊喜道:“你被放出来了?”
陌苏一愣, 忽而没明白项晚晚的意思, 转念一想, 却只觉得自己着实悲哀。
他尴尬地笑了笑, 依旧是那字正腔圆的音调,说的,却是一番苦楚:“让晚晚姑娘见着笑话了。”
项晚晚激动地走上前, 将他迎了进来:“这段时间, 我和易长行还一直在担心你来着,也不知你那是个什么情况。”
项晚晚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以至于“我和易长行”这五个字,在她口中轻吐出声儿时, 让易长行有着微微地怔愣。
陌苏苦笑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说到这儿, 他向易长行的脸上偷偷投去一瞥, 却见易长行并没有什么表情, 这么一来, 倒更让陌苏心底愁苦了起来。
“后来怎样?皇上是继续关押你了?他对你用刑了没有?”说到这儿, 项晚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陌公子想必也浑身是伤了吧?”
项晚晚虽是热心问着, 却让陌苏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 她还不知道易长行的真实身份。
于是, 陌苏摇了摇头, 叹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可怜了我那表叔……那个,我表叔的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
陌苏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可他终究是仔仔细细地瞧了易长行的眉眼,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来。
可是,易长行依旧没有任何表态,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项晚晚直言道:“何止听说?那天早上,我听见一阵可怖的呜号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跑出去一看,便看见了囚车。”
“你看到游街了?!”陌苏猛地一惊。
项晚晚点了点头,说:“嗯,我还看到你被捆绑了,跟着丘府上下所有人,跟在囚车后头呢!”
陌苏脸上掠过一瞬的慌张,旋即,便恢复如常。只听项晚晚又道:“后来,我们亲眼所见了那场酷刑。”
陌苏再次一惊,转而看向易长行:“皇……黄土之上,都是血腥。易长行,你也见着了?”
“嗯。”易长行低垂了眉眼,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这……”陌苏的眸光向着易长行的双腿望去。
项晚晚立即心领神会:“丘叙大统领是易长行的长官,也曾指点过他一二。他是个感恩的人,所以,我就用门口的板车,推他去水西门外看了,权当送别。”
陌苏只觉得,自己本是混乱的思绪,此时更是宛如一团米糊。更觉得,整个小屋里,让他有些晕眩了起来。
项晚晚见他脸上神色莫辨,只当他这段时间遭遇了人间疾苦,一时悲从中来。于是,她拉过旁边的小凳,让陌苏坐了,方才道:“陌公子想必是有什么事儿要问易长行吧?”
“啊,我……”陌苏缓缓坐下,方才将临来时想的理由给说了出来:“哦,是这样的。目前大统领没了,禁军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来问问易长行今后的打算。”
可他将话说出来后,又觉得不妥。总觉得,自己这么刻意解释,不像是长官对下属的态度。他生怕项晚晚觉察出什么,一时间,又不安了起来。
项晚晚才没那个弯弯绕的脑子,这会儿她也没想太多,直接对两人告辞道:“正好,我要去一趟济世堂,你们先聊。”
“对了,晚晚姑娘。”陌苏再度站起身来,从袖袋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墨金色的钱袋子,并递到她手中,说:“这是易长行这半年来上战场时,该领的俸禄,还有皇上恩赐的伤情抚恤。易长行在你这儿住着,该用的吃穿,费用,你都给他挑好的用。皇上说了,对待每一个伤兵都会给予最大的奖赏,所以,你不要有负担。”
项晚晚掂了掂钱袋子,心里估摸出了个大概的数,深觉这数额着实有些多,一时间,也让她心情复杂了起来。
她将钱袋子递给易长行,并对陌苏说:“上回陌公子给我的易长行月俸还有一些,目前在用药方面,还是够用的。只是……我真不理解,你们这皇上,看上去对伤兵挺好,怎么却滥杀无辜呢?!”
陌苏的脸上一僵,忽而没转悠明白,他向易长行的脸上望去,却见易长行的脸色更僵。
尤其是,当易长行盯着手中的钱袋子时,脸色更是难看极了。
项晚晚直言道:“皇上他安抚百姓,体恤伤兵,这都是他该做的。可是,我听说丘叙大统领,在他登基之时,出了好大的力,这样的功臣,怎么也被杀了呢?”
陌苏尴尬极了,他的眸光在项晚晚和易长行的脸上来回逡巡着,却只觉得,易长行的脸色,更沉了些。
于是,陌苏赶紧解释道:“其实,我们大邺的皇帝对百姓,对兵将,都是极好的。这会儿,我表叔遇害,倒不是皇上下的令。而是端王。端王这会儿没有得到皇位,正是处心积虑,大开杀戒,想要谋权的时候。他狼子野心,我们皇上是知道一切的。只是,现在皇上在外御驾亲征,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事儿……”
易长行清了清嗓子。
陌苏便停下了口中的言辞,他干笑一声:“总之,害我表叔的,是端王。”
项晚晚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可转念一想,顿时有些担忧了起来。她放缓了口气,问:“这个端王……他是先帝的几皇子啊?”
“是四皇子,福昭。”
“哦。”项晚晚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这个端王不是政哥哥就行!
直到项晚晚去了济世堂,身影离开很远了,陌苏才赶紧关紧了门扉,忙向易长行磕头请罪:“皇上,刚才,我没乱说什么吧?”
“你拿这么一大笔银两来做什么?”易长行将钱袋子往床榻旁重重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陌苏一愣,赶紧道:“晚晚姑娘生活贫苦,屋里上下没有多少物什,皇上您在这儿生活应是着实不便的。我就想着……”
“你平时差人来送点儿吃的,喝的都行。拿这么一大笔银两来,这不是让朕早早地离开这儿吗?!”易长行厉声道。
“呃?”陌苏依然跪在原地,不解地直起身来,看向易长行:“皇上,这儿又闷又热,还潮湿,如果能早早地让您离开……不是更好吗?”
易长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那一道凛冽的眸光还没放出,陌苏赶紧补充道:“哦哦哦,当然了!皇上,您自当是要带着贵妃娘娘一同离开的。”
“……贵妃是谁?!”
易长行的口气极其不好,顿时让陌苏又紧张了起来。闷热的小屋子瞬间让他汗流浃背,大汗淋漓。陌苏赶紧补充道:“当然是晚晚姑娘啦!”
“呵,你倒是很会给朕安排呢!”易长行冷冷地盯着他,又问:“既如此,那皇后之位,你又打算安排是谁?”
“呃……”陌苏忽而觉得今天易长行的口气和神态都不大对劲,他转念一想,又回想起自己两次撞破易长行和项晚晚之间的那点儿情思,于是,他赶紧改口道:“晚晚姑娘是平民,若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她立即提为皇后,恐怕,其他朝臣会吵得翻天覆地。如果,皇上只是先把晚晚姑娘当做贵妃迁进宫里,过段时间,等一切都稳妥之后,待大家都看到晚晚姑娘的贤德聪慧,再将她的位份提上皇后,也不会有他人非议。更何况,皇上您现在的后宫是空的,待您回去之后,直接领了晚晚姑娘入了后宫,其他人本就不会多说什么。若是晚晚姑娘和您恩爱有加,早日怀上龙嗣,那更是能封了朝官们的悠悠之口。”
易长行点了点头,他把墨金色钱袋子打开,将枕下那些个葛成舟给他的碎银子,一粒粒地,缓慢地放进钱袋子里,口中,还漫不经心道:“这么说,你已经查明项晚晚的身份了?”
这么一说,陌苏终于明白了易长行的用意。他跪在原地,并直立着身子,拱手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事儿。我打听到,晚晚姑娘本是卫国人,自云州城沦陷之后,跟着其他百姓一起逃出来的。”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冷哼了一声,他的手中依旧在把玩着那些个碎银子。
陌苏继续道:“她一个姑娘家,许是不辨南北,出了云州城之后就走岔了路,直到跟上其他逃难的百姓队伍时,已是在离河边儿上了。”
易长行的眉头微微一蹙,口中喃喃道:“……离河?那不是卫国和西域之间的唯一宽河吗?”
“正是!据从离河那边过来的人说,当时晚晚姑娘已是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他们说,她自逃难以来,似是不曾吃过什么,再加上又没了家人。大悲大痛之间,心死如灯灭,幸而逃难队伍里,有医女,有大夫,还有一些热心的人,方才让她慢慢缓过神来。”
易长行凝神想起这段时间,项晚晚不论是吃饭前还是睡觉前,都会对着她爹娘的牌位说会儿话,时而语气欢快,时而沉闷伤心。想来,定是跟她爹娘的感情甚好。
易长行的双眸看向手中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忽而心底涌出一股子酸涩。
思念双亲的心情,他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陌苏也叹道:“战行天下,苦的也最是百姓。听其他人说,项晚晚自恢复身子之后,可能是心中太痛的关系,生活起居什么的,都似是忘却了。一切,她都是从头学起。”
“哦?”易长行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洒扫啊,洗衣做饭啊,后来她甚至开始学着医女们照顾伤兵。”
易长行点了点头:“嗯,朕听说,她家曾经也算是富贵人家。”
“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皇上要不要让我继续去打听。”
“什么事?”
第36章 我养你
“晚晚姑娘当时从离河边被救了之后, 就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陌苏真诚道:“皇上,要不要让我继续查查看?万一……这人是晚晚姑娘的意中人,日后若是皇上带她回宫后, 有些事儿,还不大好办。”
这位年轻的皇帝拧眉一瞬,脑海里瞬间如闪电般蹿入项晚晚曾对他说过的, 那温温柔柔的说话声——
【我曾抱着幻想, 以为你就是他。因为你们……确实很像】
他再一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 项晚晚对他如此体贴照顾, 她如此细心擦拭他的身子,更是如此温柔地用一句句言辞,将他曾身陷绝境的崩溃心灵, 给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向上扬起, 定格落在那个悬挂在房梁的铁刺上,却最终脑海里的思绪,汇聚成了那句“我曾抱着幻想,以为你就是他”。
“皇上?”陌苏好奇地看着他。
“查!”
“是!”陌苏顿觉士气大振, 站起身来,拱手正准备撩袍而去。
待陌苏拉开房门的那一瞬, 却听身后的易长行又幽幽地道了句:“你今儿来, 就是为了这个?”
那股子注入陌苏体内的士气, 顿时被抽了个空。
他的肩膀一松, 似是整个如岩石一般的背脊, 顿时垮了下来。
他缓缓地重新关上屋门, 艰难地转过身来。他望着易长行, 就这么痛苦地望着易长行, 眼底似是藏着千军万马, 却难以明说。
“坐。”易长行指了指两人中间的那个小凳,淡淡道。
可陌苏坐不下去,或者说,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坐,也不知该如何说。他甚至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脖颈似是被安上了铁镣,压得他沉重难耐,抬不起头来。
易长行知他艰难,便好心地给他开了个头:“说吧!福昭放了你,是想要拿回什么?”
陌苏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他。
“还是父皇的遗诏?”易长行又道。
陌苏大震:“皇上,您……您都知道了?”
易长行冷哼了一声。
陌苏顿时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先帝根本没有留下遗诏,可端王非要说就在府中。他……他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他已经把府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他是真真切切看到没有的啊!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听了谁的谗言。”
“但是,朕的那个好四哥并没有对你用刑。”易长行冷冷地点出这个。
陌苏心头一惊,忙俯身磕了个头,说:“端王可能是要留下一个丘家人口,所以,才留了我。可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在先帝的遗诏上啊!”
易长行盯着陌苏的头顶,盯着陌苏头上那个玉石发冠,最终,他寒声道:“可你,不姓丘。”
闷热的夏夜,在如此紧闭门扉的小屋子里,陌苏的身上却是冷汗直流。他咽了咽不多的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咙,方才又道:“表叔待我像亲儿子一般,我虽不姓丘,但大邺上下都知道,我是丘府的人,更是皇上的人!”
易长行深吸了一口痛苦的闷气,闭上眉眼,继续寒声道:“福昭给你的赏赐是什么?”
陌苏这会儿只觉得全身寒颤了起来,他忽而不知,今夜来得是否正确了。
可不回答不行,他知道,这翠微巷前后,有着已被葛成舟暗藏在阴影处的诸多暗卫。
于是,他颤颤巍巍道:“端王许诺……把……把……”
“把禁军大统领一职许诺于你。”易长行说了下去。
陌苏大震,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位因受伤而足不出户的年轻皇帝:“皇上,您是怎么知道的?!”
“呵。”
既然如此坦白了,陌苏再也不怕了。他向着床榻方向膝行了两步,道:“皇上,您说我该怎么办啊?我这几天为这事儿可愁得不行。我不敢去见端王,又要装作忙不停的样子。所以……所以我就去查了晚晚姑娘的事儿,好作为遮蔽。可我知道,这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端王就要来找我了!皇上,您可要救我啊!!!”
易长行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碎银子,悠然自得道:“既如此,你就接了这职位吧!”
“啊?”陌苏茫然了。
……
由于最近战事较紧,兵将日渐缺少,金陵城内早就取消了宵禁制度。项晚晚一直磨蹭到戌时过半,才回了翠微巷。
她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忽而觉得,自己不知该怎样面对易长行了。
今晚胡大夫的言辞,还烙在她的脑海深处:“这毒物是山月引?那完了,这个年轻人就算是能侥幸逃得一命,恐怕这身子也是损伤大半,上不得战场了。再说了,那山月引混着水送进口中,就算是吐出来,可终究是有残留在口中的,再混着口液进入体内……哎!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总而言之,老夫听说,这山月引最怕情绪激动,以后让他做个佛心佛性之人,也许,还能延长性命……”
其实,无需胡大夫这么说,项晚晚也是知这山月引的可怕之处。
此时的她,正站在翠微巷的巷口,看着自个儿小屋里渗出微黄的烛光,只觉得足下重如千斤,挪动不得半分。
更是让她想起在临近傍晚时,易长行忽而又捏住了她的手心,那一声“晚晚”根本隐藏不住他眼底的渴望。
顿时,项晚晚的心底涌起一阵抽痛,更觉悲从中来。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药包,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青石板路吞噬了她乏力的足音。她颓然地向前走着,直到走到小屋门前,尚有一步就要跨进这昏黄的光线中,她停了下来。
她看着小屋的门框,看着门口那辆载过易长行的板车,她忽而轻松极了。
也许,这样的未来,对她和易长行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项晚晚乐观地想。
她站在阴影处,与光线仅一步之遥的距离,她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眸,拍了拍疲惫的脸颊,深吸了一大口气,大踏步地走进了小屋。
她笑着对易长行说:“我回来啦!”
易长行指了指桌案上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说:“我刚才数了一下,这里有近百两。”
“这么多!”项晚晚惊讶道。
“明儿你去成衣店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易长行没看她,漫不经心地说。
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惯常穿着的桃粉色粗布袄裙。
“你总是穿这件,我看腻了。”易长行淡淡道。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只穿这件,我一共有两件衣服的!平时都是换着穿的!”
“哦?怎么没见你穿过另一件?”
项晚晚“嘿嘿”一笑,将小药包放到他手中,说:“两件颜色一样,只是那件稍微长一些,两件看起来确实蛮像的。”
易长行眉毛微微扬了扬:“你喜欢粉色?”
“喜欢啊!不过,所有颜色我都喜欢。这两件是逃难路上一个大娘给我的,她女儿死了,也用不着了。反正可以换着穿,我也就没有再买了,省钱嘛!”
易长行眉头微蹙,道:“那你后来冬天穿什么?”
“穿皮袄呀!”项晚晚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下。
“你不是说你只有两件衣服?”
项晚晚给易长行也倒了一碗凉茶,递给他,方才拍了拍自己纤细白嫩的小臂,说:“是这个皮!”
易长行大震:“你穿这么少?!”
“抗一抗就过去了。”项晚晚对着轩窗旁一指,说:“冬天的时候,我就把床推到轩窗底下,白天躲在阳光里睡觉。晚上裹着被褥待在后边儿的小厨房里,边做绣活,边来回蹦跶,熬一熬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做绣活?”易长行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不可思议道。
“是有点儿难,不过……”项晚晚笑呵呵道:“多抖一会儿就好了。”
“你从云州逃出来的时候,没带银两吗?”
“事态紧急,哪儿来得及呢!”项晚晚边说边打开小药包,给他看:“胡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口现在必须要用这个药膏。今儿太晚了,明天傍晚我帮你先擦身,再用药。胡大夫说,要在夕阳西下时,保持身体干燥时再用。”
“今晚呢?”易长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
项晚晚将小药包收拾起来:“今儿太晚了。这种药膏要在夜间用满六个时辰效力方可最佳,正好是傍晚到第二天早上。再说,我等会儿还想再做会儿绣活。今晚应该可以把苏绸上的乱石给绣完。”
她说完,便转身去了隔壁小屋,过了一会儿便拿了那些针线和苏绸过来,拉过那张小凳,坐在床榻旁开始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随着偶尔经过的细风,摇晃了两人映在墙上的身影。
却摇不灭那颗从心底蹿出的,越发灼热的火苗。
一开始刚接触那会儿,项晚晚在易长行身边做绣活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可烛火昂贵,点了一根可不能再浪费了,便只能在他身边做绣工。
可这么多天下来,她反而觉得,在他身边做绣工,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非常舒服。他想他的心思,她做她的绣活,互不干涉。
非常自在。
就像今夜这般。
易长行斜靠着被褥,仰视着房梁上那根悬挂着的铁刺,想着他的心思。偶尔有项晚晚手中穿针引线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显幽静。
不过,当项晚晚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绣最后一颗乱石时,却听见易长行说:“晚晚。”
“嗯?”
“这件苏绸做完后,你就别再做了吧!”
项晚晚抬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忽而觉得光线有些昏暗,便拿起银剪,探身剪去燃尽的细长烛芯。
烛光摇晃中,她笑了笑,说:“那怎么行?这会儿是夏天还不觉得什么,等到了冬天,那可就难熬了。”
易长行将一双如星辰般深邃的,能勾人心魄的眼眸灼灼地正视着她,他认真道:“我养你。”
第37章 我自当最喜欢
门窗外, 闷热的夏夜一丝细风也无。那本是摇曳的烛光,却在此时捋直了烛火,悠长地在等待着项晚晚的回答。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清风化成的白云包裹, 轻悠悠,飘忽忽地,仿若快要涌上云端, 去踩着云儿, 和易长行一起, 看那天边儿的万丈光芒。
可她着实太震惊了, 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易长行耐心足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就好似, 项晚晚若是能发呆到天荒地老, 他也定是能等到天荒地老一般。
最终,一声夜莺啼鸣,似是叫醒了项晚晚那颗震惊的心。
也将项晚晚那颗因突如其来的幸福而蹿上云端的心,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拽回了现实。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将话岔开了去:“别开玩笑了。养不了的,陌公子带的这近百两可不够。”
“也许, 还不止呢!”易长行依旧认真道:“我从不开玩笑。”
项晚晚赶紧将眼眸落回手中的针线, 将现实摆给他听:“你看, 你这钱袋子里的近百两, 是你最近这半年上战场后受伤了, 皇上给的抚恤, 再结合你的俸禄, 总共也就这么多。可你现在腿伤如何, 一切都未可知。更何况, 禁军大统领一定会换人,你今后何去何从,一切也未可知。”
易长行张了张嘴,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项晚晚说到这儿,方才再度抬起眉眼,认真道:“而且啊,新帝刚刚登基,位置还没做热乎呢!就有个端王在虎视眈眈的盯着皇位。陌公子不是说了吗?端王正在金陵城内大开杀戒呢!皇上人还在外御驾亲征。这样的朝局,未来会是如何,一切也都未可知。在这样的乱世,能多赚一文,都是对未来的保障呢!所以……我还是要继续接绣活的。”
而且,要比以前更多地接绣活了。项晚晚凝神瞧着手中的针线,有些欢喜地想。
易长行知道她说得对,在这样的乱世,什么都没有保障的日子,又怎能给予承诺呢?
更何况,他的腿伤尚未痊愈,体内还被山月引的毒气所影响。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
他又将目光转回到房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上,将思绪落回城外数万兵马,三方战局上。
直到项晚晚回屋睡觉去,他依旧毫无困意。
忽而窗棱一阵扑簌簌的声音拍打着轩窗,他回头望去,却见轩窗那儿,一只银灰色的寒鸦正歪着脑袋,顺着窗缝儿钻了进来。
易长行大喜,坐正了身子,在昏暗月光下,取下寒鸦小腿上绑着的那根小竹筒,取出里面那张信笺,展开来,却见那上面写着三行小字——
【引端王入云州城的,是卫国孙氏,我方大军得胜后,孙氏一族被端王全数斩杀,一个未留。云州城内,除了官家绣坊归属于卫国皇家,民间有绣坊的富商只有两家,他们都在破城之前,举家逃往了北燕。】
易长行眉头微微蹙起,将这三行字看了又看,一股子狐疑再度涌上心头。不过,他猛然想起陌苏说起过,项晚晚应该当时是走岔了路,被发现的时候,人在离河边。
这离河,虽然是卫国和西域之间的唯一河流,可若是度过离河,再向着东北方向去,那便是北燕的天下了。
想到这儿,易长行终于心下一片了然。
可是,又总觉得有哪儿说不通。
他的目光向着床边壁龛上,项晚晚的爹娘牌位上望去……
所以,他们是在逃往北燕时,她的爹娘被北燕人给杀了?
想到这儿,一股子战火在易长行的胸中点燃。他对北燕人的仇恨瞬间递增了好几成。
于是,他捏紧了那张信笺,又从寒鸦小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张崭新的空白信笺,并拿出炭笔,写下一行字——
【逃往北燕的,是不是有一家姓项?项家尚有几人?现在是否都在北燕?如果可以,能否都找回来?】
寒鸦离去,易长行方才有了一丝困意。
既然项晚晚对他说,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那就在未可知的今后,给她可在冬日温暖的炭火,给她可无忧的银两,给她可团聚的家人吧!
第二天一大早,项晚晚用过早饭,便在易长行的强烈要求下,从墨金色钱袋子里取了十来个小碎银子出门了。
从她出门开始,易长行的一双眼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门,等着她回来。
好像现在对易长行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城外的三大战场,不是朝内端王的谋权篡位,而是……
等她回来。
这么一等,就等到临近中午。
项晚晚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挽了个大包袱,左手提了一个食盒,右手提了个大木箱子,手腕上,还拖了根绳儿,绳上长长地拖着一些个不轻不重的东西,让她走在翠微巷这条青石板路上,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易长行大老远地就听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深深的弧度,却在项晚晚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了起来。
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那绳上拖着的,竟然是一大堆的木柴!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项晚晚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是一件仙紫色袄裙,上衫是云白色薄纱纺制,此时的她站在屋外的阳光下,仿若一只欢快的浅紫色雀鸟,飞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底。
她将木柴堆放在板车上,方才提着大食盒和大木箱走了进来。
“我可累坏了!”项晚晚将东西放在桌案上,便转身去倒了茶水,汩汩地一口饮尽,转而又倒了一大碗,递给易长行,说:“等了我这样久,你也渴坏了吧?”
易长行没有接过小碗,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道:“让你买两件新衣,只想让你挑最好的,你怎的选了这粗布的?”
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转而又转了一圈,笑盈盈地问他:“那你说,我穿这身好看吗?”
易长行一怔,旋即,将心底的那阵欢喜给隐了去,却快之又快地淡淡道:“还行。”
项晚晚才不管他的态度如何,她笑着说:“这袄裙是成衣店里卖不出去的,尺寸不对,有些宽大,腰身过高。我说想要,那老板就直接送我了。我又挑了这件云白色上衫,本是要九十文钱,但那老板想着,我帮他们成衣店做了这么多的绣活,便给我五十文拿来了。”
易长行:“……”
末了,项晚晚还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没用你的银子。”
易长行:“……”
“若不是你看我原先那一身看腻了,我还不打算花这五十文呢!”项晚晚将那个大包袱重重地丢到他身上,并高声感叹一句:“啊,穿了新衣,心情真好!这些都是你哒!”
重重的大包袱看起来重,但真的丢到易长行的身上时,却又不那么重了。
只是,正好砸到了他腰腹的伤口上,一时间,让他眉头蹙紧了起来。
不过,疼的不是腰腹。
而是心。
心情不好了。
项晚晚没注意到这些,她快速地将大包袱打开,给他看:“我给你买了这件云杏色长衫,这是苏绸!就跟我最近晚上做的那种苏绸是一个料子,穿着可舒服啦!还有这条腰带,是墨金色的,跟你的钱袋子正好很搭!其实,我总觉得这腰带有点儿单调,想着回来给你绣一些金钱纹,或者祥云纹……你觉得要绣吗?还是就这样比较好?”
易长行的心情有些复杂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这一床的衣物,都是他的。
“你这会儿身上穿的暑夏长衫,只有一件,我又帮你买了一件,可以作为替换,这个是柳叶纱纺制,更是透气凉快。”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啊,对了,等你腿脚恢复得差不多了,应是秋冬时节,那会儿越发寒凉,我帮你在李大叔那儿定了件玄色金线纹长衫,这么一大堆,才花去你八个碎银子。”
易长行从一大堆衣物中,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商朝群魔传》。
项晚晚一瞧,便赶紧解释道:“怕你平日里太闷,便买了这书。这书可有意思啦!是三百年前,大梁的一个太子闲来无事写的话本子。只可惜,这话本子虽然好看,却没写完,最终成了一本绝唱。”
“怎么没写完?”易长行翻看了起来。
“这太子不是大梁皇帝的亲儿子,后来被大梁皇帝流落在外的真皇子给发现了,就被赶跑到漠河那里,最终,这个流落在外的真皇子登了基,把这作者给暗杀于冰川外,死得,那是一个无声无息,好可惜!”
易长行看着她,问:“那这书你看过了?”
项晚晚认真地点了点头:“看过了,而且,还看了好几遍呢!”
易长行笑了笑:“没想到,你还爱看话本子。”
“原先不知道的,是……”项晚晚想了想,方才认真对他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想找的那个小哥哥,他曾推荐给我的。本来我挺不以为然的,谁曾想,竟看入了迷。”
这么一说,易长行刚才那股子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不快,又涌现了出来。
他将话本子合上,闷声道:“这书,我也看过了。”
“啊?”项晚晚一愣,转而又笑了:“看来,这话本子是真火啊!要是这作者能写完就好了。对了,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我……曾经也很喜欢,也四处向人推荐来着。”
项晚晚重新拿起话本子来,忙问:“后来你为什么不喜欢了?”
易长行盯着她,抿紧了唇线,没有回答。
我是刚刚才不喜欢的。
因为,你说这是那个人推荐给你的。
……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有些遗憾道:“这书买了就不能退,那算了……我把它当柴火烧了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易长行微怔,赶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着急道:“晚晚,这是你买的,我自当最喜欢。”
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温热的软绵的触感,顺着两人慌乱的心跳,火热的情思,一点点地蹿向彼此的心底。
这一次,易长行没有松开,项晚晚也没有挣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插播时间,号外号外~~~
刚才提及的《商朝群魔传》的作者,以及大梁真假皇子的故事,其实都是我上一本《入瓮》里的。
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移步专栏,走一走看一看!
第38章 自己真是快要臊死了!
项晚晚只觉得手心里那股子温柔的暖意, 像极了儿时,政哥哥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在云州城的闹街上买糖糕吃的触感。
那么温柔, 那么绵软。
易长行的手心稍稍用力,将她拉过身边,当她羞红的脸颊, 以及胆怯的眸光对上他那双勾人心魄的眉眼时, 突然, 身后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声音:“晚晚姑娘。”
这么一句突兀的声音, 吓得项晚晚顿时三魂丢了两魂半!
她赶紧挣脱开易长行的手心,转身望去,却见葛成舟正站在门槛内, 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俩。
被旁人撞破心事的尴尬,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发生,项晚晚崩溃地觉得,自己真是快要臊死了!
葛成舟仿若没事人儿一般,对着他俩拱了拱手, 说:“我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没有没有!”项晚晚头皮发麻地连连摆手道。
“打扰到了。”易长行慢悠悠道。
项晚晚:“……”
葛成舟却不以为然地扬了扬嘴角,并毫不在意地说了句:“我们兵部的人正在其他小屋里搬运粮草, 将要送往前方战场, 今儿恐怕要搬运一段时间, 等会儿午膳我们都在这里解决。我想问问二位, 要不要帮二位顺便也定了午膳?”
这么一说, 项晚晚立即笑了:“不用啦, 葛大人, 刚才我在前边儿遇到陌公子了, 他买了一大堆吃的……呐, 就是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呢!”
项晚晚边说,边走向桌案那儿,一个超大的食盒就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这是陌公子在西湖小馆定的午膳,说是皇上拨了款,要安抚禁军中人的心,易长行也该有一份。”说话间,项晚晚已将食盒打开,喷香的杭帮菜的味道,顿时席卷了整个小屋,“他说这家小馆是杭帮菜,味道别致,做得也很精致。陌公子说,易长行还在养伤,要多吃点儿,他一口气就买了十几样。”
“这么多!”葛成舟看着这些菜被她一一摆放在易长行旁边的桌案上,便忍不住地说了句:“看起来倒是清淡小食,但数量这样多,你们能吃得完吗?”
项晚晚笑了:“葛大人,你平时在太湖仙楼定的膳食也很多的。”
“这样吧,我今儿跟你们一起吃。”葛成舟看向易长行,淡淡道:“只是不知,你家先生同意与否。”
这话说得,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满脸羞红。她也不去回答,赶紧拿起旁边的一个纸包,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正好新买了碗筷,我去洗。你们聊!”
易长行:“……”
葛成舟的眉眼扫过食盒里尚未完全拿出的饭菜,也不由得笑了笑。他看着项晚晚那身仙紫色裙摆消失在小屋外,便对着易长行拱手道:“皇上,这几天身体可曾好些?”
“嗯,你可别吓到她。”
“本来微臣是想来禀报说,旁边的几间小屋今日将会清理大半,战场上粮草和武器供给不够,恐怕会空了好些屋子。”葛成舟将食盒里剩余的饭菜一盘盘地摆放在易长行面前的桌盘上,转而又道:“看来,微臣不能这么禀报了。”
“只要三大战场上的粮草能及时供应,一切都由你自己安排。”
“是。”葛成舟说到这儿,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门,见项晚晚还没有回来,便又压低了声儿,道:“上一回,皇上您让我应了端王,找出向着您的兵将一事,臣已经照做了。”
“他们发现了没有?”
“应是没有。皇上您真是妙计,将这些名单上的人跟北燕的俘兵做了对调。当着他们的面,我斩杀的,都是北燕的俘兵。向着皇上的那些兵将,都被我安排编入禁军队伍里了。还有一些名单上的,我写了些战亡的兵。这些,他们都查不出来。”
“很好。”
“不过,来监看斩杀的,是端王手中新进的一名谋士,叫卢归。端王倒是没有亲自露面。”
“卢归?”
“是。听说,是端王在回城的路上,救的一个书生。”顿了顿,葛成舟又道:“这人心狠手辣,歹毒至极。皇上您这会儿遭遇这番劫难,应是这卢归的手笔。”
“朕记下了。”易长行瞄了一眼屋外,转而又压低了声儿,快速道:“这两天,你在兵部发出个公告,就说,但凡支持端王的,都将在日后得到端王的扶持。再对他们说,现在有个培养军将的计划,支持端王的都可报名。你把这些人,不论小兵,还是将士,全数派往庐州战场。北燕王接下来在一个月内,应会对庐州做大举进攻,那里将成为最紧要、惨烈之地。这些投靠端王的人,对外,可攻北燕兵马。对内,可让端王对你信赖有加。待咱们击退北燕之后,这些人,先安抚。实在安抚不了的……都杀了。”
葛成舟心中了然,他正准备磕头领命,却听见项晚晚的脚步声渐近,便只能低低地道了个“是”字。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又问:“皇上……您还不打算把真实身份告诉晚晚姑娘吗?”
易长行的眸光投向小屋门外,看着那仙紫色裙摆在屋外一晃,旋即,便踏入门开来。他低声一句:“还不是时候。”
项晚晚刚进小屋,便看着这两人神情严肃的模样,忽而在她的心底涌现出一个想法——
这个易长行,该不会是禁军里的大官儿吧?
否则,陌苏怎么总是来找他?
而且,葛大人好像还在跟他商量什么事儿的样子。
……
项晚晚手捧着三个白瓷小碗,和筷子,走进小屋,笑着对他俩说:“这小碗是我今儿刚买的,朴素了些,还望葛大人不要嫌弃。”
“你带去的余钱也够买更好的了。”易长行接过白瓷小碗道。
“那可不行,你那些银两是一身伤换来的,怎能随便用呢?”项晚晚将一个白瓷小碗递给葛成舟,说:“葛大人,跟我们一起吃吧!”
葛成舟笑了笑,说:“等会儿还有东西要运往旁边小屋,我就不在你们这儿吃了。”
项晚晚有些失望,正准备想挽留一句,却听见葛成舟又道:“哦,对了,晚晚姑娘,等会儿用完膳,你要去隔壁小屋,把你临时住的东西给收拾一下。”
项晚晚心下一沉,完了,这会儿真没住的地方了。
葛成舟又道:“物资较多,可能要占用到你的那个临时小屋了。今后,只能让姑娘,跟易长行一起,在现在的这间挤一挤了。”
项晚晚有些迟疑,刚想说,要不自己去房牙子那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临时的住处。
谁知,葛成舟似是会读心一般地,说:“皇上已经知道易长行的事儿了,而且,也听说他带回来的重大战况,对我们大邺很是有利。所以,就一连提了易长行的官职,现在,皇上对他的病情非常重视。我也跟皇上说了,现如今,有晚晚姑娘在易长行的身边照料,因而,皇上方才欣慰不已。皇上说,若是什么时候得了空,会来翠微巷查看物资,顺便看看晚晚姑娘。皇上的这番出行,那是秘密行动的。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夜晚。晚晚姑娘,你可要在这儿好好照顾易长行啊!”
这么一番话,将项晚晚所有的疑问一下子给打消了。
怪不得葛成舟刚才好像在跟易长行商量着什么,原来,易长行是被提了官位啊!
真替他高兴!
易长行却将意外的目光投向葛成舟,见葛成舟拱手告辞后,他方才喃喃道:“这个葛成舟,还挺能说。”
项晚晚没注意到这句,她一边帮他布菜,一边说:“葛大人说啦,你被皇上提了官职呢!太好了!若不是你这会儿在病着,真该给你买壶清酒来庆祝一番。”
“下回你去济世堂,问问胡大夫,我能不能喝酒。”
项晚晚舀了一大勺腌笃鲜放入两人的白瓷小碗中,有些担忧地说:“有些事儿,看来还不能全问胡大夫。”
“嗯?”
“我觉得胡大夫可能年纪大了,有点儿老糊涂了,”项晚晚想了想,这才将昨儿在济世堂里,胡大夫说的一句话说给易长行听:“他说,要我帮你早早地备着一根手杖。且不说你体内有山月引的毒气熏染,今后会怎样都不知道。单说你前后腿骨被正骨三次,恐怕,也是对今后的恢复有很大的影响。”
易长行一怔,手中的西湖醋鱼顿时没了味儿。
“他明明就帮你正骨两次嘛!哪儿来的三次?第一次是咱俩刚认识那会儿,第二次是你想去见丘叙大统领被行刑那会儿。不就这两次吗?哪儿来的第三次?”项晚晚忍不住地叹息道:“我昨儿想着,胡大夫的年纪大了,就没有反驳他。”
易长行顿时松了一口气,口中淡淡道:“他年龄不小了,也许是忘性大,记错了人。他说我正骨了三次就三次吧!”
“嗯!”
“对了,”易长行赶紧扯开话题,问:“门边儿上的那个木箱子里是什么?”
第39章 这就是自己最为丰盛的嫁妆
提及这个, 项晚晚笑了:“在西湖小馆里拿食盒的时候,我看到小馆的柜台上摆放了一个精致的木雕小雀鸟,一时觉得新奇。结果, 陌公子在旁边说,这木雕小雀鸟雕得并不怎么样,他说, 你以前在军营里, 闲来无事会雕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会儿, 你们几个都是半大的孩子, 你还用废弃的木柴做一些弹弓啦,长矛啦之类的,比寻常兵器都要好用很多。”
易长行回想起那段无忧的时光, 便忍不住地笑了笑:“是会做一些的。”
“正好胡大夫说, 你空闲时间可以做点儿活动,好活络一下胫骨,对你日后恢复有利。那我就想嘛,反正你平日里闲来无事, 不如就做点儿木雕什么的,也好打发时间。正好, 西湖小馆的对街有一家木匠铺, 我就在那儿买了些器具来。”
“好。”易长行想了想, 问她:“你想要个什么?若是不难的话, 我帮你做。”
项晚晚一愣, 转而给他夹了个小笼包, 道:“我不要什么, 让你做这个, 只是好打发时间嘛!”
“若是你我真定下来, 总要送你点什么的。”易长行幽幽道。
一口滚烫鲜嫩的小笼包在项晚晚的口中,差点儿没把她给烫着。她红着脸不敢再回应,怂兮兮地缩着脑袋,只顾着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甜腻腻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越发浓郁了起来,就在项晚晚抿着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想要再去拿一个小笼包时,忽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她紧张地向着屋外望去,前段时间丘叙大统领被凌迟的呜号声,似乎还萦绕在她的耳边。
“这……这又是什么声音?”项晚晚恐慌道。
易长行拧眉思索了一瞬,道:“应该是新的禁军大统领,公布了。”
项晚晚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给捏住了似的,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么快?”
“禁军统领之位不可空缺,更何况,福昭这人必定想早早地拉拢一些人。”易长行漫不经心地说。
“福昭?”项晚晚紧张了起来:“福昭是谁?”
“端王。”
项晚晚想了想,说:“哦,就是那个先帝的四皇子。”
“嗯。”
可不知怎的,项晚晚总觉得有一丝不安萦绕在心头,她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一个先帝的皇子,是被封为政王的?”
“没有。”易长行将小碗摆放在一边,说:“我不吃了。”
他这么一回答,项晚晚更是没了胃口,她本想再问一句先帝的七皇子一事,却听见易长行又道:“等会儿你吃完了,帮我去瞧瞧新公布的禁军大统领是谁。”
得了这句话,项晚晚立即收拾了碗筷:“我现在就去!”
项晚晚刚跑出翠微巷,无需打听什么,便看见一些路过的百姓们,口中都是啧啧称奇地说:“真奇怪 ,这新的禁军大统领,竟然是丘叙的侄子。”
项晚晚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
她三步两步地奔往公告处,却见乌泱泱的好些百姓们,在围着公告那儿在指指点点着什么。人数众多,她根本靠近不了。
但那贴在墙面上的白纸公告上,“陌苏”两个大字,正正方方地写在最上方,却是这般地触目惊心,更是让项晚晚不安了起来。
朝臣之间的那些明枪暗箭她不是不知道,她更是知晓有的人,为了能获得某一权利,能做出一些令人惊诧的事儿来。
此时,那公告上的名字,更是让她担忧了起来。
她回了小屋,正准备将这一事实告诉易长行,谁曾想,刚一步踏进,却看见小屋里,有一个身穿墨染色飞鱼服,绛红色描边配腰带的男子。他的腰间有着长长的佩剑,腾蛇剑柄的一端正被他摁在手心里。
此时,这人正意气风发地跟易长行说着什么。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告栏上的名字!
陌苏!
项晚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晚晚姑娘,”陌苏看着有些怔神的项晚晚,他笑了:“怎么这副表情?”
项晚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声音平淡如水,道:“恭喜陌公子。”
陌苏笑了笑,说:“我这是要延续我表叔的遗志,要将禁军发扬光大的。今后,我会带领数千禁军,更加好好保护皇上!”
不待项晚晚回答什么,忽而一阵疾风从项晚晚的身后呼啸而过。
她转头一看,却见葛成舟如寒冬里的凛风,带着一身冰寒,瞬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还不待她反应什么。却见葛成舟冷冷地盯着陌苏,道:“陌大统领,借一步说话。”
陌苏嘴角抽了抽,他的脸上有着明晃晃的不知所措:“这儿都是自己人,有话就……”
他的话没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地迎来一击重拳!
他的唇角瞬间出血!
项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知所措地倒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闷不吭声就打作一团的人!
葛成舟没有用任何的武功招式,用的只是最为寻常粗暴的拳打脚踢。
陌苏一个还手的动作都没有,任由葛成舟把他打到了墙边儿。他甚至口中,连一声求饶,一声痛哼都没有。
项晚晚站在一边本是看着担忧来着,想要试图拉架,或者劝几句好言。
却随着葛成舟的拳头,她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起来。
葛成舟打够了,方才整了整自己的官服,却如梁山好汉似的,对着易长行抱了个拳,转而便又闷不吭声地一把揪住陌苏的衣领,将陌苏那干净簇新的大统领官服给揪得皱巴巴的。
他就这么揪着陌苏的衣领,将他带走了。
项晚晚震动极了。
反观易长行,他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没关系,”过了好一会儿,易长行望着依旧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的项晚晚,说:“这种事儿,在兵营里很正常。”
“可是……”项晚晚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走到桌案前,将两人先前吃过的碗碟开始收拾了起来,“可是,禁军大统领应是皇上的人,葛大人就算是兵部尚书,也管不到禁军这个层面吧?”
易长行心下一沉,他定定地盯着项晚晚:“你是怎么知道的?”
项晚晚瞬间回过了神:“哦,史书里看的。还有一些个话本子里,也都是这么说的。”
“项晚晚!”门口突然传来喊声。
项晚晚回头望去,却见一个小兵站在门口对她说:“尚书大人吩咐的,让你赶紧把隔壁屋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要搬运东西了。”
项晚晚的东西本就不多,隔壁屋子里也只有她换洗衣物的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下来的桃粉色袄裙。其他,再没有什么了。
那小兵指着地上那个三尺来宽的木板,问:“这是你的吗?”
项晚晚摇了摇头,说:“是房东的木板,我临时当小床用。”
小兵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转而叹了声:“你这是从最低谷,一下子跳到了最云端儿呢!姑娘好福气。”
“哈?”
小兵行了个福礼,便转身离开了。
项晚晚怔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这小兵对她行的福礼,是大邺皇宫里正儿八经的宫礼呢!
她小时候,曾见政小王爷身边的侍从这样行礼过。
可眼下,她是真真切切地不知该如何回自个儿小屋了。
离开现在这个临时的屋子,意味着从今往后要跟易长行同住于屋檐下。白天倒没什么,可晚上该怎么办?
看着这些小兵们,来来往往地将一大堆粮草,武器,都搬运进这间临时小屋,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仿若被命运赶着走向易长行的身边。
不走都不行。
“你的东西怎么就这点儿?”易长行有些意外。
项晚晚将自己那两件衣服的包裹往小凳上一放,尴尬道:“还是有两件衣物的。”
易长行愣了愣:“我还以为……你有寻常姑娘家的首饰盒子什么的。”
项晚晚一听,便笑了。她一边收拾桌案,一边说:“从云州城逃难到这儿,哪儿来的首饰盒子呀!”
项晚晚这么一说,易长行才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佩戴过任何的首饰。她那细长的白皙脖颈,和漂亮的瘦长手腕,以及象征着富贵有福的肉乎乎的耳垂,都是空无一物。
就连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用一块最普通的粉色粗布条作为捆绑,根本没有任何发簪之类。
“我给你做一个吧!”
“什么?”项晚晚一愣,忽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易长行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给你做个妆匣吧!今后有什么漂亮的发簪,镯子,胭脂水粉什么的,看到喜欢的就去买。多了的,就放进妆匣里。”
项晚晚怔住了,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可她的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只漂亮的妆匣,里面装了漂亮的镯子,簪子,珠宝翡翠什么的,也盛装了两人越来越满的情意。
又或许,在那漂亮的妆匣里,还可以装了银两,就像是扑满一样。
项晚晚期待地想,自己从现在开始,要多接一些绣活儿,多攒一些钱,等那妆匣里,装了好些文钱,银两后,也许,这就是自己最为丰盛的嫁妆。
于是,她对着他盈盈一笑,温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耶~我终于点题了!!!
卑微作者在线抹泪
第40章 撩在他不着一物的胸口
让易长行有些惊讶的是, 木箱子里一切所需的设备器材一应俱全不说,项晚晚还给他买了文房四宝。
项晚晚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开始做绣活。她解释说:“以前, 我看工匠若是想要修葺房屋,门楼,总会拿一张画好的图纸, 对照着去做出雏形。我不知道你做长矛武器什么的, 是否需要这个, 就顺便帮你买来了。”
易长行的心底仿若盛开了五月的花, 缤纷得妆点了他昏色的世界,他凝神看着手中的那卷纸张,说出来的言辞, 倒是平淡了几分:“谢谢。”
项晚晚仰头瞧了他一眼, 便笑着继续穿针引线了起来。
她手中的这件乌墨色苏绸已经在做底部色泽比对了,今儿如果能加加紧,应该可以做完。可能是自己这般想的,太过专注,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是西沉了起来, 橙红色的夕阳光线将整个小屋笼上一层喜色。
项晚晚刚将底部的海岸全部绣完, 却听见耳边易长行说了句:“你瞧瞧, 这个喜欢吗?”
项晚晚抬头望去, 却见易长行展开的纸上, 画了一只漂亮的妆匣。旁边还用一些精细的计算, 将具体的匣子数据给标注了出来。
这是个三层两屉的匣子, 每一层都做了隔断, 不论是放簪子首饰, 还是放胭脂水粉,都是足够的。掀开匣盖,那盖子里端,将要镶一面薄薄的铜镜,方便描眉点口脂用。
项晚晚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激动道:“哇,这个……真的好漂亮啊!”
易长行似乎也很满意这个作品:“我也是第一次做姑娘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你喜不喜欢。”
“喜欢!”项晚晚连连点头道。
“做好后,妆匣的底面,再铺上一层软软的红绸。”
项晚晚一听,脑海里自动在这张画上补上了红色的绸子,一时间,心底欢喜不已,嘴角也不自主地盛开了浓浓的笑意。
“喜庆。”易长行又补了一句。
项晚晚顿时想起了这妆匣对两人的含义,也想到自己是想将这妆匣装满了银两,好做自己的嫁妆来着。
一时间,她的脸羞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针线,对着那针线笑了笑:“那你可要做得严实了,我这人用东西可仔细了,我是打算……用一辈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渐渐在小屋里收紧了光线,方才听见易长行道了声:“……好。”
这个“好”字一说,就像是在项晚晚的心河里,投下了一颗小石,泛起了阵阵温柔的涟漪。
她放下针线,红着脸低声了一句:“我去烧点儿水。”
等她一个人来到小厨房里,那心头的喜悦,才真真实实地融化了开来。她开心地靠着灶台,想着易长行刚才的表情,脑海里全是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一时间,让她既激动又害羞不已。
她开心地将柴火一点点放进灶台里,开始烧水,准备晚膳。盯着灶台里燃起的火苗,她脸上的喜悦却渐渐冷却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对那火苗道了句:“爹、娘,山月引在易长行的身体里,其实很不乐观。既然女儿选择了他,接下来,就要更快点儿想办法去见政哥哥了。否则,山月引毒气在他身体里凝聚久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到时候……就怕女儿赶不及。”
项晚晚又盯着灶火好一会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刚才的那番喜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恐慌。
她蹲在灶台旁,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中间,崩溃地发现,自己怎么越发胆小了?
在遇见易长行之前,每次想到自己即将见到政哥哥,她的心中是激动不已。可这会儿,和易长行待得久了,却是越发胆怯了起来。
怎么?
我是开始心软了?
是开始期待人世间的美好了?
人世间没有美好。
除了死亡带来的美好外,其他的,都是诀别!
……
直到项晚晚将晚膳热好了后,端进小屋,才猛然想起:“哎呀,我忘了要帮你上药!”
由于刚才在小厨房里,有过情绪的大起大落,这会儿,在面对易长行的袒胸露背,项晚晚的心,也没有半点儿的波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将易长行的后背给擦了,待要擦前胸的时候,易长行紧张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项晚晚刚才一直平静的心,随着他这么单手一握,忽而又紧张了几分。
此时,她正弯腰仔细查看他胸口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在听见这么一句,转而看向他的眼眸。
她那双清澈的,漂亮的,仿若晶莹透亮的葡萄般的双眼,就这么对着他眨了眨,道了声:“你这上阵杀敌的手,没轻没重的,碰着伤口怎么办?”
易长行顿时噤了声,他的眸子有着难以隐藏的紧张和渴望,喉头也不自主地滚了滚,哑声道:“哦。”
他松开了手。
项晚晚将布巾重新浸湿后,从他的脖颈处,一点点小心地擦拭了起来。由于脖颈和锁骨间的伤口过于密集,她不由得更靠近了几分。
她温热的鼻息清幽地洒在他的颈间,忽而头又是一低,她胸前的长发垂了下来,撩在他不着一物的胸口上。
软绵绵。
痒丝丝。
刚刚擦去的汗渍竟这么又突突地冒了出来。
项晚晚:“……”
“晚晚。”越来越昏暗的小屋内,易长行的双眸像是琉璃,像是星火,发出灼灼渴望的光。
项晚晚叹了口气,道:“你很热?”
“嗯。”夜色笼罩下,易长行斜靠在被褥上,那已然抬起的臂膀环绕在她的纤腰后,只需稍稍一揽,便可将她拥在怀中。
可他还没来得及揽过,项晚晚便一个转身,离开了。
“等我会儿!屋子太暗了,我先把烛火点上。”
易长行:“……”
说话间,一星烛火在桌案上点燃了。
项晚晚又在门边儿拿过一把蒲扇,递给他:“你先扇扇,这是早上我跟运送粮草的小兵借的。”
易长行的心早被她这么一番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凉到了,这会儿他自嘲地对着房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笑了笑,道:“已经不热了。”
项晚晚自个儿倒了碗凉茶喝了,又给他倒了一碗。可易长行却道:“我不渴。”
“可我刚才帮你擦脖子时,见你咽了好几次口水呢!”项晚晚端着小碗,站在他身边,理直气壮道:“你不渴,那你刚才咽什么?”
易长行:“……”
“真不喝?”
“喝。”无法解释的易长行只能接过小碗,可他迟疑了一瞬,最终,却转了一下碗沿,对着项晚晚用过的方向,饮尽了凉茶。
项晚晚正重新打湿了布巾,没注意到这儿。
等她重新帮易长行擦胸口时,他确实将汗给压下去了。
接下来擦药膏就要顺利得多。项晚晚一心都在易长行的伤口上,只想着,自己要小心点儿,千万别弄疼了他。
她的动作轻柔,像是绵软的猫咪,一点点地用自己没有小爪的肉垫,在他越发滚烫的身子上,轻柔抹过。却在她将要把药膏擦在他腰腹那儿的伤口上时,忽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做了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事。
她的脸颊顿时羞红了起来,将药膏塞给他,故作不悦,道:“还有一点儿,这回,你可以自己擦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易长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再一次喊了声:“晚晚。”
饮过凉茶的他,喊出的声音,竟是再度喑哑了起来。
项晚晚脸颊上的羞红尚未褪去,却猛地心头一惊,回过身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心,担忧道:“你手怎的这么烫?”
易长行瞬间将她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我全身都很烫。”
项晚晚着急了,一把挣脱了开来:“你别闹!你若是又发热了,那就麻烦了!胡大夫让我一直盯着你呢!”
这边她刚说完,那边就将手一抬,抚上易长行的额头。
“额头的热度……好像还行啊!”项晚晚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似乎有着发热的微红。一时间,让她有些担忧了起来,“怎么办,我拿不准你是不是发热,好想问问胡大夫去!”
“晚晚,我不是发热。”易长行唇边似是有着隐忍的笑意。
“你可别唬我,毕竟你是被山月引侵蚀过的。我担心。”
易长行再度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手心已然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说:“自从我进入兵营后,就没有再快乐过了。”
项晚晚一愣,手背传来他手心里坚定的温度。
他盯着她的双眸,认真道:“但是今天,现在,我好开心。”
项晚晚瞧着他那张正经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笑容的眉眼,愣是没瞧出他开心在哪里。
她在脑海里苦苦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明白,他到底这会儿忽而在开心个什么劲儿。
于是,她也认真地问:“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易长行:“……”
项晚晚担忧了起来,她一把抓过易长行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仔细摸了摸,担忧道:“怎么忽冷忽热了起来?你可别打摆子啊!”
她这么一说,似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仅是她,就连门外的人,也顿时惊住了:“打摆子?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
项晚晚闻声望去,这一望可不得了,顿时吓得她惊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项晚晚认真地问: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易长行:……o(╥﹏╥)o我娶了个傻媳妇儿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