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盈珠说到最后,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里已带着颤音。尽管她对谢濯是带着恨的,可每想起这个人来,一颗心仍忍不住鲜活地跳动。
她今日好不容易在屋里盼来了母亲,然而母亲不似平日那般先来安慰她,反而是一脸的严肃。
“母亲,姑姑怎么说?可有说世子何时才能出狱?究竟是什么事?实在不行,让瑞王表哥去同陛下求求情?”冯盈珠急切地问道。
刘氏蹙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自然流露出一抹悲悯:“贵妃说,你心心念念的谢濯,十有八九早投了太子那边,瑞王非但不会救他,反而会就此立威,斩草除根。”
冯盈珠愣住:“怎么会!谢家与咱们家联姻之后,一直便站在瑞王表哥这边,谢濯他怎么会投靠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朝堂的事,你女儿家不懂。贵妃知道此事对不住你,她答应了,待谢濯之事落定,她会给谢家施压,过继一子到你名下,以后你仍是谢家的主母。”
“当然,若你不想自此独守空房,她便助你和离,为你另择一名夫婿。”
冯盈珠彻底怔住,她想到事情严重,却没想到若依照母亲的话,谢濯出狱几乎是希望渺茫。
“不……我不要和离……”冯盈珠本能地喃喃道。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你能和离再嫁,也很难再嫁得国公府这样的人家。”
“母亲说一句凉薄的话,你还年轻,虽说往后独守空房是苦了你些,然而你到母亲这个年纪便会知道,只要有个靠得住的儿子,靠得住的娘家,丈夫还不在,那才是咱们女人家的好日子。”
“二房、三房这几日往老太爷身边凑得殷勤,无非是想把他们的儿子过继给你,你不必理会他们,老太爷应了我,过继的人选由你定下来。若是二房、三房的子嗣,你往后不好掌控,此为下策。若是宗族里的过继,挑个小的,尚能培养感情,只是他们背后也掺杂着错综复杂的宗族势力,日后你一个妇人家也不好操控,此为中策。”
“最好的,还是咱们的人能诞下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冯家的孩子。你派个丫鬟往狱中去吧,男人都是这样,平日里再如何清高与你作对,到了最后能留下子嗣的唯一机会,他不会错过的。”
“若确实事有不成,也是命中注定,便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咱们再届时好好挑挑,你好好想想。”
“我听说昨日你公爹从外头领回来个野种,想要认祖归宗,那孩子都七八岁了,早不领晚不领,偏偏这时候领回来,用意不言自明。”
“这个时候,各方都盯着世子这个位置,便连你公爹和婆婆也不例外,所以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往日你再如何胡闹,娘都依你了,但这一次不行,事关贵妃、瑞王和我冯家的百年基业,若你执迷不悟,就像谢濯会被谢家放弃一样,你也会被冯家放弃。”
鸢尾回屋,草草收拾了个包袱,便准备往诏狱去,然而半路上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谢明远。
她已许多天不曾想起过这个人,好像这些天脑子里全是谢濯入狱的事,许多人和事都在她脑海中如泼了水的墨画一般渐渐淡去。
再碰见谢明远,鸢尾才想起来,作为大房的长子,按道理他这个时候也该跑去老太爷门前尽一尽孝道,争一争世子之位。只是却未曾听说过,她记得前世谢明远对于世子之位也是有些执念的。
“姑娘赶路匆匆,是到何处去?”谢明远挡住了鸢尾的去路。
“奴婢奉命去伺候世子。”鸢尾只简练回了一句,她知道此时垂花门处早已有马车等着接她,不应在此耽搁。
“将死之人,何须人伺候?”
鸢尾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明远被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刺痛,但他不忘此行的目的仍道:“这一次,瑞王想除掉他,而他是谢家的人,太子亦不会保他。他这一次入了党争,坏了皇帝的布局,陛下也不会容他。”
“谢家能屹立百年,不知舍弃了多少子弟,不会为他一人拖累整个家族,便是如此,你还要去吗?”
“公子说笑了,奴婢浮萍般的人物,随风飘,随水流,哪里有不去的道理?风往何处吹,奴婢便往哪去。”
谢明远听出她话里的敷衍之意,眼见她要走,忙上前一步,扼住她手腕,逼得她转过身来:“不要怀孕,记住了吗?一旦怀孕,回天乏术。你在狱中一等,时机成熟,自会出来。”
他说话间,已将一瓶药推至鸢尾袖中。
鸢尾觉得谢明远似乎对自己有一种格外的留意,有什么在脑海中闪了一下,但是如水中的鱼儿一般溜得太快,她没有抓住。
避孕的药丸她早便悄悄带了。谢明远此人她着实有些看不分明,又怎敢轻易入口他送的东西。只是她不想横生枝节,只假意收下,道了句谢:“此前多谢公子,只是此一去诏狱生死难料,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往后奴婢该帮不上什么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姑娘便先记我个人情吧。”
谢明远看着鸢尾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为一个小小的黑点。今生他已目送过她太多次,可是他要等,等乾坤倒转,等瓜熟蒂落。
这次他送给瑞王的投名状,即便不能将谢濯一举扳倒,也足够他在瑞王面前有一席之地。
谢家欠他的,谢濯从他手里夺走的,他都会一一拿回来。
只是算来算去,终究算漏了一步——鸢尾也被送去了诏狱,可只要谢濯一死,事情终归会回到正轨,他还是低估了老太爷对谢濯的感情。
***
想来是因国公府已打通关节的缘故,鸢尾一路进入诏狱并无大的波折。地牢里积年的腐臭味道让鸢尾几乎是刚下台阶,便忍不住扶着栏杆干呕了几下。
越往里头走,血腥味越重,鸢尾甚至瞥见几处血肉模糊的肉团,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不敢再多看,匆匆往里头走。
及至谢濯牢前,鸢尾脸色已淡得发白,地牢里油灯昏暗,熏得墙壁漆黑,鸢尾借着模糊的那点光,看清了牢中的谢濯,他屈膝坐在席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憔悴,身上仍是那件夜里走时鞭痕斑驳的旧衣。
鸢尾手指扣着木篮,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衙役将牢房的锁链打开,哗啦啦一阵响动。
谢濯抬眼,看见了走进来已哭得泪眼模糊的鸢尾。
本离得远,灯光又暗,他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来人是鸢尾,待走得近了,人瞧得更确切几分,那鼻头泛红、脸颊带泪的人儿,不是鸢尾又能是谁。
见她要跪在自己身旁,他伸手抬住她手腕,镣铐叮铃响了几声。
“莫跪,地上脏。”
鸢尾看着谢濯,已是泣不成声,他那样好洁的人,是如何在这狱中过得这几天的。鸢尾见他下颌间已冒出青青的胡茬,印象里是从未有过的。
“怎这般爱哭。”他抬指,顺势便抹去鸢尾脸颊上的泪。
鸢尾此时已分不清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她这几日在府里日夜思想的都是他入狱的事,醒也琢磨,睡也推敲,想起他临走时往屏风后看的那一眼,心里总多几分牵挂。
可待真正见着了人,什么推敲算计都没有了,只想着前世今生,何曾见他如此模样。
鸢尾抑制住喉中哽咽,想说外头的人都牵挂着他,却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想问这几日过得如何,却又实在是多此一问。
她梗住喉头,擦了擦泪,最后只道:“我带了新衣裳来,您向来爱洁,我替您换上。”
在这牢狱之中,再提起什么男女大防早已显得可笑,鸢尾替他解下外裳,衣衫已同血水黏连在了绽开的皮肉上。
她小心地将衣料渐渐剥离开,谢濯没有出声,但鸢尾仍能察觉到衣料剥开时,他肌肉间的颤栗,该是很疼的。
她取了药拿竹篾一点点抹上去。
她已实在太熟悉这副身躯,无数次两人挥汗如雨,唇齿相依,那时她怨他,挨不住时也会拿尖尖的指甲掐进他紧实的肌理里,像幼小的猫儿锋利却无害的爪。
她替他将新的衣裳穿上,低头间,鸢尾瞥见他腹前那道狰狞斜长的疤,几乎从右肩贯穿到下腹,经年过去,依旧狰狞清晰。
正因为这道伤,他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自此卸了甲胄,做了文官。
如今想来,他对自己不过是抬手挥袖间的照拂与离弃,而对天下家国,却从未有过半分背弃。
然而,他的家族放弃了他。一时百感交集,万念汹涌。
鸢尾俯下身,替他将衣带松松系好。她抬眼,眼中有隐隐的水光:“朝堂上的事,奴婢不懂,只想问世子一句,这一关,胜算几何?”
“九死一生。”谢濯没有犹豫,答得很干脆。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鸢尾还是心头颤动,泪也决堤而出:“……何至于此,何至于呢……您是世子,谢家……谢家百年的望族……”
“鸢尾,”他打断她的话,“连你也要骗我吗?”
鸢尾愣住。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谢家将她派过来的目的。
鸢尾垂下头,抹去脸上的泪痕。葱白的手指在颈间拨弄,如意盘扣便解了开来,一颗,两颗……她将外裳脱下,衣带一扯。
谢濯听见窸窣响动,垂眼看时,素白的单衣已然散开,锁骨匀称,肩头白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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