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曼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怔忡了几秒。
短暂的走神后,脑中疏忽闪过一些画面,惊坐起来,被子哗啦滑到腰际。
她伸手在枕边翻找到手机,按亮屏幕。
在微信聊天联系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祁知诚的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海,一轮橙红落日正沉入海平面,将天际线染成浓郁红色。
画面右下方,有一个几乎要融入暮色的黑色背影。
背影很模糊,像是拍摄时故意失焦,只能依稀辨认出纤细的身影,和被海风拂起的长发。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姜曼就认出了画面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倒不是她的臆想或自作多情,只不过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了解总是最深刻的,尤其是她每天在练功房的镜子里看了千百遍,非常熟悉自己的体态。
会拿她的照片做头像的人很少。
因此,在她失忆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这个昵称为zanechyi给她发来消息,她便猜了个大概,这应该就是祁知诚的账号。
可能当时她与他在海边看了一场漂亮的落日,他随手拍了下来。
此时,她盯着那个海边落日的头像,思绪纷杂万千。
对话停留在昨天。
zanechyi:【到酒店了么?】
姜曼:【刚到。】
zanechyi:【北城明天大幅降温,注意保暖。】
姜曼:【嗯知道了。】
zanechyi:【嗯。】
然后,就是昨晚那个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意外。
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当时她睡得意识混沌,嘟囔了句想他。
反应过来后,她的脑中轰得炸开,一片空白,尴尬无措之下挂断了电话。
之后她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懊恼自己没说清楚就结束了通话,急忙点开祁知诚的聊天框想解释。
可是删删改改,却不知道怎么措辞,最后在极度的混乱中再度睡过去。
现在,理智回笼。
她再次点开对话框,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不决。
解释吗?
可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虽然她现在还想不起来什么,但这层关系是事实存在的,说一句“想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冒犯的。
特意去解释,反而显得她太过介意。
算了。
姜曼把手机扔回床上,去浴室洗了把脸,不再去想这件事。
今日是比赛的分组技术考核,结束时已经是傍晚,连日的大雪让天空始终灰沉沉的,窥不见一点日光。
考核结束的时候,姜曼几乎是拖着右腿挪回休息室的。
为了让身体迅速恢复以前的状态,她几乎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连日高强度的跳跃下,身体开始跟不上消耗。
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如同灼烧,脱下舞鞋后,发现已经红肿了一大片。
舞者受伤是常态,姜曼没在意,去拿包里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和弹性绷带。
然而,翻出后才发现喷雾已经用完,绷带也所剩无几。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芭蕾大师eil的赛间指导课程。
eil老师蜚声业内,此次是特意从英国过来,是一次非常珍贵的艺术指导。
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姜曼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药店。
距离最近的药店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家,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她随手捞起一件长款外套穿上就出了门。
来到室外,一股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姜曼冷得打了个寒颤,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体服,外套也实在算不上厚,她低估了北城了严冬,穿这点衣服着实有些冻人。
想着药店就在附近,她懒得再折返回去穿衣服,裹紧身上的外套,硬着头皮继续走。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姜曼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药店的十字灯箱亮着光,玻璃门旁倚着三个头发染成刺眼金黄色的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大声说笑着。
“妹妹,一个人吗?”
其中一个人叫住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姜曼,歪着嘴笑,“妹妹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要哥哥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
流里流气的姿态并不友善,姜曼忽略掉黏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眼神,无视他们径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向药店店员说了需要的药品名称,付完钱,接过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姜曼没有马上出去,她特意在药店里面待了会儿。
隔着玻璃门望出去,外面已经没有黄毛的身影,这才推门离开。
姜曼裹着外套往艺术中心走,没走几分钟,在一个拐角又看到了刚才的几个黄毛。
“好巧啊,又见面了。”几个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作势拦着路,“这么着急打算去哪儿啊?”
姜曼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转身走了旁边另一条看起来能绕行的小路。
可这条小路越走越偏,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背面,墙边堆着杂物,电线交错,路灯失修。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对有夜盲症的姜曼来说,这里显得太过昏暗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慌忙拿出手机打开导航,可北城错综复杂的胡同在地图上像一团乱麻。
导航明明显示距离艺术中心不远,却总是在几个相似的路口打转。
偏偏气温低至零下,她穿得单薄,冻得牙齿打颤,手脚都开始没有知觉。
也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嬉笑声和杂乱脚步声。
那几个人跟来了?
姜曼一顿,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越来越急,越走越心慌。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阔胸膛。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是严冬里清冽的冷杉林味道,松木的余味与琥珀的温润交织,带着雪后初霁的潮湿和洁净。
惊叫卡在喉咙里,姜曼从他胸口抬头。
对上祁知诚正垂眸看她的目光。
“曼曼,怎么了?”
姜曼惊魂未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身后并没有黄毛的身影,悬着的心稍稍回落,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早已走出胡同,再往前就是艺术中心。
“你很冷。”
腰际的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也是在这时,姜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正被祁知诚搂在怀中。
男人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手掌扶着她一侧的腰,将她护在胸口。
他的手很大,粗粝掌心恰好抵在腰窝凹陷处,几乎圈住她半边腰身,衬得她的腰愈发纤细。
她陷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姜曼甚至来不及思考祁知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一件带着暖热的重量便裹住了她。
是祁知诚的大衣。
那是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毛呢大衣,内侧似乎衬着柔软的绒里,带着男人温暖的体温。
衣服很大,将她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被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暖,姜曼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大衣里蜷缩了一下。
脸颊贴在柔软的内衬,上面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热感。
这一刻,她莫名没有排斥这个拥抱。
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
聚丰楼是北城有名的炒菜馆,以地道的北方风味和京帮菜而闻名。
正值饭点,馆内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和后厨爆炒的镬气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姜曼和祁知诚面对面坐在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旁。
他的那件大衣被姜曼妥帖整理后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店内暖气开得足,姜曼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水,小口小口喝着。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祁知诚坐在对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曼被这种无声的注视看得不自在,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
“这家店……听说在北城挺有名的,说是什么老字号。”
她指了指墙上一些旧照片和牌匾,“很多本地人也爱来这里吃。”
“看起来不错,生意很好。”
“是的,人比较多。”
谈话又陷入短暂沉默,好在这时服务员大姐拿着菜单和小本子风风火火走过来,“两位吃点啥?”
姜曼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店内的招牌菜,又抬头问祁知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祁知诚甚至都没有看菜单,“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就行。”
姜曼不知道他的口味,只能随便又加了两个菜,才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大姐,“就这样吧。”
这时,一直不参与点菜的祁知诚却突然开口,“刚才点的所有菜品,都不要放葱和蒜,不吃辣。”
“好的好的。”
服务员大姐匆匆忙忙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下,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姜曼有些意外。
不吃一丁点葱和蒜,不会吃辣。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饮食习惯。
没想到祁知诚会这么了解她饮食上的细节。
姜曼喝了口热茶,“你怎么会在北城?”
祁知诚说:“来这里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么一说,姜曼想起来这两天北城确实有个规格颇大的金融论坛,业内重要企业高管,投资人,行业巨头都会到场。
原来是来工作的。
听到这个答案,姜曼心下一松。
还好他不是因为昨晚的那句“我想你”而专程赶来。
否则她绝对会无所适从,非常有压力。
很快上菜,热气腾腾的菜摆满小方桌。
姜曼确实饿了。
尤其是身体回暖后,食欲也跟着上来。她拿起筷子吃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面的祁知诚并没有拿起餐具。
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侧的某一处。
姜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她刚才随手放在桌旁的药店塑料袋。
“你受伤了。”
祁知诚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只是小伤。”
“脚很疼吗?”
“不疼。”
姜曼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碟子里,“快吃吧,这家店的红烧肉很好吃。”
“曼,你也来这儿吃饭啊。”一道声音落在耳边,姜曼转头,认出是同来参赛的选手孟妍。
姜曼放下筷子,笑着打招呼,“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所以过来试试。”
聚丰楼就在艺术中心附近,平时就有不少舞者会来这里用餐。
孟妍手里提着几个打包盒和一杯豆浆,应该是刚吃完饭。
她视线一转落在祁知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男人气质斐然,哪怕在周遭嘈杂的环境下亦显得矜贵斯文。
“这位是——”
祁知诚岿然不动,只是静坐着,目光落在姜曼身上,像是在等她开口。
他就那样沉默着,将定义关系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姜曼不得不再一次正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她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比刚才小了许多。
“……我老公。”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祁知诚面色未改,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在听到答案后微微松弛下来。
他自然地将水杯放回桌上,接着,从容站起身,十分正式地向孟妍伸手,“你好,祁知诚,曼曼的先生。”
“啊,你好你好。”
从未经历过商务场合的孟妍觉得自己像是在谈什么重要项目,不自觉挺直脊背站直了些,也十分正式地回握了下手,“我是孟妍。”
孟妍悄悄对姜曼眨眨眼,压低声音,“曼,没想到你都结婚了呀,老公很帅哦。”
“嗯……我结婚三年了。”
“真好,”孟妍笑着问,“对了,你们吃完饭有什么安排吗,准备去哪儿玩呢?”
“晚上不是有eil老师的指导课吗。”
“eli老师航班延误,今晚的课程推迟到明天下午了,你不知道吗?”
姜曼愣了一秒,打开手机查看,果然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课程改期的通知。
孟妍扶额:“难得今晚有空,你不会又要去排练厅练到艺术中心关门吧?你每天这么练都不会累的嘛?”
祁知诚问:“课程改期了?”
姜曼:“好像是。”
祁知诚:“今晚有个论坛的开幕酒会,需要女伴出席,正好你也有空,一起去?”
姜曼有些迟疑。
“不会太久,”祁知诚说,“就当是帮我个小忙。”
最后,姜曼还是答应下来。
抵达论坛酒会地址,姜曼才知道,祁知诚口中说的“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艺术中心在城西,而论坛会场位于国贸cbd,两地是毫不顺路的东西两端,中间跨了两个城区,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姜曼也没戳破,跟着祁知诚步入会场。
宴会厅外的回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没走多远,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侍者迎了上来。
“祁先生。”他恭敬道,接着又朝姜曼微微躬身,“姜小姐,”他绅士地做出请的姿态,“请您随我来。”
姜曼疑惑地看向祁知诚。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腰,“去吧。”
姜曼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侍者往前走。
侍者无声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安静的回廊,最终在挂着viproom牌子的房门前停下。
侍者轻轻推开门,姜曼进去后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调香室。
身后的门悄然合上。
一位身着亚麻长裙的女士从里间走出,微笑着向她走过来,“您就是姜小姐吧?”
“您好。”
“我是受这次论坛主办方邀请,过来负责女宾workshop的私人调香师,叫我安琪就行。”
姜曼知道这次论坛的主办方悉心为女宾们设计了专属活动,这间调香室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安琪走向一旁的工作台准备工具,边问,“姜小姐平时有偏好的香调吗?”
姜曼被问住了。
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件深色的大衣。
带着温暖的体温,还有令人心安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句,“能不能制作出冷杉林的味道?”
“冷杉林?”
“是一种很洁净的味道,像雪后初霁。”
“不同的冷杉精油都会有细微的差异,不知道您想要的是哪一种?”
姜曼含糊说:“我不清楚……只是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着慢慢调整,找到最贴合你心中的那个味道。”安琪笑着说,“不过这是一款男香,您说的这个人是位男士吧?”
姜曼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请别把这里仅仅当作一个制作香水的地方,在这里,香气最重要的作用,是引导身心深度放松,甚至助眠。”
安琪引着她在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上坐下,“在这之前有人特意嘱咐过我说,有位姜小姐近日工作疲惫,需要彻底放松地好好睡一觉。所以今晚,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沉浸在香中放松就行。”
“还有,听说您的脚受伤了,我可以为您做一个熏蒸……”
调香师还在说着什么,姜曼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但有一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晰。
原来,祁知诚说让自己陪他参加酒会不过是说辞。
他不过是借由这场酒会,让她有一个短暂的放松时间。
铜制香薰器中的水渐渐温热,云母片下方,暖黄色的烛火微微跳动。
“这是白齐楠,油脂充足且香味浓郁,”安琪边操作边解释道,“隔火香薰能最大程度激发出香材深层的味道。”
姜曼闻到丝丝缕缕醇厚的香味。
在香气的宁静中闭上眼,任由自己陷进那张柔软的像云朵般的沙发椅中。
连日来的疲惫排山倒海涌上来。
姜曼不知道自己的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时候,身上盖着毛毯,调香师安琪正在摆弄她的精油瓶。
“你醒了。”
姜曼惺忪地坐直身体,“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刚好两个小时。”安琪走近,把一杯温水递给她,“不过,这一觉你睡得很沉,还说梦话了。”
姜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杯,“我……说什么了?”
“好像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姜曼茫然。
“好像是……”安琪想了一下,用差不多的音调模仿道,“祁、知、诚?”
她笑着问,“他是您想要复刻的,身上带有冷杉林味道的那位男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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