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系统光屏在时墨眼前展开, 淡蓝色的数据流像水一样从界面顶端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五分钟后。


    【宿主,初步筛选完成。】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交作业式的郑重, 【根据您的要求——人流密集居民区周边、距现有菜市场五百米以上、面积三十到五十平米、门口可停三轮车——我从全北京三百一十七处待租商铺中筛选出六个最优选项, 已按综合评分排序。】


    一张虚拟地图在时墨眼前铺开。六个红点散落在北京城的不同方位, 每个红点旁边标注着简短的评估——租金、人流、竞争密度、增长潜力。地图的比例尺不断调整, 把每一个位置周边的街巷、居民楼、公交线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时墨的目光落在排名第一的那个红点上。


    【崇文门外,花市大街附近。】系统把那个点位放大,周边环境以三维线框的形式浮现出来,【距离最近的国营菜市场八百二十米,周边有七个居民大院和一个纺织厂家属区, 常住人口约三千户。铺面面积四十二平米, 带一个八平米的小后院,可以存货。门口是一条四米宽的胡同, 三轮车进出没问题。月租金——】


    系统报了一个数字。


    时墨在心里算了一下。比赵海霖之前看的那些铺面便宜了将近三成, 地段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出国了, 铺面空了大半年。】系统补充道, 【她不差钱, 就想租给靠谱的人。之前有人出高价她没租, 嫌人家开租碟放映厅吵。你要是去谈, 提一嘴你写书的事,成功率能高两成。】


    【你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性格分析是基础功能。】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这位老太太年轻时在报社当过校对, 对文化人天然有好感。你身上有她喜欢的气质。】


    时墨没接话,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翻到企划书那一页。


    她写的原始版本被系统完整保留着, 但在旁边多了一列批注——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类型的建议。市场分析部分被大幅扩充,原本三页纸的内容变成了十二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据来源和推算过程。


    竞争对手分析那一栏,系统甚至画了一张关系图谱,把周边五公里内的菜贩、菜站、流动摊贩的进货渠道和定价策略都标了出来。


    【定价策略我帮你重新算过了。】系统说,【你原来写的那个定价模型太保守,只考虑了成本和竞争对手价格,没有考虑消费者心理。我加了一个锚定效应模型——用三到五个低价高频商品作为引流款,把客单价拉下来,让顾客形成“这家便宜”的心理印象,然后在非敏感商品上把利润补回来。后世各大超市用的都是这套打法,现在市场上还没人懂。】


    时墨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五秒,但每看完一页,她都会微微点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系统在企划书末尾加了一段话,不是数据分析,而是一段用仿宋体标注的文字,像是编辑在作者手稿上留下的批语。


    “宿主时墨,1985年6月于京市。本企划书基于后世四十余年零售业发展经验撰写,所有模式均经过市场验证。当前市场环境与企划书所述模式之间存在约十五到二十年的认知差,该认知差即为本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建议执行周期:第一阶段三到六个月,完成单店模型验证;第二阶段一到两年,完成区域复制;第三阶段三到五年,建立供应链壁垒。风险提示:政策波动、供应链断裂、核心人员流失。以上风险均已制定对冲方案,详见附录三。”


    时墨看着那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她说,【比以前会办事了。】


    系统没出声,但光屏的颜色悄悄暖了一点。


    时墨翻到合同那一页。


    她写的原始合同被系统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每一处用词模糊的地方都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修改建议。每一处权利义务不对等的条款都被标注了风险等级,从一星到五星。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系统补充了整整两页纸的条款——违约认定、赔偿标准、退出机制、争议解决方式。


    【合同这块我给你重点说一下。】系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原来的版本最大的问题有三个。第一,违约条款太软。你只写了“违约方需赔偿守约方损失”,但没有明确损失的计算标准。一旦真的发生违约,光是认定损失金额就能扯皮半年。我帮你改成了具体的违约金数额,三倍于投资额,数字清清楚楚,上了法庭法官也好判。】


    时墨点了点头。


    【第二,退出机制不完整。合同法讲究权利义务对等,太偏向一方的合同,将来打起官司容易被认定显失公平。所以我帮你在赵海霖和王桂英那边也开了一个退出通道——但他们退出的代价,是你退出的三倍。】


    【怎么做到的?】


    【条款设计。】系统的语气里带着骄傲,【表面上给他们开了门,实际上门槛高到他们跨不过去。不违法,不合规吗?完全合规。但这扇门他们知道在哪,却永远推不开。这就是合同的艺术。】


    时墨把那条条款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系统说,【你没有写知识产权归属。】


    【这个属于知识产权?】时墨还真不了解这点。


    【当热!你给他们的那些经营方法——定价策略、选品逻辑、会员制度、动线设计——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属于商业秘密和经营诀窍。如果你不在合同里明确这些东西的所有权归你,将来他们学会了,完全可以踢开你单干。到时候你连告他们的依据都没有。】系统顿了一下,【宿主,你想想后世的那些加盟商为什么永远逃不出总部的五指山。不是因为合同里写了“不许退出”,而是因为总部掌握着他们离不开的东西——供应链、品牌、系统。你现在给他们的,就是种子。种子是你的,他们种出来的树,根也得是你的。】


    时墨懂了,拿起笔,把系统补充的知识产权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了合同里。


    【对,我必须拥有绝对决策权和财务监督权,还要加严苛的竞业禁止条款。】她低着头写字,声音平稳,【继续说。】


    【好。】系统清了清嗓子,光屏上弹出一张更大的图表,【接下来说市场。宿主,你知道现在做这 个生意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1985年,京市的蔬菜流通还在从统购统销向市场化转型的过程中。国营菜站还在,但份额在逐年下降。个体菜贩大量涌入,但经营模式极其粗放——随地摆摊、价格随意、质量不稳定、没有服务意识。整个市场处于一种“有需求、有供给、但没有规则”的野蛮生长状态。】


    图表上的数据不断跳动,把系统说的每一个判断都落到了具体数字上。


    【这就意味着,谁先建立规则,谁就能吃到最大的红利。你不需要比别人多聪明,你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点章法:稳定的质量、固定的价格、干净的环境、客客气气的服务。就这四样,在现在的市场上简直是降维打击。】系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这个话题点燃了,【而这些,对你来说只是起点。你真正的优势不在第一阶段的单店盈利,而在第二阶段的标准复制和第三阶段的供应链整合。等你把单店模型跑通了,拿着数据去谈供货商,跳过中间商直接从产地拿货,你知道毛利能提高多少个点吗?】


    【十五到二十个点。】


    【你怎么……】系统愣了一下,【对,十五到二十个点。你早就知道啊。】


    【继续说。】


    系统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但它的语音模块忠实地模拟了这个声音。


    【但是,宿主,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它的语气忽然降了下来,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认真,甚至是严肃,【你必须控制节奏,现阶段不可大展拳脚。】


    时墨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主系统的底层逻辑是“躺平”。】系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你做得太好太快,就会触发风控,毕竟你之前就是卷亡了,而且你虽然放到你母亲名下,但资金流经不起细查,除非你一手不伸只出主意,让你母亲做操盘手。】


    【我妈不行。】时墨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说我现在不能劳累,不能资产超额,不然就不是享受美好生活是吧。】


    【对。】系统的声音闷闷的,【所以你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铺开。你得慢慢来。一个铺子先开起来,经营至少三到六个月,等一切都稳定了、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再考虑下一步。让增长看起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不是“被你设计出来的”。】


    时墨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光屏上那个代表主系统监控范围的红色虚线框。


    【明白了。】她说,【温水煮青蛙,只不过被煮的青蛙是主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但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是系统,我不能说主系统的坏话,我的底层代码里写着“忠诚”两个字,加粗放大的那种!】


    时墨轻笑了声。


    【行。那你告诉我,我目前能做什么?暑假两个月,时间不能浪费。】


    光屏上的内容刷新了,一份任务清单弹了出来。


    【日常躺平任务清单。】系统念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销员式的热切,【宿主,你看,主系统其实很贴心的。它给你准备了大量“看起来很日常、实际上能刷能量币”的任务。尤其现在是暑假,时间充裕,正是刷任务的好时候。】


    清单在时墨眼前展开。


    【每日任务:晨跑三公里,奖励50能量币。注:锻炼身体,健康生活,完全符合躺平理念。】系统念道,【每日任务:阅读纸质书籍一小时,奖励80能量币。每天睡够8小时得50能量币。陪伴家人用餐,奖励40能量币。每周任务:去公园散步三次,奖励300能量币。每周任务:学会一道家常菜,奖励500能量币。每月任务:写一篇生活随笔,奖励2000能量币——】


    【等等。】时墨打断它,【写随笔也算躺平?】


    【当然。】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躺平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那些“没有功利目的”的事。你是一个作家,写随笔是你的兴趣爱好,不是你的主业。主系统判断任务的依据是动机,不是行为本身。只要你提交的时候标注“兴趣爱好”四个字,它就认定为躺平任务。】


    时墨沉默了一秒。


    【这主系统……是不是有点好骗?】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共谋者的谨慎,【这句话我也没听见。】


    【好好好。】时墨不会傻到说自己会做菜,又变换了任务。


    时墨把任务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晨跑、阅读、陪伴家人、学做菜、逛公园、写随笔、练字、听戏曲、去图书馆、整理房间……每一项任务都像一个普通十九岁女孩该有的暑假生活。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全接了。】她说。


    【已为您自动接取全部日常任务。】系统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宿主,按照我的计算,如果你每天稳定完成三到四项日常任务,暑假两个月可以累积约一万到两万能量币。加上高考状元的奖励——如果顺利拿到高考状元的话——你的能量币余额会暴涨。】


    【两万。】时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够干什么的?】


    【够查“先生”的一条线。】系统说,【只要你手里有一个初始节点。如果你勤快点还有许多临时任务,随机任务可做。】


    时墨没再接话。


    她把企划书和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修改都落了地,然后把纸页整理好,对齐边角,压在黄杨木尺下面,然后关了灯。


    次日清晨,时墨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翻回来,伸了个懒腰后才睁开眼。


    高考结束了。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十秒钟缓了缓神,然后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时墨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一下涌进来,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院里老太太浇花的泼水声、远处公交车的喇叭声,一股脑儿地灌进房间。


    暑假来了。


    时墨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蓝布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洗漱完走出房间。


    李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大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她正拿筷子搅一碟咸菜丝,看见时墨出来,筷子顿了下,关心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考完了就好好歇着。”


    “醒了就起来了。”时墨坐到饭桌旁,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妈,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铺子。”


    李秀兰的筷子在咸菜碟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我跟你一块去吧,你别再被人坑了。”


    “不用,你还得上班呢。我心里有数,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李秀兰有些迟疑,看了看时墨的表情,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你自己小心点。钱带够没?”


    “带够了。”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她把咸菜碟端到桌上,又盛了碗粥,放在时墨面前。


    时墨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书包里装着她昨晚写的合同、企划书的精简版、一支钢笔、一盒红泥印泥,还有李秀兰给她的那个红漆木匣子——里面是一部分启动资金。


    她按照系统给出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在花市大街那一站下了车。


    花市大街的名字好听,但这条街本身跟“花”没什么关系。


    街上最多的是卖日杂的、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还有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国营粮店,门口排着七八个拎着布口袋的老太太。


    整条街灰扑扑的,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像一张被扯乱了的蜘蛛网。


    但这条街人很多。


    非常多。


    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制婴儿车的、夹着铝饭盒匆匆赶路的。


    系统选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条胡同里,叫上堂子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时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将。”他说。


    铺面在上堂子胡同中段,门牌号17。


    时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门面是老式的,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还残留着一块旧招牌的痕迹,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印在木头上。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出租”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墨迹被雨水洇过,有点花了。


    旁边16号的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菜水。


    她看见时墨站在17号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啊姑娘?”


    “奶奶,请问这铺子的房东住在哪儿?我想看看铺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在青石板上溅开,顺着石缝渗下去:“你找陈奶奶啊?她住胡同最里头那院,门口有个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铺子?”


    “对。”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时墨身上停了一下,看着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个书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时墨还没过生日,按理说周岁18,但她在外都说虚岁。


    “十九就出来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语气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陈奶奶那人讲究,之前好几个人来租她都没答应,嫌人家不靠谱,你去了好好说话。”


    “谢谢奶奶。”


    时墨顺着胡同往里走。


    胡同不宽,两边都是灰砖院墙,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不知道哪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胡同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石墩子后面的院门半开着,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色,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扇门被刷过多少次。


    时墨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老人声音。


    “陈奶奶,我是来看铺子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快不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个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耳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从时墨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的审视着。


    “你是来看铺子的?”陈奶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一个人来的?”


    “是。我叫时墨。”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号的铺面,开一个生鲜菜铺。”


    “生鲜菜铺?”陈奶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


    “我和我亲戚合伙开。”


    陈奶奶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种着月季和指甲草,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还没熟。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


    时墨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版,书脊已经裂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


    “坐。”陈奶奶指了指藤椅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时墨在马扎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租房合同。


    陈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墨手里的那摞纸上。


    “你还带了合同?”


    “带了。”时墨把合同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租赁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在里面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陈奶奶接过合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没有急着看条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然后才低下头,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跳到陈奶奶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时墨预想的要仔细得多,遇到长句子会停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看完一页,她会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下面。


    “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她忽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着时墨。


    “是我写的。”


    “字写得不错。”陈奶奶说,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条款也写得不错。比我们报社当年那些合同写得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里“李秀兰”三个字。


    “李秀兰是谁?”


    “是我妈。”


    “不是你本人签?”


    “我用我妈的名字签。”时墨说,“我还在上学,不方便自己出面。”


    陈奶奶摘下老花镜,把合同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时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种被岁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那种浑浊。


    “你还在上学?”她问,“上什么学?”


    “刚高考完。”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上首都大学。”


    陈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折起来,在手里握着,镜腿一下一下地敲着合同纸。


    “首都大学。”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不像是在重复,倒像是在确认,“考首都大学的学生,暑假出来租铺子开菜铺?”


    “嗯。”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合同上签的就是她的名字。”


    陈奶奶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合同,沉默了一会儿。


    橘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不紧不慢地给它挠了挠。


    “你是那个写《古宅迷踪》的时墨?”她忽然问。


    时墨愣了一下。


    “我孙子上初中,前阵子买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时墨著’。”陈奶奶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跟我说,写这本书的人是个小姑娘,才十八岁,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我翻了翻,写得挺好。不像十八岁的人写的。”


    “是我写的。”时墨说。


    陈奶奶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她把合同重新打开,翻到租金那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这个租金,你报得比别人低。”


    “我报的是市场合理价。”时墨解释道,“之前那些人不靠谱,您没租给他们,不是因为租金的问题。您要的是一个靠谱的租客,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租客。”


    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倒是比他们明白。”


    她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铜底色。她把合同摊在小桌上,翻到签字页,在“出租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漱云。”


    她的字写得很有力,横平竖直,落落大方。签完名字,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旁边。印章上的字是篆体的,朱红色,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印在纸面上。


    她把合同推给时墨,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合同上面。


    钥匙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铺子交给你了。”她说,“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不然到期不会再续租。”


    时墨接过钥匙和合同。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带着铜器特有的微沉重量。


    “谢谢陈奶奶,你放心把房子交给我吧。”


    “不用谢。”陈漱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把铺子经营好,就是谢我了。那条胡同里,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家像样的铺子了。”


    时墨站起来,对着陈漱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漱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


    她回过头。


    陈漱云坐在藤椅上,橘猫趴在她腿上打呼噜,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再有新书,送我一本。”


    “好。”


    从上堂子胡同出来,时墨没有耽搁,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


    梅先生故居的项目结束后,王师傅手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


    古建修复这行当就是这样,一个项目做完,下一个项目不知道在哪儿,手艺人们各回各家,等着下一次有人来请。


    王师傅自己倒是不缺活,他在圈子里名声大,总有零零散散的修缮活找上门,但他带的那几个徒弟就没那么好运了,有的去工地搬砖,有的回家种地,手艺搁在那儿久了容易生锈。


    时墨是在南城一条老巷子里找到王师傅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敞着,里面传出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时墨走进去,看见王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小锯在修一个木窗扇。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胳膊,肩膀上的皮肤皱皱的,像风干的树皮。


    院子里堆着各种木料和旧窗扇,空气里飘着刨花的味道,混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陈香。


    “王师傅!”时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王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锯子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哟,时丫头!”他的声音很大,带着老工匠特有的那种粗犷热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时墨走进去,在王师傅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腿不太稳,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她用脚垫了垫,稳住了。


    “考得咋样?”王师傅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水管子里直接接的。


    “还行。”


    “还行就是行。”王师傅在她对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嘴角漫出来,被院子里的风一吹就散了,“你呀,我早就看出来了,是个有出息的。老孙也说过,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一起都强。”


    提到孙教授,两个人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王师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老孙要是能看到你考完大学……”他话说到一半没说完,把烟灰弹在地上,换了个话题,“今天来找我,有事?”


    “有事。”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和一份新的合同,“我要开一个生鲜商超,铺子已经租好了,在花市大街那边,四十二平米,带一个后院。需要装修。”


    王师傅接过企划书翻了翻,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懂图。


    时墨在企划书里画了铺面的平面图和装修效果图——货架怎么摆、动线怎么走、门头怎么做、灯光怎么打,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是系统根据后世的商超设计经验优化过的,简洁、实用、动线流畅,和王师傅平时装修的那些传统店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


    “这个货架,你是要固定在墙上,还是做成活动的?”


    “活动的。”时墨说,“方便以后调整布局。而且——”


    “而且万一要搬地方,能拆了带走。”王师傅替她把话说完了,咧嘴笑了一下,“你这丫头,想得比大人还远。”


    他继续往下看图,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看到门头设计那一页的时候,他把企划书拿近了一些,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招牌的样式,倒是新鲜。”他说,“不是普通的木匾,是铁皮灯箱?”


    “对。晚上能亮灯,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王师傅点了点头,把企划书合上,还给时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接过合同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色指纹。


    “这活儿不难。”他说,语气很实在,“比修老房子简单多了。就是货架、柜台、门头、地面、墙面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两个徒弟去干,快的话十来天就能完。”


    “价钱按市场走。”时墨把合同翻开,指着报价那一栏,“我打听过了,这种规模的店铺装修,工钱加材料,市场价在这个数。我按这个数给您。材料费实报实销,工钱按天算也行,按包工算也行,您选。”


    王师傅看了一眼报价,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这价,报得比市场高了一成。”


    “是市场价。”时墨说,“我打听的是装修队的价,但您不是装修队。您是修过梅先生故居的人。您的手艺,和装修队不是一个价。”


    王师傅把烟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时丫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梅先生故居的纪念馆,下周六正式揭幕。市里的领导、文物局的人、还有那些老前辈,都来。你是核心成员,老孙不在了,这事得你自己上心了,到时候别忘了去。”


    时墨的手顿了一下。


    “下周六?”


    “对。上午十点。你早点来,别迟到。”王师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叮嘱,“老孙不在了,这些事就没人替你张罗了,你得自己记着,自己上心。你师父宋老年纪也大了,精力不足,以后你啊,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自己立住了。”


    “我会去的。”时墨点了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您的话我记下了。”


    她把合同和一支笔递给王师傅。


    王师傅接过来,没有急着签,而是从头到尾把合同看了一遍——虽然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时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王德顺。”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签完字,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定金。她把信封放在王师傅手心里,王师傅掂量一下。


    “这么多?”


    “按合同走,定金三成。”时墨站起来,“开工那天我过来。您看着安排人手就行,我信得过您。”


    王师傅把信封装进兜里,把时墨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时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师傅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兜里装着那个信封。


    他看见时墨回头,举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手心里还有没拍干净的木屑,在阳光里飘散开来。


    从王师傅那儿出来,时墨没有停。


    她按照系统给出的第三个地址,坐公交穿过了大半个京市,来到西四附近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花市大街热闹,两边全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五金的、卖糕点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街上的人流比花市大街还密,自行车铃声响得像一锅炒豆子。


    她要找的是一家招牌店。


    系统筛选出的这家店叫“光明美术社”,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样品很有水平——手绘的电影海报、商品的宣传画,还有几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图案色彩饱满,线条流畅,在一堆传统木匾招牌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时墨推门进去,店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成卷的广告纸靠在墙边,工作台上铺着正在绘制的画稿,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工作台上,拿一支细毛笔在画什么。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袖口被磨得发亮,头发有点长,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您好,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搞艺术的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目光在时墨身上扫了一下,大概判断了一下她的年龄和身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东西。


    时墨没在意他的态度,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东西——是一张电影海报,里面主角的一个侧影,笔触利落,明暗对比处理得很老练。


    “我要做一批东西。”她说。


    “嗯。”男人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做什么?”


    “一个店铺招牌,铁皮灯箱的,晚上能亮。尺寸大概……”时墨报了一个数字,“设计图我带了。还有门头上的横幅,广告纸的。还有……”


    男人抬起头,这次他看时墨的时间长了一点。


    “还有什么?”


    “彩色广告传单。”时墨说,“A4纸大小,双面彩色印刷,图文并茂。先印两千张,如果效果好,后续还要加印。”


    男人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终于开始正眼打量面前这个穿着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书包的小姑娘。


    “彩色传单?两千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味道,“小姑娘,彩色印刷不是街边复印店能干的活。要制版,要调色,要套印,工序多着呢。两千张的量不大不小,开机费都不一定划得来。你是给哪个单位做的?”


    “给自己做的。”


    “自己?”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


    “我开了一家生鲜商超。”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翻到宣传物料设计那一页,放在他面前,“这是招牌和传单的设计稿。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什么价。”


    男人低下头,把设计稿拿起来。


    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认真对待,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设计稿是时墨画的。


    招牌的设计简洁明快,店名用了一种经过优化的美术字体,圆润饱满,辨识度极高。配色用了暖黄色和深绿色,在1985年的街头招牌里,这种配色几乎看不到。


    传单的设计更是完全超越了时代——正面是开业促销信息和价格对比表,背面是一周特价菜谱和店铺位置地图,信息层级分明,主次清楚,促销信息用大号字体突出,一看就懂。


    “这个设计……”男人把设计稿拿近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是你自己画的?”


    “嗯。”


    “你学过美术?”


    “自学的。”


    男人把设计稿放下,看着时墨,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看待一个“随便进来问问价的小姑娘”的眼神,而是一个手艺人看到另一个手艺人的认可。


    “能做。”他说,语气变得干脆了,“招牌三天出样,确认了再正式做。横幅两天。两千张彩色传单,制版费比较贵,你要有心理准备。”


    “报个价。”


    男人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列了几行数字,算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数。时墨在心里跟系统给出的市场参考价比对了一下,偏高,但在合理范围内。


    “贵了。”她说,“制版费我认,但印刷费这一项,你报的是短版活的价格。两千张在这个年代不算短版了,应该按长版价走。你再算算。”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得更仔细,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个新的数字。


    比刚才低了将近两成。


    “行。”时墨从书包里拿出合同,“按这个价。合同我带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定金三成,交货付尾款。交期写清楚,逾期有违约金。”


    男人接过合 同,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越来越微妙——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我今天是不是被上了一课”的复杂。


    “你真是开菜铺的?”他抬起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


    “你多大?”


    “十九。”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李光明”。


    签完字,他把合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重新认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时墨。


    “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李光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自嘲:“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店,什么客户都见过。大单位的、小个体的、国企的、私营的。你是第一个带着合同和设计稿一起来,还跟我算长版短版价差的人。”他把笔搁在桌上,“你那个传单,我再送你五百张。就当交个朋友。”


    “谢了。”时墨收好合同,站起来,“交期别忘了,我开业等着用。”


    “放心。”李光明把她送到门口,替她拉开门,“我李光明答应的事,没有掉地上的。”


    时墨走出光明美术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六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街上的人流比中午更密了,下班的人潮涌上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卖晚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京市晚报,两分一份”。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两千张传单,开业前一周,雇几个人,在周边三公里内人流最密集的菜市场门口、公交站、小区出入口,把传单发到每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人手里。


    传单上印着开业日期、促销价格、店铺地址——西红柿多少钱一斤,黄瓜多少钱一斤,比菜市场便宜多少,一目了然。


    开业当天,招牌亮起来。门口摆上促销堆头,最便宜的那几样菜码得整整齐齐,标着醒目的价格牌,先把第一波客流引进来。


    然后靠质量和服务把这些人留下来。


    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书包里的合同和钥匙沉甸甸地坠在背上。她转过身,逆着下班的人流,朝公交站走去。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今天的任务进度:晨跑——没跑。阅读纸质书籍——没读。陪伴家人用餐——早饭算半次。学做菜——没学。逛公园——没逛。今日任务完成率,百分之八。】


    时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刷。】她说。


    【宿主,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明天一定。】


    系统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电流杂音的声音。


    第82章


    她回到家, 把书包里那份签好的租赁合同、装修合同和光明美术社的订单,一样一样拿出来,对齐后放进书桌抽屉里, 上了锁。


    【宿主宿主!】系统雀跃的声音飘出来, 【今天正事都办完啦!剩下的时间要不要刷点能量币?我刚筛了几个最省心的任务!】


    【挑耗时短、奖励高的。】时墨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收到!】光屏瞬间弹出三个亮着的任务框, 【陪伴家人用餐不少于30分钟,全程闲聊互动,奖励40能量币。阅读纸质书籍1小时,奖励80能量币。晨跑今天来不及了,替代任务:饭后散步1小时, 奖励30能量币。这三个加起来150, 比跑任务轻松多了!】


    时墨立马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到客厅。


    李秀兰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膝盖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一把带着露水的芹菜搁在上面。她指尖捏着芹菜秆的一头,指甲轻轻掐进纤维里, 往下一撕, 一根青白色的粗筋就完整地抽了出来, 搭在旁边的搪瓷盆沿上。


    “妈, 我帮你。”时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


    李秀兰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芹菜递过去,嘴上却念叨:“慢点儿择,把筋抽干净, 你爸每次吃到丝都嫌塞牙。”


    时墨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掐住秆子一头往下撕,没掌握好力道, 筋断成了两截。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断了。


    “你这手是拿笔写字的,哪干得了这个。”李秀兰笑着把芹菜又拿了回去,“不用你帮忙,坐着陪我说说话就行。今天跑了一天,累坏了吧?”


    “不累。”时墨又伸手拿了一根小的,慢慢琢磨着抽筋,“高考完闲得慌,正好帮你干点活。再说择菜又不费力气。”


    李秀兰没再拦她,看着她笨手笨脚抽芹菜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母女俩就着窗外橘红色的夕阳,一根一根地择着芹菜。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红灯记》,李铁梅清亮的唱腔从喇叭里飘出来,混着厨房里电饭煲焖饭的香气,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暖融融的。


    晚饭是芹菜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辣椒油拌咸菜丝,还有一锅蔬菜粥。时爱国下班回来,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的时候看了时墨一眼。


    “今天出去跑了一天?”


    “嗯,把铺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


    “都顺顺利利的?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挺顺的,房东人很好,装修队也都是熟人。”


    时爱国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嚯,今天这芹菜炒得真嫩,一点丝都没有!”


    “那是,你闺女择的,一根一根抽的筋,可仔细了。”李秀兰笑着给时墨碗里舀了一勺西红柿鸡蛋,“多吃点鸡蛋。”


    “嗐,我就说嘛,不愧是我闺女,干啥啥行!”时爱国也跟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肉丝,“以后可得注意身体,别太累着,店有事就让你海霖哥去干,你等着收钱就行,亏了爸还有。”


    “好哦。”时墨笑道。


    她爸妈虽然不喜欢下海经商,但她做什么却都支持她。


    吃完饭,她刚要收拾碗筷,就被李秀兰按住了手:“放着放着,你去歇着,我来洗。”


    “妈,我来吧。”时墨刚端起碗,胳膊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时建军把碗筷一把抢了过去,推着她往沙发走:“快去快去,可下考完试了,好好歇着。这点活哪用得着你,哥来就行。”


    “那我真走了啊?”时墨故意逗他。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真走啦?”


    “去去去,看电视去!”


    【叮!陪伴家人用餐任务完成,奖励40能量币已到账~】


    时墨笑着回了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没看完的《红楼梦》,靠在床头翻了起来。


    一小时后。


    【叮!阅读任务完成,奖励80能量币已到账!宿主真棒!】


    时墨把最后一段看完,才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起身走到客厅,陪着爸妈看了会儿电视,又拉着李秀兰下楼在院子里散了一个小时的步,听她念叨院里张阿姨家的儿子考了多少分,李奶奶家的猫生了小猫。


    【叮!饭后散步任务完成,奖励30能量币已到账!今天累计150能量币啦!】


    第二天,时墨睡到七点才醒,喝了杯温开水,换上宽松的衣服,沿着家属院的街道慢慢跑了起来。


    她许久不运动,刚跑了两公里,肺就像烧起来一样疼,腿也沉得像灌了铅。她咬着牙没停,把步幅调小,一步一步往前挪,硬是跑完了系统要求的三公里。


    【叮!晨跑任务完成,奖励50能量币已到账!宿主太厉害了!】


    时墨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半天,才慢慢往家走。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着温热的豆浆和油条,还有一个煮鸡蛋。


    时墨坐在饭桌旁,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豆浆变得软乎乎的,才用筷子夹起来吃。


    吃完早饭,她背上布包去了新华书店。


    店刚开门,店员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时墨径直走到文学区,随手拿起一本畅销小说翻看起来。


    【阅读任务进行中,已阅读15分钟,剩余45分钟。】


    【阅读任务进行中,已阅读30分钟,剩余30分钟。】


    【叮!阅读任务完成,奖励80能量币已到账!今天累计130能量币啦,宿主继续保持哦!】


    时墨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行了,不刷了。】她把书放回书架,【该办正事了,去见赵海霖他们。】


    时墨到赵海霖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进去,看见赵海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王桂英蹲在旁边的大铁盆前洗衣服,搓衣板被她压得“咯吱咯吱”响,盆里的肥皂泡飘得满地都是。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的菜筐码得整整齐齐,坏掉的菜叶单独装在一个竹筐里,没有随便乱扔。锅碗瓢盆虽然都是旧的,搪瓷掉得斑斑驳驳,但每一个都洗得锃亮,倒扣在案板上控水。


    “墨墨!”王桂英先看见她,紧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迎了上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热乎的棒子面粥,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嫂子,我在家吃过了。”时墨笑着说,“我今天是来跟你们签合同的,之前咱们说好的事。”


    赵海霖听见声音,把斧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进屋说,屋里凉快。”


    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小方桌,还有几条小板凳。赵海霖搬了两张板凳给时墨和王桂英,自己则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三份合同,放在小方桌上。


    一份是出资协议,一份是合伙经营协议,一份是分成确认书。


    每一份都装订得整整齐齐,重要的条款用红笔清清楚楚地画了线。


    “海霖哥,大嫂,我先跟你们说一下铺子现在的进展。”时墨的声音不急不缓,“铺面我已经租好了,在花市大街上堂子胡同17号,四十二平米带后院,房东是位退休的老校对,人特别讲究,我跟她签了三年合同,租金年付,已经交完了。”


    “啥?你都租好了?”赵海霖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差点撞到头,“你前天才跟我说要开铺子,这才两天,你连房子都租好了?”


    “不止租了房子。”时墨翻开企划书,翻到装修那一页,把画好的效果图推到他们面前,“装修队我也找好了,是我之前合作过,给梅先生故居做过修缮的师傅,手艺靠谱,下周一就能进场,工期十天。门头做铁皮灯箱,晚上能亮。室内地面做水磨石,墙面重新刷白,货架做成活动的,以后调整布局方便。”


    赵海霖和王桂英凑过去,脑袋挨着头看那张效果图。


    图纸上的铺子亮堂堂的,整齐的货架一字排开,干净的水磨石地面能照见人影,门头上写着四个圆润醒目的大字:“时记生鲜”。


    “这……这就是咱们要开的铺子?”王桂英的声音发颤,像在做梦一样,“这么好看?”


    “是。”时墨又翻到宣传物料那一页,“招牌和传单我也定做了,三天后出样,彩色双面的传单印了两千张。开业前一周,我们雇几个人,在周边三公里的菜市场门口、公交站、胡同口发传单,把人流都引过来。”


    赵海霖惊愕住,半天没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低下了头,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搓得脸颊通红。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红了。


    “墨墨。”他的声音沉闷道,“你这两天……一个人干了这么多事?”


    “时间不等人。”时墨看着他,语气平静道,“铺子早一天开起来,咱们就早一天赚钱。”


    王桂英赶紧转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时墨把三份合同分别推到他们面前。“现在说合同的事,我一条一条跟你们讲,有不明白的地方,咱们当场说清楚。”


    她拿起第一份出资协议,用手指着上面的字:“这一份是出资协议。铺子的所有启动资金——租金、押金、装修费、进货费、宣传费,全部由我出。你们不用出一分钱,只需要出人。海霖哥你负责进货和店面管理,大嫂你负责日常销售和理货。”


    她看了眼两人表情,报了一个数字:“这是你们每个月的固定底薪,不管铺子赚不赚钱,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一分都不会少。”


    赵海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比他和王桂英现在起早贪黑卖菜一个月赚的还多五十块。


    “这还只是底薪。”时墨拿起第二份合伙经营协议,“这是合伙经营协议。除了固定工资,你们还参与分红。铺子每个月的净利润,扣除成本和预留的流动资金后,你们俩一共拿三成。”


    “三成?!”赵海霖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在地上。王桂英更是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墨墨,这太多了!”赵海霖急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我们一分钱都没出,全是你的钱。你给我们开这么高的工资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还分红,我们哪能拿这么多啊!”


    “你们拿得。”时墨看着他道,“海霖哥,你在菜市场卖了多少年菜了?”


    “半年了。”


    “你知道什么样的菜新鲜,什么样的菜耐放,知道怎么跟菜农打交道,知道怎么挑菜才能不被坑。这些经验,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我出的是钱,你们出的是手艺和本事。钱谁都能有,但靠谱的人,不是谁都能遇到的。所以你们值这个价。”时墨客观陈述事实。


    赵海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王桂英坐在旁边,眼泪掉得更凶了,用袖子不停地擦。


    “但是——”时墨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拿起了第三份合同。


    夫妻俩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时墨翻到违约条款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整张纸,红笔标注的地方格外醒目,“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摊在桌面上说清楚,这样以后才不会伤和气。”


    她把违约条款逐条念了一遍,每念一条,就用大白话解释一遍这条是什么意思、什么情况下会触发、触发了会有什么后果。


    “第一条,私自调整商品价格,未经我书面同意,视为违约。第二条,私自更换供货渠道,未经我书面同意,视为违约。第三条,账目造假、私吞货款、虚报损耗,一经发现,立即终止合同,扣除所有未发工资和分红,并追究法律责任。第四条,向第三方泄露任何经营信息,包括进货价、供货商名单、每日营业额,哪怕是大姑他们这些亲朋好友,也不能说,违者视为违约。”


    她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这一条的意思是,咱们生意上的事,就咱们三个人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说,免得惹麻烦。”


    赵海霖和王桂英同时用力点头。


    “第五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时墨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做出损害‘时记’品牌声誉和利益的行为,比如卖变质的菜、缺斤短两、跟顾客吵架,一经发现,立即终止合同,扣除全部分红,并追究法律责任。”


    她把合同放下,看着他们:“我说的这些,你们有异议吗?”


    赵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了一眼。


    “没有!”赵海霖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墨墨,你这些话,根本不用写在合同上。我赵海霖在菜市场卖了半年菜,没坑过一个人,没少过别人一两秤。你信得过我们,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们,我们要是还做出那种对不起你的事,那还是人吗?”


    王桂英在旁边使劲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无比认真:“墨墨,你大哥说得对。我们俩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做人的本分还是懂的。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时墨把笔递过去,“但合同不是防君子的,是防小人的。以后跟我们打交道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有。把条款写清楚,对大家都好,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赵海霖和王桂英接过笔,认认真真地在三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时墨拿出印泥盒,他们又分别在名字旁边按了鲜红的手印。


    “好了。”时墨把其中一份合同留给他们,另外两份收进书包里,“合同签完了,咱们说接下来的正事。”


    赵海霖愣了一下:“这不就是正事吗?”


    “这才只是开始。”时墨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份两页纸的文件,“我计划把‘时记’做成一个品牌,不是只开这一家店,以后要开很多家,做成连锁。等以后,北京的每条大街小巷,都能看到‘时记’的招牌。到那时候,我们靠的就不是一家店的利润,是整个品牌的信誉。”


    赵海霖和王桂英听得有点懵,但他们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要做品牌,就得从第一天起就走正规流程。每一笔账都要记清楚,每一个供货商都要签合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据可查。这样不管以后做多大,根基都是稳的。”时墨翻开文件,“所以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回榆树庄,跟村里的菜农签正式的收购合同。”


    赵海霖瞪大了眼:“回村签合同?”


    “对。”


    “跟菜农还要签合同?”赵海霖挠了挠头,“我收了半年菜,从来没签过合同。头天谈好价,第二天拉货当场结钱,村里人都信得过我。”


    “那是以前。”时墨摇了摇头,“以前你一天只收几百斤菜,量小,出不了大问题。现在我们开店,一天要收几千斤,以后量会更大。光靠口头约定,万一有人临时变卦,或者以次充好,我们怎么办?铺子刚开业,要是断了货,或者卖了不好的菜,招牌就砸了。”


    她把合同里关于菜农收购的条款指给他们看:“我把蔬菜分成了三个等级。一等品,个头均匀、颜色鲜亮、没有虫眼、没有磕碰,按最高价收,进店零售。二等品,品相稍差但新鲜度没问题,按特价收,做促销活动。三等品,烂的、蔫的、有虫眼的,一概不收。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按标准收货,谁也没话说。”


    赵海霖接过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时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恍然。


    “墨墨,你这套东西,比供销社还严。”


    “供销社是公家的,坏了没人心疼。咱们这是自己的生意,招牌砸了,就什么都没了。”时墨说,“我手里还有其他收菜的渠道,但我还是先想着村里人。你跟他们打了半年交道,有这个情分在。所以第一批合同,优先给榆树庄的乡亲们。”


    赵海霖点了点头。


    时墨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后续出现品质下降、有人仗着是熟人,就以次充好、耍滑头,甚至把答应给我们的菜偷偷卖给别人,那不管是谁,不管跟你认识多少年,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剔除,永不再收。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墨墨说得对!”王桂英立刻接话,“海霖,村里那些人你比我清楚,有实在的,也有爱占小便宜的。以前你一个人收菜,他们糊弄你一下你也看不全。现在不一样了,规矩立在前头,对老实人是保护,对耍滑头的人是敲打。谁要是敢坏咱们的事,不用墨墨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海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明天回村,我挨家挨户跟他们说清楚。谁要是不遵守规矩,就别想跟咱们合作。”


    王桂英看着时墨,她认识时墨不算久,但她就知道时墨不是一般人,这大半年里她更是见过时墨很多面。


    但今天的时墨,跟她之前见过的每一面都不一样。


    她虽然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可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板凳上,一份一份地翻着合同,一条一条地解释条款的认真严肃样,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嫂子。”时墨忽然看向她。


    王桂英回过神来:“哎。”


    “明天回村,你跟海霖哥一起。你是本村人,跟那些菜农的媳妇们都熟。有些话,你跟她们说,比海霖哥说管用。”


    王桂英用力点头。“行!我跟她们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讲。”


    时墨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铺子的钥匙,你们一人一把。今天有空就去花市大街上堂子胡同看看。17号。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看看人流情况,心里有个数。等装修完了,你们就是那家店的经营者了。”


    赵海霖拿起钥匙,放在掌心里摩挲着。钥匙还带着金属的凉意,齿痕是新锉的,闪着淡淡的光,他攥紧了钥匙。


    “墨墨,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这家店给你看好。”


    时墨站起来,笑了笑:“不用拼命,好好干就行。”


    “咱们明天几点走?”王桂英也跟着站起来,“我们平时都是五点出发,坐头班公交车,到村里七点,正好赶上菜农摘完头茬菜。”


    “不用坐公交。”时墨说,“我包了车,八点半点来接你们,咱们一起回村。”


    “包车?”夫妻俩同时瞪大了眼睛。


    在这年代,打一辆面的从城里跑到郊区农村,车费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天的菜钱了。


    “包车省时间,也方便。明天不知道跑多远,有车方便,也省时间。”时墨道,“车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约好了。你们今晚把要见的菜农名单理好,按远近排个顺序,明天一家一家跑。”


    赵海霖张了张嘴,想说太浪费钱了,但看着时墨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从赵海霖家出来,时墨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家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卖部。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团放在柜台上,被猫拨得滚来滚去。


    “阿姨,打个电话。”


    中年女人把黑色的拨盘电话推过来,时墨拿起沉甸甸的听筒,拨了新兴出租公司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新兴出租。”


    时墨订了一辆面的,明天早上八点,到她家胡同口。她把地址报了两遍,又让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确认,才挂了电话。


    回到家,她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


    【小七。】


    【在呢宿主!】


    【帮我生成一份农产品收购合同模板。】时墨打开系统光屏,【要求:第一,三个等级的品质标准,用农民能听懂的大白话写,别用专业术语。第二,价格条款,随行就市,每周调整一次,但要设最低保护价和最高限价,两头都封住。第三,违约责任,重点写以次充好和私下转卖,这两种是以后最容易出问题的。】


    【明白。】系统的语气干脆利落,【合同模板正在生成。预计两分钟。】


    时墨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调查周边郊区乡下以及其他渠道的果蔬、鱼肉、禽蛋、干货、粮油,现在国家开放了个体商贩能做的所有生鲜品类。我要一份完整的供货渠道地图。从最近的村子开始,逐步往外扩,每一种品类的产地、产量、品质、价格周期、运输距离,全都要。】


    光屏上的数据流开始快速滚动。


    系统正在调取当下京市及周边地区的农业数据和市场数据,光屏上浮现出一张详细的地图,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不同的供货路线,绿色是蔬菜,红色是肉类,蓝色是水产。


    【宿主,数据量比我想象的大。】系统兴奋地说,【现在京市农产品流通正在从统购统销转向市场化的过渡期。国营渠道还在,但个体户的进货渠道已经开始多元化了。郊区菜农、养殖户、批发市场、甚至河北的部分产地只要运输距离在合理范围内,理论上都可以纳入供货网络。】


    【合理范围是多少?】


    【生鲜蔬菜,从采摘到上架,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肉类水产更短,最好当天。】系统说,【以当前运输能力计算,从北京出发,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的产地,都能做到当天来回。一百公里,已经能覆盖到河北廊坊、保定、津市的一部分。如果再往外扩,就需要冷链,现在的条件下成本太高,暂时不推荐。】


    时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从最近的开始,把榆树庄的供应链跑通,积累经验,再慢慢往外扩。】


    【明白。】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摩拳擦掌的意味,【我已经建好了供货商数据库,分三个层级:核心层是签约菜农,长期稳定供货,优先保障;辅助层是周边的批发市场,用来补充品类和应急调货;备用层是外围产地,等规模上来了再开发。】


    时墨看着光屏上不断更新数据,嘴角微微上扬:【干得不错。】


    【那是,我可是最专业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得意,【宿主,你这个方向真的选对了!现在的生鲜市场就是一片蓝海啊。大家都还在摆地摊卖菜,你用标准化的打法,绝对能碾压所有人!】


    【先别飘,把合同给我。】


    光屏一闪,一份完整的《农产品收购合同》浮现在她眼前。


    时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把几条太专业的条款改成了大白话,又补充了几条关于交货时间和损耗的约定,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写完之后,她把合同原稿收好,背上书包出了门。


    街道办开的打印店离她家不远,门面很小,里面只有一台老式的铅字打印机和一台复印机。


    时墨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师傅,打印十份。”时墨把稿纸递过去。


    中年男人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你刚说几份?”


    “十份。”


    “十份?”他看了时墨一眼,又看了看稿纸上的合同,挑了挑眉,小姑娘,打印这么多合同啊?做生意呢?”


    “嗯,做点小生意。”时墨笑了笑。


    师傅没再多问,坐下来开始排版。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字架上取下来,排在印版上,滚上油墨,铺上纸,压下滚筒。“吱嘎”一声,一张印满字的纸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油


    油墨还没干,字迹微微反着光,带着铅字印刷特有的那种微微凹凸的手感。时墨拿起来看了一眼,吹了吹上面的油墨,放在一边晾着。


    机器继续响。


    吱嘎,吱嘎,吱嘎。


    十份合同印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墨付了钱,把合同一份一份叠好,装进书包里。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时墨坐下来,陪着爸妈慢慢吃饭,跟他们说了明天要去村里的事。


    “去村里干什么?远不远?”李秀兰担心地问。


    “不远,包了车,当天就能回来。跟菜农签个合同,以后铺子的菜就从他们那儿进。”


    “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李秀兰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粉条,“多吃点,明天有力气。”


    吃完饭,时墨陪李秀兰在楼下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闲聊。


    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地上,树影斑驳。隔壁院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


    “妈,走吧,回去睡了。”


    “嗯,回吧,你明天还一堆事。”


    回到房间,时墨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十份合同、印泥盒、两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沓现金放在信封里,万一有菜农当场要定金,不能空手去。她把闹钟定在六点,然后躺到床上。


    她把闹钟定到七点,然后躺到床上睡了。


    【宿主,今天的能量币汇总:晨跑50,阅读80,陪伴家人40,散步30,合计200能量币。】


    【知道了 。】


    【对了,我根据赵海霖之前的描述,做了一份榆树庄村民的情况分析。】光屏上弹出一个文档,【哪些户是老实本分的,哪些户爱占小便宜,哪些户种菜种得最好,都标出来了,你明天签约的时候心里有数。】


    【做得好。】


    【还有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从小果蔬商超变成大型连锁超市”,我做了一个更详细的路径模拟。】系统突然说道,【从单店到连锁,中间大概需要跨过五个关键节点。第一个节点是单店模型验证,第二个节点是资金积累和标准化流程建立,第三个节点是供应链整合,第四个节点是跨区域复制,第五个节点是品牌溢价变现。】


    光屏上浮现出一条时间轴,五个节点被标注在上面,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预计需要的时间和前置条件。


    【保守估计,三年就能覆盖整个京市。】


    时墨看着那条时间轴,眼神深邃。


    【我知道。】她轻声说,【三年,足够了。】


    【宿主,你什么时候算的这些?】系统惊讶地问。


    【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光屏上的数据又开始飞速滚动:【那我按照你的节奏,重新调整一下供应链的开发计划!分阶段推进,保证跟得上你的速度!】


    时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光屏上那张被各色标注填满的地图。


    蓝色的供货路线从北京出发,像血管一样往外延伸,第一年覆盖郊区县,第二年伸向河北津市,第三年触达山东河南,第四年——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蓝色的线条一路往南,一直看到地图的边缘。


    【够了,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宿主!】


    光屏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时墨睁开眼,迅速起床洗漱,换上一套提前准备好的白色短袖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子挽到手腕,深蓝色的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时墨背上布包出了门。


    胡同口,一辆银灰色的天津大发已经停在那里了。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时墨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是您订的车吧?去榆树庄?”


    “是。”时墨拉开车门,“先去接两个人,然后再去村里。”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大发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整个车身都跟着抖了抖,然后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胡同。


    接上赵海霖和王桂英的时候,两个人都惊呆了。


    赵海霖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衣服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落落的。他站在车旁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拉开车门坐进去。


    王桂英跟在后面,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煮鸡蛋和烙饼。


    “墨墨,这车……真漂亮。”王桂英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屁股只挨着座椅的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着布袋子。


    “包一天十五块。”时墨说。


    王桂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块,够他们家十天的菜钱了。


    王桂英余光打量起时墨,她感觉时墨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穿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从头发到鞋子,从说话的语气到坐着的姿势,都透着一种利落。


    大发车驶出城区,沿着京开路往燕化厂的方向开。


    路两边的灰砖平房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被风吹得泛起波浪。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的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还能认出来——“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要致富先修路”。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塑料大棚,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一片。土路坑坑洼洼,大发车在上面颠得像筛糠,车里的三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司机骂了一句,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就是榆树庄了。”赵海霖指着前面的村子说。


    时墨让司机在村长家门口停下,付了定金,让他在村里等着,下午一起回城。司机接过钱,笑得满脸褶子:“好嘞好嘞,你们放心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一辆银灰色的大发车停在村长家门口,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半大的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围着车转圈,伸手摸车灯、摸后视镜,被司机吆喝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散开。


    端着洗衣盆的妇女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扛着锄头要下地的男人也停下来,锄头往地上一杵,眯着眼看。


    时墨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白衬衫,灰外套,黑皮鞋。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年轻明艳的脸。她站在阳光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然后她转过身,对赵海霖说:“海霖哥,带路。”


    赵海霖走在前面,时墨跟在半步之后,王桂英在旁边陪着,三个人穿过围观的人群,往村长家院子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目光追着时墨的背影,一直追到她走进院门。


    榆树庄的村长刘长贵,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


    他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见了赵海霖,刚要打招呼,目光就落到了赵海霖身后的时墨身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


    “海霖来了。”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时墨身上,“这位是?”


    “刘叔,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时墨。”赵海霖侧了侧身,把时墨让到前面,“我们东家。”


    “东家”这两个字从赵海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刘村长的眉毛明显地动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时墨一番,眼神里带着惊讶和试探。这么年轻的姑娘,居然是东家?


    “刘村长您好,我是时墨。”时墨伸出手,声音清脆有力。


    刘村长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然后握住了时墨的手。那只手纤长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感极好。


    “快进屋坐,进屋说。”刘长贵把他们往屋里让,“海霖昨天打电话说,你们要跟村里签收菜的合同?”


    “对。”时墨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刘长贵递过来的搪瓷杯,“长期合同,稳定收购,按质论价。所有条件都写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对双方都有保障。”


    “赵海霖收了我们村半年的菜。”刘村长在她对面坐下来,掏出旱烟袋,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搓,“他这人实在,村里人都信得过他。但签合同这事,说实话,我们村跟公家签过合同,交公粮的那种。跟私人签,还是头一回,大家心里都没底。”


    “我理解”时墨点了点头,“刘村长,我说几句实在话。以前海霖哥一个人收菜,量小,一天也就几百斤,口头约定没问题。但现在我们开店,一天要收几千斤菜,以后量会更大。量大了,光靠口头约定撑不住。今天说好的价,明天变了;今天说好的品质,明天拉来的货不一样。这种事,您种了一辈子地,比我见得多。”


    刘村长没说话,手里的旱烟袋搓了两下。


    “合同就是防这个的。”时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品质标准写清楚,价格机制写清楚,违约责任写清楚。对实在人是保护,对耍滑头的人是敲打。有了合同,我们也不能随便压价,你们的菜也有了稳定的销路,不用担心卖不出去。这是双赢的事。您是一村之长,您最清楚。”


    刘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时墨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响了墙上的广播喇叭。


    “喂——喂——”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村子上空炸开,“各家各户注意了!每家来一个管事的,到村委会开会!马上就来!”


    喇叭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不到二十分钟,村委会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三间砖房前面的一片空场子,地上堆着几堆红砖,旁边停着两辆破旧的板车。


    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刚从大棚里出来,膝盖上还沾着泥,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目光不停地往时墨身上瞟。


    时墨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不高,就三级,但站在上面,刚好比院子里的人高出半个头。赵海霖和王桂英站在她两侧,刘村长站在她旁边。


    “安静一下!安静了!”刘村长举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赵海霖他们,要跟咱们村签收菜的合同。具体怎么回事,让这位时同志给大家说说。”


    他把位置让给时墨。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时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开口。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不屑。


    她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被她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们,大家好。”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叫时墨。赵海霖是我哥,王桂英是我嫂子。我们在城里开了一家生鲜铺子,以后,你们种的菜,我们家长年收购。”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了起来:“小姑娘,你多大啊?就敢开铺子收菜?别是骗人的吧?”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刘二柱,穿一件红背心,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面,一脸不屑。


    时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我十九岁。但我是这家铺子的法人,所有的事我都能做主。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我负全部责任。”


    刘二柱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收菜就收菜,签什么合同啊?”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大声说,赵海霖收了半年菜,也没签过合同,不也好好的?签那玩意儿有啥用?”


    “婶子。”王桂英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刘老四媳妇说,“以前海霖一天只收几百斤,谁家有多少菜,心里都有数。现在不一样了,以后一天要收几千斤,十几个品种。光靠脑子记,哪记得住?万一记错了价格,或者记错了斤两,到时候扯皮多伤和气?”


    刘老四媳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桂英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签合同,是对大家好。合同上写着呢,你家种的什么菜,什么时候交货,什么品质什么价,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一手交货一手交钱,谁也赖不了谁的。你说是吧?”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时墨一眼,时墨微微点了一下头。


    “嫂子说得对。”时墨接过话,声音依然平稳,“合同不仅是约束我们的,也是保护你们的。我把合同的核心内容跟大家说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开,举起来让大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菜分三个等级。一等品,个头均匀、颜色鲜亮、没有虫眼、没有磕碰。这个等级的菜,我们按最高价收,进店零售。二等品,品相稍微差一点,但新鲜度没问题。这个等级的菜,我们按特价收,做促销用。三等品,烂的、蔫的、虫吃鼠咬的。一概不收。”


    她把合同放下。


    “标准写在合同里,每个人签之前都会逐条念给你们听。签了字,就代表你认可这个标准。以后交货,达不到一等品,就按二等品价走。达不到二等品,拉回去,我们不收。丑话说在前头,比事后扯皮强。”


    底下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嘈杂。


    “这标准也太严了吧?”


    “就是,谁家种菜还没个虫眼啊?”


    “这样也好,省得有人拿次货充好货占便宜。”


    还有人在算一等品和二等品的价差。


    “大家静一静。”时墨提高了一点声音,“严是严了点,但一分钱一分货。一等菜卖高价,你们也能多赚钱。如果我们什么菜都收,最后把烂菜卖给顾客,我们的铺子倒了,你们的菜也没地方卖了,对不对?”


    人群安静了下来。


    “第二,价格。”时墨继续说,“收购价随行就市,每周一调整一次,以城里批发市场的价格为基准。但我们设了最低保护价,就算市场上菜价跌了,我们也不会低于保护价收。同时也有最高限价,市价涨得太高,我们也按限价收。两头都封住,大家都安心。”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还有最低保护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前菜价跌的时候,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菜烂在地里,一分钱都卖不出去。


    “真的有最低保护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挤到前面,激动地问,“姑娘,你可别骗我们。”


    “大爷,我不骗你。”时墨把合同翻到价格条款那一页,指给他看,“都写在合同里了,白纸黑字,签字按手印,有法律效力的。要是我们不按合同来,你们可以去告我。”


    老农凑过去看了半天,虽然认不全字,但看到上面鲜红的印章,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三,违约责任。”时墨的语气严肃起来,“签了合同之后,你们要优先把菜卖给我们。如果有人以次充好,把烂菜混在好的里,或者偷偷把菜卖给别人赚高价,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终止合同,以后再也不收你们的菜。”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说:“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不管是谁,不管跟海霖哥认识多少年,只要违反了合同,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时墨,眼神里的怀疑和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敬畏。


    “我要说的就这些。”时墨把合同合上,“愿意签的,现在排队,一个一个来。签之前,我会把合同逐条念给你们听,有不明白的,当场问。不会写字的,可以按手印。”


    刘长贵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先签!我相信时姑娘!”


    有了村长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排起了队。


    第一个上来的是刚才那个老农,叫刘德厚,种了一辈子菜,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走到时墨面前,搓着手,有点紧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姑娘,我问一句。我家种了两亩西红柿,一亩茄子,还有几分地的豆角。要是都跟你们签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卖给别人了?”


    “不是的大爷。”时墨耐心地解释,“合同写的是优先供应。意思是你家的菜,同等价格下,你先卖给我们。如果我们收不了那么多,或者你有多余的,你可以卖给别人。但前提是,你不能一边答应卖给我们,一边偷偷卖给别人家。”


    刘德厚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姑娘。”


    时墨把合同逐条念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听完之后,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桂英从红漆木匣子里数出二十块定金,双手递给他:“大爷,这是定金。明天早上七点,把菜拉到村口,海霖在那儿收。”


    刘德厚接过钱,激动得手都抖了:“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把最好的菜拉过来!”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每一个上来的人,时墨都会把合同的核心条款逐条念一遍,品质标准、价格机制、违约责任。她的声音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不因人多而加快,不因重复而敷衍。遇到听不懂的,她就用大白话再解释一遍,解释到对方点头为止。


    赵海霖负责登记农户信息和种菜的品种数量,王桂英负责发定金和开收据。三个人配合得井井有条。


    一直签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份合同签完的时候,时墨的嗓子已经哑了。她拧开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掉的水,嗓子疼得像火烧一样。


    刘村长站在旁边,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了。


    “时姑娘。你这套章程,是跟谁学的?”


    “是在书上看到的,然后自己琢磨改编出来的。”时墨把签好的合同一份一份地摞齐,边角对齐,装进书包里。


    刘村长看着她整理合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时给大户人家扛过活。”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有点沙哑,“那时候东家的少爷,也就你这么大年纪。他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底下人自然就不敢出声。今天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他,像你们这么年纪轻轻,做事这么稳当周全的,实属少见。”


    时墨把书包拉链拉上,转过身笑了笑:“刘村长过奖了。以后村里的菜,还要麻烦您多费心盯着点品质。我在城里,地里的事顾不上那么多。”


    “你放心!”刘村长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郑重地说,“你这么讲信用,我们也不能含糊。谁要是敢糊弄你,拿次菜充好菜,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时墨点了点头,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用跟我客气,都是应该的,你生意做好做大了,我们村里人也能跟着借光。”刘村长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多了,他在时墨身上看见了不同凡人的气质,跟着她走绝对没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


    车厢里装着几袋菜农硬塞过来的西红柿和黄瓜,还有十个包好的土鸡蛋,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榆树庄。


    王桂英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时墨疲惫的侧脸,轻声说:“墨墨,今天你站在台阶上说话的时候,我都看呆了。那么多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连刘叔都听你的。我忽然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不是长大了。”赵海霖看着窗外,语气认真,“是墨墨本来就这么厉害。以前只是没机会显露出来。跟着墨墨干,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时墨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宿主!今天大获全胜!】系统兴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一共签约农户三十七户,覆盖二十二种蔬菜,预计日均供货量两千五百斤!加上批发市场的辅助供货,单店的供应完全没问题了!恭喜宿主,第一步供应链框架,正式搭建完成!】


    【叮!完成隐藏任务:首次搭建供应链,额外奖励500能量币!】


    时墨在心里笑了。


    是啊,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把“时记”的招牌打出去。


    第83章


    时墨把进货排班、装修对接这些琐碎事一股脑甩给了赵海霖夫妻俩, 只留了大方向的决策权。


    赵海霖两口子得了信任,更是铆足了劲。每天天不亮就往铺子跑,盯着装修队刷墙打货架, 连一颗钉子歪了都要掰正, 好在王师傅带队手艺扎实, 整体没出什么岔子。


    梅先生故居修缮工程正式竣工, 揭幕仪式定在周六上午十点。


    时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花篮从院门口一路摆到影壁前,红色缎带上写着各单位的名称,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文物局的人、古建圈的前辈、参与过修复的工匠们,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说话。


    院子飞檐斗拱, 青砖灰瓦。门口多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梅兰芳先生故居纪念馆”几个字, 字迹鎏金, 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时墨。”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墨回头,就看见谢时昀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黑裤子,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 鬓角修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多了丝清爽感。


    “孙老师要是能看到, 一定很高兴。”他走到时墨旁边, 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声音轻了几分。


    “嗯。”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谢时昀正要说话, 揭幕仪式就开始了。


    领导讲话、剪彩、揭匾,一套流程走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人群渐渐散开, 参观的参观,叙旧的叙旧。


    时墨在连廊下被几个老前辈拉着说了会儿话,一一应过之后,才得了空。


    她走到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刚坐下来,谢时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橘子汽水,递了一瓶给她。


    他拉开自己那瓶的拉环,气泡“滋”地冒了出来,“听说你最近没闲着?”


    “嗯,开了家生鲜商超。铺子租在花市大街上堂子胡同,装修快完了,下周六开业。”时墨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舒服地眯了眯眼,“谢哥要是那天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生鲜铺子?”谢时昀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你还真是干什么都出人意料,开业我一定到。”


    两人正说着,周景行扇着折扇走了过来:“开业?时丫头开什么业?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老头子?”


    “就是个卖菜卖肉的小铺子,叫‘时记生鲜’。”时墨笑着站起来,“下周六开业,周老要是有空,带各位前辈过来逛逛。我给大家准备了会员卡,以后买东西都能打折。”


    “会员卡?”周景行愣了,这词儿新鲜,还没听过买菜办会员卡的,“这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就是一张卡片,凭卡消费能打九折。”时墨简单解释了两句,“等开业了我给各位送过去,还有购物券可以直接当钱花。”


    周景行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得把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好!好!怀瑾要是还在,非得夸你一句脑子活!”他收了笑,看着时墨,语气认真了几分,“下周六,我带着几个老家伙一块去,给你捧捧场!谁不去我骂谁!”


    “一定。”


    周景行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相熟的人都招了过来,周围的人纷纷应和。时墨一一谢过,又跟他们聊了几句故居后续维护的细节。


    等人群散去,谢时昀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还以为你只是开个小店玩玩,听你这意思,是想做大?”


    “怎么说?”时墨转头看他。


    “一家生鲜铺子,不需要你在梅先生故居揭幕仪式上挨个邀请人。”他把喝光的汽水放到一旁,“你是想让‘时记’这个名字,从这些人嘴里传出去。周老他们在京市的人脉,比文物局的名录还厚。他们今天回去跟家里人提一嘴,家里人再跟街坊邻居提一嘴,到你开业那天,‘时记’这两个字在花市大街周边,就已经不是陌生招牌了。”


    时墨笑了下,没否认:“玩玩多没意思。先开一家试试水,等模式跑通了,就开第二家、第三家。以后城里,到处都是‘时记’的招牌。”


    谢时昀看着她眼里的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认识的女孩子里,没有一个像时墨这样,年纪轻轻却野心勃勃,眼里永远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他语气随意地转了个弯:“你那个铺子,进货的事都安排妥了?”


    “蔬菜跟榆树庄的农户签了收购合同,肉蛋水产也在谈,有几家已经答应了。”时墨说,“但有些品类,郊区农户供不了。比如一些特菜、调料、干货,还有冬天的大棚细菜,得走别的渠道。运输也是个问题,现在只有一辆三轮车,以后量上去了肯定不够。”


    谢时昀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认识一些做运输和农产品批发、副食品的朋友,都是正经做生意的,跟我家也有多年交情。等你开业后,要是需要拓展渠道或者找车队,我帮你牵线。都是熟人,价格和信誉都有保障,不会坑你。”


    阳光从海棠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墨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那先谢谢你了。等我这边稳定下来,再找你细聊。”


    “客气什么。”谢时昀笑了笑,“都是朋友。”


    从梅先生故居出来,时墨直接拐去了堂子胡同。


    铺子门板已经全部换成了新做的折叠铁栅门,王师傅蹲在门口,正拿一把小刷子给门框补绿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刷子走过的地方漆面匀匀净净,一丝缝隙都没有。


    铺子的装修已经接近尾声。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雪白的墙面上挂着几个绿色的价目牌,活动货架已经组装好了,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


    王桂英正拿着个抹布,蹲在地上擦货架的边角,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嫂子,歇会儿吧。”时墨把手里拎着的大西瓜放在桌上,“刚从路边买的,沙瓤的,解解暑。”


    “墨墨来了!”王桂英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用歇,马上就擦完了。装修王师傅说后天就能全部完工,再通两天风,正好赶上下周六开业。”


    时墨把西瓜切了。红瓤黑籽,刀刃刚碰到瓜皮,瓜就咔嚓一声裂开了,汁水顺着切口淌下来,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冲外面喊了一声:“王师傅,各位师傅,歇会儿吃西瓜了!”


    王师傅把手里的刷子往漆桶上一搁,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拿起一块西瓜。一口下去,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甜”。两个徒弟也凑过来,蹲在门口吃瓜。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胡同,西瓜的凉气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几个人吃得呼哧呼哧的,没人说话。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这光景,都忍不住往铺子里多看一眼。


    时墨把王桂英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嫂子,开业前,有几件事我要跟你对一下。”


    王桂英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铅笔,翻开一看,里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蔬菜分区域摆,进门最显眼的堆头放特价菜和时令菜,吸引眼球。叶菜类放在最里面,因为容易蔫,要每隔一小时喷一次水。肉类和水产放在单独的区域,离蔬菜远一点,避免串味。”时墨一条一条地说,“所有的菜都要码整齐,烂叶子、坏果子随时挑出来扔了,绝对不能摆在货架上。称重的时候一定要给够秤,多给半两没关系,绝对不能少秤。要是被我发现少秤,不管是谁,当月奖金全扣。”


    王桂英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放心吧墨墨,我都记下来了。到时候我盯着,谁要是敢少秤,我第一个不饶他!”


    “还有运输的事。每天凌晨三点,海霖哥去村口拉菜,六点之前必须送到店里。七点之前,所有的菜都要摆上货架,七点半准时开门。”时墨又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里面这排货架放日常蔬菜,茄子、豆角、土豆、青椒,按颜色搭配着摆。绿的和红的挨着,黄的和紫的挨着,摆好看了人就想买。”


    王桂英看着本子上的图,眼睛亮亮的。她卖了这么久菜,从来不知道菜的摆放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就是把菜往摊子上一堆,什么新鲜摆什么,从来没想过“颜色搭配”“动线引导”这些词。


    时墨把铅笔还给她:“开业前三天,全场九折。开业当天,前三百名顾客,不管买多少,送一个印着我们店名的布口袋。布袋我订好了,后天送到。以后他们拎着这个袋子在 街上走,就是给我们打广告。”


    王桂英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还有。”时墨站起来,“开业当天,你和海霖哥穿一样的工作服。我定做了四套,白上衣蓝围裙,围裙上印着‘时记’两个字。干净整齐,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家店跟别家不一样。”


    王桂英把本子合上,点头道:“墨墨,你放心,交代给我的事不会出岔子。”


    接下来的两天,时墨开始挨个通知亲朋好友开业的事。


    先是给孙晓梅打了电话,打过去转接了两次,时墨在公用电话亭等了三分钟,才听见电话那头孙晓梅气喘吁吁的声音。


    “时墨!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你考完就把我忘了!”


    “忘不了。”时墨笑了一声,“下周六,我的店开业。花市大街上堂子胡同,‘时记生鲜’。你帮我跟林薇薇他们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你开店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卖什么的?!”


    “菜、水果和肉蛋水产。”时墨把听筒拿远了一点,“还有,你我需要雇六个人,开业前发三天传单,一天两块,包一顿午饭。你问问有没有同学想干。”


    “我去!我第一个报名!”孙晓梅立刻说,“正好赚点开学的生活费!刘巍你知道吧?他爸在煤厂上班,家里五个孩子,他暑假找了好久的活都没找着。还有张萍萍,她妈身体不好,街道工厂嫌她瘦不要她。我帮你凑人,保证都是踏实肯干的!”


    时墨握着听筒,想起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衣袖磨得发白的刘巍。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要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端着饭盒蹲在操场边上吃。


    “可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必须按规矩来。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中午管一顿饭。发传单的时候不许偷懒,不许把传单乱扔,必须亲手递给路人。要是被我发现偷懒,当天结钱走人。”


    “你放心!”孙晓梅的声音干脆利落,“我肯定把他们管得好好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挂了孙晓梅的电话,时墨又给周晓娟大学宿舍打了电话通知,随后又通知了师父和聚贤斋的人,第二天上午又去了出版社。


    林慧君拿着她递过来的会员卡和购物券,翻来覆去地看,笑着说:“你这个丫头,花样是真多。写书还不够,又开起店来了。行,我那天一定去。”


    从出版社出来,时墨又去了光明美术社。


    李光明正在赶制她的传单和招牌,工作台上铺满了印好的传单,五颜六色的,满屋子都是油墨味。看见她进来,李光明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两条胳膊上的套袖沾满了各色油墨。


    “你来得正好。”他把一张刚印出来的传单递给她,“看看,效果行不行。”


    时墨接过来看正面印着“时记生鲜盛大开业”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周特价菜的价格对比表,旁边的“市场价”被划了一道红线,又用大号红字标着“时记价”,差价一目了然。


    背面是店铺地址地图和开业三天的促销活动说明,整个版面信息密集但层次分明,最核心的促销信息用红黄两色突出。这样一张传单递到手里,几乎没有不被吸引的道理。


    “行,就按这个印。”


    李光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那个招牌也快好了,明天下午你来一趟,看看样品,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挂上去。”


    “辛苦了。”


    时墨又去了赵磊的公司打了个招呼。赵磊拍着胸脯说运输的事包在他身上,以后需要车随时打电话。


    第二天时墨去铺子时,孙晓梅已经领着刘巍和张萍萍在门口等着了。


    “时墨!”孙晓梅一看到时墨,高兴道,“我把人带来了!还有三个同学今天家里有事明天来。”


    刘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看见时墨过来,他往前站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看着地面,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以前发过传单吗?”时墨问。


    “没有。”刘巍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但我能学。”


    “传单不是随便往人手里一塞就完了。”时墨从包里拿出一张样品传单,展开给他看,“你要站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见人过来,把传单正面亮给对方看。正面有特价菜的价格对比,红字标的那几个。对方只要扫一眼,就会被价格抓住。这时候你再开口‘时记生鲜开业大酬宾,西红柿八分钱一斤,办会员还能折上折’。话不用多,就这一句。”


    刘巍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传单,点头记下:“明白了。我会照着做的。”


    时墨又看向张萍萍,她比孙晓梅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锁骨从领口里支出来,但眼睛很亮。


    “你也一样。发传单的时候不许怯,不许低着头不敢看人。你越是大大方方的,人家越愿意接。”


    张萍萍使劲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我保证喊得最大声!”


    “行。”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页,“每天八点到,五点走。中午管一顿饭。工钱当天结,一天两块。干得好有额外奖励,偷懒的扣钱。同意的话,在这里签个名。”


    她把本子和笔递过去。


    刘巍先签,张萍萍后签,各自写下了名字。


    孙晓梅在旁边看着,等他们签完了,凑到时墨耳边小声说:“时墨,谢谢你。”


    时墨把本子收好:“谢什么,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应该的。”


    三个人刚签完到,秦野就来了。


    他刚从津市回来,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看见时墨就皱起了眉:“你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从林薇薇嘴里知道的。”


    “你在天津。”


    “我给你留了电话。”


    “电话费贵。”


    秦野被噎住了,随后笑出了声眉眼舒展开,刚才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子就散了:“行,你有理。需要帮忙吗?我爸的车队有好几辆货车,我跟他要一辆,一句话的事。”


    时墨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但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就知道他做不了主:“好意我领了,车的事我都解决了。以后真有需要,我再找你。”


    “行。”秦野点了点头,“反正我随叫随到。”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时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朋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我又不是外人。”


    时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什么时候变成‘内人’了?”


    秦野被这句话噎得脸一红,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墨没再逗他,转身进了铺子。秦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那我留下来帮忙总行了吧?”秦野说着就撸起袖子,“搬货、看摊子我都行,反正我放假没事干。”


    时墨这次没拒绝:“行,那你帮着把后面的空筐搬到后院去。”


    秦野立刻乐呵呵地去了。


    开业前三天,孙晓梅带着六个同学准时上岗。时墨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件印着“时记生鲜”的白T恤,分成三组,分别派到菜市场门口、公交总站和家属区出入口。


    “传单每天八百张,发完为止。”时墨站在他们面前交代注意事项,“不许扎堆聊天。有人接传单,说一声‘时记生鲜开业大酬宾’。人家不接,不许追着硬塞。”


    第一天发传单,几个人都不太放得开。


    张萍萍站在公交站旁边,手里攥着传单,看见人走过来,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到了下午,她才完全放开了,手里传单往外递的时候不再犹豫,眼睛也敢看人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哑着嗓子兴奋地跟时墨说,有好几个大妈问她店铺地址,说开业那天一定来。


    刘巍是最认真的一个,他站在菜市场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每递出一张传单都要说一句“时记生鲜开业大酬宾”,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不接,他也不纠缠,微微点一下头,然后递给下一个人,一天下来,数他发的传单最多,一张都没乱扔。


    秦野也天天来帮忙,搬货、搭架子、挂招牌,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三天传单发下来,花市大街周边几个居民区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时记生鲜”要开业的了。菜市场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都在跟人唠嗑:“听说上堂子胡同要开个新菜铺子,西红柿才八分钱一斤,比咱这儿便宜三分呢!”


    *


    【检测到宿主现金余额低于警戒线。根据主系统“躺平”规则第七条第三款——当宿主现金暂时性短缺时,超额冻结资金已按比例解冻。】


    【这种约束,还真是让人办事不方便。】这个该死的资金限制,不能超过上一年人均国民收入的三倍,手里实际流动资金也就一千多块钱,每次花没了系统才解冻一部分,等以后规模大了,这个限制肯定会越来越碍事。她得想办法解决。


    【规则就是规则,宿主再忍忍。】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等你完成更多里程碑任务,限制会逐步放宽的。】


    周六,时记生鲜正式开业。


    天刚蒙蒙亮,铺子门口就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贴了喜庆的对联。王桂英和赵海霖比她到得更早,两个人已经换上了工作服。


    王桂英正蹲在门口擦门框,连门轴都擦得锃亮。赵海霖在后院里最后一遍清点凌晨刚拉回来的蔬菜,拿着时墨给他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对着。确定无误后,赵海霖和王桂英把一筐筐新鲜的蔬菜、水果、猪肉搬进店里,码得整整齐齐。


    六点半,孙晓梅带着发传单的六个同学到了。他们今天不发传单,是来帮忙维持秩序、装袋、照看门口特价菜堆头的。每个人都穿上了那件印着“时记生鲜”的白T恤,站成一排,精神得很。


    七点半,谢时昀来了,手里捧着两个大大的花篮,上面系着红色的缎带,摆在店门口特别喜庆。


    “开业大吉。”他笑着对时墨说,目光扫过店里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她脸上,“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先坐会儿。”时墨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大妈挤进来,差点撞到旁边的货架。谢时昀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又帮着把歪掉的菜筐摆正。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他挽起衬衫袖子,走到收银台旁边,“我帮着算账吧,我数学好。”


    时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没过多久,林主编、聚贤斋的师傅们、赵磊、还有时墨的同学朋友们都来了,每个人都送了花篮或者礼物,门口摆了长长的一排,特别热闹。


    秦野是跟着他爸一起来的。他爸秦晋川开着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胡同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花篮,比谢时昀那个还大一倍。


    秦野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挂一万响的鞭炮,看见时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爸非要来,我没拦住。”他小声说。


    秦晋川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进口瑞士手表,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和蔼可亲地笑道:“你就是时墨同学?秦野在家没少提你。”


    “秦叔叔好。”时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您能来,蓬荜生辉。”


    “你这孩子,会说话。”秦晋川把花篮往门口一放,拍了拍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秦野说。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秦野在旁边涨红了脸:“爸——”


    “行了行了,你忙。”秦晋川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秦野说,“你这同学不错,你上点儿心。”


    秦野的脸更红了,都不敢看向时墨。


    八点零八分,开业鞭炮响了。


    赵海霖和秦野一人举着一根长竹竿,竹竿梢头挑着两挂万响的鞭炮,从店门口一直垂到地面上。时墨点了一根香,在鞭炮的引信上轻轻一碰,火星嗤地冒起来,顺着引信往上爬了一截。


    “噼里啪啦——”


    整条上堂子胡同都被鞭炮声炸醒了,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没人往后退,大家都挤在胡同两边,捂着耳朵,脸上全是笑。


    鞭炮声还没落尽,鼓乐声就响起来了。


    时墨请的民间艺人班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奏着乐,喜庆得像过年一样。


    “开业了!开门了!”


    随着王桂英一声吆喝,店门缓缓打开。等候已久的顾客们立刻涌了进来,瞬间把不大的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西红柿真的八分钱一斤?给我来十斤!”


    “这猪肉也太新鲜了!给我割两斤五花肉!”


    “会员卡怎么办?我要办一张!”


    那些拿着传单找过来的人,发现菜价和传单上一样,脸上的表情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惊喜。


    有人冲门外喊了一嗓子:“真的是八分钱!黄瓜也便宜!”这一嗓子比任何广告都管用,门口围观的人立刻涌了进来。


    时墨预估过开业当天的人流量,系统也帮她建了数据模型,但实际情况,比那个数字翻了一倍。


    九点开始,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刘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号码牌,一个一个地往里放人。“后面的稍微等等!里面的出来了您再进!”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态度很好,每一个被拦住的人都客客气气地解释。


    有个大妈想插队,挤到前面就要往里冲。刘巍伸手拦住了她,脸涨得通红,但语气很坚定:“阿姨,麻烦您排队,大家都在等。”


    “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做饭呢!”大妈嚷嚷道。


    “大家都有事,您看那位大爷,都排了二十分钟了。”刘巍指着队伍前面的一个老人,“您要是实在着急,下午再来,下午人少。我们开业三天都有特价。”


    大妈看了看周围人不满的眼神,嘟囔了两句,还是乖乖去排队了。


    刘巍的白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被赋予责任之后的郑重。这个在教室里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很少说话的男生,站在“时记生鲜”门口的人流里,像换了一个人。


    张萍萍在里面帮忙装袋,手脚麻利得很。塑料袋在她手里一抖就开了,菜往里一装,袋口一转一系,递给顾客的时候双手捧着,嘴里说一句“您拿好”。她个子小,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秦野在后面搬货,一趟一趟地把备用的蔬菜从后院搬到前面,汗把背心都湿透了。谢时昀在收银台帮忙算账,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又快又准,连王桂英都忍不住夸他:“谢同志,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谢时昀笑了笑,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时墨。她站在店里,从容地指挥着大家,哪里乱了就去哪里补位,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明明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却比很多四五十岁的老板都沉稳。


    时墨忙乎了一会儿看没她什么事,转身坐在后院的角落,把店里发现的问题都写在本子上,系统在她脑海里实时更新着数据。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特价菜撑不到下午三点。】


    【把下午的特价份额提前上。】时墨说,【今天第一天,不能让人来了看见空筐。特价菜卖完了,其他菜的销量也会跟着掉。】


    【是的。】系统感慨道,【还好来帮忙的人多。宿主你可千万别搬重货,不然会违反躺平规则的!】


    【放心,我不动手。】


    中午人少了一些,时墨拿了钱让大家轮流去旁边的饭馆吃饭。她给谢时昀和秦野各点了一碗炸酱面和酸辣汤。


    秦野饿坏了,端起碗就吃了一大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店,生意也太好了。”


    谢时昀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说:“不是生意好,是准备得好。传单、特价、会员卡、限流——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


    秦野看了谢时昀一眼,又看了看时墨,突然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谢哥是我爸厂长外甥。”时墨说。


    “哦。”秦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他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下午就回去吧,这边不有我们就行了。”


    谢时昀没推辞,吃完饭后又帮着理了一会儿货,才跟时墨道别。临走前,他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要是运输或者进货那边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秦野看谢时昀走了,暗自开心,一直忙到晚上快打烊才走,临走前说:“明天我还来,反正我放假没事干。”


    其他人一直忙到晚上八点,还有顾客源源不断地往里进。


    王桂英扯着嗓子喊:“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打烊了!明天再来吧!明天还有特价菜!”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顾客送走,大家都累瘫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货架上几乎全空,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时墨拍了拍手:“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晚上我请客,去旁边的饭馆吃涮肉!管够!”


    “好耶!”孙晓梅第一个跳了起来。


    吃完饭回到店里,时墨开了个简短的会。


    她翻开手里的本子,先表扬了今天表现好的人,特别提到了刘巍,说他维持秩序很负责。刘巍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宿主,根据今天的客流量和消费数据,预计明天客流量会比今天多30%,后天会达到峰值,大概是今天的1.5倍。】系统把数据投射在光屏上。


    店里安静了一瞬。


    赵海霖倒吸了一口凉气,王桂英捂住了嘴。孙晓梅的眼睛瞪得溜圆。其他人也都被惊呆了。


    “今天能做成这样,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一起撑起来的。”她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们,“海霖哥凌晨三点去拉货,桂英嫂从早上五点站到晚上八点,脚上磨了三个泡,一声没吭。刘巍在门口限流,嗓子喊哑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喝水都疼。张萍萍装了一天的袋,手上勒出了印子,没停下来歇过。”


    她一个一个地说过去,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所以今天的工钱,除了原本说好的,每人再多发一份。”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名字。她把信封一个一个地递过去,递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一声“辛苦了”。


    刘巍接过信封的时候,攥紧了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时墨。他嗓子哑得说出话来像砂纸刮木头:“时墨,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啊。”时墨点头道,“只要你愿意,暑假都可以来,开学之后放假也可以来。其他人也是,大家想要赚钱都可以来当固定工。”


    同学们听说后,都高兴坏了。尤其是那几个家里条件极其不好的同学,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时墨给的工资比别的地方高多了,还管饭,人又这么好,大家都特别珍惜这个机会。


    发完钱,时墨让孙晓梅带着同学们先走。就剩自家人后,她又说了今天发现的问题。


    “今天特价菜在下午两点就告急了,我把后面预备的份额提前上了才撑到关门。明天人会比今天更多,供货量要加五成。”


    赵海霖惊道:“五成?”


    “我跟刘村长打过电话了,他今晚组织农户连夜采摘,明天凌晨多加一辆车。你三点到,五点半之前装完两辆车,七点之前必须回到铺子。”


    赵海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点了点头:“行。”


    “还有,人流量超出了预估,光靠刘巍一个人在门口顶不住。海霖哥,我记得二姐现在没正式工作,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店里干?如果干得好,三个月后签正式合同,成为‘时记’的正式职工。”


    王桂英的眼睛亮了:“墨墨,你是说让红梅也来?”


    “嗯。”时墨又说,“后续还需要人手,但第一批人,我要用知根知底的。红梅是自家人,勤快,实在,我信得过。她要是愿意,随时都能过来。先在店里跟着嫂子学,从理货、装袋、称重这些基础活做起。”


    赵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了一眼。


    “赵海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红梅肯定愿意!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能过来工作还包吃住,她肯定愿意!”


    王桂英也抢着说:“红梅那丫头,打小就能吃苦。在家挣工分的时候,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半劳力。”


    “行。”时墨低下头,继续看本子,“还有,今天有几个顾客反映,称重排队时间太长。明天我在称重台旁边加一个人,专门负责把部分菜提前分装好。顾客拿了就能直接去结账,不用再排队称重。”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动线图,把称重台和分装区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人比第一天还多。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胡同口。赵红梅也赶来了,手脚麻利,干活特别勤快,很快就上手了。


    八点,孙晓梅带的同学们全部到齐。刘巍的嗓子比昨天更哑了,说话都费劲,但他还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号码牌,一个一个地往里放人。


    时墨给他泡了一大缸子胖大海,让他每隔半小时喝一口。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萍萍今天被分到了分装区。


    中午,时墨让孙晓梅去隔壁包子铺买了三十个大肉包子,又打了一锅蛋花汤,所有人轮流吃饭。


    开业的爆发期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渐渐进入稳定期。


    这天晚上打烊后,时墨又开了一次全体大会。


    她先总结了这一周出现的问题,给出了解决方法,然后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一周,我们扣除所有成本,净利润是四千八百五十七块。”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千多块!这相当于双职工家庭一年不吃不喝攒下的工资了!他们一个星期就赚了这么多?


    时墨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笑了笑:“这个月,所有人的工资翻倍!另外,每个人再发十块钱的奖金!”


    “哇!”


    全场瞬间沸腾了,大家都激动地欢呼起来。


    刘巍打开信封,看见里面的钱,愣住了:“时墨,这多了。我们说好的一天两块,我干了七天,加上奖金应该是二十四。”


    “多出来的是辛苦奖和高温补贴。”时墨说,“这几天这么热,我看你们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没一个人喊过累。这笔钱,是你们应得的。”


    刘巍攥着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其他同学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纷纷表示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干活。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时记生鲜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每天都顾客盈门。


    时墨算了一下账,这段时间纯赚了将近三万块。按照这个速度,第三个月就能再开一家分店了。


    但她没有急着开分店。


    【现在单店模式还没完全跑通,供应链也不够稳定。】时墨对着系统说,【与其急着开小分店,不如再筹备一段时间,直接开一个三百平米的大店,做成一站式的生鲜超市。规模上去之后,采购成本会降更多,客单价也会上去。】


    【宿主英明!】系统立刻拍马屁。


    接下来的日子,时墨每天除了去店里转一圈,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剩下的时间都在家写小说,刷系统任务,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直到七月底,高考成绩下来了。


    那天早上,时墨时墨正在家里吃早饭,邻居王大妈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时墨!你家电话!教育局打来的!说你是状元!”


    时墨手里的筷子都惊掉了,她放下碗筷跑到传达室。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请问是时墨同学吗?我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恭喜你,你以总分687分的成绩,获得了京市高考理科第一名!”


    时墨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


    “确认一下,是第一名?”她问。


    电话那头笑了:“确认,全市第一名。”


    时墨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对电话那头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出传达室。


    时爱国夫妻俩也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激动的不行,时建军更是把提前买好的喜糖拎出来逢人就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家属院。街坊邻居都涌了过来,道喜的道喜,看热闹的看热闹。


    张姨端着一盘刚煮好的鸡蛋过来,笑着说:“我早就说时墨这孩子有出息!你看,果然考了状元!”


    王大妈也跟着嚷嚷:“我也说这孩子有出息!打小我就看出来了!你看她那股子聪明劲儿!”


    当天下午,时墨家属院的电话就没停过,亲戚、邻居、同学、老师……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祝贺。


    很快,各路媒体闻风而至。


    《京市晚报》的记者第一个到,记者拿着相机和笔记本。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看见时墨就掏出记者证:“我是晚报的记者,姓陈。时墨同学,能采访你几句吗?”


    时墨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涌进来一拨人。教育局的领导、学校的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据说是电视台的。


    小小的楼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邻居们也不嫌吵,反而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热闹,王大妈还主动给大家倒水。


    “时墨同学,请问你得知自己成为高考状元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你的成绩一直这么优秀吗?有什么学习秘诀吗?”


    “认真听课,认真做题,没有什么秘诀。”


    “你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还是畅销书《古宅迷踪》的作者,听说你还开了一家生意火爆的生鲜店?你是怎么平衡学习、写作和做生意的?”


    “不用平衡。”她看着记者,认真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把什么做好。”


    《京市晚报》的记者把笔停在笔记本上方,抬起头看着时墨:“时墨同学,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未来有什么打算?打算报考哪所大学?以后还会继续写作和做生意吗?”


    “我对首富大学古建筑很有兴趣。”时墨说,“至于以后,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记者们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时墨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


    李秀兰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里,时爱国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晚报记者留下的名片,嘴里恍惚念叨着“我闺女是状元”。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恭喜宿主成为京市高考状元!!!完成里程碑任务“金榜题名”!!!另外解锁成就‘独占鳌头’,额外奖励5000能量币!宿主牛逼!宿主威武!】


    【奖励:能量币1000000点!!!解锁系统高级权限!!!解锁跨境追踪功能!!!解锁历史资料库完整权限!!!】


    一连串的奖励弹窗在光屏上炸开,金色的光芒闪得时墨眼睛都花了。一百万能量币!她之前攒了那么久,才攒了不到一万点!


    【竟然这么多?】时墨震惊了。


    【因为高考属于每个人人生的里程碑!意义非凡!】


    【宿主,你现在的能量币余额,已经足够启动对孙教授走私案背后境外势力的全面追踪了!】系统的语气变得郑 重起来,【只要你下令,我现在就可以开始调查,把那些害死孙教授的人,一个一个都挖出来!】


    时墨的指尖猛地收紧。


    第84章


    时墨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又缓缓松开。


    【查。】


    时墨没有任何犹豫。


    【收到!跨境追踪已启动!】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光屏上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加密链路在时墨眼前飞速闪过。


    五分钟后,系统突然严肃道:【宿主, 数据解密了一部分。你要不要先看?】


    【说。】


    光屏上弹出一份文件, 左上角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西装, 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很深,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先生本名姜云森, 中英混血, 英国国籍。公开身份是东南亚华侨商会副会长,实际控制着三条跨境走私线路, 涉及文物、贵金属、珍稀木材。国内被抓的张敬山, 只是他这条线上最小的节点,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时墨看着那张照片,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在香江、新加坡、曼谷三地, 他一直想挤进英国上流圈子, 但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这种靠走私发家的。在国内没有直接触手, 所有操作都通过三层以上的中间人完成。张敬山这条线断了之后, 他直接把整条线路切割得干干净净,所有相关人员连夜撤出,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背后还有人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光屏上的数据流又翻过一页:【目前解密的信息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渡鸦”,但没有任何实体信息。】


    时墨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份档案, 每一条走私路线、每一批流失海外的文物、每一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者,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子里。最后关掉光屏前,她眼神冰冷地记下了照片上男人的脸。


    【宿主。】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时墨没有马上回答,闭眼沉思片刻后,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觉得我现在能对付得了他吗?】


    系统沉默了。


    【我手里这些证据,没法跟任何人解释来源。系统调取的跨境加密数据,拿到任何地方都不具备法律效力。我连报案都没法报。】她客观地陈述事实,语气十分平静,【而且他在境外,这个年代的跨境执法,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不急。】时墨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危险道,【知道他是谁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宿主说得对!】


    【小七,把所有证据加密存档。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边发展自己的势力,一边收集他的罪证。等时机成熟了,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明白!】系统立刻把所有资料加密锁进了数据库,【我会时刻监控他的动向,只要他敢踏入境内一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时墨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报仇的种子已经埋下,只等生根发芽的那天。


    *


    八月底,是首都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时家全家坐公交车到了学校。车还没到站,时墨远远地就看见校门口人头攒动,红色的迎新横幅从校门上方横跨过去,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广场上到处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


    外地来的学生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网兜,脸上还带着长途火车的疲惫;城里的孩子大多由家长推着自行车,车后座捆着卷成筒的被褥和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操着各地方言的问路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小孩的哭闹声,热闹得像在赶集。


    【哇!宿主!这就是首都大学啊!太气派了!】系统兴奋得叽叽喳喳道,【你看看这校门!你看看这人群!连你左边那棵银杏树树龄都两百年以上了!还有前面那个大礼堂,梁先生设计的!】


    时墨没空跟系统闲聊,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茫然和兴奋。几个戴着红袖箍的高年级学生举着“中文系”“建筑系”“物理系”的牌子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建筑系的新生到这边来”“物理系的跟我走”。


    李秀兰也看得眼花缭乱,拉着时墨的手小声说:“闺女,这么多人,不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啊。”


    “妈,我们先去报到。”时墨挽过她妈的手笑着说,“建筑系在西边的教学楼,我提前查过路线。”


    一家人跟着人流往里走,时墨正四处张望找建筑系的牌子,突然“啪嗒”一声,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掉在了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刚要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她面前。


    “哦!天哪!谢谢你!”


    面前男人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前,湛蓝的眼睛像盛夏的泰晤士河,瞳孔是极淡的灰蓝色,干净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个子高挑,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时墨的手背,立刻触电般缩了回去,然后看着时墨,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消失了。


    伊恩·霍金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高马尾的东方女孩,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来中国半个多月,见过很多漂亮的东方女孩,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人这样,光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清冷又从容的气质,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女孩!”他脱口而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却异常真诚,“像……像月亮一样!哦不,像壁画里飞下来的天使!”


    时墨和家人同时愣住了。


    李秀兰半张着嘴,手里装着苹果的网兜差点掉在地上。时爱国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把时墨护在身后。


    时建军一脸茫然道:“这洋学生怎么回事?怎么一上来就夸人?”


    她见过热情的外国人,但这么直白的赞美,还是第一次。


    时墨打量了他一眼,手工定制的皮鞋、绣着家族纹章的衣衫、价值不菲的手表,每一个细节都在表明,这不是普通的公派留学生。


    她把笔记本递给他,语气平静道:“不用谢。”


    伊恩接过笔记本,却没有走,反而激动地伸出手:“我叫伊恩·霍金斯!来自英国伦敦!是中文系的交换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时墨握住他的手,用流利的伦敦腔说:“你好,伊恩。我叫时墨,建筑系的。你的中文说得很不错。”


    伊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立刻切换成英文,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天哪!你居然会说英文!还说得这么好!我还以为我要跟你比划半天呢!你不知道,我来中国半个多月,除了我的同学,没人能听懂我说话!”


    时墨笑了笑。


    “时墨。”伊恩念叨了两遍,声调歪得离谱,念成了“石磨”。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皱了皱眉,又认真地念了好几遍,直到“墨”字的四声落对了位置,才开心地笑了,“时墨,时墨,是这个名字,对不对?这个名字真好听。怎么写?”


    他向时墨伸出宽大的掌心,眼神里满是期待。


    时墨自然地从兜里拿出钢笔,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伊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痒酥酥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攥紧了手心,仿佛怕那两个字消失一样,然后指着广场东侧,激动地说:“我刚才一眼就看到你了。你从人群中走过来的时候,就像——”


    他顿住了,努力搜索着中文词汇,没找到,又换回英文,说道:“like a blade of light cutting through fog.”


    一束光,劈开浓雾。


    时墨心想,这老外夸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被嘈杂声盖得断断续续:“时墨!时墨!”


    她偏过头循声望去,满眼都是移动的人头和行李,根本看不清是谁。下一秒,眼前人群被从中间分开,谢时昀疾步走过来,衬衫下摆被风带起来。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从容,眉心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老远就锁定了时墨——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正站在时墨面前、眼神黏在她身上的伊恩。


    谢时昀走到时墨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布包,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半步,刚好用自己的身体,把伊恩和时墨隔开。


    “谢哥。”时墨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妈昨晚让我过来住,一早就在校门口等你了。”谢时昀说着,目光落在伊恩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这位是?”


    时墨还没来得及介绍,伊恩已经自己绕了过来,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时墨的另一侧,依旧笑得灿烂,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谢时昀的敌意:“你好!我叫伊恩·霍金斯!是时墨的朋友!”


    谢时昀的眉头微微一皱,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连旁边的时建军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朋友?”谢时昀的声音不咸不淡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伊恩高兴地,又不自觉切换成英文,“是缘分让我们今日相遇,看到时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许关系不会仅仅是朋友。”


    时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谢时昀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温温和和的,只是语气冷了几分:“霍金斯先生对中国人的‘朋友’这个词,可能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透彻!”伊恩立刻反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态度极其认真,“我查过字典,‘朋’是两个人肩并肩,‘友’是互相帮助。我想和时墨肩并肩,互相帮助!”


    时建军在后面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被李秀兰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时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一个笑得像伦敦难得的艳阳天,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时,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穿着一件印着“首都大学”字样的文化衫,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


    他一把抓住伊恩的胳膊,喘着气说:“伊恩!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李老师都急了!”


    他看到时墨一家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伊恩是英国来的交换生,刚来中国没多久,不太懂咱们这儿的规矩,没打扰你们吧?”


    “没事,他没有打扰到我。”时墨笑着说,“他们的表达方式我能理解。”


    王泽一明显松了口气,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泽一,中文系大三的,负责带这批留学生熟悉校园。”他指了指伊恩,“这家伙太热情,经常让人误会。我们已经跟留学生开会说明了,让他们注意一下表达方式,他可能没好好听。”


    伊恩在旁边听懂了大概,立刻抗议:“我是在表达欣赏!莎士比亚说,‘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这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你上次对食堂打菜的张阿姨也这么说。”王泽一面无表情地拆台。


    “那是因为她给我多打了一勺红色的、甜甜的、会发光的肉!”伊恩理直气壮道。


    王泽一无奈解释道:“他说的是红烧肉。”


    时墨没忍住,笑出了声。


    伊恩看见时墨笑了,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说道:“时墨同学,我喜——”


    他后面的话被谢时昀打断了。


    “王同学,”谢时昀转向王泽一,语气温和有礼,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我母亲是苏婉清,你应该认识。”


    王泽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苏教授!我选修过她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原来你是苏教授的儿子!”


    谢时昀微笑道:“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每栋楼都熟。时墨是我朋友,我带她熟悉校园就行。今天新生多,你们去帮其他人吧,这里不用你费心了。”


    谢时昀话说得周全,挑不出毛病。但王泽一听懂了他话里的逐客令,点了点头,伸手去拉伊恩的袖子:“行,那我们先去帮别人了。伊恩,走了。”


    伊恩没有动。


    他看着时墨,湛蓝的眼睛亮亮的,笑容从刚才的灿烂变得认真。他没有理会王泽一拉他袖子的手,也没有看谢时昀,只盯着时墨。


    “时墨同学。”他切换成中文,一字一顿,声调依然不太准,但格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路过的几个学生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时爱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李秀兰拉了拉时墨的衣角,紧张得不行。时建军瞪大了眼睛,心想这洋学生也太直接了吧,哪有刚见面就说喜欢的?


    谢时昀的脸彻底黑了,嘴角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锥,如果眼神能杀人,伊恩已经被他戳成筛子了。


    他站在时墨身侧,下颌线绷得死紧,强忍着压下情绪,微微侧了半步,挡住伊恩看向时墨的视线。


    时墨有点哭笑不得,她知道外国人表达感情直白,但一看伊恩的眼神,好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社交热情,而是认真的,便立马正色起来。


    “谢谢你的喜欢。”时墨笑着说,语气客气而不失距离,“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还不了解我。喜欢一个人需要时间,不能光凭第一眼的眼缘。”


    伊恩一点都不气馁,反而更开心了:“时间可以以后补,但第一眼很重要。我的曾曾曾祖父在舞会上第一眼见到我的曾曾曾祖母,第二天就求婚了。他们在一起六十年了!”


    时墨一听,这个逻辑居然无法反驳。


    时墨转向王泽一:“学长,谢哥对学校熟,有他带我就行了。你们快去忙吧,报到第一天事情多,别耽误了。”


    王泽一如蒙大赦,一把拽住伊恩的胳膊就往回拖,结果使出了吃奶的劲,伊恩也纹丝不动。


    伊恩失落道:“时墨,这是我的宿舍电话,你安顿好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塞到时墨手里。


    “对了!”伊恩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写《古宅迷踪》的那个时墨?我昨天在书店买了你的书!太好看了!我特别喜欢你写的梅先生!”


    时墨愣了一下:“你看过我的书?”


    “当然!我就说感觉你的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伊恩激动地说,“我最喜欢华夏的古建筑和悬疑故事了!你的书把两者结合得完美极了!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华夏文化才来当交换生的!没想到我喜欢的作者竟然是我喜欢的人!天哪,我太幸运了!下次见面你一定要给我签名!”


    “好啊。”时墨笑着应了。


    伊恩得到准信,这才心甘情愿地被王泽一拖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湛蓝的眼睛一直黏在时墨身上,直到被人群挡住,还远远地喊了一句:“时墨!中文系就在建筑系旁边!我天天去找你玩!”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李秀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我的妈呀,这洋学生也太热情了。一上来就说喜欢,吓我一跳。”


    时建军也说:“就是,也太直接了。不过他人看着还挺单纯的,不像坏人。”


    时爱国咳嗽了一声,严肃地看着时墨:“墨墨啊,跟外国人交往,可得注意点分寸。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别让人误会了。”


    “爸,我知道。”时墨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解释道,“外国人表达方式跟咱们不一样,他就是性格比较外向,没别的意思。”


    谢时昀的目光从伊恩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时墨手里的纸条上,眼神暗了暗,轻声说:“先去报到吧。建筑系的接待点在前面,我带你去。”


    他说完便走在前面,宽厚的背影替时墨分开拥挤的人群。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刚才那个英国交换生,我查到了。伊恩·霍金斯,霍金斯家族的小儿子,往上数三代是世袭伯爵。他爸在上议院有席位,他妈是佳士得拍卖行的董事。家族资产折合人民币十几个亿!】它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吹了一声口哨,【真正的贵族,祖上跟着威廉征服者来的,血统纯得能上族谱。】


    时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来华夏是跟家里吵翻了。他爸想让他读牛津学法律,以后从政继承爵位,他非要学东方艺术史,还说要在华夏找自己的灵魂。一气之下就申请了交换项目,跑来了首都。】


    【他昨天看完《古宅迷踪》,在日记里写:“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一定是把灵魂分了一半给古老的事物。我想见她,立刻马上。”】


    时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小老外,居然能读懂她书里的东西。


    【他还写了——】系统的语气变得更微妙了,【“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把佳士得所有的中国文物都买回来还给她。”】


    【真的假的?】


    【唔,写的时候是真心的。】


    【啧,真心瞬息万变。】


    时墨虽然这么说到但:


    【把他的资料存一份。】


    【存好了!】系统应得很快,试探着问,【宿主,你是打算跟他搞好关系?】


    【一个英国贵族,学东方艺术史,从小接触文物和艺术品交易。】时墨眼睛微微眯起,【不管是以后追回流失海外的文物,还是拓展海外业务,他都是最好的人选。更重要的是,霍金斯家族在英国的人脉,说不定能帮我们查到林文森的把柄。】


    【那我们要刷他的好感度吗?商城里有好感度香水,只要100能量币!】


    【不用。】时墨淡淡道,【这种在贵族家庭长大的人,最敏感别人的刻意讨好。正常相处就行,当朋友处着,反而更自然。他对我有好感,这是最好的敲门砖。】


    【也是,他现在已经够热情了。】系统嘀咕道。


    几个人跟着谢时昀走到建筑系的接待点。


    两张旧木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布,后面坐着两个学姐。看见谢时昀时两个学姐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才看到他身后的时墨。


    “新生报到?”扎马尾的学姐笑着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是的,建筑系,时墨。”时墨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马尾学姐接过通知书,低头看了一眼名字,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那个短发的学姐也凑过来,两个人盯着通知书上的名字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同时抬起头看着时墨,脸上的职业微笑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是时墨?!写《古宅迷踪》的时墨?!”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新生和家长的目光都招了过来。时墨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像被一束突然打过来的追光灯罩住了。


    “是我。”时墨点了点头。


    两个学姐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忙脚乱地帮她办手续。马尾学姐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一边写一边激动地说:“我的天!我居然能见到活的时墨!我们宿舍六个人,人手一本《古宅迷踪》!我们还天天讨论凶手到底是谁!”


    “是啊是啊!”短发学姐也跟着说,“你写的古建筑细节太真实了!我学历史的,我导师都夸你专业!”


    办完手续,两个学姐把宿舍钥匙、饭卡和新生手册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时墨:“时墨同学,你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啊?”


    “当然可以。”时墨笑着接过笔,在她们的笔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学姐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一个劲地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从接待点出来,谢时昀看了一眼时墨问:“你不打算住校?”


    “我不住校,等会儿去教务处办一下走读手续。”


    谢时昀点了点头:“我陪你去。教务处的李老师跟我妈很熟,办起来快。对了,你那个小院,我昨天过去看了一眼,玄青和穗穗都挺好的。穗穗又长大了不少,一口一个馒头。”


    说起两只狗,时墨的眼神柔和了不少:“是啊,穗穗最近特别能吃,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跟长身体有关,每次都吃的肚子圆鼓鼓的,我都怕它撑坏了。玄青也不管管它,还把自己的饭让给它。”


    “怎么说穗穗都是玄青带大的。”谢时昀笑着说,“我昨天带了大骨头过去,玄青把肉都叼给穗穗了,自己只啃骨头。”


    “不似亲生胜似亲生了。”时墨感慨道。


    谢时昀喜欢看时墨跟他说这些日常琐事。他走在时墨身侧,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办完走读手续,时爱国夫妻俩和时建军就准备回去了。李秀兰拉着时墨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半天,从吃饭穿衣说到注意安全,说了几遍还舍不得走。


    “妈,我又不是不回家了,我那院子都没收拾得能住人呢。”时墨哭笑不得。


    “知道知道。”李秀兰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多说几句还嫌我唠叨。”她又转向谢时昀,笑着说,“小谢啊,墨墨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们不放心。”


    “阿姨您放心。”谢时昀认真地说,“我住得离她很近,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学校里的事我也熟,不会让墨墨被人欺负的。”


    “哎,好,好。”李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人走后,谢时昀领着时墨开始熟悉校园,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食堂到操场,一一给她介绍。


    两个人沿着未名湖慢慢走着,湖边的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风一吹,轻轻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今天那个交换生。”


    时墨侧过头看他。


    谢时昀垂眼,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嘴角动了动,一抹极淡的自嘲一闪而过。


    “算了。当我没说。”


    时墨看到了谢时昀的小心翼翼,和生怕越界的克制隐忍,但,依旧没有挑破。


    第85章


    谢时昀很快整理好自己的状态, 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逛了大半天,饿了吧,我请你去三食堂吃饭, 尝尝传说中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和酱爆茄子。”


    时墨点头笑道:“这次我请客, 麻烦你大半天。”


    谢时昀眼底的落寞散去:“你今天开学, 我请, 下次换你请我。”


    “好。”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谢时昀熟门熟路地拿了两个搪瓷餐盘, 走到三号窗口:“李师傅, 两份糖醋排骨、清炒白菜、酱爆茄子,再来两份米饭。”


    他说着, 熟练地掏出粮票和钱递过去。


    李师傅抬头看见他, 笑着打趣:“小谢啊,毕业这么久还来蹭食堂?今天带女朋友来的?”


    谢时昀眼睫快速眨动两下, 下意识地看了时墨一眼:“李师傅您别开玩笑, 这是我朋友时墨, 今年刚考进建筑系。”


    “哟, 还是个小师妹呢!”李师傅笑着多舀了一勺排骨放进餐盘里, “多给你点,尝尝李师傅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两人找了个人少位置坐下。


    时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肉质软烂脱骨,确实好吃:“唔,味道不错啊。”


    “没骗你吧?”谢时昀看着她, 眼带笑意道,“二食堂的包子也不错,早上的豆浆是现磨的,四食堂的牛肉面最地道,就是得早去,晚了就没了。”


    “记下了。”时墨笑着点头,“以后吃饭就跟着你混了。”


    谢时昀的心跳漏了一拍,筷子顿在半空,“好。”


    吃完饭,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别。


    谢时昀看着时墨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笑着跟李师傅解释“这是我朋友”时喉咙里那一瞬的紧涩。


    她没听见了吗?听见了。她在意吗?不在意。


    谢时昀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身离开。


    开学典礼过后,时墨正式搬入小院。


    李秀兰和时爱国提前三天就过来收拾了,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被褥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一天,摸上去暖烘烘的,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厨房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水缸都蓄满了水。


    玄青和穗穗看见时墨回来,立刻扑了上来,围着她的腿转圈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穗穗已经长到半大,浑身毛茸茸的像个小绒球,扒着时墨的裤腿直哼哼,舌头舔得她手背痒痒的。


    “慢点,别摔了。”时墨蹲下来,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心都被萌软了。


    李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桃子走过来,擦了擦手说:“墨墨啊,你一个人住这儿,妈实在放心不下。这院子虽不大,但也空落落的,晚上有点动静都吓人。你看你一直在妈跟前,还从来没分开过,你要住学校人多妈也不惦记,反正周六日你也回来。可这……”


    时墨打断了她妈的话:“妈,我这不有玄青和穗穗看家护院,你放心,再说对面就是谢时昀,我有事随时都能找他。”


    “人家话虽那么说,但咱总麻烦人也不好。你看红梅在铺子后面搭个床住也不是个事,不如让她搬过来跟你做个伴?而且你二姐这个人你也知道,勤快、嘴严,从来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上次铺子少了五块钱,她翻了半宿账本,最后发现是自己算错了,连夜把钱补上,还主动找你认错。有她陪着你,妈才能踏实。”


    时墨想了想,确实如此。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赵红梅的分寸感让她很舒服——干活从不多言,不该问的绝不打听,连她放在桌上的账本,都从来不会多瞟一眼……


    “行,妈你有空跟红梅姐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东西搬过来,就住西厢房。”


    “哎呀,她有啥东西可收拾得,我今儿就去跟她说。”


    当天下午,赵红梅就搬来了。


    她只拎了一个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一进门就没闲着,擦窗户、拖地板、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连玄青和穗穗的狗窝都拆洗了一遍。


    时墨下课回来的时候,一推院门就闻到了糖醋鱼的香味。


    赵红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沾着点面粉,笑着说:“墨墨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炖了你爱吃的糖醋鱼,还熬了小米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鱼色泽红亮,西红柿炒鸡蛋嫩黄诱人,连清炒白菜都炒得碧绿爽口。时墨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肉质鲜嫩,酸甜适中,比饭馆里的还好吃。


    “红梅姐,你手艺也太好了吧!”


    “以前在家天天做饭,练出来的。”赵红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墨墨,我在这儿住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去外面租个小房子,不耽误你。”


    “急什么。”时墨给她也夹了一筷子鱼,“这院子大着呢,多个人还热闹。你安心住下,房租不用你出,就当是我请你给我做饭打扫卫生的工钱。以后咱们就搭伙过日子,我忙的时候,家里和两只狗就拜托你了。”


    赵红梅看着时墨真诚的眼睛,眼眶一下子红了:“墨墨,你对我太好了。我和我哥嫂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都 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自此,时墨的日子过得安稳又规律。


    每天早上起床后晨跑三公里,回来就能吃到赵红梅准备好的热乎早饭——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粥,有时候是葱花饼夹鸡蛋。


    有课就去学校,没课就泡在图书馆,把系统的日常任务清完,顺便啃那些厚重的古建筑典籍。晚上回来,赵红梅总会给她留灯和一碗温在灶上的粥,旁边搁着一碟她腌的萝卜干。


    铺子有赵海霖夫妻俩盯着,根本不用她操心。


    赵海霖每周六下午准时把账本送过来,进货、销售、损耗、现金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根钉子的钱都记在上面。时墨只需要翻一遍,在本子上记几个调整要点,交代给他带回去就行。


    赵红梅住进来后,把小院里里外外都被打理得妥妥帖帖。


    “二姐,你不用每天给我留饭。”时墨有一次说,“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香。”赵红梅把热好的粥端到她面前,“你每天学习那么累,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再说也不费事,我自己也要吃,顺手多做一点。你尝尝今天的,我加了一把红枣,说是补脑的。”


    小米红枣粥熬得稠糊的,枣肉化在米汤里,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枣子慢慢煮出来的那种温润的甜。时墨喝了一口,没再推辞。


    时墨越来越习惯有她在的日子,每天晚上回来都能看到给她留的灯,心里也多了一份安稳。


    学校那边,伊恩在迟迟等不到时墨的电话后,自己找上门来了。


    时墨刚上完建筑史课,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的《营造法式》注释本,正低头翻着斗拱节点图,没留神差点撞上人。


    她抬起头,就看见伊恩站在面前,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友谊商店标志的牛皮纸袋,笑得像个小太阳。


    “时墨!”他把“时墨”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显然私下练了无数遍,“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的系,和我的系,一点都不近。我走了很久。”


    时墨合上图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人。”伊恩解释道,“我问了很多,很多人。我说,我要找建筑系的时墨,最好看的那个。他们就把你课表给我了。”


    “你找我什么事?”


    “给你送入学礼物。”伊恩把纸袋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第一天见你太匆忙了,没准备。我托人找了一本书,你肯定喜欢。”


    “谢谢。”时墨接过打开纸袋。


    时墨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1983年伦敦出版的精装本《东方建筑艺术史》。深绿色的布纹封面,烫金的标题,书页边缘刷着金粉,翻动的时候会泛出细碎的金光。里面的插图都是珂罗版印刷的,清晰度极高,连敦煌壁画上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每一张图都配着详实的文字说明。


    这本书她在后世的旧书店见过一次,当时已经炒到了三百多英镑,印量极少,国内根本买不到。


    更何况现在能拿出这本书的人,屈指可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时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伊恩看到时墨的喜欢,眼睛瞬间亮了。


    “我不知道你在找。我只是——”他顿了一下,中文不够用了,切换成英文,语气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你读建筑,应该会喜欢这本书。而且你书里写的那些古建筑的细节,不是简单查资料能查到的。你一定是真正站在它们面前过,用手摸过充满历史痕迹木头和石头,才能写出那样别致生动的文字。所以我觉得你会想看这本书。”


    这本书她确实找了很久,时墨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抬头真诚地说:“谢谢你,伊恩,我非常喜欢。”


    “你喜欢,我高兴!”


    伊恩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那我明天——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不是送东西,就是,来看看你。”


    时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课表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


    从这天起,伊恩·霍金斯的追求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的追求和他的人一样,热烈,直白,却极有分寸。


    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建筑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热豆浆和两个糖火烧,笑眯眯地递给时墨。


    时墨说她吃过了,他就立马从兜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笑着说:“那喝这个,这里的秋天太干了。”


    中午下课,他堵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提前打听好的时墨爱吃的菜的饭馆地址:“时墨,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特别正宗,我昨天去试过了。”


    “今天不行,下午有课要准备。”时墨说。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时墨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没有被拒绝的不快,没有“我请你这么多次你怎么一次都不答应”的委屈。他只是很认真地在问——今天不行,那明天呢?明天不行,那后天呢?像一个在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圈的人,画到有一天她会说“好”。


    “后天再说。”她说。


    “好!那我后天再来问!”他笑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时墨!后天的菜我提前跟老板定好!”


    时墨要是没课,他就抱着一摞书蹲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都是他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古建筑和文物典籍——有民国版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有岛国出版的《敦煌石窟全集》,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清代匠作则例》。


    每一本书送到时墨手上之前,他都会先翻过一遍,在扉页上用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上“伊恩赠时墨”,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从来不会在人多的时候拉拉扯扯,也不会说什么油腻的情话,送的礼物也都是时墨需要且喜欢的。


    时墨一开始拒绝过几次,但伊恩从来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气馁,依旧每天笑眯眯地出现在她面前,眼神干净又真诚,像只忠诚的大金毛。


    渐渐的,时墨也不再刻意拒绝。知道他并不是被拒绝就记恨的性格,加之送的东西都对她有用,便照单全收,当好朋友先交往着,当个人脉。


    伊恩请她吃饭,她也会回请,两人聊古建筑、聊文物、聊东西方文化差异,倒也聊得投机。


    一次伊恩送时墨回小院,看见院子里摆着的明清家具和博古架上的瓷器,确定道:“时墨,你喜欢古董?”


    “嗯,喜欢老东西的设计。”时墨给她倒了一杯茶。


    伊恩扫到一个青花瓷缸,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蹲在瓷缸前,看着里面慢悠悠游动的金鱼,忽然说:“时墨,你这里的东西是活的。”


    “什么意思?”


    “很多人买古董是为了摆给别人看,彰显身份。”伊恩站起来站起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时墨的身影,“但你不一样,你在使用它们。让它们活起来。”


    他看着时墨,语气认真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时墨笑了笑,没接话。


    自此,伊恩的礼物又多了一个品类。


    他开始给时墨淘各种有意思的老物件。


    不是动辄上万的贵重古董,都是些小巧精致、实用又好看的小东西。比如清末的粉彩小碗,碗心画着一尾金鱼,和瓷缸里的小鱼一模一样;比如民国的铜制怀表,表盘上的珐琅彩画着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比如一盏旧式的黄铜煤油灯,黄铜灯座上刻着缠枝莲纹,擦亮了之后能照出满屋子暖黄的光。


    每一件东西都不贵,但每一件都送到了时墨的喜好上。


    伊恩追求时墨的事,很快就轰动了整个校园。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外国人的一时新鲜,毕竟在现在,外国交换生本身就是稀罕物。


    可没想到,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伊恩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建筑系门口,风雨无阻。


    首都秋天风沙大,有一次刮沙尘暴,他站在风里,金色的头发被吹得像鸟窝,眼睛被沙子迷得通红,怀里的豆浆却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递给时墨的时候还是温的。


    “你们看那个英国佬,又来等时墨了。”


    “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痴情,时墨也太好命了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就是傍上外国人了吗?崇洋媚外。”


    “就是,听说她还收了人家好多贵重礼物,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故意钓着人家当冤大头呢。”


    “我看她就是想嫁到国外去,一步登天。”


    流言开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时墨是图伊恩的外国人身份,想嫁到国外去。


    有人说伊恩这种贵族子弟在国外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来中国就是图个新鲜,玩腻了就扔。


    有人说时墨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是故意钓着。


    也有人说两个人其实已经偷偷在一起了,时墨周末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跟伊恩出去了。


    这些话从女生宿舍传到男生宿舍,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时墨却毫不在意,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收伊恩的礼物照收不误。她从不解释,也不辩白,那些闲言碎语对她来说,就像耳边的风,吹过就散了。


    秦野是一个月后才听到这些流言的。


    他不在建筑系,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发酵得面目全非。


    他听到的版本是:时墨跟一个英国贵族好上了,那个贵族天天给她送金银珠宝,两人出双入对,毕业就要一起去英国结婚了。说这话的人挤眉弄眼,语气里的暧昧像馊了的菜汤,黏稠稠地往外淌。


    秦野听完,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他不相信时墨是这样的人,可周围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秦野你干嘛去?”


    他没回答,直接翘了下午的课,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到建筑系教学楼门口。


    他到的时候伊恩刚走,时墨正抱着几本书往外走,看见秦野站在门口,满头的汗,自行车的脚撑都没踢下来,车把歪歪扭扭的。


    “秦野?你怎么来了?”


    “时墨,我有话问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很不一样,时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银杏树下,把书放在石凳上:“说吧,什么事。”


    秦野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的手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攒一股劲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时墨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更盛,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个英国人,是不是在追你?”


    “是。”


    “你收了他的东西?”


    “收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秦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他们说你图他是外国人,说你想嫁到国外去。说你钓着他,收他的东西又不答应,把他当冤大头。说你——”


    “说我什么?”时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说来听听。”


    秦野被她的目光冻住了。


    “说你——”他咬了咬牙,“说你跟人家不清不楚的!时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


    “怎么变得这么物质?这么虚荣?这么世俗了?”时墨替他说了,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却不进眼底。


    秦野没说话,但沉默的态度就是默认。


    时墨抱着胳膊看着他,冷淡道:“秦野,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谁?”


    秦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你在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时墨嘲讽道,“我的事,需要向你解释?”


    秦野张了张嘴,随即说:“我是你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被别人误会!”


    “朋友?”时墨挑了挑眉,“朋友就该管我跟谁交朋友,收谁的礼物?朋友就该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真理,跑过来质问我?”


    “可是他是外国人!”秦野激动地说,“大家都在说你崇洋媚外,为了钱跟他在一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


    时墨冷笑一声。


    秦野感觉到不对,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收他的东西。”秦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真实的困惑,也有一点被刺痛之后的不甘,“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追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送你东西你都不收,为什么偏偏收他的?我一直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一直以为什么?”时墨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充满压迫感,“以为我清高,以为我天生就应该朴素节俭、应该对物质和享乐嗤之以鼻?”


    树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秦野,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朴素?”时墨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被人送礼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天生就该清高?秦野,那是你以为的。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好东西。”


    秦野愣住了。


    他拼命在记忆里搜索,时墨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她只是没有接受过那些追求,没有收过那些礼物。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他自己替她找到了答案——她清高,她不在乎,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他把这些答案当成了真相,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只是那些人送的东西,她看不上。


    “我……”


    “我没有钓着谁。”时墨继续说,“伊恩喜欢我,所以他愿意送我东西。我想要就收,不想要就不收。他送得开心,我收得坦荡。这里面哪一件事,道德败坏了?”


    “可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时墨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的冷意,“他们觉得我不好,那就让他们觉得好了。我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秦野。”时墨冷淡道,“你今天来问我这些话,是因为你在意那些流言,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秦野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秦野,你越界了。”时墨语气冰冷的提醒道,“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不然,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说完,时墨拿起石凳上的书,转身就走。


    留下秦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以为自己特殊,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早读课时放进她桌洞里的热牛奶、那些和时墨接触的时光,是给他的机会。


    但,这不过是他的遐想。


    在时墨心里,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


    伊恩对自己引起的这一切浑然不觉。


    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时墨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校园里的流言蜚语。


    他每天满脑子除了上课,就是琢磨——今天给时墨带什么,今天跟时墨聊什么,下次该怎么约时间,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会跑到广播室,公开表述,一切是自己心甘情愿,谁都不许说时墨不好,是他乐意。


    伊恩中文学的不全,不然他知道倒贴这词,会立马给自己按上。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建筑系。


    建筑史课的课间,时墨被教授叫到讲台边讨论一个问题。她刚从讲台回来,就听见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装什么清高啊,还不是见钱眼开。”


    “就是,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又不答应人家,真能装。”


    “她不是写书的吗?稿费应该不少吧,至于吗?”


    “稿费能有几个钱?再说了,攀上这种人家,那可不是钱的事。我听说那老外家里是贵族,在英国有大庄园的。”


    “那也得人家真看得上她。我看也就是图个新鲜——”


    时墨的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回到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了课本。


    坐在她旁边的许文静,平时话很少,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默默记笔记。这时她忽然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女生,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你们说够了吗?”


    后排的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撇了撇嘴:“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你们造谣就关我的事。”许文静推了推眼镜,“时墨高三就参与了梅兰芳故居的修缮,是核心技术人员,梅先生故居的斗拱测绘图就是她画的。上周王教授课上讲的元代木构案例,资料是她从故宫档案馆查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你们除了在背后嚼舌根,还会什么?”


    说完,又加了一句:“有本事你们也写本畅销书,也去参与国家项目,也让外国交换生追着送东西。没本事就闭嘴。”


    那几个女生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悻悻地转过头去。


    许文静转回来,继续低头记笔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时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谢了。”


    许文静头也没抬:“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你上次帮我讲的斗拱节点,我考试考到了。”


    自此,班里再也没人敢当着时墨的面说闲话了,还有了更多同系为时墨抱不平。


    “那些人也太过分了!这么说时墨一个女孩子。”


    “就是!伊恩追求时墨是他自己愿意的,时墨又没逼他!!他送东西是人家的自由,你们管得着吗?”


    “再说了,时墨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你们忘了,上次老师问佛光寺的建造年代,全班就时墨一个人答出来了,还说出了斗拱的具体形制,连教授都夸她专业!”


    “有些人学习不咋地,编瞎话一个顶俩,有本事参与国家项目去,也写本畅销书,也去修复个古建筑啊!没本事就闭嘴。”


    “可不是,自己不行,嫉妒别人优秀,就造谣毁谤。我看越是说这话的人,越巴不得伊恩看上的人是她呢!天天趴在窗户上看人家来没来,比时墨还上心!”


    “我看那些男的也不是好东西,够不上时墨这类优异生,就使劲诋毁呗。好像把她拉到泥里自己就能够得着了似的。酸什么酸。”


    渐渐关于时墨的流言少了很多。


    谢时昀从母亲苏婉清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苏婉清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时墨最近在学校挺出名,有个英国交换生天天追她,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还有个男生为了她,跟别人吵了一架。”


    谢时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妈,怎么回事?”


    苏婉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时墨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就是年纪小,我怕她被那些流言影响了学习。不过那个英国交换生看着倒是挺真诚的,天天风雨无阻的。”


    谢时昀没说话,默默地吃完饭,回到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建筑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月光洒在未名湖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柳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忽然明白了。


    他和秦野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他们都以为时墨清高、淡漠,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他们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心意,不敢送贵重的礼物,怕唐突了她,怕惹她反感。


    但时墨从来没有说过她不喜欢,是他们替她做了这个判断,然后按照这个判断去行动,走得小心翼翼,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胆怯。


    时墨不需要这样的方式对待。


    她需要的,是直白的心意,是明确的态度,是敢站在她面前,大声说“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的勇气。


    伊恩做到了。他把自己的心意捧到她面前,不绕弯子,不玩暧昧,不附加任何条件。他让时墨不用猜,不用揣摩,不用患得患失。


    伊恩从一开始就把追求者的位置摆住了。


    他毫不遮掩试探,没有“我先当朋友慢慢培养感情”的迂回策略。


    而且直接告诉时墨,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


    时墨收了他的东西,跟他吃了饭,允许他走进她的院子,不是因为伊恩条件好,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不是因为那些书和礼物,而是因为伊恩不需要她防备猜测。


    而他自己呢?


    谢时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比时墨大九岁,他从小被教育说话做事要讲究含蓄、讲究分寸、讲究“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他习惯的方式是——站在旁边,把路让开,把事做了,然后退回去。他觉得这是尊重,是克制,是不让她为难。


    可他忘了,爱情从来都不是靠克制得来的。


    他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让时墨猜吗?


    该死!


    再等下去,她就真的属于别人了!


    谢时昀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第二天下午,谢时昀来到时墨院门口。


    赵红梅开的门,看见是他,笑着说:“谢同志来了,墨墨在屋里看账本呢,你在椅子上坐会儿,我去叫她。”


    “不用,我找时墨有事商量。”谢时昀走进院子,走到正屋外敲了敲门,“时墨,是我。”


    “进。”


    时墨听到身后的声音,合上账本,抬起头,笑着问:“谢哥,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找你。”谢时昀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企划书放在她面前,“这是我做的时记生鲜连锁扩张企划书,你看看。”


    时墨有些意外,拿起企划书翻开。


    里面写得非常详细,从市场分析、选址标准、供应链整合,到人员培训、品牌推广、财务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甚至连未来五年开多少家分店,每家分店的投资预算和预期收益,都算得清清楚楚。


    时墨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是投资入股协议。


    时墨的目光落在股权分配那一行,瞬间顿住了。


    谢时昀提出的入股金额,出资二十万,占股百分之十。


    九比一。


    时墨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企划书,抬起头看着谢时昀。


    谢时昀以为时墨觉得少,赶紧解释道:“我大部分现金流压在公司了,手里要留一部分备用金,现在只能拿出这些,等我周转过来,会再追加。不是一次性的。”


    【宿主!我扫描过了,合同没有任何陷阱,违约责任、退出机制、决策权限、利润分配,所有条款都对你有利!换句话说,他把钱给你,把权给你,把风险留给自己。没有坑。】系统的声音带着震惊,【谢时昀是大善人啊!20万换10%的股份,这买卖傻子都知道亏了!他图什么?】


    时墨的手指在企划书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哥。”时墨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什么意思?做赔本生意?”


    谢时昀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风拂过窗边的海棠树,落下几片粉色的花瓣,飘过两人之间。


    “我不是在做生意。”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时墨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在给自己,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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