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落叶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丝沁骨的凉。
客厅里,光线柔和。
“阳光”百无聊赖地趴在铺在地上的旧棉垫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发呆。“开心”则舒舒服服地趴在它温暖宽厚的背上,眯着眼打盹。
夏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手里拿着长长的毛衣针和柔软的毛线,不紧不慢地织着毛衣。
毛线是温暖的姜黄色和棕色,她在为家里这两只毛孩子提前准备过冬的小毛衣。
夏昀起初也饶有兴致地坐在旁边学,但耐心很快耗尽,那两根细针和绕来绕去的毛线让她眼花缭乱。她索性放下,从茶几上的竹篮里挑了个圆滚滚的橘子,一边看着电视里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一边慢悠悠地剥皮。
这橘子是上周天气放晴时,她和周予安去奶奶家后山摘的。周予安身手灵活地爬上树摘,她在树下仰着头伸手接,最后提了满满一大袋子回家,空气里好几天都飘着清新的橘香。
夏昀仔细地挑掉橘瓣上白色的橘络,塞了一瓣进嘴里。酸涩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侵袭了每一寸味蕾,她立刻皱紧了眉头,脸都垮了下来。
不好,中奖了,是颗酸橘子。
但她没声张,眼睛转了转,又剥下一瓣,递到正专心致志对付毛线的奶奶嘴边,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甜腻:“奶奶,吃橘子,可甜了。”
夏奶奶正数着针数,闻言下意识地张嘴接住。牙齿刚轻轻一咬——
“哎哟哟——!”
奶奶酸得老脸瞬间皱成一团,咂着嘴,手里的毛线针都差点掉了,“酸!酸死个人喽!昀崽你个皮娃儿,是要酸掉奶奶的牙哦!”
恶作剧成功,夏昀看着奶奶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个促狭鬼!” 奶奶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拿毛线针敲她。
院子里就在这时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灭的声音。
阳光的耳朵最先竖起来,猛地从垫子上坐起身,尾巴兴奋地摇成了螺旋桨,背上的开心被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颠得滑了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轻盈跳开。
夏昀也止住笑,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果然是周予安那辆沾着泥点的黑色轿车。
他被她派去镇上取积攒了好几天的快递,这才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夏昀正想去拿伞接他,周予安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打伞,只穿着一件防水的冲锋衣,冒着小雨快步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然后抱出了一大摞快递纸箱。
他几乎是用下巴抵着最上面那个,快步小跑着冲进了客厅。
“夏昀——”
周予安把怀里小山似的快递“哗啦”一声放在干燥的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冲锋衣上溅到的雨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控诉,“你这次究竟买了多少东西啊?后备箱都快塞不下了!”
夏昀立刻丢下酸橘子,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检阅她的战利品,头也不抬地说:“九个啊,不多吧?双十一预热嘛。”
“九个还叫不多……”
周予安小声咕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
“你说什么?”
夏昀没听清,抬起头,手里已经拆开了一个最小的快递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狮子叫叫响纸玩具,随手丢给早已兴奋地围着她打转的阳光。
阳光立刻扑过去,叼着新玩具开心地在屋里撒起欢来。
“没什么。”
周予安当然不敢当面吐槽它,摸摸鼻子,看到她又在拆另一个稍大些的纸箱,露出里面整齐的毛笔、砚台和一沓宣纸,有些惊讶,“你还买了这些?要练毛笔字?”
“嗯哼,” 夏昀点点头,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欣赏,语气带着点跃跃欲试,“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怎么样,有格调吧?”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哼笑。
夏昀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扭头瞪他,眼神里带着威胁:“你哼什么?觉得我坚持不下去?”
周予安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里却藏着笑意:“我可什么都没说。夏大师未来必定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夏昀撇了撇嘴,没跟他计较,眼珠子却骨碌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她朝周予安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地说:“喏,茶几上还有半个橘子,我刚剥的,你吃不吃?可甜了。”
说这话时,她飞快地朝奶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拆穿。奶奶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继续低头织她的毛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予安不疑有他,正觉得说了半天话有点口干,便走过去拿起那剩下的半个橘子,很自然地剥了一瓣,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那张帅脸瞬间扭曲,龇牙咧嘴,眉头拧成了疙瘩,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吞下了一整颗柠檬。
“噗——哈哈哈哈!”
夏昀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表情,二度哈哈大笑。
“…………夏昀!”
周予安马上知道她是故意,但他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最有杀伤力呢?
周予安想到了,他恶狠狠说:“你下次去看牙别叫上我。”
这话果然戳中了夏昀的死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嘴里有颗蛀牙,疼了挺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已经烂到牙神经,需要做根管治疗,至少得去三四次。
夏昀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对牙医张开嘴。如果没有周予安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壮胆,她怕是连诊所的门都不敢进。
她立刻丢下手里的毛笔,蹭到周予安身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他冲锋衣袖口的一小块布料,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讨好:
“周予安……”
“周予安~” 她拖长了尾音,像裹了蜜糖。
周予安其实在她服软蹭过来的第一时间,心里那点佯装的怒气就已经烟消云散,嘴角快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但他还是强行绷着脸,扭过头不看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谁让你拿酸橘子捉弄我?”
这招“怀柔政策”似乎不太奏效。夏昀眼珠又是一转,瞥了眼旁边专心织毛衣的奶奶,然后鬼鬼祟祟地把脸凑到周予安耳边。
带着橘子清甜气息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低声说:“今天晚上……让你‘行’一次。”
周予安:“……”
这……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周予安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怒气”彻底溃不成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见他这副模样,夏昀心里有了底,故意又凑近了些,用气音追问,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行不行啊?”
周予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想绷住,但那笑意根本藏不住。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奶奶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带着点赧然和雀跃,快速答道:“那、那肯定行……”
奶奶见他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出声问:“你俩凑那么近,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背着奶奶?”
周予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反应极大地高声否认:“没、没什么!什么也没说!”
奶奶看到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那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屋里头暖气开太大了?”
周予安语塞,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能尴尬地抬手摸耳朵,眼神四处乱飘。
夏昀在旁边忍笑忍得直不起腰。
“Werwerwer!Werwerwerwerwerwer——!”
就在这时,在旁边自己玩了半天玩具,终于感到无聊的阳光,突然小跑到周予安脚边,仰起脑袋,冲着他响亮地地叫了起来,尾巴摇得飞快。
最熟悉它脾性的周予安心领神会,它这是憋得慌,想出去放风了。
他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不客气地拒绝:“外面下雨呢,改天去。”
但阳光已经足足两天没能出门尽情撒欢了。对于精力旺盛的它来说,这简直是堪比坐牢的酷刑。
见请求被拒,它立刻使出了杀手锏,后退一步,挺起胸膛,仰起脖子,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宛如驴叫般的嚎哭:
“Wer——!Werwerwerwerwer——!!”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连耳背的夏奶奶都受不了了,停下织毛衣的手,捂着耳朵笑道:“哎呦喂,这狗娃子,咋个这么能闹腾哟!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周予安被它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叹了口气,认命站起身:“行吧行吧,小祖宗,带你出去溜达一圈,就十分钟,不准乱跑听见没?”
他转身去门后拿牵引绳和狗狗雨衣。
刚把兴奋得直打转的阳光拉过来,给它套上小黄鸭图案的雨衣和胸背带,就听见身后夏昀的声音响起:“拿把大伞,我也一起去。”
周予安闻言拿了把最大的伞,把牵引绳递给她,挑眉笑道:“难得啊,下雨还见你出去?”
夏昀接过牵引绳,对他粲然一笑:“虽然天气不好,但我想出去走走。”
“因为你也在嘛。”她说。
周予安微微一怔。
随即,笑意如同投入春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在他眼底弥漫开来。
他撑开伞,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手。
“好。”
“走吧——”
“我们一起,散步去!”
——fin——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
以下是比较唠叨的碎碎念:
看过我其他文的朋友们,应该能看出来我这本的文风有所改变,或者说是文的整体基调。
写这篇文时和朋友讨论过,这本文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尝试,因为它没那么欢乐,也没有破镜重圆小说里大家都期待的追妻火葬场。毫无疑问数据也不怎么好哈哈。
比起小说,它更像是对夏昀病情的一种记录。从寻死、就诊、吃药、副作用、病耻感……抑郁症的种种,我都尽可能真实且小心地在小说里表现出来,没有将苦难娱乐化,也没把抑郁症当作什么时尚单品。
唯一过于美化的可能就是周予安的形象,因为是非现实向的小说,所以想留一份美好给夏昀,给读者。
夏昀能够说出“虽然天气不好,但我想出去走走”,离不开周予安的不离不弃,离不开父母家人的理解,更离不开她自己在痛苦中的坚持。
所以,如果有和夏昀一样生病的朋友,刚好看完这篇文,希望你也坚强地坚持下去,哪怕多一天,多一秒,或许未来某一天,你也能感受到,“虽然天气不好,但我想出去走走”这样的心情。
这是我写这本文的初衷。
也祝愿看到这里的你,现生安好。
以上
PS: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完结评分一下吧~!当然给五分是最好啦[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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