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我说我要当0了吗? > 48、第48章
    又是一年秋,宣判日,阴。


    庄瑞,数罪并罚,死刑。


    阮从凛,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其余涉案数十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二十年不等。


    庄老爷子也没逃脱,判决生效后,等待病情稳定,会依法收监执行刑罚。


    楼折走出法院,经年沉珂重负轰然卸下,天光穿云而下,萦于周身。他唇角微扬,眼睛刺得发酸,翻涌不尽的涩与空。


    走下阶梯,两道人影立在车前,是林之黥跟阮羡。


    他们望着楼折,等待着迎接。


    ......


    楼折记不清第几年了,他才敢去祭拜家人。


    三束鲜花依次摆放在墓前,楼折默然地清理灰尘,随着湿巾往上移动,逃避的视线终于对上碑上照片慈爱的眼睛。


    微颤的指尖眷念地来回抚摸石壁边缘,楼折悲平的神色才发生了改变。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宛如化开的冬水,那水先是荡啊荡,慢慢地荡出了眼眶。


    干裂燥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艰难哽咽地溢出了难言的思念:“爸、妈、爷爷......我,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我...”咸涩滚落的水珠润泽了嘴唇,也在颤抖着,“我...好想...你们。”


    风拂过,花瓣簌簌摇曳。


    楼折朝墓碑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


    语未尽,泪先流。


    他咽下的话语,融进大地的泪替他诉说。


    恶人得到报应,以命偿还,天理昭然。可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那里是空的,是沉重的,是茫然的,唯独不见喜悦。


    他们杀了人,依旧潇洒地多活了二十年,埋进地里的却只剩骸骨。被他们害死的人犹如轻絮灰尘,经过时间的湮灭什么都没剩下了,杀人者连亡人的姓氏都记不起来。


    这迟来的报应,到底安了谁的心,还了什么理。


    楼折的心还是疼痛不已。


    随风盘旋而起的灰屑飘向空中,像无数灰色的蝶,飞往未知遥远的世界。


    纸钱燃烧殆尽,一切沉寂下来。


    楼折离开了墓园。


    第二天,楼折驾车去了一个偏远的县城。经过十多年的发展,没有了以前的落后和封闭。


    这个地方离他原本的家不远,徒步大约十五个小时。


    楼折抵达时是晚上十点,随便找了个酒店歇息。翌日一早去往一个镇里,祭拜了两座坟墓。


    这一趟,无人知晓。


    临近傍晚,楼折开车返程,行程约三小时半。车辆驶下主路,进入省道,蜿蜒看不见尽头的前方,道路旁是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树林。


    楼折这几天没有睡过超过四个小时的觉,精神状态不好,他降低了车速,缓慢行驶着,目光空滞地望着前方。


    雨滴随风落下,打得玻璃窗水痕密布,楼折放空的思绪回收,目光移到手机上某个名字,拇指久久落不下。


    阮羡。


    正当神思松懈时刻,一道强烈刺激的白光从对面而来,楼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脚迅速踩上刹车。


    “嘶--”


    阮羡拿锅铲的手被油溅到,迅速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等到回过头去看时,蛋已经糊了。


    他朝外面吼一嗓子:“江朝朝!滚进来!”


    “干嘛啊--”拿着薯片吱嘎吱嘎吃着的江朝朝走过来,朝里面望一眼,“咋了怎么大火气,跟厨房杠上了?”


    阮羡扔掉锅铲:“你不是想吃煎蛋?自己弄。”


    “哎呀,咋了嘛,糊了的我也爱吃。我不太会做饭啊。”他拉长音调。


    “我就很会做吗?”阮羡头也没抬出去了,莫名觉得烦躁。


    “那让钰哥来?”江朝朝在厨房嘟囔。


    阮羡刚走到客厅拿纸擦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林之黥。


    他疑惑一秒,他们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不联系,况且今天是周末,阮羡甚至怀疑他打错了,还是接听了。


    “有事?”


    林之黥沉默了一下,似难开口,说:“你来第三医院一趟....楼折出车祸了,情况有点复杂。”


    “车祸?”听见这两字阮羡的心一下就紧了,把手机拿稳了些,“我马上过来。”


    厨房听见声音的江朝朝也跑出来:“我怎么听到你说车祸?谁出事了?”


    阮羡扔下一句:“楼折。”便进屋换衣服了。


    两人抵达医院时,医生刚查完房出去,病房中气氛诡异,林之黥来回踱步,楼折则沉默地坐着。


    阮羡推门而进,没有看见各种管子插他一身的糟糕情况,稍微缓了口气。在电话里只说了车祸,没有交代伤情,一路过来心情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毕竟,这事他经历过好几次,都有心理阴影了。


    楼折额头包着一圈纱布,临近发际线的位置红了一大块,下半身裹在被子里的,没看出什么伤势,左手固定了石膏。”


    他的目光随着进来的人移动,不过是只盯着其中一个。


    “医生怎么说?”阮羡先把床上的人看了一圈,偏头问林之黥。


    “中度脑震荡、左手骨裂还有软组织挫伤,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林之黥眉间忧愁都快溢出来了,但又好像不全是坏情绪,他语气沉沉,“重要的是,脑子给撞失忆了。”


    “啊?”这个疑音是江朝朝口中吐出来的,旁边的阮羡已经完全懵逼了。


    他反应了几秒,追问:“哪种失忆?”


    “逆行性遗忘。就是…只记得两个人的失忆,以前的人和事,通通忘记了。医生说情况复杂,可能随时恢复记忆,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江朝朝不可思议挑眉:“就是你和阮羡啊?”


    “嗯。”


    棘手,又不是很棘手。至少身体没出大问题,剩下个失忆这么离谱又出乎意料的病,在场的人心里各有滋味。


    阮羡又问了几句关于车祸的细节,没有结论,警方还在查,那段路没有监控,肇事车辆逃逸,一时半会弄不明白。


    但某些人刚被判刑,楼折就出了这事,难免不让人心生怀疑。


    他们在交谈时,楼折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他们,脸上全是空白,没有一丝不安和焦虑。


    三人盯着楼折,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


    楼折说话了,眼睛盯着阮羡的:“我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叫阮羡。”


    “还有呢。”


    “......”楼折低眼思考,几个人等了半天,他没再憋出话来。


    阮羡笑了,指着他问林之黥:“这叫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是吧?”


    林之黥转头憋屈地抹了下脸:“可以了,他也只记得我名字,是朋友,认识了好多年,就没了。”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江朝朝肚子“咕噜”了一下,中午饭还没吃上就来医院了。林之黥看过去,在床头捡了个苹果扔过去,他洗了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楼折穿着病号服,面色病态的白皙,柔顺的黑发半遮住纱布,他总是垂着眼睛,深长的睫毛遮住了茫然空洞的眼球,倒显出几分保护欲来。


    他又问阮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阮羡还沉浸在混乱的情绪里,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他没了思考,愣愣地看着楼折。充斥着误会、暴力、怨怼的回忆在他脑中勾勾缠缠,阮羡一时间没能回答出来。


    那些难言复杂的过往从未理清过,什么关系,他自己都不知道。


    “被你渣过的前男友。”


    一秒内,三个脑袋同时转向啃着苹果的江朝朝。


    跟耗子啃噬般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江朝朝顶着三道窒息的视线,差点没被苹果一口噎死在这。


    阮羡表情一言难尽:“你再说一遍?”


    江朝朝捧着苹果往后退一小步,疯狂摇头,几秒后又憋一句:“难道不是吗?”


    阮羡:“......”


    “闭嘴。”


    “哦。”他往林之黥身边靠了靠。


    在拌嘴的这会时间,床上安安静静的楼折眼神蓦地变化了。


    既然是失忆,就不可避免地问起以前,林之黥沉了一口气,随即张嘴就开始胡扯:“你爸妈常年在国外旅游,很少回来,联系也很少,你是放养的,自力更生,过得还算不错。”


    除了正在思考的楼折,其余两人听了这番“善意的谎言”表情都有些怪,沉默不言。


    他的手机摔裂了,林之黥提前拿走了旧手机,删除了一些东西,再跟新手机一键换机,以为这样就能不露破绽。


    楼折也只是淡淡听着他们讲以前的事,没有发表评价以及继续追问。


    住院观察的这一周,阮羡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应酬完过十点都不忘过来瞅一眼,偶尔带点饭啊、水果什么的。


    楼折变成这样,经历了常人经受不起的痛苦,老天又继续开玩笑,让他失了忆,对于他来说,又或许是件好事。过往痛苦忘记了,就可以当不存在了。


    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抛却以前的龃龉,阮羡也是真真地喜欢过这个人,虽然后面决定放下,但见楼折痴痴地坐在窗边的模样,还是落了不忍。


    后面林之黥单独找到阮羡,让他注意不要提以前的事情刺激到楼折,阮羡毫不犹豫点了头。


    钟表无声转动,楼折一直盯着墙上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时针走到十一点,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此刻,远在雾城,刚躺下才睡着的阮羡被吵醒了。


    酒店黑漆漆的,阮羡烦躁地摸索床头柜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点了接听:“喂。”


    “今天你为什么没来。”


    阮羡正在跟周公约会的边缘,一道熟悉的声音强行把他拽出来,阮羡眯眼看手机屏幕,懵了下,嗓音黏糊糊的:“我在外面出差,没在宿城。”


    楼折一个人坐在安静的病房,只有床头的壁灯散发着寂寥的光芒。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阮羡被吵醒了本来就不爽,顺嘴直接躁气地怼回去了,“我什么时候回去关你什么事。”


    手机那边没声了。


    下一刻阮羡睁开眼睛,心里暗骂一声,跟一个病患计较什么,思考说点什么弥补,默了半天硬邦邦说:“后天回去。”


    “好。”楼折应答的声音意外平静,反而还有点...雀跃?


    阮羡觉得头还是昏了,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有点凉,倦怠道:“还有事吗,我睡觉了。”


    楼折:“好,我等你。”


    这句话说完通话便结束了,阮羡又慢半拍地咂摸最后三个字,感觉怪兮兮的。很快,睡意袭来,没脑容量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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