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怎么不说话?”


    五条悟微微仰着脸看风间阳葵,语气比之前愈发沮丧委屈:“人家只是想要一杯奶茶而已,难道很过分吗?”


    五条悟的声音并不低,周围很快因为他的这句话发出了小小的骚动。


    只是风间阳葵此时无瑕分心去听周围的人在议论什么,背心冒汗地伸手去拽五条悟,试图让他站起来好好说话。


    “不是、老师你别这样……”


    五条悟任由手臂被学生拽起来,但屁股却纹丝不动地黏在花坛上:“我都没有介意要去排那么久的队,去给阳葵买炸鸡欸。”


    “这不一样……买、买炸鸡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快起来呀。”


    风间阳葵急得说话吐字都不清楚了,但五条悟并没有放过她,甚至语气还从之前的JK撒娇,变成了撒泼。


    “我不!你不给我买奶茶,我就不起来!


    只是去小小的排一下队有什么关系啦,那里也都是女孩子啊。


    而且炸鸡和奶茶更配哦,你不喜欢加了布丁的珍珠奶茶吗?


    阳葵~阳葵~阳葵~去给我买奶茶啦!”


    陌生人持续不断地关注,带来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风间阳葵冷汗直冒,脑子里也嗡嗡的,仿佛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浆糊。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抓着一只不听话的大白猫。


    如果大白猫更进一步的攻击她,她肯定会生气地撒开它,让它爱干嘛干嘛去。


    可是这只大白猫虽然挣扎得厉害,但是它的爪子是收起来的,还夹着嗓子冲她喵喵叫。


    ……世界上怎么会有猫这种烦人又讨人喜欢的生物啊!


    大约是两个人僵持得有点久了,有看热闹看得很愉快的路人小姐姐站出来递台阶。


    “如果不喜欢珍珠奶茶的话,还可以试试清爽的果茶之类的哦。那家奶茶店是国外的连锁品牌,说起来也算是中华料理的一种吧。”


    属于陌生人的声音,稍稍拉回了风间阳葵的注意力。


    但她的回神被误以为是有所松动,路边商铺里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女老板也笑着打趣。


    “这种要排队的奶茶店口味都差不到哪里去的,小姑娘你男朋友眼光很好嘛。”


    这句话算是一语双关,引得不少围观的路人会心一笑。风间阳葵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他们是的关系,只会增添更多谈资而已。


    说到底,老师就不能有话好好说吗?一言不合就坐下是怎么回事啦!


    被学生‘死亡凝视’的五条悟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样,投降吗?”


    很得意地问,完全没有在意路人刚刚的发言内容。


    ……老师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呢。


    风间阳葵忽然想起她第一眼看到五条悟时,内心对他产生的评价,木然地开口:“我去买。你快起来去排队。”


    “早这样就好了嘛。不过这家炸鸡有这么好吃吗?人都快吐魂了,但还记得催我去排队欸。”


    五条悟顺着风间阳葵的力道,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愉快地揉揉她的脑袋宣布自己彻底获胜,才迈开步子前往炸鸡店。


    这个人终于老实了。


    周围人的似乎也因为没有热闹可看了,而陆续收回目光。


    风间阳葵由衷地松了口气。


    定了下神,她拍拍发烫冒汗的脸颊,慢吞吞地往奶茶店那边走去。


    却不料,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地大喊。


    “对了,阳葵,我的珍珠奶茶要双倍糖加额外的椰果!”


    这一嗓子,整条街都能听见,路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了过来。风间阳葵绷直了背脊,假装自己不认识那个白头发的显眼包,僵硬地朝奶茶店走去。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老师尝尝加了蜘蛛牌珍珠的珍珠奶茶。


    ……算了,还是挤点牙膏好了。


    明明应该是比较轻松愉快的买炸鸡行程,风间阳葵却在拿到热腾腾的炸鸡时,油然而生一股虚脱般的如释重负。


    但好在炸鸡比她回味中的更加美味,充分安抚了她刚才受到的精神创伤。


    师生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左手奶茶,右手炸鸡,好不惬意。


    忽然,五条悟问:“感觉怎么样?”


    “什么?”


    “就是自己去排队买东西。”五条悟手腕轻轻一动,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入街对面的垃圾桶里,“是不是也没那么可怕?”


    听到他的话,风间阳葵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咬住奶茶的吸管口。


    “其实不是怕……”


    五条悟接话:“是抗拒,对吧。而且也不想改变。”


    “您都知道干嘛还要问。”


    “很好奇被强行改变行为方式之后的感觉嘛。”


    “这是什么看电影之后要写观后感的语气啦。”


    白发的男人笑起来,上翘的尾音像晃动猫尾巴一样:“所以怎么样嘛?”


    一时间,风间阳葵没有答话。


    她用牙齿反复碾压着塑料吸管,目光盯住路沿上一只举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食物,匆忙赶路的蚂蚁。


    过了一会儿,风间阳葵不答反问:“老师是特意给我做脱敏训练的吗?”


    “唔……讲实话吗?”


    “不然呢?”


    “只是想捉弄你啦。”无良的教师非常愉快地说。


    风间阳葵幽幽抬脸,神情里有早有预料的‘果然如此’,也有‘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指责,以及‘这对吗’的怀疑人生。


    总之非常复杂,看得五条悟洋洋得意。


    他没忍住伸手盖住风间阳葵的额头,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故意问。


    “怎么了,很失望吗?”


    “没有。”


    说完,风间阳葵往后仰头,主动脱离了五条悟的触碰。


    那双金色的眼睛毫无阴霾地迎着日光,愈发澄澈明亮。


    “没有很讨厌,但也不喜欢。还有下次的话,我会请老师喝特调奶茶的。”


    “欸——”五条悟好奇地问,“什么特调奶茶?事先说明,往老师的食物里加蜘蛛什么的,会被揍的哦。”


    风间阳葵摇头,语气平静:“只是含有薄荷香精的添加物。”


    “嗯?那好像还挺有意思——”


    “牙膏之类的。”


    五条悟瞬间收起所有表情,唰地抬手掐住了女孩子绵软的脸颊,用力提起。


    “所以说!你这种情况,不应该说‘谢谢老师帮我找到了勇气’或者‘我还不太适应,但下次会做得更好’之类的话吗?!怎么会是这种回答啊!”


    “疼——放手——”风间阳葵拍打着五条悟的手背,“与其说我,不如说问题出在你这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啦,明明是强迫别人做了不喜欢的事情啊。没讨厌你,已经是因为非常喜欢你了。”


    意想不到的表白,让五条悟愣了一下。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风间阳葵抓住机会把自己的脸抢救出来。


    他盯着面前目光幽怨的学生看了几秒,似是想起什么,有些不能接受地说:“杰那边就是这样的嘛!”


    风间阳葵:“?”


    她冷静地说:“我觉得夏油老师不会坐在地上撒娇的。”


    说着,风间阳葵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刚刚是夏油杰忽然坐下朝她大喊着要喝奶茶的场景,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那样的话,她绝对!绝对会立即调头跑路的!!


    “?”五条悟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语气有些莫明,“你把那称之为撒娇吗?”


    “像小孩子一样,为了达成目的朝大人发出请求。不就是撒娇吗?”


    五条悟觉得风间阳葵的认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偏差,不过——


    “没错。”他非常赞成地点头,“就是撒娇!”


    才不是耍赖!


    以后谁再敢说他耍无赖,他就关门放阳葵!


    和煦的风裹挟着落叶,窸窸窣窣地掠过师生二人的脚尖,打着旋儿地飘落到石板拼成的人行道。


    一只明光锃亮的皮鞋踩到落叶上,发出“咯吱”的脆响,惊飞了八角石灯上正在梳理羽毛的山雀。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在夜蛾正道和几位和服男性的陪同下,朝迎面而来的师生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是春日井警察署的警部平冈正义。


    昨日,工人在风间宅的大树下挖出了一具男性尸骨。据调查,这具尸骨属于三年前失踪的山田平次郎。


    现在怀疑风间阳葵有重大作案嫌疑,请配合我们调查。”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名字连在一起,五条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的尸骨?”


    “山田——”


    警部耐心地重复,但才刚刚吐出姓氏,便被轻缓的女声打断了。


    “我叔叔的。”风间阳葵说。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风间阳葵的身上。白发教师那一向上扬的唇角,因为学生那异常平静的态度,缓缓垂落。


    对咒术界有所了解的平冈警部亦因为女生平静的表现,语气微沉:“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杀害了山田平次郎,并埋尸家中吗?”


    “我没有杀害自己的叔叔。”风间阳葵抬起眼睛,不躲不闪地和警察对视,平静地陈述事实,“那只是一具被诅咒侵占的僵尸。”


    夜蛾正道拧眉:“被诅咒侵占的僵尸?”


    “我的叔叔山田平次郎,在2012年10月16日晚上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个时候,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非常奇怪的缝合线。”


    思绪不由飘回到那个下着小雨的深夜。


    意外的声音,促使她打开家门。


    随着冰冷水汽一齐涌进来的,是叔叔温和的笑脸。


    她的叔叔五官并不如何立体,就和他的体格一样,说上一句削瘦也不算太过分。


    这并不是因为经济原因导致的,而是他的消化系统不太好。常年的少食多餐、温和饮食并没能让他健壮多少,但好在身体健康。


    大约也因为饮食习惯的关系,叔叔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从容镇定,是一个不管谁看了都会称赞一句温驯谦和的男人。


    她能熬过那个痛彻心扉的童年,和情绪稳定的叔叔有着莫大的关系。


    但就在那天晚上,她从这样一张曾经安抚过她无数个夜晚的脸上,感受到了违和。


    无法忽视的违和,却又不清楚为什么。


    “怎么了,阳葵?”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风间阳葵摇头,请叔叔进屋:“您怎么来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滴着水的雨伞放在玄关,顺手摘下了头上平沿礼帽挂到衣帽架上。风间阳葵这才发现他的额发下有着一道狰狞的缝合线,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转移了。


    “您出事故了吗?”


    “嗯。”男人苦笑了一下,只是简单概括说是出差时遇到的意外。


    风间阳葵在他的回答里,再次感受到违和。


    ——以叔叔的性格,他出了这样的事故,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所以,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您这么晚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风间阳葵没有关心地追问事故细节,似乎令男人非常意外。


    他站在积攒了浑浊雨水的玄关,脸上带着责备又宽容的微笑看着她,仿佛她刚刚问出的是一个会惹大人生气的问题。


    “小孩子不要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啊。”


    话语间,带着薄茧的手指朝她探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


    冰冷的手掌,仿佛沾满雨水,激得她背脊发寒。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崩坏了。温馨的家和温柔的叔叔,全都化成了扭曲狰狞的黑色线条。


    一些线条在不断的扭曲中,慢慢蠕动成一片晦涩难懂的草书,风间阳葵艰难地读懂了其中一行的信息。


    「#¥%■缝合线糸の■■#&*齿を持つ怪物で&……」


    啊,这是「T-09-78癫狂研究员的笔记本」给自己的信息。


    风间阳葵想。


    那么,这个东西刚才是在想如何杀掉她啊。


    “亡蝶葬仪。”


    “叮”的一声,头部由数片硕大的蝴蝶翅膀拼凑而成,随身携带巨大黑色棺材的人形异想体出现了。


    那个占据了叔叔身体的怪物似乎对她的能力非常吃惊,他似乎做了什么挣扎,但还是被棺材里飞出的白色蝴蝶淹没了。


    风间阳葵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至今也没弄懂T-09-78为什么会知道藏在叔叔脑子里的怪物。


    她只知道,等她从混乱的、仿佛被封印一样的剥离感中回过神来,叔叔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更糟糕的是,当时已经过了凌晨12点。她彻底失去了质问凶手的机会,于是——


    “我割开了缝合线。”风间阳葵异常冷静地回忆道,“打开头骨之后,里面没有看到任何正常的大脑组织,只有一滩淤泥般散发着恶臭的不明物质。


    我从那滩东西里感受到了诅咒的力量,在里面找到了三枚人类的牙齿。


    之后,我还在屋子的外围,找到了五堆不明燃烧物的灰烬。”


    大约是涉及到太多的咒术相关,平冈正义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身后那位和服打扮的青年上前一步,提出质疑。


    “这只是你的一面——”


    “我有证据。”风间阳葵并未搭理青年,而是看着平冈正义,“我那晚找到的东西,全都保留下来了。警方可以根据牙齿找到嫌疑人吗?”


    明明是准备来逮捕嫌疑人的,现在却被‘嫌疑人’拜托去寻找另外一位嫌疑人。


    平冈正义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而是私自把尸体掩埋。”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有咒术界的存在。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做精神病。


    找不到杀害叔叔的人不说,还会把我当做凶手。被关进精神病院可能还是最轻的结果。”


    顿了顿,风间阳葵继续道:“我小学时和同学说起学校有里怪物,就有人嚷嚷着应该把我送医院。”


    认识的、不认识的术师们全都因为她最后的话,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有一名术师不满地发出嘀咕。


    “那群愚蠢的庶民。”


    平冈正义好像没有听到术师的抱怨一般,认真地看着风间阳葵:“我是警察,帮任何一名受害者沉冤昭雪,是我职责。”


    明明是簇拥着警部一起来的,那些脸生的和服术师却在平冈正义这句话后,丝毫不给面子地做出了阻碍的行为。


    “事情既然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警察已经没有插手的权利了。”


    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那位和服术师,放下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目光冰冷地看着风间阳葵。过河拆桥的的意图完全不屑掩饰。


    “风间阳葵的案子,将由咒术总监部全权调查。”


    五条悟立即不乐意了:“总监部全权调查,经过我同意了吗?”


    “五条悟,这涉及到风间阳葵是否为一名诅咒师的大事。即便她不是高专的学生,总监部也有权利调查一切和诅咒相关的案件。”


    这位家纹是菊花的术师似乎来头不小,面对被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五条悟,亦非常坚定自己的立场。


    那双明亮的黑眸,如出鞘的刀剑一般,望着面前被公认为现代最强术师的男人。


    “还是说,你为了打击总监部,可以不惜忽视掉她所存在的所有问题?


    行,就算你不在意这一切,那你身边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夜蛾校长?”


    “你——”


    “悟。”


    夜蛾正道叫住五条悟,制止他与菊地夏生继续争辩。


    “你既然相信风间,就应该让这件事水落石出。而风间既然保留了证据,肯定就是想有找到凶手的一天。而且——”


    他看向脸上看不到任何心虚的女孩子,沉沉的语气中藏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复杂。


    “——山田平次郎的妻女,还在等他回家。”


    在这句话中,风间阳葵眼睫轻颤,五条悟卸去了所有的抗争,只通过一声非常大啧舌来表达自己的不爽。


    末了,他想起什么:“但不管怎么样,阳葵不能离开东京校。就算要调查,东京校才应该是主导。”


    菊地夏生皱眉,正欲开口,也被夜蛾正道抢答。


    “没错,风间现在再怎么说也是东京校的一份子。东京高专有责任保护她,当然也会约束她,直到调查结束。”


    这属于双方各退一步,再强求,怕是真的要惹怒五条悟了。


    而这个人一旦真的闹起来,他们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


    菊地夏生心中明了,想到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假意迟疑一番,便点头。


    “那——”


    “我有个问题。”


    再次出声的风间阳葵,引得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一向不喜欢被陌生人关注的女孩子,顶着众人的视线,吐字清晰地问出了一个非常犀利的问题。


    “我把叔叔的尸体埋在家里的庭院中,那是私人土地。法律没有规定,公民不能把亲人的尸体埋在自家的土地里。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经同意,甚至没有告知我,就去我家挖土?


    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权。是违法,是犯罪。公职人员的话,属于知法犯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错愕。特别是那些和服术师们,甚至因为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而面面相觑。


    局促又茫然的模样好不滑稽。


    五条悟想要幸灾乐祸地嘲笑他们一下,可惜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笑不出来。


    最终,还是真警察平冈正义给出了答案。


    “前几天鸟居松村出现了一只咒灵,执行任务的术师不小心破坏了道路,造成了小面积的坍塌。路政去维修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泥土中裸露出来的尸骨。”


    “好巧啊。”风间阳葵平静地说完,转头看向那几位脸生的术师,“对了,有件事你们知道吗?”


    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金色眼睛看得菊地夏生有些不舒服。


    他不想搭理风间阳葵没头没尾的问话,但稍作考虑之后,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我一直觉得,凶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某样东西,才会杀害叔叔来接近我。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他再次来找我。


    现在,你们来了。”


    ***


    明明应该是处于弱势的诅咒师头号嫌疑人,却用一句‘现在,你们来了’,令趾高气扬而来的京都术师们灰溜溜地暂时离去。


    毕竟——


    “只是处理一体二级诅咒,不小心把路都给炸塌了,然后刚好波及到阳葵的家,恰好发现了她藏起来的尸体。


    这种巧合谁信啊,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出差回来的夏油杰得知风间阳葵卷进了一场诅咒杀人案非常震惊,听完挚友的抱怨,他问道。


    “你之前说阳葵保留了诅咒师的证据,是什么?”


    说起正事,原本还咋咋呼呼的五条悟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说:“她用一个铁皮盒子——或者说铁盒一样的异想体,把从她叔叔大脑里挖出来的那团东西封存在了术式里。我让硝子简单看过了,那团疑似大脑的污秽竟然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


    夏油杰惊讶地睁大眼睛:“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或许能够通过这团东西寻找到当年行凶的诅咒师?”


    “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找到术式合适的术师。不过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能过于理想了。”


    “为什么?”


    “高层那些烂橘子里,肯定有人和诅咒师是一伙的,并且早就盯上了阳葵。”五条悟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只是,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或者正是当年的失败,才使得他们一直将阳葵放置。但没想到忽然被我找到了。


    既然敢在这种时候发难,试图从我手里带走阳葵,就意味着他们有相当的自信。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团残留物属于一个弃子的东西。”


    夏油杰拧眉:“但只要证明不是阳葵,我们就已经是成功了。”


    “你太小看那些烂橘子了,杰。”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漠,“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口而已。‘没有实质证明,就敢让式神杀掉自己的亲叔叔,风间阳葵精神不稳定,需要接受咒术总监部的监管’这种命令,他们随手就能发出来。”


    “就算总监部发出了这种通告又有什么关系。”夏油杰有些不解,“只要我们不愿意,没人能够越过我们去监管阳葵。”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你还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没有。”五条悟往后仰倒,脖颈枕在蓬软的沙发靠背上,被绷带束缚的面孔望着天花板,“就是不高兴——应该说非常不高兴……那家伙竟然敢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


    夏油杰:……


    ***


    除了风间阳葵外,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山田平次郎额头上有一道怪异的缝合线。


    于是在家入硝子的建议,和警方那边的配合下。


    三位知名法医共同对山田平次郎已经白骨化的尸体进行了尸检,证实了山田平次郎生前曾接受过非常专业的开颅手术。


    全国的医疗系统,找不到任何关于山田平次郎进行开颅手术就医记录,风间阳葵也不具备手术条件。


    这从侧面证明了,风间阳葵不是杀人凶手,她所提供的——从山田平次郎脑中挖出牙齿和不明残留物,不为说谎。


    只可惜,从牙齿和不明物质中提取的DNA信息,虽然证明了二者来自同一人,但信息库里同样找不到符合的对象。


    因为无法锁定凶手,总监部的派遣人员很刁钻地提出——风间阳葵可能拥有一体具有医疗相关知识的咒灵,让咒灵对叔叔进行了手术。


    或许是这个问题过于愚蠢,没等高专这边提议可以用「束缚」来验证真假,负责这起案子的平冈警部就以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把他们所有的疑异堵了回去。


    “我不懂你们的咒术知识。但是,你们所言的前提条件是,风间阳葵要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


    而她既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


    因为当年山田平次郎失踪时,警方就排查过他的出行路线。没有人知道理应在出差的他什么时候去了春日井,也完全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方式,从八百公里之外的青森抵达的春日井。


    不然,当年就会重点调查风间阳葵。


    这种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出行方式,山田平次郎这种普通人是无法做到的。


    如果你们还想说是风间阳葵在青森绑架了自己的叔叔,那警方这边有证人和证据证明,风间阳葵在山田平次郎失踪那日的白天,待在家中。”


    “什么证人?”


    “快递员。她不喜欢出门,所以经常网购,偶尔也叫外卖,这些东西签收时需要盖章确认。而她又没有社交,账户里也没有奇怪的资金变动,基本可以排除让人假扮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


    风间阳葵坐在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听着面容严肃的警部一本正经地说出她没有社交这种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股无厘头一般的滑稽感和尴尬。


    大量的证据之下,会议很快无异议地结束。


    风间阳葵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平冈正义竟然特意在等她。


    “风间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风间阳葵对平冈正义的印象还不错,稍作犹豫便答应了。一旁的五条悟虽然非常不满意地说了一句“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倒也没有强行跟上去。


    “平冈警部想和我说什么?”


    “事实在来这里之前,我们这边刚好查到了一些关于田泽早矢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风间阳葵的眼睛立即睁大了。


    平冈正义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技术部门通过破解田泽早矢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在5月3号的晚上11点左右,曾上传一张关于‘游荡的主妇’的灵异照片,但第二天晚上又删除了。


    因为你也是术师,所以我想和你确认一下,诅咒之类的东西,真的无法被电子产品拍到吗?”


    说着,他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画面黑乎乎的照片。


    从模糊的画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披着红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拍摄者走在建筑的阴影内。


    风间阳葵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肯定道:“真的。诅咒距离极近的情况下,有可能影响到电子产品的稳定性,但相机之类的东西,是拍不到诅咒的。就像不能储存咒力的普通人,一般情况下看不到诅咒。”


    “那不一般的情况呢?”


    “濒死,极度恐惧的时候。”


    闻言,平冈正义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既然如此,照片中的这个,只能是人类了。合作的咒术顾问说有可能是诅咒师。”


    风间阳葵沉默地看着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平冈正义继续说:“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那么照片中这位疑似诅咒师的人,应该发现自己的行踪被人拍摄了下来,为了抹去痕迹,所以闯入田泽家中行凶。失踪的田泽早矢或许也凶多吉少。”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告知。”


    “不用谢。毕竟我也是为了从你这边再确认一些情报而已。”


    ***


    风间阳葵完全解除嫌疑后,被她私自掩埋的山田平次郎的遗体要转交给他的直系亲属。


    陡然得知这个噩耗的的山田明菜,主动提出要与风间阳葵见面。


    风间阳葵答应了,同时也婉拒了五条悟他们陪同见面的建议,独自面对婶婶山田明菜。


    明菜称不上美人,但线条圆润的脸颊,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和善讨喜的人。


    事实上,除了原生家庭的关系,导致婶婶有些小气外,她的确不算一个刻薄的人。


    只是现在,这位在太太圈里风评颇佳的女士,实在无法接受警方前些天告知的事情,歇斯底里地拍打着木色的茶几,不吝于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来攻击丈夫的侄女。


    “大家都说得对!你果然就是个精神变态!是个灾星!”


    怒急攻心的明菜,耳朵里一片嗡鸣,听不见风间阳葵回答了什么,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她只看得到女孩子那张冷漠又美丽的面孔,以及那双像蛇一样没有感情的金色眼睛。


    “我当年就不应该答应平次郎接你回来,你就应该滚去福利院被折磨去死!”


    “去死啊你——杀人犯、杀人犯!你就是个杀人犯!!”


    女人挥来的巴掌打空了,风间阳葵闪躲的行为让她既惊讶又愤怒,完全失去理智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四方的茶几,打翻了茶水,只为抓住风间阳葵。


    屋内的动静实在是过于‘热闹’了,用昂贵和纸裱糊的障子门被人忍不住地大力拉开。


    “好,这位家——这位女士,见面时间结束了,还请你有礼貌地坐好哦。”


    风间阳葵有些意外地看向忽然进入五条悟,这一个分神,导致明菜顺利地接近她。


    但好在她这些日子在高专也不是白待的,以非常灵敏的身法避开了那只直直抓来的手。


    没想到会抓空的明菜,顿时失去重心地扑倒在地。


    榻榻米的房间虽然比水泥瓷砖柔软,但面朝下跌倒的话,也绝对好受不到哪里去。


    风间阳葵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消了想向五条悟靠近的想法,停在原地蹲下身,按住了想要爬起来继续打她的明菜。


    悲恸的心情,在混乱不堪的情绪中是那么的鲜明。


    风间阳葵抓紧了明菜的肩膀,任由这股不属于她的悲恸不断冲击着心脏,引发记忆的共鸣。


    女孩金色的眼眸逐渐湿润,陷入癫狂的圆脸女人却慢慢冷静下来。


    “婶婶。”风间阳葵说,“我曾经以为叔叔可以活过来。”


    明菜的眼睛茫然地睁圆了。


    “但是抱歉,我做不到。除此之外,我没有想要说的了。


    再见。”


    说完,风间阳葵和五条悟离开了和室。他们前脚出来,后脚就有高专的工作人员和警员进入房间,对里面不断喊叫的明菜进行安抚和后续的收尾工作。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无人的庭院里,头顶摇曳的枝叶,晃动着洒下熠熠闪烁的阳光。


    “说好老师不用进来的。”风间阳葵声音轻轻地说。


    “怎么,你就那么喜欢听人骂你?”


    带着些嘲讽的语气,让风间阳葵没忍住错愕地抬头。五条悟似乎也意识到刚刚的语气有些过分,但他绷着脸,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补救措施。


    风间阳葵打量他一会儿,没有在意刚才的话,而是问:“老师是在生我的气吗?可是这件事的确算我不对,被骂几句又——”


    五条悟实在不想听她说一些‘被骂几句又没关系’之类的话,打断道:“你不对的是这一件事吗?”


    “?”


    见风间阳葵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五条悟深吸了口气:“如果不是忽然被爆出来,你打算把这件事隐瞒我多久?”


    啊,是这个啊。


    风间阳葵恍然,但更多的是一些不解。就在她思考时,听到五条悟又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但你这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弹欸?!还是连环爆!明明之前还说着非常喜欢老师的话,但是连这种信任都没有吗?!”


    想起上回在炸鸡店门口的脱口而出,风间阳葵的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收回目光。


    “不管怎么说,杀掉叔叔的躯体,然后偷偷埋起来这种事,都太炸裂了吧……”她小声嘀咕。


    “你原来知道啊!”


    “所以怎么可能对老师说出口嘛。”虽然她当时还没考虑这件事,但现在得出的答案,也不算撒谎吧。风间阳葵想了想,“而且……”


    “而且什么?”


    “报仇的事情我没想过找别人帮忙。”


    五条悟倏地停下脚步,风间阳葵也跟着停下来。


    “你知道你现在是跟着谁在学习吧?”


    或许是考虑到可能会和婶婶见面,他并不是往常用绷带缠住眼睛的独特打扮,而是和那天爬她家窗户时那样,戴的方片墨镜。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墨镜几乎把蓝色的眼睛全都遮住了,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


    真的很生气啊。


    风间阳葵乖巧地点头:“知道。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家主、现代暂时最强咒术师、帅气又超棒的高专教师——五条悟老师。”


    这个时候都不忘耍小心机的夸赞,莫名戳中五条悟的笑点,让他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就是这一笑,之前积攒的怒气如雾气慢散开,语气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淡。


    但他似乎对自己的反应很不满,于是毫不客气地抬手赏了女孩子一颗暴栗。


    “有这么好的资源都不知道用,光靠你自己,守株待兔到猴年马月去吗?!”


    这一下敲得不算轻,风间阳葵吃痛地抱住脑袋,眼神奇异地问:“老师有办法找到那个诅咒师吗?”


    “有——吧?”


    “吧?”


    五条悟:“我知道一个术师家族的祖传术式,是利用稻草人和目标的部分肉.体,来远程攻击目标。


    这个术式据说没有明确的范围限制,术式效果全看获得的肉.体价值。


    换句话说,只要你保留的那团东西,的确是诅咒师自己大脑的一部分,我们就有可能通过诅咒找到他。”


    [18]第 18 章


    利用稻草人来诅咒目标的术师家族姓钉崎,现在定居在东北地区一个偏远的村庄中。


    在电话中确认了五条悟的来意后,她稍加思索便答应了委托,并提出最好在春日井进行施术。


    「不管如何,他都是在这里丢掉的身体部分,冥冥之中会存在某些因果,或许能增加成功概率。」


    那位钉崎术师这么说了,五条悟和风间阳葵充分尊重术师本人的意见,把见面地点约在了风间阳葵的家中。


    坍塌的路面已经修复,挖开的庭院也被好好地回复原状,只有新旧不一的地面颜色,向人们无声展示着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


    或许是之前警察来这里的动静太大,风间阳葵回来后不时能从窗户和大门的地方,看到探头探脑的邻居。


    明明他们才是情感中表达出不友善的人,却在发现风间阳葵看过来时,惊吓般地躲了起来。


    风间阳葵平静地打开窗户通风,转身继续打扫屋子。


    鼻梁上架着墨镜的五条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吃着刚刚顺路带回来的薯片看电视。


    他嘎吱嘎吱地嚼了会儿薯片,似是想起什么,精准地找到风间阳葵所在的方向,趴在沙发靠背上问她。


    “阳葵,你能进收容室里拿取那个铁皮箱子,那我可以进去吗?”


    正在厨房清洗茶具的风间阳葵愣了一下,回头,有些迟疑地说:“最好不要吧,我不知道其他人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欸——”五条悟拉长着尾音,似失望,似思索。


    风间阳葵怕这个胆大包天的人非要进行尝试,只好含糊地告诉他一个原本、或者说暂时还没打算说的秘密。


    “其实我的术式……更像是封印。所以老师还是不要试比较好。”


    她无法收容叔叔的尸体,却能收容他脑壳里的残留物。以前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现在她明白了。


    ——叔叔是非术师的普通人,残留物属于术师。


    而老师也是术师,万一真的被当做异想体收容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她可没有将异想体从设施里除名的本事。至少现在毫无头绪。


    听到她的话,五条悟愣了一下:“封印?”


    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鼻梁上的墨镜因为直起身的动作滑落到鼻尖,露出那双充满狐疑的蓝眼睛:“阳葵,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术式的本质吧?”


    “……”风间阳葵垂下眼睛,毫不犹豫地转身面对水池罚站。


    看到这个略显眼熟的场景,五条悟一下就炸毛了。


    “你这个假社恐竟然还是个骗子!”


    他不能接受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瞬间移动到风间阳葵的身侧,对她进行震耳发聩的指责。


    “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瞒着我——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啊?亏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胆小的河豚!”


    风间阳葵虽然心虚,但还是没忍住好奇,抬头问他:“胆小的河豚又是什么奇怪的物化啊?”


    “呵。”五条悟冷笑一声,语气高贵冷艳,“受到惊吓时嘭地一下把异想体召出来吓人,不是河豚是什么。”


    “……”


    “然后呢,你就没有要对我说的了?你这么欺骗关心你的老师,良心不会痛吗?!”


    “可是是老师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神奇宝贝大师,也没问我……所以,充其量也只能算我没有主动说明。”


    五条悟飞快地回忆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但他才不会承认!


    白发教师伸手掐住女孩子柔软的脸颊:“你这是狡辩——不对啊,封印是本质的话,吸收诅咒可以理解,但又怎么会改变诅咒的性质?你还瞒着我什么?告诉你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同一个人,在相同的地点用相差无几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但是她现在和这个人的关系,却和上次完全不同。风间阳葵感受着温柔冲刷着手指的水流,神思不禁恍然了一瞬。


    “收容室是领域的一部分,而我的领域连接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每次吸收的外来咒力,都会有一部分力量不受控制地流入那里,留在收容室的力量只是一部分。


    流入不知名地方的咒力,在积攒到一定程度后,会自行诞生出诅咒。


    或许是这个原因造成了改变,但我也是最近才有些弄明白。”风间阳葵听到自己这么说。


    掐在脸上的手指缓缓离开,转而捏住了自己的下巴。那双比外面天空还要晴朗的苍蓝色眼睛,凝视着她陷入思索。


    “封印……领域……你能够展开领域吗?”五条悟问。


    风间阳葵摇头:“我尝试过了,但只有一部分的使用权。”


    “这也太奇怪了吧,你自己的领域竟然不能完全控制,那它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忽然出现的,像是老师说的幼年觉醒术式那样。”


    雪白的眉毛高高挑起,五条悟倾身凑近风间阳葵,转动着眼珠上上下下巡视她脸上每一寸的表情:“没骗我吧?”


    那张堪称艺术品的脸蛋一下子怼到面前,距离近到那双苍空一样的眼瞳里满满当当都是自己。风间阳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却没有躲。


    “没有。”


    “声音这么小,眼神也不够坚定,真的不是心虚吗?”


    “……老师。”


    “嗯?”


    “你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年轻吗?”


    “当然了,我可是童颜大帅哥啊!现在的样子和高中时期没有什么变化哟~”


    那你还这么没有社交距离的和学生,特别是女生学待在一起!


    风间阳葵望着面前得意得不行的白发之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什么学生,她是实习助理!


    “总之,我没有骗你啦。我的领域——如果那个世界的的确确是领域的话——是小时候忽然出现的,我一直都以为是某种超能力。直到那天看见夏油老师的领域,才意识到可能不是术式。”


    “世界啊……”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直起身子,“什么样子的?”


    风间阳葵因为他的退开,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说:“一幢类似收容怪物游戏里的设施,具体不知道多少层。设施外面是黑色的森林。


    森林很大,但不管怎么走,都会走到一口古井前面。那口井大部分时候深不见底,涌出水声的时候,就说明有异想体要诞生了。”


    五条悟忽然明白了风间阳葵为什么称呼那些非人之物为异想体,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把祂们当做「家人」。


    ——那些全都是诞生于她意识的世界之中。


    “你收容异想体的流程是什么?”


    “用意念当做「水桶」那样使用,把祂们打捞出来,就会自动被送进收容室。”


    “如果打捞失败呢?”


    “就会进行无差别攻击。”顿了顿,风间阳葵继续说,“如果没及时处理好的话,祂们会撕破黑森林,逃到现实里来。”


    五条悟看着她:“发生过了?”


    “嗯。”


    有些话一旦被打开了口子,就能够很轻松地说出来了。


    风间阳葵回忆道:“小时候因为阅历不够,也不够熟练,「睡魔」就因为没能及时打捞的关系跑到过外面。现在搜新闻的话,或许还能看到当时报道过的‘青森公园神秘沉睡’事件。”


    两个关键字,唤起了五条悟的一些记忆:“这个异想体出逃的时间,难道正是青森睡魔祭的时候?”


    听到他的话,风间阳葵不由睁圆了眼睛:“老师怎么知道?”


    “我想想啊……2008年对吧?”


    风间阳葵望着忽然笑起来的白发男人,意识到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没错。”


    “当时我有被紧急叫去青森哦。”


    发自内心的笑意盈满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璀璨得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宝石都成了对其拙劣模仿的赝品。


    “哎呀,明明发生了异常事件却找不到任何诅咒的线索,可把青森的那些大人物们吓坏了呢。托阳葵的福,我有在祭典上吃到超——好吃的苹果糖!可惜后面就再也没买到了。”


    只是一句无意识的、顺口提到的抱怨,五条悟本人可能完全都没当回事,但风间阳葵却很关注。


    “我知道青森有一家店的苹果糖很好吃。”她脱口而出地道,“但不是祭典上那种裹了红色糖衣的苹果糖,而是苹果形状的软糖。”


    “咦?那上次去的时候怎么没说啦。”


    “……因为很远,都是叔叔带回家给我的。”


    五条悟怔了怔,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子,虽然说起叔叔时情绪比之前低落一些,但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异样。


    大概是早就被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负面情绪麻痹了吧。只要过了最悲伤的时候,就会向前看。


    嘛,挺好的。


    五条悟重新笑起来,伸手揉揉女孩子的发顶,可开口时,语气却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勉强同意。


    “行吧,那就算阳葵先欠着,下次去出差的时候记得去给我买啊。”


    怎么忽然就成她欠的了???


    风间阳葵想要吐槽,但是旁边灶台上的烧水壶发出了咕噜噜的尖叫,同时,玄关那边还传来了门铃声。


    等风间阳葵手忙脚乱地关了火,又关掉水,五条悟已经转过身,非常自然地走去开门了。


    “嗨——来了哦。”


    她垂着湿漉漉的双手愣愣地站在岛台后,看着男人高大结实的背影,脑海中忽然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是很适合结婚的对象啊。


    “初次见面,五条家主,我是钉崎。”


    玄关那边隐隐飘来的陌生女声拉回了风间阳葵的思绪。


    ——是客人上门了。


    她眨动着眼睫,用湿漉漉的双手拍拍脸颊,企图借此赶走一些羞于启齿的燥意。


    可惜收效甚微。


    于是只好慌乱地转身,从水池里捞出洗好的茶具,用干净的毛巾擦干之后,放进茶叶泡茶。


    不需要思考就能进行的劳动,一定程度上平复了她的心情。


    可等风间阳葵端着茶去到客厅,看到五条悟四肢舒展地坐在沙发上,神态大方地与来客交谈的场景时,心脏不禁漏跳一拍。


    ——真的不能怪她乱想,他在她家的状态也太放松了吧!


    “请喝茶。”风间阳葵埋着脑袋,给两人端上茶水。


    五条悟没有在意风间阳葵的害羞。


    ——面对完全不认识的人的时候,才是真社恐啊。


    姓钉崎的术师是一位看起来大约五十来岁的女士,头发梳成圆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虽也发觉了女孩子的羞赫,但她们是第一次见面,礼仪只会让她对此视而不见。


    “多谢。”钉崎术师端起茶,浅浅沾了下唇,主动道,“上次联系过后,我又翻找了祖辈们留下来的资料,仔细揣摩了一翻。


    五条家主提出的,通过稻草人和肉.体部分,对不知道在何处的本体布下诅咒,是可行的。


    只是有两个前提。


    第一,肉.体部分具有这个价值;第二,本体还在日本境内。


    理论上来说,大脑是人体最有价值的部位,没有之一。但通过您的描述,我也不确定它还是否能被当做一份正常的大脑。只能尽力试一试。”


    五条悟:“没关系。能成功是最好的,失败了也不会怪你。”


    “您如此说,我就放心多了。可否先让我看看东西?”


    风间阳葵适时地召唤出一扇收容室的大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的铁皮箱子。


    打开之后,里面那说是大脑的东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滩黑色黏液一样的东西。


    钉崎术师脸上微微露出惊异的表情:“这……怎么看着像是还没有彻底成型的诅咒——或者咒物?”


    “好眼力。”五条悟爽朗地夸赞一句,“不过据阳葵说,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沾染着残秽的程度。但大约是被她一直封存着的缘故,无法消散的残秽逐渐浸透大脑组织,最后变成了这样。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人体组织的概念,但对术师来说,咒力在找人方面就像DNA一样有用。”


    见钉崎术师颔首表示了赞同,五条悟又递出一枚长钉。


    “这个钉子里附着着诅咒,钉崎术师能用这个施展术式吗?”


    钉崎术师接过长钉。


    甫一入手,她就感觉到了独属于咒灵的冰冷。可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并没有被封印的诅咒,状态竟然异常稳定。


    “这是出自那位咒灵操术之手吧?”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语气愉快:“答对了~毕竟你的术式施展后,钉子就会飞出去自动追踪目标。


    一根长钉到处飞来飞去多可怕,万一撞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错失机会不说,我肯定会被校长骂的。


    所以就从杰那里找了一个,在受击后会代替钉子飞出去的咒灵。


    这种诅咒没有接到主人命令,就不具有攻击性。”


    说着,他竟然还抱怨一般地吐槽起来。


    “本来杰也要来的,但是高层那些家伙说什么夏天已经来了,不让我们两个一起休假。真的是,哪有这么多要特级术师去处理的咒灵啊!”


    钉崎术师感慨这两个年轻人的手段和考虑,无视了五条悟的抱怨,长着皱纹的脸上浮现柔软的微笑。


    “您二位考虑得非常周全,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个方案,您或许可以听一下。”


    “你说。”


    “刍灵咒法有一种用法,是通过同时使用稻草人和部分肉.体,把稻草人和本体「联系」起来。稻草人受到的攻击,会原封不动地转移到本体上。此为「共鸣」。


    来之前,我特意找一位老朋友借用了术式。


    对稻草人使用代表猎物的「兔符」,然后寻找者再使用「鹰符」,召唤出来的鹰会被兔子吸引,距离越近,反应越大。


    虽然术式只能维持三天,但我相信只要术式生效了,以五条家主的能力,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钉崎术师说。


    “那就这个吧。”五条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钉崎术师的方案。


    “我需要一块地方来布下辅助的咒言。”钉崎术师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风间阳葵,“不知道哪里合适?”


    风间阳葵想了下:“我当时是在玄关那里解剖的。”


    “如此,那就在玄关吧。”


    一行人转移到玄关。


    稻草人、长钉还有铁锤之类的东西,被一一摊开在玄关柜上。


    风间阳葵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些东西虽然表面上附着有咒力的痕迹,但并不能算是咒具。


    大约是看出风间阳葵的好奇,钉崎术师一面从包里拿出一盒香灰似的东西,一面解释道:“我们这族人其实并不如何依赖咒具,用最普通的东西就可以施咒——即便是儿童玩具一样的气锤。”


    风间阳葵点点头,忽然说道:“我有一个异想体、就是咒灵,能力是转移一切伤害。在您施术前,我想让您触发异想体的能力。”


    这话一出,不仅是钉崎术师,包括五条悟也愣了一下。


    风间阳葵解释道:“我在想,既然老师知道钉崎术师的存在,那个凶手或许也知道。现在又知道我保留了他残留的物,或许也做出了一些应对。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也像我们一样找到了类似可以反弹,甚至反向诅咒追踪者的方法。


    如果您因为帮我的关系受伤,我会很不安。”


    钉崎术师来之前,就从熟人那里打听过风间阳葵的消息。


    孤僻、不和教师以外的人交流,在说得上一无所知的情况杀了亲叔叔的躯体。


    即便是在术师这群自嘲是‘疯子’的群体里,也是少见的、会让人下意识远离的存在。


    之所以答应帮忙,完全是看在五条悟的面子上。


    眼下听到她平静又真挚的担忧,钉崎才真正正视起面前的年轻女孩。


    “那就多谢你了。”钉崎温和地说道。


    “应该的。”


    风间阳葵召出一间收容室,大门打开,一个黑金色的金属画架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门口。


    “您把手放到画布上,等画像显现就可以了。”


    钉崎依言照做。固定在支架上的空白高画布,像是被洇湿一样,慢慢显现出钉崎的肖像。


    “这个伤害会转移到哪里?”五条悟忽然问。


    “另外一位异想体身上。”


    两人说话间,钉崎术师已经手握香灰,在干净的玄关地板上慢慢画起一个圆形的咒阵。


    随后,残留物被风间阳葵小心地倾倒在完成的咒阵里。


    很神奇的是,这团看着像粘液的东西,实际上和某种凝胶玩具一样,既没有残留在铁皮盒子里,也没有在地板上无限制地散开。


    “牙齿加上去会叠加价值吗?”五条悟问。


    “会。”


    于是风间阳葵又放上了一颗牙齿,才往后退开。


    钉崎术师弯腰稻草人放到了牙齿上,然后手持自己的长钉对准稻草人的躯体,将那张画着兔子图形的符咒盖在长钉之上,口中快速诵吟着风间阳葵听不太懂的晦涩的词汇。


    大门紧闭的玄关忽然起了风。


    风带起了地上的香灰,绕着站在阵中的钉崎术师盘旋上升,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刍灵咒法——共鸣!”


    像瓦片一样厚实的咒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爆发,然后猛地收束,顺着铁锤打击盖着符纸的长钉,一股脑地全都扎进了稻草人的体内。


    呼啸的风声中,风间阳葵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某种动物的鸣叫,兔子虚影在稻草人身上一闪而逝。


    风停下了,风间阳葵看向收容室。


    从布置,到施术,只持续了非常短的时间,但钉崎术师的鼻尖隐隐沁出了汗珠,显然施术过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轻松。


    她仔细感受了术式,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抬头看向一旁等候结果的五条悟。


    “幸不辱命,术式生效了。接下来,五条家主只要驱动鹰符,便可以去寻找猎物了。”


    不过令钉崎术师略感意外的是,五条悟脸上并没有明显的高兴之意,并且眼神的落点是身侧的女孩。


    眼下听到她的报告,也只是随意应了一声,紧接着同女孩子说道:“触发伤害转移了?”


    钉崎术师不由自主地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不知为何特意站远的女孩子,眼神失去了焦点。


    就好像意识一下子被抽离了,只剩下一具漂亮的躯壳在这里,对五条悟的问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想起她之前做过什么,钉崎术师不由担忧地问道:“这是……?”


    五条悟皱了下眉,但很快松开:“没事。对了,你之前说术式已经成功了,对吧?”


    见状,钉崎很有眼色地不再探究风间阳葵的异样,重复道:“是的。您现在只要驱动鹰符就可以了。”


    五条悟点头:“那按之前说好的,你考虑好之后再联系我。”


    「我不需要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五条家主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当然,不会让您为难,也不涉及法律、道德的底线。只是我还没确定。」


    钉崎回想当时大着胆子提出的要求,不由感到些许的庆幸。


    她笑着点头,留下鹰符。


    “那我就先告辞了。”顿了顿,她又看向不知出现了什么问题的女孩子,语气柔软,“拜托您替我转告风间术师——非常感谢她的守护。”


    说完,钉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上门离开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把玩着鹰符的五条悟,忽然伸手戳了一下风间阳葵的脸。


    他这个举动没什么别的意思,纯粹就是一个人有些无聊手痒而已,却不想,风间阳葵刚好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


    被那双金色的眼睛幽幽盯着,五条悟亦没有丝毫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反而兴致勃勃地问。


    “干嘛去了?”


    “异世的肖像转移伤害是随机的,这次不碰巧地转移到惩戒鸟的身上,去安抚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识刚刚果然是进到领域里去了啊,真是古怪的机制。”五条悟嘀咕了一句,旋即神色变得正经了一些,“反弹了什么?”


    “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钉崎术师使用的兔符。所以与其说是反弹,更像是反攻。”


    想到刚才进入设施后,发现惩戒鸟已经重新被收容的状态,风间阳葵的心情也不怎么美妙。


    ——这意味着惩戒鸟在刚刚的转移伤害中被完全镇压过一次,换种说法就是死了一次。


    “那人肯定在自己身上留下了陷阱。一旦我们追踪到他,陷阱就会被触发,反杀施术者。”


    闻言,五条悟的眼睛眯了起来,双指夹着鹰符举到眼前:“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哪条阴沟里的老鼠好了。”


    话语间,蓝色的咒力如火焰般从指尖腾起,符纸瞬间燃烧殆尽,一只半透明的蓝色苍鹰唳啸着冲了出来。


    [19]第 19 章


    “要联系伊地知先生开车过来吗?”


    “当然不用了。”


    “那我们怎么追踪鹰?”


    五条悟看着向自己等待答案的女孩子,陷入思索。


    对于他来说,只有方向“箭头”为指引的导航方式,其难度并不在于错综复杂的城市建筑,而是风间阳葵。


    过了一会儿,他说:“阳葵,你吸收咒力的效率能再降低一点吗?也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


    风间阳葵不太明白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会说起这个,但还是点头:“可以的。”


    只是随口一问的五条悟惊了:“真可以啊?”


    “越抗拒,吸收效率就会越低。但相差并不大,属于费力不讨好的那种,所以一般不会这么做。”风间阳葵没忍住说,“不过老师你这么惊讶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故意提出我做不到的事情吗?”


    五条悟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今天怎么这么敏感。只是没抱什么希望而已,毕竟是体质问题。”


    风间阳葵抿抿唇角:“那忽然问这个是做什么?”


    “当然是追鹰了。”五条悟嘻嘻笑起来,伸手拎住她的衣领,“现在要开始控制自己哦。要是忍不住偷吃,会像泥头车一样摔进地里的。”


    “?”风间阳葵知道五条悟能用术式进行瞬移,但他们现在可能要在三天内把日本跑一遍欸,全靠术式吗?


    那会超累的吧!


    “是会有点累啦。”


    话语间,五条悟感受到术式消解的速度放缓了。


    ——看来这些日子的咒力操纵没白练嘛。


    他鼓励似地摸摸风间阳葵的脑袋,然后再次拎起她的衣领,抬头辨认苍鹰鸣叫的方向。


    璀璨的苍天之瞳意气飞扬。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老师为什么是最强好了~”


    忽然在耳边炸响的鸣爆,伴随着猝然爆发的咒力一起冲散了男人轻快的声音。风间阳葵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就看到了忽然变成了乐高积木一样的城市。?


    下一瞬,鸣爆的声音又响了一下。风间阳葵的脚尖先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紧接着是脚后跟。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和五条悟站在一座高高的信号塔上面,脚下是陌生的、郁郁葱葱的森林,城市被挤去了视野边缘。


    怔忪间,衣领上的力道松开了。


    “唔,这个方向……难道会躲在京都?欸——胆子这么大吗?”


    举目远眺的男人饶有意味地笑了一声,从眉间放下的手非常自然地落到风间阳葵的腰间。


    五条悟的瞬移,是用术式压缩出发点和终点之间的距离,从而达成类似瞬间移动的效果。


    他不管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多带一个人、两个人,只要控制好路线,去哪都还算轻松。


    可风间阳葵会吸收他的咒力,从而影响术式的稳定性。


    虽然也可以等他找到目标后再通知她过来,但那也太麻烦了。所以他选择硬来。


    经过两次试验后,五条悟确定现在的咒力输出可以正常完成术式,便下意识选择了会让自己觉得更顺手的拎人方法。


    ——把乘客像娃娃一样夹在臂弯里。


    就是这一换,风间阳葵吸收咒力的效率突然变大了一瞬,导致两人差点‘坠机’。


    “都说了不要突然偷吃啊!”


    “你、你的——谁让你突然换姿势啦!”


    “这都能被吓到吗?说你是胆小的河豚还不高兴。”


    “……老师你真的要停在这里和我吵吗?要被人发现了!”


    正在打电话的路人抬起头,但空荡荡的电线杆上连只麻雀都没有。


    他疑惑了一瞬,苦笑着对电话那头的友人说。


    “大概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又幻听了吧……你那里有酒的话我当然没听漏了,就来就来。”


    两人一路往西,最后停在了南大隅町一处海崖上。


    海风扑面,带来独有的咸腥。普通人看不见的苍色巨鹰在海面上盘旋。


    “再往前走全都是岛了。”风间阳葵用手机搜索了日本地图,“这个方向有三岛市、屋酒岛、十岛村,再往前一点——”


    “冲绳。”五条悟忽然说。


    风间阳葵惊讶地看他:“冲绳?老师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地方很特殊,是除了北海道之外,日本唯一没有笼罩在天元结界里的地方。而且想要过去那边很麻烦,即便是我也得坐飞机或者轮渡。”


    风间阳葵对五条悟的猜测没有疑义,安静地看着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伊地知的电话,让他订两张飞往冲绳的机票。


    机场人来人往,而且安检时不得不张开双臂接受陌生人近距离的检查,就算上了飞机,也还要面对温柔热情的空乘。


    风间阳葵一路神经紧绷的模样,看得五条悟好笑不已。


    “可是阳葵,这才是开胃菜而已——”他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冲绳是非常著名的旅游城市,而且现在应该是旺季哦。”


    要不然还是毁灭吧。


    女孩子的脸上这么写着。


    ***


    降落在那霸机场已经是晚上9点半。


    头顶墨蓝色的天空似乎与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微涩潮湿的空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彰显海岛城市独特风韵。


    苍色的巨鹰再次起飞,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嘹亮的唳啸,朝着西方展翅而去。


    这意味着五条悟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个人就躲在冲绳本岛西部的某个地方!


    几次瞬移过后,风间阳葵看到巨鹰在一幢建筑的上空盘旋。


    “冲绳美丽海水族馆。”


    夜风中,风间阳葵在五条悟含笑的语气里听到了凛冽的嘲讽。


    没等她出声询问,五条悟已经大步迈向早已闭馆的水族馆,她连忙跟上去。


    没有事先联系,老师要怎么进去?敲门?


    疑惑间,风间阳葵看到男人朝玻璃门抬起了手,然后——


    一拳砸了下去。?!


    玻璃哗啦碎裂的声音在夜晚的城市隔外刺耳,外面行人的议论比值班保安来得还要快,风间阳葵什么都来不及说,只能慌张失措地跟在五条悟身后躲进水族馆。


    “老师,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计划什么的?”


    “敌人都打上门来了还要有什么计划?”


    “???”我们才是那个打上门的人吧!


    拐弯下楼,又是一段看似不经思考的随意乱走后,五条悟忽然停了下来,来不及刹车的风间阳葵一下子走到了他的前面。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槽前,已经闭馆的水族馆里,只有几盏微弱的莹蓝色射灯和安全出口的标识在提供光源,让人仿佛置身幽邃的海底。


    悠闲畅游的鱼群在营业期间看起来应该相当绚烂唯美,可现在,它们仿佛一只只不知名的怪物,游荡在周围伺机而动,压迫着人的神经。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停下的风间阳葵,下意识随着五条悟的视线看过去。


    眼睛逐渐在适应黑暗,她似乎看到面前的水槽里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在随着鱼群浮动。


    不由得,风间阳葵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咚咚。”


    保安赶来的脚步中,掺杂了一道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忽视掉的异响。


    那是水槽里的大鱼摆尾,甩动的水流推着什么东西撞到了玻璃上发出的声音。


    风间阳葵找到声音的来处的瞬间,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这时,一道强光从侧边打来,刺得她猛地闭起眼睛。但是刚刚看到的东西却透过眼皮的阻碍,百折不挠地浮现在眼前。


    面孔光滑圆润,仿佛弥勒佛一般慈祥的老人浮浮沉沉地飘动在鱼群间,笑容诡异地望着他们。


    “你们要干什么——死、死人了!!”


    ***


    “欢迎光临。”


    门上的感应器,随着被推开的门发出甜美好听的欢迎声。


    但是进门的人,心情一点都不美好。至少风间阳葵是这样的。


    ——如果重开这一天,能提前来冲绳抓到这个家伙吗?


    好像不行。


    对方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应该不会金蝉脱壳,会不会来冲绳也是未知数。


    那如果跳过前面的搜索阶段,直接来冲绳呢?


    似乎也很难实现,他能将沉尸的时间控制得如此好,就像知道他们的航班一样……


    心神不定间,风间阳葵感觉到手中被人塞入了什么长条形的东西。


    下意识握住,她才发现是购物篮的把手。


    “噢,冲绳限定风味饮料,阳葵要什么口味的?”


    身量高大的白发男人神态轻松地挑选着喜欢的商品,一件件地往购物篮里丢。


    愉快采购的模样,仿佛是在为期待已久的春游准备着。一点都看不出,是之前在水族馆里被丢失头盖骨的尸体气得发出冷笑的人。


    老师不愧是现代最强啊,虽然情绪不那么稳定,但是内心超级稳固。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风间阳葵打起精神,视线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饮料。


    “香檬果汁。”她说。


    很快,印着「冲绳特产」的各种零食把便利店不大的小餐桌铺满。


    “我看起来难道很笨吗?”大口嚼着金楚糕的男人忽然问道。


    正在和布丁封口膜做斗争的风间阳葵不解地抬头,没等她接话,五条悟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一边道:“认为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就能让我上当。”


    “挑拨离间?”风间阳葵愣了一下,很快想到什么,“那个死去的人,老师难道认识吗?”


    “不认识。我之前说过吧,冲绳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这个‘特别’不仅仅指地理位置——”


    五条悟咽下口中的食物,被墨镜虚掩着的蓝眼睛映着便利店冷白的日光灯,看起来冷峻又漠然。


    “——我高中时期和杰在这里出过一次任务,做过一件事。


    我们放走了星浆体。”


    ……星浆体?


    放走了星浆体?!


    风间阳葵瞳孔地震。


    “哦对,阳葵知道星浆体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夏油老师简单和我讲过。但是——”风间阳葵没忍住说,“不是说和天元大人的稳定有关吗?”


    “对啊。”


    非常肯定的回答和随意且毫不在乎的态度,弄得风间阳葵懵懵的,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安心啦,天元现在很稳定哦。”五条悟被学生这个小智障一般的模样逗得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容只存在了很短暂的时间。


    “所以,这种举动完全可以看做一种挑衅,或者报复。


    那谁会报复我曾经放走天内呢——啊忘了告诉你了,这件事是秘密哟。”五条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歪头吐出舌头,“绝大部分人一直以为是我们粗心大意导致天内死掉了。”


    风间阳葵:……???!!!


    五条悟仿佛没看见学生那怀疑人生一般的震撼表情,继续道:“不过高层那些烂橘子就算心有怀疑,也肯定不会为了这件已经过去了、并且未对他们的利益造成损失的事情来给我找麻烦。


    所以,对这件事情铭记于心的,只有天元。


    ——那只臭老鼠希望我这么想吧。”


    风间阳葵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有点没理解:“可就算是,为什么要报复,不是说天元大人现在很稳定吗?”


    “稳定是稳定啦,但据说会朝着非人类的方向进化哦。这么多年过去,应该已经开始进化了吧。


    哎呀,要不要找个时间去薨星宫参观一下呢?


    应该不会小气到不放我进去吧?”


    听着五条悟的嘀咕,风间阳葵觉得,就算天元某一天真的成为了幕后大反派,也一点都不奇怪。


    她想了想:“老师为什么会觉得是挑拨离间,万一就是和天元大人有关呢?夏油老师说天元大人是飞鸟时代便存在的人,那他不管藏有什么手段,都不奇怪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如果真的是天元的话,给出这么明显的线索,不就等着我找上门吗?


    他的薨星宫就在高专的地下哦。虽然进去很麻烦,但我也不是做不到。


    而且天元也没有觊觎你,或者惹怒我的理由。”


    “所以老师才认为是挑拨离间啊。”


    “没错。”五条悟自信又笃定地点头,“凶手往往是藏得最深的那个,而不是戏份最多的人!”


    风间阳葵没有反驳五条悟,思忖地说:“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为这个凶手是一个对老师颇为了解的人。并不是浮于表面的那种,有过接触或者共事过也说不定。”


    五条悟挑眉:“为什么?”


    “您认为凶手故意在这里抛尸,是挑拨离间的话,那之后就算返回高专,也不会去找天元大人进行求证吧?


    事实上,我也赞同您的看法——这是一种挑衅。这种低级又明显的手段与他谨慎的性格实在太违和了。”


    听到这里,五条悟愣了一下,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风间阳葵继续说。


    “但这样做的收益也是很明显的——线索有可能在这里完全断掉。


    毕竟这种被称为「咒术界基石」的超然存在,或许知道一些关于缝合线术式的秘密也说不定。”


    五条悟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天元扯进来呢?不牵扯到天元的话,我肯定不会想到要去找他询问线索的。”


    “就算老师您想不到,也会有其他人想到这一层吧。毕竟这种随意杀人夺取躯体的行为,是严重违反咒术界法令的啊。


    为了抓到穷凶极恶的歹徒,找经验丰富的活百科进行咨询,不是最常见的破案方式吗?”风间阳葵有些不解地问。


    “不是哦。”五条悟非常干净利落地否认了,“除了高专遇袭,不然其他时候是不会有人想起天元的。不过推理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呢,阳葵你平常侦探作品看得还蛮多的嘛。”


    随口评价了一句,他想了想:“你说的这个前提是‘熟人作案’对吧,我们可以找人求证一下。”


    风间阳葵看着五条悟掏出手机:“打给夏油老师吗?”


    “当然不是了。”五条悟把正在等待接通的手机放到桌面上,打开扩音,朝风间阳葵眨了下右眼,“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人还是不少的——喂~娜娜明~!”


    电话那头的人可疑地沉默了一两秒,才缓缓开口:“晚上好,五条先生。”


    “呐呐,娜娜明,我们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杀人抛尸案,现在需要你的场外援助!要本能的答案哦。”


    五条悟的语气十分轻松愉快,但电话那头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似乎深吸了口气,似无奈似妥协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去咨询警方,但既然打电话来了,我还是会尽力回答的。”


    就像刚才并没有回答七海建人的晚上好一样,五条悟此时也没有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在他的话音未落时,就迫不及待地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


    “所以,在娜娜明看来,我遇到这种留下明显线索的凶手案,会怎么做呢?”


    七海建人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您会说‘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是在把我当猴子耍吗’之类的,然后直接无视这条线索,去找自己推断出来的答案。”


    五条悟眨眨眼。


    风间阳葵也眨眨眼。


    ——老师,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女孩子脸上这么写着。


    “我是这种只会套公式的三流侦探吗?!”五条悟忽然睁圆眼睛发出难以置信的质问。


    “您是。”X2


    而且刚刚就是这么做的!风间阳葵在心里震声吐槽。


    ***


    在验证过‘熟人作案’的推论后,五条悟决定回高专去找天元问问。


    不过那霸机场每天飞往东京的航班有限,所以在离开前,两人还能在冲绳岛上享受一个短暂的临时假期。


    “阳葵,外面是大晴天,穿黑漆漆的制服出去会热死吧。”


    一晚不见,门外的白发男人换下了那一身乌漆嘛黑的高领制服,穿上了极具海岛风情的大红色花衬衣和相称的沙滩裤。


    热情开朗的颜色将他的皮肤衬得更白,明亮的眼睛亦蓝得愈发纯粹。


    仿佛披着天光,即便站在稍显昏暗的酒店走廊,仍旧光彩夺目。


    风间阳葵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语气里是深深的震撼和被背叛的不能接受:“老师你竟然偷偷跑去逛商店不带我!”


    “什么偷偷逛商店,你是笨蛋吗?而且谁会大早上地去逛商店。”五条悟伸手敲了一下风间阳葵的脑袋,“房间里有购物手册,只要打个电话给前台,就会给你送货上门啦。”


    从来没有住过酒店的小土包子傻了:“欸?”


    闹了个大乌龙,风间阳葵顶着烫得能煮鸡蛋的脸,在五条悟的指点下翻出房间里的购物手册,给自己选了一套入乡随俗的新衣服。


    “送东西来也要一会儿,先去吃早餐——作为道歉,就由阳葵去给老师点餐吧!”


    风间阳葵原本以为只是请客而已,但等到了餐厅她才知道。


    酒店有赠送自助餐。


    并且客人超多。


    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端着盘子和这么多陌生人挤在同一个桌面前,发生未知的、难以避免的接触,风间阳葵的眼神如风中残烛。


    但挣扎是无效的。


    企图靠撒娇示弱来逃脱的女孩子被无情地拎到拿取餐盘的桌前。


    “怎么让老师享用一顿营养均衡的早餐就看阳葵了。对了,甜品要多一点。果汁要蜜瓜汁加糖!”


    提完要求的五条悟潇洒地朝着空座位扬长而去,留下风间阳葵独自被一群相熟说笑的游客们包围,局促到只想抱紧自己。


    ……她的择偶标准难道是脸吗?!


    ……


    就如风间阳葵之前想的那样。


    即便她自己足够小心,但也难以控制其他人不小心地碰上来。


    虽然光从力道来上来说,甚至都到不了要说一声‘抱歉’的程度,但精神方面绝对是恶意伤害了。


    不过不知道是这段日子,在高专学习到的关于咒力操作的技巧发挥了作用,还是来旅游的人心情都比较放松愉快。风间阳葵慢慢发现,从陌生人那里体会到的负面情绪,较之前浅淡了一些。


    只是……


    端着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盘走向五条悟所在的方向时,风间阳葵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年轻女性。


    她此时和一名年龄相当的男性姿态亲密地站在甜品台前,从相处和刚刚听来的只言片语判断,似乎是一对新婚夫妻。


    「孩子孩子孩子孩子%¥不能%*#孩子不会是畸形的!」


    风间阳葵回忆着刚刚的感受,慢慢转回脑袋,心里浮出疑惑。


    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几乎是完全确定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是畸形儿。


    但是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风间阳葵的脑海里再次映出年轻夫妻那对神态相似的笑脸。?


    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吧?!


    在位置上坐下时,风间阳葵还在因为这个无意间得知的事情感到震撼。


    “阳葵?回神了阳葵——你在想什么呢?”


    听到呼唤的风间阳葵慢慢抬起眼睛,下意识打量了周围后,她前倾身体隔着桌板凑近五条悟,压着声音小声道:“刚刚不小心知道了一个……八卦。”


    跟着凑近的五条悟挑眉:“什么?”


    “好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妹结为夫妻了。”


    闻言五条悟的眉毛挑得越高了,不过比起那对狗血的兄妹是谁,他现在更关心风间阳葵怎么会做出这么具体的判断。


    “因为那个姐姐身上的负面情绪,完全被祈祷自己的孩子不会是畸形儿占据了。只有近亲结婚的人才会有这种明确的担忧吧。”


    “说不定某种家族遗传史呢。”五条悟随口道。


    “也是。”


    风间阳葵点点头,两人不再谈论这件事,也没有人想要去提醒那对夫妻。


    ——明知风险却不规避,他们这种毫不相干的路人,当然是尊重对方的选择了。


    吃完热量爆炸的早餐返回房间,风间阳葵之前订购的衣服到了。


    ——充满海岛风情的印花长裙、能把脖颈也完全遮住的防晒衣,还有一顶系着绿色缎带的草编遮阳帽。


    她换上衣服,戴好遮阳帽,脚步轻快地跟着五条悟走出人来人往的酒店。


    离酒店不远的商店买了限定的冰淇淋,转过角,就看到了一片海滩。


    远远看过去,纯白无瑕的沙滩、如翡翠般明亮翠绿的海水与蔚蓝无垠的天空连成一片,是在内陆地区绝对看不到的唯美盛景。


    “要过去玩吗?”五条悟舔着冰淇淋问。


    风间阳葵犹豫地看了一会儿游客已经无处不在的沙滩,最终坚定地点头:“要。”


    错过这次,她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海边。


    沙滩上大部分都是全家一起出动的游客,风间阳葵小心地避开在沙滩上追逐嬉戏的小孩子,绕开普通人看不见的残秽,迟疑地站了两秒后,大口吃掉剩下的冰淇淋,开始弯腰脱鞋子。


    彻底没有了束缚后,女孩白皙纤长的小腿在半空中试探地晃了下,才慢慢地陷进细软的沙滩中。


    大概是时间还早的缘故,沙滩的温度并不高,赤脚踩上去感受到的只有温热绵软的温柔。


    “好舒服啊。”


    风间阳葵眼神发亮地盯着脚下。


    俏皮地张开脚趾全方位地感受了一番细白沙滩后,她的步伐越来越快,也逐渐大胆地往有人正在嬉戏的浅滩中走去。


    五条悟手插口袋,懒洋洋地跟在后面。虽一言不发,但半掩在墨镜后的蓝眼睛一直倒映着女孩子的身影,唇畔噙着轻闲的弧度。


    “啊、螃蟹!”


    走在前面的女孩子发现了惊喜的小礼物,立即弯腰把它拾起来。


    “老师你看它好小啊!”


    海风配合着女孩子猝然回身的动作,扬起了她的长发,吹开了额前的刘海。


    她匆忙抬起另一只手盖住有滑落征兆的遮阳帽,朝白发男人举起指尖张牙舞爪的小螃蟹,仰头露出一张开心灿烂的笑脸。


    在这一瞬间,五条悟的意识有非常清晰地认知到:阳葵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漂亮,且具有生命力的女孩子。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风间阳葵。


    他笑了下。


    分明从头至尾,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手上那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螃蟹,却在这时有些欠嗖嗖地道:“是要带回酒店加餐吗?”


    风间阳葵愣了下:“可以带上飞机吗?”


    本来以为会被吐槽的五条悟:?


    一番查询下来,二人得知所乘航班允许托运活螃蟹。


    但后来去花鸟市场找老板帮忙打包时,老板说这只螃蟹太小了,很可能坚持不到东京。


    于是,风间阳葵只能遗憾地把小螃蟹放回海里。


    可既然还没有离开冲绳,事情就还有变化的余地。


    ——在购买伴手礼的商店,五条悟送了她一个琉球玻璃的小螃蟹挂饰。


    虽然模样不同,但大小和她捡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也算是弥补了遗憾,为这次冲绳之行的记忆,镀上了一层仿佛琉璃色滤镜。


    不过大海和沙滩带来的轻松惬意,很快就被钢铁丛林一般的城市挤压殆尽。


    当车辆抵达高专山脚时,师生二人不管是谁,脸上都没有了之前的笑意。


    伊地知望着那两道明显不是前往教学区的背影,内心惴惴地将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送往宿舍区。


    ——只是去后山做什么特殊训练吧?


    ……


    “在不断变换位置的一千扇门中,只有一扇能够前往天元所在的薨星宫。”五条悟对风间阳葵解释道,“门的样子其实也是会变化的,上次可以通行的门,这次不一定是。”


    “所以,这些门本质上也全都是天元大人的术式吧,老师好厉害啊,连这种细微的分别都能看出来。”


    “当然啦,毕竟我是最强的嘛~!”


    他们在一扇欧式风格的雕花大门前停下,五条悟伸手打开了门。


    “就是这里,要下去了哦。”


    门框内一片漆黑,风间阳葵从五条悟身侧探出脑袋往里看,这才发现门后是一个如领域一般的世界。


    漆黑无垠的天空,仿佛深渊倒置,看不到一丝光亮。


    脚底下那些嶙峋扭曲着向上生长的枯白树木,像是从不甘的鬼手,随时都会将闯入这里的人拉进地狱。


    但更远一点的地方,又是一片看似正常的森林。


    风间阳葵从这个自成一体的空间内感觉到不适。冰冷的心脏仿佛在无限地下坠,提醒她即将有什么不好事情要发生了,可她清醒的意识还一头雾水,所以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会有这种感觉,大概不仅是古怪的环境让人觉得压抑,也不单纯是咒力传达给她的感觉,更是因为这里让她想到了「黑森林」吧?风间阳葵想。


    薨星宫还在更深一点的地方,中途路过一幢仓库一样的木头房子时,五条悟用导游介绍景点一样的口吻告诉风间阳葵那里是高专的忌库。


    “但是感觉不仅仅是咒具?”


    “这种时候倒是对诅咒挺敏感的嘛。”五条悟说,“因为里面还存放了不少咒物,最有名的一个叫「咒胎九相图」——杰跟你说过吗?”


    “有说过咒物,但没提到咒胎九相图。”


    “啊、那可能是担心你对咒术界产生不好的印象吧——不过他这样绝对算是过度保护了吧!”


    听到五条悟的吐槽,风间阳葵没忍住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东西,是当年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家主,利用一个女人特殊的体质,搞出来的人类和咒灵的混血。很长一段时间都让加茂家在咒术界抬不起头来,至今都还被称为御三家的污点呢。”


    动植物之间都还有生殖隔离呢,何况人类和怪物!


    风间阳葵不由感到一丝反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大概是疯了吧。”


    说话间,两人乘坐升降梯降到最底层。穿过一段石质的甬道后,他们看到的不是任何建筑或者景物,而是一片空白。


    ——被拒绝见面了。


    五条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天元大人,你在家吗?有客人上门啦。”


    男人轻浮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世界,没有任何回应。


    “哎,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容易耳朵不好。”


    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五条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伸出双手做结印状。


    “那还是敲门好了,到时候总不能说我乱来吧?”


    威胁立竿见影,一个浑身雪白的人——或者说人形生物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露在白袍外的手脚,勉强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但是光秃秃的脑袋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轮廓。


    ——圆柱型的脑袋上看不到耳朵,但有两双眼睛,和一张几乎与头部几乎等宽的嘴巴。


    看到天元的一瞬间,风间阳葵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寒毛倒竖。


    或许是风间阳葵的眼神引起了注意,又或许刚好是某种打量,她和天元对上了视线。


    视线交汇的瞬间,风间阳葵感受到的不能算是恶意,可也绝对谈不上欢迎。


    虽然很有可能是擅闯这里才导致天元大人的反感,但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霎那间,事情发生以来的种种细节一一浮现在脑海中,风间阳葵猛然意识到什么,但已经完全来不及补救,只有细密的冷汗爬满背脊。


    这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针对她的圈套。


    [20]第 20 章


    五条悟受到天元古怪外表的吸引,没有注意到风间阳葵的异样。


    “好像个水桶啊。”


    “有些过于失礼了,六眼。”


    “啊抱歉。”


    五条悟的道歉听起来非常没有诚意,但天元没有在意,或者说祂就算想在意,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自己气自己。


    “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最近遇到一个非常奇怪的诅咒师,他能通过置换大脑来占据另一个人的身体,特征是额头上会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缝合线。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术式。”


    天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仿佛在回忆又好像是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祂说:“明治时期,加茂家当时的家主加茂宪伦失踪前,额头上就有一道缝合线。”


    平淡语气中披露的内容,仿佛惊雷一般在两人耳畔炸响。


    五条悟一把摘下墨镜,毫无遮拦的苍天之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天元:“你确定?”


    “虽然你们做了一些很失礼的事情,但我还不至于用这种事情来诓骗你们。好了,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想要的东西,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了。”


    说着,天元的身影慢慢在空气中淡化。


    彻底消散前,祂似是想起什么。


    “下次再这样威胁我,我就告诉夜蛾,让他叫你写检讨书。”


    “?”五条悟完全没在怕的,“要我先写个十份给你看看吗?”


    天元彻底消失了,纯白的空间没有一丝声音。


    “太玩不起了吧……”


    五条悟嘀咕着转身,看到的却是脸色发白,甚至冒出冷汗的学生。


    他愣了一下:“阳葵?”


    “老师……”风间阳葵恍惚地抬起脸,眼神过了一会儿才在五条悟脸上聚焦,“我错了。”


    “什么你错了?”


    “那个人是在挑衅没错,但他并不是针对老师,而是我……他的最终目的,是让我出现在天元大人面前。”


    “???”


    “看到的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我可以……收容天元大人。想必天元大人自己也有所感觉吧,毕竟被称为全知的术师啊。”


    风间阳葵喃喃说。


    “现在想起来,凶手既然一直关注着我,又何尝会没有了解过身为‘猎物’的我呢。


    他很清楚,他和我都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也知道我的能力会对哪些人造成威胁,所以在万全的计划出来前,他得给我找点麻烦,也给老师找点麻烦。


    毕竟就算是老师,要想去同为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寻找线索,也不可能得到配合吧。说不定还会引起敌视。”


    天元对她的态度是无视,这已经代表了一种不友好的信号。


    诚然,她并不需要这些人的好感或者喜欢,但绝不是在这种时候。


    最坏的揣测,天元刚才告知他们的事情,是单纯出于被老师找上门的无奈,还是故意引他们去加茂家呢?


    还有,祂说的这些事情,已经是全部了吗?


    有时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仅仅是想到这里,风间阳葵的背心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她有些艰难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纠正老师的想法就好了。”


    不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情去打扰天元大人——老师既然知道,那那个人必然也清楚。她早该想到的。


    忽然,干燥又温暖的手掌盖在眼前。落下的阴影挡住了纯白却刺眼的世界,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不要这么轻易否定自己的答案啊。”五条悟说,“正是多亏了你的坚持,我们现在才知道那只臭老鼠最少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知道他曾经滞留过加茂家。


    只要活动过,必定会留下痕迹。找到他是迟早的事情。


    而且阳葵刚刚的分析虽然也很有道理,但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男人的手掌上移,露出那双泛着不安的金色眼睛,揉了揉曾经被他剪缺过的额发。平和的语调里是罕见的耐心。


    “譬如说,既然你能收容天元的话,那杰一定也可以。先不说那只臭老鼠知不知道这件事,天元本人现在肯定是知道了。


    所以,就算天元会因忌惮而搞出些什么小动作,首当其冲的也是杰才对。”五条悟俏皮地朝她眨了下右眼,语气若有所指,“再怎么说,杰也是咒术界现在三位特级之一啊。


    所以,我认为‘那只臭老鼠故意引你来天元面前’这个推测是不对的。


    最重要的是,他既然躲着不敢出来,甚至想要拉更多的人下水,就意味着他实际上比我们想象中要弱得多。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不堪一击的。


    这个你肯定能明白吧,阳葵。”


    风间阳葵有被安慰到,她张了张嘴:“可是老师,你这话听起来完全就像是在立FLAG。”


    五条悟敲了她一下,一下子就从温柔耐心的教导者频道,跳到了活泼轻浮的无良教师:“现实又不是漫画,哪有这么多FLAG。


    不过天元现在居然能够被收容……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呢——咒灵操使怎么能不知道这件事!”


    “我觉得咒灵操使也不是很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夏油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知道绝版卡片就在脚底下,却不能收集的感觉也太折磨人了吧。”


    五条悟非常得意地挑眉:“所以才必须要让你知道嘛!”


    “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万一天元大人有一天从意识上也脱离了人类——”


    “那我们就可以去抓神奇宝贝了!说到底,这才是最能让天元保持稳定的办法嘛。”


    听到两位教导者、咒术界重要的支柱,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学校办公室里商量以后要怎么捕捉咒术界基石,风间阳葵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有些白担心了。


    恍惚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眼,便看到半扎着丸子头,身披袈裟的青年微弯着眼尾上扬的眼睛同她说。


    “加茂家那边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我认为,阳葵应当趁这个时候多接触一些术师,丰富不同术式的应对经验是非常有必要的。”


    旁边的五条悟似是在这句话中想到什么,直接替风间阳葵做了决定:“对了,今年的交流会很快就要开始了,阳葵去拿个大满贯回来吧——再加个限制,只能使用等级不如大灰狼的异想体哦。”


    “啊、还要小心别暴露了自己能够吸收咒力的特质。“夏油杰笑眯眯地补充说。


    风间阳葵:……?


    风间阳葵看着放在夏油杰身旁的礼品袋,脑中思考着是不是该把她的伴手礼收回来。


    ——在不确定天元立场的情况下,加茂家的确不着急去;丰富对战经验这一点提议也没问题。但这绝对掺杂着某种公报私仇在里面吧!


    算了,她还没这么小气。


    简单安排好接下来的教学计划,五条悟就被一通临时出差的电话叫走了,夏油杰也要赶着去盘星教开会。


    风间阳葵以“前两天接触量超标”的理由,利索地拒绝了两人发出的同行邀请,返回宿舍拿上其他的礼品袋,一一去给那些层给照顾过自己的人送伴手礼。


    随着气温的拔升,人类的心情逐渐浮躁,咒术界也迎来了“工作旺季”。


    被评价为‘咒术界的瑰宝’,高专现在唯一能使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家入硝子,忙得眼下的青黑都快像烟熏妆一样夸张了。


    家入小姐好忙啊,要不然把伴手礼放到她的休息室,再给她留张纸条?


    对了,她是不是可以把精灵盛宴叫出来给家入小姐帮忙?


    虽然使用精灵盛宴的时候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但对非式神使的咒术师来说,应该并不麻烦。


    至于暴露这么有用的治疗能力,会不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麻烦,风间阳葵非但不再顾忌,反而非常期待。


    ——越多人注意到她,那个凶手就会越急迫。不然,他也不会在她来到高专后就自己跳了出来。


    就在风间阳葵做着决定的时候,里头刚刚治疗完一名伤者的家入硝子,已经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她。


    家入硝子和身旁的同事说了什么,然后活动着肩膀站起身,推门出来。


    “阳葵找我吗?”


    风间阳葵下意识站好:“打扰你了家入小姐,这是从冲绳带回来的伴手礼。”


    家入硝子挑了下眉梢,接过女孩子手中沉甸甸的礼品袋:“谢谢。我现在正好有空休息,要一起吃顿下午茶吗?”


    “好的。”


    光线正好的休息室里,家入硝子坐在在窗前的躺椅中,咕噜噜地喝下大半杯加了冰块的冲绳香片茶。


    “呼——要不是工作时间,真想快点尝一下你带回来的生啤酒啊,佐着雪盐的烤牛舌应该也很棒,辣油也是很适合沾小菜下酒。怎么会有人伴手礼都挑得这么合人胃口——这一点和你的教导者完全不一样真是太好了。”


    感慨着,家入硝子倏地扭头看向乖巧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子,鼓励道:“一定要好好保持住啊阳葵。”


    风间阳葵:“明明您还没喝酒,为什么感觉已经在说醉话了?”


    “我不会醉哦。还有,你肯定没见过五条那个家伙给人带伴手礼——怎么会全是他自己爱吃的甜食啊!”


    风间阳葵眨眨眼:“所以家入小姐是真的不爱甜食啊。”


    “没错。就像五条不能理解酒精的美妙,我也品尝不来甜食。”


    说完,家入硝子一口气喝掉剩下的香片茶。


    放下杯子坐起来时,闲散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了些。


    “所以,你们的结果怎么样?”


    “被他跑掉了,不过有得到另外的线索——加茂家曾经一代的家主也被替换过。现在情况有些复杂,老师和夏油老师都建议我暂时等待一下。”


    “加茂家吗?”家入硝子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是那个什么呃——”


    “加茂宪伦。”


    “对对——不过这个消息未免有点太吓人了。”


    御三家之一的家主,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代了。


    想到这里,家入硝子又发现了另外一件更可怕的事情:“确定是同一个人干的吗?那这不是意味着那个凶手是个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


    “不确定,但这个消息来自天元大人。”


    风间阳葵平静地又丢下一个炸弹,家入硝子瞠目结舌地看了她一会儿,喃喃:“不是、你们怎么还会扯上天元大人啊。”


    家入硝子的反应,让风间阳葵心中微沉,不过不是针对她。


    ——果然,咒术界的众人只把天元大人当做吉祥物来看待的啊。


    有人会随便去打扰被供起来的吉祥物吗?


    已经被这个环境潜移默化的人当然不会了。


    ……那个凶手不愧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她还是太欠考虑了。


    风间阳葵没有把心里的烦闷表现出来,只是她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说明原因,就已经让可靠的校医大姐姐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端倪。


    “那是个有耐心的对手,但他既然有所图,肯定会露出马脚的。所以阳葵你也不要急,肯定会找到的。”


    说话时,余光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相框,家入硝子心底微松,又给风间阳葵打了一针‘强心剂’。


    “而且五条和夏油这两个家伙绝对会管到底的,有问题只管拜托他们就行了。当然了,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帮忙。”


    一向护犊子的夏油暂且不说,那些人竟然合起伙来,想从五条手底下把他好不容易才挖回来的独苗苗带走。这要换做高中时期的他,没直接炸掉总监部就已经是非常宽容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家入小姐。”


    “好了,那我也要继续去工作——”


    “等等、家入小姐,你需要一个可以帮忙打下手的小精灵吗?”风间阳葵快速地问道。


    “咦?”


    把精灵盛宴召唤出来,将祂的注意事项仔细告知了家入硝子后,风间阳葵镇定地踩着响彻高专的警报,去校长室送伴手礼。


    不过她在半路就遇上了出来查看情况的夜蛾正道。


    听完原委,夜蛾正道看着面前一脸乖巧的女孩子,实在无法生起气来,不过也不能纵容她一直这样。


    “想要帮忙是好事,不过下次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去山脚的登录室登录完毕后再使用也来得及。”


    “知道了。校长,这是我和老师从冲绳带回来的伴手礼。”


    夜蛾正道是知道五条悟和风间阳葵外出原因的,也知道五条悟是一个大大咧咧,不会被什么事情困扰的性格。


    但是看到这跑出追查杀人凶手的两人——被害者还是阳葵的亲叔叔——居然还不忘千里迢迢地带伴手礼回来,他的心情还是控制不住地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


    夜蛾正道伸手接过礼品袋,护目镜后那注视着风间阳葵的目光温厚而深沉。


    ——对这个孩子而言,神经粗一点或许更好吧。


    “谢谢你的礼物,阳葵。”


    无意间闯了祸,但是没有受到批评,风间阳葵心情愉快地拎着最后一袋伴手礼去找灰原雄。


    看到他时,这位开朗的三年级班主任老师正蹲在教学楼后方的一棵大树下喂猫。


    狸花、橘猫、黑猫、白猫,各种颜色的大大小小的猫咪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只三花小奶猫甚至盘着尾巴蹲坐他那肌肉流畅的手臂上,将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做了某种没见过的生物,伸着爪子好奇地拍打着。


    听到风间阳葵的脚步声,胆小的猫咪立即压低身体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胆大的还待在灰原雄身边没动。


    警长更是直接抛弃灰原雄,小跑地就冲着风间阳葵过来了。


    “喵。”


    白猫仰头,冲她发出了让人幻听小狗一样的撒娇声,又好像在抱怨她这两天怎么不见了。


    尽管风间阳葵理智上非常明白,人类有时候会自作多情地脑补很多,但还是会忍不住地沉浸其中。


    “是想我了吗警长,抱歉啦,这两天和老师出差去了。”


    灰原雄没有因女孩子和猫说话而感到一丝的惊讶,他把手里的冻干全都丢到碗里,抱着手臂上的小奶猫站起来。


    “警长真的很喜欢风间助理呢,要是换做其他学生,警长只有讨食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地让他们摸一下。”


    小猫的偏爱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被证实,风间阳葵嘴角的弧度翘得高高的。她单手把警长捞起来,抱着它走向灰原雄。


    “灰原老师,这是出差回来的伴手礼,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灰原雄有些受宠若惊地伸手接过礼品袋,怀中的小三花在此时挣扎了一下,跳下跑走了。


    他有些遗憾地从小三花的身上收回目光,朝风间阳葵笑道:“挑选猫咪用品什么的不算什么啦,倒不如说,我要谢谢你帮我分担了不少照顾小猫的事情呢。不过伴手礼既然给我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咦,你们去冲绳出差了啊。”


    “嗯。”


    “那是个好远的地方呢,我上一次去的时候还是高专的学生。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呢。”


    风间阳葵闻言,心底微动:“灰原老师高中的时候也去过冲绳出差吗?”


    “是啊。那次去是和前辈们共同执行一项任务,现在回想起当年都还觉得有些激动呢——啊、就是夏油前辈还有五条前辈哦。”


    “星浆体的任务吗?”


    “五条前辈和你说了啊。”


    “嗯,但是没有说得很具体。星浆体为什么会在冲绳呢,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吗?”


    “不是,星浆体一直被保护在东京的某个地方。”灰原雄想了想,“当时好像是那个女孩子说想去看海,然后前辈们就陪她去了。


    又因为当时暗网里还有星浆体的悬赏,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学校让我和七海去冲绳那边支援前辈们。”


    说着,灰原雄顿了顿,看了一眼好奇又坦荡的风间阳葵,抬手抓抓后脑勺的头发,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落寞又不确定的笑容。


    “只是我们没能帮上什么忙,星浆体失踪了。”


    老师他们没有把事情真相告诉身为直系后辈的灰原老师,是出于保护吧——不仅仅是保护那个被放走的星浆体,还有他们。


    毕竟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咒术还挺多的,在没有绝对的实力或者权力的情况下,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风间阳葵安慰似地说:“失踪也不一定百分百是坏事。”


    “夏油前辈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里,灰原雄一把抱紧手中的购物袋,明亮的眼睛竟闪动起泪光,连带着那有着狰狞疤痕的健壮手臂都看着弱不禁风了几分。


    “风间助理不仅给我带了伴手礼还关心我,真的太感动了。”


    “……”风间阳葵冷静地说,“灰原老师,我只是社恐,不是冷血动物。”


    “是!非常抱歉。”


    年纪比她大的老师,毫不犹豫地弯腰道歉。风间阳葵忽然有点共情老师当时的想法——虽然性质可能有点不太一样——


    “不要这么认真地道歉啦。”她说。


    “呜,好感动。”


    “……”


    大概金毛的世界就是这样吧。


    风间阳葵面无表情地想。


    要不要建议灰原老师染个金发呢?


    “咦?我染金发会合适吗?”灰原雄好奇地问。


    “……”糟了,乱说心里话的毛病在熟悉的人面前的触发概率有点高。风间阳葵内心稍稍训诫了一下自己,镇定道:“我觉得应该不错……吧?”


    “嗯……”灰原雄抱着手臂拧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眼睛发亮地打了个响指,“试试就知道了!”


    风间阳葵再次看到灰原雄,是第二天课后,受夏油杰邀请参加高专生们聚餐的时候——


    交流会,全称是东京都姊妹校交流会。


    是东京和京都两所高专,每年固定的交流切磋环节。


    日程共两日,第一天是全员共同狩猎咒灵的团体赛,第二天是个人战。


    比赛唯一需要记住的规则,只有一条。


    ——不能重伤对手。


    “也就是说,在比赛中把对手打趴下或者把他们吊起来,然后拍照记录,都是允许的。”


    闻言,风间阳葵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夏油杰:“夏油老师,你这几乎就是在明示我要记得拍他们丑照吧?”


    黑发教师眼眸弯弯,像只狐狸似的,说:“这只是一种记录高中生活的建议。”


    “可我又不是高专的学生。”


    “实习生涯的重要纪念。”他从善如流地改口。


    风间阳葵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确认团体赛的规则:“是只要祓除那只首领咒灵就算团体赛胜利,对吧?”


    “是这样没错。”夏油杰仿佛猜到了风间阳葵想要说什么,提醒道:“但在人数上,今年的京都校占据绝对的优势,术式也五花八门。如果没有悟给的限制,你当然可以轻松获胜。不过现在的话,最好还是有个战术什么的。”


    风间阳葵幽幽地盯着夏油杰,似乎在无声地谴责他公报私仇。


    夏油杰坦然地微笑:“所以要去见见未来的队友们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的话,不是显得我自负又固执?”


    “也没什么不好吧。”夏油杰说。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风间阳葵愣了一下。夏油杰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个性并不是坏事,不想改变也没什么。只要能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同样是体温略高于自己的宽厚手掌,可他的动作更加缓慢,力道也放得更轻,是和老师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只要她表现出一丁点的抗拒,他就会立即停止接触。


    风间阳葵看着黑发教师收回手,细长的眉眼看起来比语调还要柔和。


    “是男妈妈啊……”她恍然地说。


    夏油杰微笑的面孔上迸起青筋:“不要和悟学些有的没的。”


    “老师没有教过这个,是夏油老师您的‘男妈妈’属性实在太明显了。”风间阳葵坚定地维护了五条悟一句,而后道,“而且我不是在取笑您——我最喜欢我妈妈了。”


    夏油杰怔了怔,旋即无可奈何似地笑起来:“我很感动阳葵这样的夸奖,不过下次还是换些词语吧。”


    “可这是我心中的最高夸奖啊,连老师都没有的。”


    “下次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记得把语气里的小尾巴藏一下——都说了,不要和悟学些有的没的。”


    “~”


    就这样,风间阳葵跟着夏油杰慢慢走到了学生们经常聚餐的地方。


    ——位于食堂侧面的一片空地。


    风间阳葵只从食堂内部远远看过这边,不知道这外面居然还有一张用石头砌起来的烧烤桌,容纳十几个人绰绰有余。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听到有学生在好奇灰原雄的金发。


    “意外的合适呢,而且连眉毛竟然也染了!”


    “哈哈是吗?风间助理建议的哦,顺便染眉毛也是她提醒的,因为我的眉毛很浓,配金发会有点奇怪。我也觉得很不错,感觉人都明亮了!”


    “说实话,灰原老师您以前就已经够明亮了。是我见过的最明亮的咒术师,没有之一!”


    “竟然是那个风间助理吗?我——”


    “咳咳咳。”有学生敏锐地发现了来人,连忙阻止同伴继续在背后说人,“夏油老师来了,还有风间助理!”


    特意抬高的提醒,让那边交谈甚欢的人们纷纷看过来。有惊讶——学生们,有高兴——灰原雄。


    灰原雄笑容灿烂地朝风间阳葵挥手:“今天风间助理也来了啊,真是超大的惊喜!”


    纯粹又真挚的笑容,给风间阳葵引来了更多的注视。她忍不住脚趾扣地,还想躲起来。


    ——太亮了!


    从刚刚听来的只言片语,还有对身边人的粗浅了解,夏油杰对后辈的新发色有了什么不得了的猜测。


    他轻轻扬了下眉梢,笑眯眯地说:“金发的确很适合灰原。”


    “噢,夏油前辈也这么觉得吗!”


    “嗯,和你开朗的性格很相称。”


    有对语言比较敏感的学生觉得夏油杰这话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在他们心中,夏油杰是靠谱又宽容的代名词,是最尊敬的老师,没有之一,所以没有人真的觉得他在意有所指。


    只有本就心里有鬼的风间阳葵,从黑发教师那含笑的话语中嗅到了疑似‘共犯’的气息。


    她悄悄抬眼,想要通过观察夏油杰的表情来确定答案,刚好和他瞥来的目光对上了视线。


    不过短短几秒的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神情里读到了什么,默契地转开脑袋。


    她就知道!


    他果然猜得没错啊。


    两人被邀请入座,之前说灰原雄已经非常亮眼的女学生主动坐到风间阳葵的对面。


    “初次见面风间助理,我是三年级学生,连城风花。”


    “初次见面,我是风间阳葵。”


    “我听夏油老师说,风间助理这次会和我们一起出战交流会。”


    说这话时,连城风花看风间阳葵的眼神都在发光。不用多想,风间阳葵就知道对方也是一个对自己的异想体很好奇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不过老师——就是五条老师,有限制我使用的异想体。所以你想看的那种咒灵,大概是没有的。”


    “欸——”


    “怎么这样!”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男生们,发出了比连城风花还要大的抱怨。


    “凭自己本事得来的咒灵干嘛不让用啦。”


    “不过比赛不让用,没说训练的时候不可以召唤出来吧。风间助理,你上次召唤给春斗他们看的特级咒灵,也能叫出来给我们看看吗?”


    顺着男生兴奋又期待的提议,风间阳葵的目光落到了长桌的另一头。


    上次在小路上堵她的两名男生,明明离得不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一板一眼地认真备餐。


    ——这是把被恐吓的事情美化了啊。不过人都是要面子的生物嘛,她能理解。


    “可以。”


    听到风间阳葵这说得上温顺的回答,永山春斗两个人瞬间扭头过来,那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


    ——你怎么还区别对待啊?!


    她都来吃饭了,展示一下异想体也没什么。顺便还可以让小红帽也尝尝其他人的做饭手艺嘛。


    披着破损红斗篷的雇佣兵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现实世界。


    虽然名字叫小红帽,但雇佣兵的身高比起天空树一样的五条悟来都不逞多让。


    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围那些弱小的人类时,脸上狰狞的黑色面具,让祂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戴上嘴套的凶兽。


    可即便知道祂被限制了,内心面对极度可怖之物时所产生的恐惧也不会减少太多。


    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胆颤,但被着重观察的夏油杰却泰然自若地给风间阳葵递餐具,继续进行着自己的教导工作。


    “知道悟为什么不让你用这种级别的异想体了吗?”


    “嗯。他们都太弱了,放出来就没得比了。”


    ——对咒力更敏感的术师,果然比普通人看到异想体时的反应要激烈得多啊。还真是有利有弊。


    在众人扎心的表情中,风间阳葵淡定地将一套碗筷放到小红帽的面前。


    陶瓷的碗底撞在石头的桌面上,发出咔哒的脆响。


    纤长削瘦的手指伸过来,轻轻端起瓷碗,琥珀色的茶汤晃晃荡荡地倒映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留下尸体挑衅,不是彻底证实存在一个喜欢挖人脑子的诅咒师吗?”


    “这是必要的诱饵——好吧,你说挑衅也对。毕竟很少有人忍得了仇人这番做派,当然会一门心思想要查清楚。不过不管这件事被定义成什么,只要她去了薨星宫,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是你的目的,我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出现在天元的面前——让天元产生会被调服的危机感?可还有个咒灵操术呢。当存在多个相同威胁时,其中一个威胁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不,不是这个。是只有风间阳葵才能产生的威胁。”


    “……你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


    “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传说——你以为天元最初是怎样撑起这么大一个结界的?”


    “不是说在安倍晴明的帮助下,举当时全国之力筑起来的?”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这个‘全国之力’并不单指人类,还有妖怪们,或者说「神明」们。


    想要借用它们的力量,天元肯定付出或者允诺了什么。但不管做出的约定是什么,我都认为天元至今没有完成。”


    听者惊疑地睁大眼睛,想要从对面之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可惜对方太过从容。


    “当年捕获风间阳葵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我从她的身体里察觉到了一股并不完全属于咒力的气息,她说不定是某种混血的后代,是能够让我们走到捷径上去的钥匙。


    为了确认这一点,所以才要让天元亲自去判断。判断风间阳葵到底是人,还是神——”


    额头上露着一道缝合线的女人看着手中浅浅的茶汤,慢慢微笑起来,对自己的合作伙伴藏住了未说完的话。


    ——的祭品。


    听者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细细思索了一番,便舒展开眉眼,拎起桌上绘着金线的青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虽然说着不确定,但你似乎很有底气的样子。


    希望你这次的计划,不会再像当年针对咒灵操术那样全是功亏一篑。


    毕竟,你金蝉脱壳的次数应该也所剩无几了吧,绢索。”


    被叫做绢索的女人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当然不会。他们不一样。”她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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