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和紫苏同宿一处,崔容茵一人独住。
十日里她照常去领饭食,每日都在屋里歇着。
听说崔长生卧床养了十天了,崔容茵顾忌着到底如今是他的婢女,犹豫的问了问紫苏主子那边需不需要自己去伺候。
紫苏当时愣了下,随即就告诉她不必。
容茵本来也怕崔长生,闻言就没再多问。
就这样,她一个人在下人房呆了十日,除了每日去药房帮忙外,什么事都没有。
连觉都睡得比往日香。
偶尔想着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崔长生不折腾她,也没人像陈妈妈那样动不动打她。
只在荷香骂她,或是每日换衣服时会瞧见压箱底的银票时,惦记着让李文澜把自己要过去的事。
就在崔长生醒来后的第十一日,映雪又来了。
崔容茵听苍耳说映雪来寻自己,心念微转,猜出应是李文澜寻自己,便从衣箱子里挑了间领口开得稍低的襦裙换上,才提裙出了房间,往幽篁馆外头去。
一出去,映雪就拉着她往外走,小声道:“李大人家的仆人与我联络,说是李大人想见你一面。”
容茵点了点头,跟着她走。
两人往后院那方向走去,到了老地方后映雪远远避开,崔容茵遥遥见了前头的人影,忙提裙走了过去。
“大人……”
她柔声唤着李文澜,走过去就伸手保住了人的腰。
那被她抱着的人身形一僵,突地一把扯落了她的手。
崔容茵被他动作搞得发懵,不解的看向他。
那人转过头来,竟不是李文澜!
而是个和李文澜生得像的少年。
他眼神凶的狠,全然不似李文澜平日看她时那般温和宠溺,反倒瞪向她问:“你就是那个瘦马?”
容茵抿唇没吭声,下意识后退了步想跑
他抬步走了过来,人高马大,迅速追上了她,揪着了她肩头。
崔容茵本能的挣扎,那人一直扯着她。
来回拉扯间,她本来就开得偏低的衣领都被拉开了些,露出了半边白嫩的肌肤。
那凶悍的少年不知瞧见了什么,骤然松了手,却叫正挣扎的崔容茵踉跄摔在了地上。
后头盯着的映雪这才看出前头的人竟不是李大人,忙疾步跑了过来。
崔容茵人跌在地上叫他吓坏了,呼吸间胸口处剧烈起伏。
少年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瞧着虚空,骂了她一句:“不要脸。”
崔容茵都没见过他,平白挨了这句骂,恼得当即就想骂回去。
映雪也指着他低声斥道:“你怎么回事,推人作甚,李大人呢?”
那少年凶的很,半点不惧映雪。
只道:“我爹不在,是我要见她。”
话落,就重又看向崔容茵。
容茵这才知道眼前人是谁,登时白了小脸。
那少年却又看向看向她,语气恶狠狠道:“我听说,你陪了我爹数月,又去伺候了崔长生?既是如此不守妇道,怎么能进我家的门。”
崔容头一回见到李文澜这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脑袋都要炸了。
那少年见她半晌没音,竟还指着她问映雪。
“我爹看上的是个哑巴?”
明明她一来就叫了声大人……
崔容茵气得脸色涨红,才反唇相讥道:“你怎么不问你爹为何要纳我进门,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被她讥讽了句后,那少年撸起袖子,又走近了些,似要动手一般。
容茵吓得往映雪怀里躲。
好在那少年只是撸了袖子,倒没真动手,只冷声冷气道:
“小爷不打女人。但我明白告诉你,你进不了我家的门。
我父母恩爱情深,母亲亡故十余年,父亲都不曾续弦,还曾在外祖死前立誓,此生绝不会有旁的孩子。
你若是愿意进门做一辈子小妾生不了孩子,你就继续缠着我爹。”
前头那句不打女人是他的话,后头的这一大串,是他舅舅交代他背的词。
这话落下,崔容茵脑门懵懵。
李文澜同她在一块从来没说过这些!
映雪在旁瞧着崔容茵的脸色,小心的劝了句:“这人的话也不能全信啊,李大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且得等日后见了李大人问了大人才算作准啊。”
崔容茵点了点头,面色却还白着。
正当气氛僵持凝滞时,一路疾步过来的李文澜便到了月拱门后。
瞧见眼前崔容茵跌在地上怕得躲在映雪怀里,自家那逆子却在前头撸着袖子恐吓人。
李文澜一惯儒雅文气的脸上,登时阴沉了下来。
“李邵宁!你给我滚回家去!”
那方才凶神恶煞的少年一听李文澜的声音,登时吓得白了脸色。
李文澜赶忙到了崔容茵跟前,伸手要把她从映雪怀里扶起。
崔容茵人依在映雪怀中,不肯叫他碰自己。
只抬眼问他:“他说你在他外祖死前发过誓,此生绝不会再有其它孩子,这事是真是假?”
李文澜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崔容茵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立过誓,可是即便没有那个誓言,他也不想叫她生育子嗣。
李文澜的生母生他难产而死,他的发妻也是在生下孩子就落了病根,没多久就病故了。
遍观那些生育过子嗣的女人,不损母体的人少之又少。
何况崔容茵这样娇气,又还年岁太小。
即便她真想要生,也得等几年长大了些再谈这些。
只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崔容茵见他点了头就恼恨极了,瞪着他骂:“李文澜!你知道女娘堕胎有多疼吗?还是你想给我灌一壶重重的红花,叫我浑身是血活活疼死!”
“不是,我没这样想过。”他立刻否认。
李文澜在打算纳她进门前,便寻了个宫中的太医,专门要了个男子服用避子的方子。
也曾想过若是过个几年她长大了些,当真想要子嗣,再做打算。
李文澜的恩师,那李绍宁的外祖,当年死前逼他立誓,无非是因为恩师家中子弟无一人得用,要李绍宁做他唯一的孩子,紧紧的把这段姻亲绑在他的仕途上,叫他不得不照看提拔恩师族人。
可几年前,李绍宁的舅舅倒又打起了叫他续弦娶亡妻妹妹的主意,还说什么李绍宁自个儿一个着实孤单。
也就李绍宁那蠢货一心信他舅舅。
于李文澜而言,恩师待他,确有提携知遇之恩,可那死前重誓,事后再想,倒把他对恩师的情分消磨了不少。
若真如恩师所言视他如亲子,何至于为了恩师他真正的亲生儿子,要他这个弟子,终身不得续弦别家,不得再有子嗣,绑在他家的破船上苦苦撑着恩师全族。
李文澜出身寒门自小苦读,官场浸淫近二十载,如今哪里还看不出恩师当年选他做婿,提拔重用,原也不过为无人可用的家族,绑上一个能担事的人。
当年恩师执意要把李绍宁的留到外祖家叫他舅舅教养,以此换李绍宁这个他唯一的孩子,绝不会和外祖家离心离德。
如今十余年过去,却给他留个了个几乎养成蠢货的儿子。
李文澜不是没有不满。
这些话若是只他与崔容茵两人,自是可以轻声细语好好讲给她明白。
可眼下,前头那不争气的儿子还在,崔容茵身边也还有映雪这个外人。
李文澜却一时开不口。
只得先哄她道:“这事以后我再同你细说,先叫我瞧瞧脚踝伤了没……”
崔容茵一脚就踢在了他衣袍膝盖上,恼怒道:
“你别碰我!就是断了也跟你没关系。”
话落就扶着映雪起身,头都不回要走。
李文澜伸手想要拦她,却叫她狠狠甩开。
他只得收了手,同崔容茵道:“过几日我来寻你,好生同你解释清楚。”
崔容茵没理他,拉着映雪就走。
没几步就出了那月拱门,人也越走越远。
见她身影渐渐消失后,李文澜才回头看向前头早躲在了管事身后的儿子。
“是我执意要纳她进门的,日后,无论是你,还是你外祖家的人,有话可以直接来寻我,她只是个小女娘。”
李绍宁原本对他是既怕又敬,听得他这话,却涨红了脸,怒道:“小女娘?哪家的小女娘不学好在外头勾搭男人,我骂她不要脸骂错了吗?”
李文澜视线骤然冷寒,眼底那股积年身居高位的威压,叫李绍宁立刻又噤了声。
“你要脸?文不成武不就仰赖父祖吃喝玩乐,被人拿着当枪使却蠢不自知。
李绍宁,你多大了?男人若不意动,女人如何勾引?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舅舅是怎么教你的,就教的你一脑袋浆糊吗?
我喜欢她,我乐意受她勾引,仅此而已。别再叫我知道你还敢来找她。”
话落,抬步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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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容茵和映雪走回去后,自个回到卧房,人躲在寝被里,崴伤了的脚悬在床榻外边,疼得直掉眼泪,心里把李文澜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哭得太投入,脚踝又太疼。
全然不知道窗外屋檐下有人走过人。
崔长生今日头回下榻出门,原是日子实在无趣,打算出门去寻裴珩下会儿棋。
夜雨潺潺,苍耳撑着伞随侍在崔长生左右。
行过容茵窗外时,崔长生脚步微滞。
潺潺雨水里,女娘的哭音可怜极了。
崔长生抬眼,问了句:“她哭什么?”
苍耳也不知道,想了想道:“许是主子久不传唤,容茵姑娘以为失宠,伤心才会哭。”
崔长生轻笑,并不相信。
却还是抬手,推开了崔容茵的房门。
夜雨正浓,屋内未曾点灯。
女娘伏在榻上,一只脚悬在外头,绣鞋不知提到了何处,罗袜也不在上头。
哭得伤心极了,连他推门的声响,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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