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说:“请方公子移步,夫人也为您备了茶点。”


    裴倚鹤却没动身,还是望着那亭子。


    那白夫人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正在教游自春认牌。


    游自春看得认真,偶尔问她几句。


    雪翎子说:“看来是这一路奔波,她也觉得疲累,想要放松片刻,实属正常。”


    裴倚鹤一言不发。


    他听见那白夫人问:“小方姑娘,你看我该出哪张牌?”


    游自春挠挠面颊:“我还没怎么学会。”


    白夫人:“没事儿,打着玩罢了。”


    粉衣姑娘:“就是,姑妈也不是个在乎输赢的人,都是为着高兴。”


    “那……”游自春指了张牌,“这张?”


    白夫人果真打出那张。


    又过几回合,她赢下了这一把,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她拉过游自春的手,拍了又拍:“小方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游自春也笑呵呵的,大方受了这夸赞,并说:“也是白夫人打得一手好牌。”


    青衣姑娘掩面笑道:“姑妈,这方妹妹不光有福气,嘴也甜得很。”


    白夫人眼含欣赏地点点头。


    她取下腰间一块玉,那玉镶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被她塞进游自春手里。


    她道:“难得遇着个合眼缘的,小方姑娘,别与我客气。”


    没等游自春作出反应,粉衣姑娘就说:“姑妈这么喜欢方妹妹,何不认她做个干女儿——方妹妹,我这姑妈是个慈心,只跟前少个贴心的女儿,心中常觉苦闷。”


    青衣姑娘接着道:“地仙庇佑,今天竟撞上这样难得的缘分。方妹妹,你要认了姑妈,她真要把你看作亲生的一般疼爱。”


    “是了。”粉衣说,“咱们府中几个姊妹都亲近,往后还能常在一起耍玩。”


    她俩一唱一和,捧出这样甜蜜美满的诱惑,好似游自春只要肯往前一步,就能过上金玉满堂的富贵生活。


    但这甜蜜的诱惑淌过来,流进裴倚鹤的耳朵里,便成了藏着毒的针,刺得他眉头紧锁,脊背乃至脖颈都绷得发紧。


    他直直望着游自春,将她脸上轻快的笑尽收眼底。


    在她张开嘴,即将说出话的前一瞬,他忽然折身,大步离开。


    雪翎子扫他一眼,随上。


    回房间的路上,雪翎子状似无意般开口:“她若是能认那家夫人做干娘,往后便有数不尽的荣华,倒比四处躲藏追杀要好。”


    裴倚鹤没出声,箭步流星往前。


    雪翎子又道:“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在路上耽搁拖延,能尽早找到家主,解决这桩麻烦。于你于她,都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裴倚鹤忽然顿住,斜睨向他,问:“你认为是我连累了她?”


    雪翎子怔住了,思绪有一瞬的放空,实在不明白他这结论从何而来。


    他的意思分明是那游自春在妨碍他,连累他,怎么落他口中,就成了——


    “你可曾对她说过什么?”裴倚鹤往前逼近一步,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想挤出笑,但没成功,“该不会你也在她面前说过这些话,想唬得她和我分开吧?”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玩笑话。


    可眼神又锐利异常,被那刻意平复的神情包裹着,温柔刀一般落下。


    雪翎子从他的迫视中察觉到一点微妙的异样。


    仿佛出现一种状况,全然与他的料想相悖,且在他认知之外。


    但那仅是一掠而过,他没有捕捉到。


    因而他只是说:“我是在为你们两个人考虑。她不是裴家必须要清理的对象,如果有人庇佑,大可以逃过这一劫。”


    裴倚鹤话说得轻狂:“旁人庇佑,我不会放心。况且她在我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雪翎子面色冷淡:“她也这般想?”


    裴倚鹤眉头微拧:“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你也应该看见了,她与那两个年轻女子年纪相近,志趣相投。她应该与这些人多来往,而不是与她名义上的兄长整日黏在一起。”


    几乎是听见这话的刹那,裴倚鹤心头便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


    从前他们是这样,以后也能如此。


    可反问没用,他只说:“就算小春要交朋友,也应该看她喜欢谁,而不是谁合适就要与谁来往。”


    雪翎子问他:“你怎知她不喜欢?”


    “我——”


    “她们待她亲善,方才她也玩得高兴,说不定已经答应那白夫人,认她做了干娘,眼下正犹豫该如何告诉——”


    “好了!”裴倚鹤打断他,笑笑,“雪翎子,在这儿空想哪算个事儿?倒不如听小春自己说。等她中午回来吧,回来了再聊。”


    “筵席尚未开始,中午不见得会回来。”


    “怎么可能,她总得吃饭吧。”裴倚鹤摆摆手,“不说了,我先去看看这庙里的灶房怎么样。这地方的斋饭清汤寡水的,实在难吃。”


    但游自春中午没回来。


    裴倚鹤远远瞧过一眼。


    雨停了,那筵席摆得气派,数不尽的香火道人、小厮奴仆进进出出,桌上更是各色珍馐美味。


    而游自春便坐在那白夫人身边,被众人簇拥着。


    只一上午,她身上就添了许多首饰宝贝,衬得她光彩熠熠,好不夺目。


    裴倚鹤回小厨房收拾那些没吃过的饭菜时,雪翎子再度现身。


    他道:“看来她已经有了主意,迟迟没来找你,或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裴倚鹤手上一顿。


    他正巧揭开锅盖,放得太久,盖子上凝结出大片水珠,稍一倾斜,就顺势滑下,滴进冒着温吞热气的锅里。


    漂浮的油花被打破,他的瞳孔也微微一动。


    雪翎子继续道:“不如趁早离开,也好——”


    “你要吃点儿吗?还没完全冷。”裴倚鹤瞥他。


    雪翎子:“我不食五谷。”


    裴倚鹤收回视线:“差点忘了,你是器灵,而不是人。”


    雪翎子眉间微蹙,这话是事实,可听在耳中,略有些不舒坦。


    裴倚鹤把煮好的一锅莼菜豆腐汤倒进瓦罐,放进一边的柜子里。


    这小厨房是地仙庙闲置不用的,但在人庙观里不好沾荤腥,因此他做的都是素菜。


    除了一锅莼菜豆腐汤,另有白菜木耳炒素面筋、咸菜春笋炒蘑菇和炸豆腐。


    雪翎子看他把菜全收进了橱柜里,问他:“你不吃?”


    “还不饿,待会儿饿了再吃。”裴倚鹤关上柜门,带笑道,“恰好雨停了,倒能找个地方练练剑。”


    他去了客舍后面的竹林,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


    中途他去那小院看过好几次,游自春与那帮年轻姑娘玩在一起,笑呵呵,十分自在。


    他也想过去找她,可不等近身,就被一众奴仆拦住,说是府中小姐也在,男客不能近前。


    他心烦气躁,又不能真打杀,只能折回去练剑。


    雪翎子屡次想催他出发,但始终没找着开口的机会。


    晚上,裴倚鹤匆匆洗漱过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也不睡觉,就抛着一颗果子玩儿。


    雪翎子正欲和他说走的事,窗户那儿忽传来窸窣响动。


    他眼一斜,警惕道:“有动静,许是刺客。”


    裴倚鹤一手枕着后脑勺,另一手抛起果子,又接住,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道:“怕什么,真敢找到这儿来,也不过是打一场。”


    下一秒,那扇窗户就被拉开一点。


    有声音被风吹进来,小小的,近乎气音:“哥。”


    裴倚鹤手一顿。


    那果子擦过他的手,砸在他脸上。


    可他表情木木的,像是不晓得疼。


    雪翎子闻声,眼帘稍抬,扫向窗户。


    那里有一团朦胧不清的影子。


    又有声音飘进来,还是压得轻轻的:“哥,你睡了吗?”


    裴倚鹤倏然坐起,跃过床铺,三两步就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愣了下:“小春?”


    “嘘!”冷风灌进来,游自春站在窗外,警惕打量左右。


    这窗子打在屋子后面的墙上,和房门完全在两边,后面一条横亘的水沟。


    确定四周没人,她才看向他,眼神雀跃,好似很兴奋。


    她道:“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裴倚鹤本来都已经露出笑了,闻言嘴角压得平直。


    他扯开话题:“你是偷溜过来的?不怕她们找进你屋子?”


    “不怕啊,我说我有点累,想睡觉了,还往被子里塞了些东西,假装在睡觉。门也锁了,打窗户溜出来的。”游自春说着,撑住窗台,想翻进来。


    裴倚鹤长手一伸,直接将她抱进屋里。


    游自春站稳:“对了,继续说那事——”


    “洗漱过了?”裴倚鹤摸她的脸,额发还略有点湿润。


    游自春点点头:“累我一身汗,就洗了个澡,我接着说——”


    “你过来也没拎盏灯,这路不算平坦,仔细摔着,可就白洗一回澡。”裴倚鹤笑她,“你那些新认的姊妹见了一张花脸,兴许都认不出你。”


    游自春怔住:“姊妹?”


    “小春,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裴倚鹤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往床铺中间垒界线。


    一件衣服叠一件,垒得比平时高不少,要是躺下去,几乎看不见对面的人。


    游自春觉得他好奇怪,就看一眼角落里的雪翎子。


    雪翎子神情冷淡,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瞧着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她走到裴倚鹤身边,问:“哥,你是不是耳朵被人打坏了?”


    裴倚鹤顿住:“……”


    他瞥她,看见她一脸关切,好笑道:“想什么呢你,谁能打着我?”


    “那你不听我说话,我都说了有事要讲,你到底听不听!”游自春也有些气,往床边一坐,忽然一拳打出去,把那垒得高高的衣服打得散落一床。


    裴倚鹤抿紧唇,本该轻松吐出的应答,却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般堵在心口里。


    他说不出口,也点不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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