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妄君的手握剑斩妖, 荡尽天下邪祟。
摘一对丝线拴着的玉牌,更是轻松随意。
虽然他迟疑了片刻,但当他动手的时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他两根手指捏住丝线的一头轻轻一抽, 那精心系上的绳结便随随便便地解开了。
两块写着彼此名讳的玉牌从空中坠落, 被他伸手接住, 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竟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辜云翊微微阖眼, 握着玉牌落回地面,将新芽的那块递过去。
写着谁名字的归谁保管,这很正常。
新芽伸手去接,碰到玉牌之前先碰到他染血的指尖,又冷又湿。
她眉眼一跳, 他掌心都被血染红了,食指的伤口不但没有愈合, 甚至愈演愈烈。
“君上最好包扎一下。”
她将自己的玉牌接过来, 收回视线尽量不去看满目的红色。
血流如注,连她的玉牌都染红了,她低头看着牌子, 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
辜云翊望着她闪躲避讳的脸庞, 垂眸扫了扫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它还在流血。
“不用。”他说。
……
人家自己都说不用,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从玉牌摘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他日若是真能再见,恐怕就是她不好过的时候。
新芽一边默默许愿不要再见面,一边朝岸边走过去。
三生树长在忘川河畔,走几步就能来到河边,她蹲下·身来, 想到了处置这块玉牌的方法。
拿着也没有用,徒增烦恼,既然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没用了,不如彻底销毁。
新芽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果断地将它丢进了忘川之中,就像彻底抛开了三年来的求不得,三年来的痴心妄想。
很轻的一声咚过后,玉牌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见不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忽然刮起的大风。风来得突然而猛烈,三生树上的对牌都被吹得哗啦啦响,完好的和破碎的碰撞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非常难听。
来这里和离的道侣肯定是彼此厌恶透顶了,如他们这般还将对牌拿下来的是少数,它们大多数都被零散地挂在原位。
在大风和玉牌的撞击声里,新芽还听见了隐匿很深的另一个声音。
那是血的滴答声。
想到辜云翊的伤口,她忍耐半晌还是回了一下头。
视线落在他身上,才发现这次流血的不是他咬破的指腹,是握着玉牌的那只手。
玉牌到底是玉石做的,虽然坚硬,用力捏的话也会碎裂。
碎裂之后断面就会割进皮肉里,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然后就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新芽倏地收回了视线。
她只看见他紧握的手,甚至没去看他的脸,就有些不知如何自处,更不懂他是怎么了。
大风吹得她发丝衣裙凌乱飞舞,她只能不着边际地猜想,或许是谪妄君与她没了夫妻关系,所以斩妖除魔的本能爆发了,特别想杀了她?
因为现在还没有杀她的理由,所以在忍耐杀意,周围刮起的风都是他的杀气?
新芽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半死,马上站起身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不敢回头,背对着辜云翊道:“我就不回天衡剑宗了,直接从这里离开就好。”
她不是温若笙,那地方本就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想念现代,想念安全和平的人世间,更想念炸鸡可乐以及互联网。
新芽难受地朝前走,走了没多远就走不动了。
无形的屏障阻拦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去看在场始终不发一言的另一个人。
她艰难地将视线上移,一点点落在白衣染血的谪妄君脸上,随后错愕地发现,他居然在笑。
他看着她扔掉玉牌的忘川河畔,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白得刺眼。
他的眼底像深海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翻涌上来又沉下去。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过程中又看了一眼她扔掉玉牌的位置,从她走到岸边到她扬手扔掉,他全程都看在眼里。
他不会去找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而且忘川太大了,河底太深了,找也找不到,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是重新望向她,看她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些畏惧,还有些轻松。
像是卸掉了很重的负担,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她还穿着她喜欢的绿色,是那种很嫩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伸手按住,动作很随意,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如果不是他的阻拦,她已经走了。
辜云翊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也没说出来。
“你现在走不了。”
他站定在她面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冷意从内而外渗出来,又钻进他的骨缝和胸腔,他平静地对她说:“仙骨未取,这天下能做到不伤你的身体还能完好取出仙骨的,只有我。”
“你确定要现在就走吗?”
话说到这里,新芽面前的屏障消失了,她被放行了。
辜云翊安静地望着她,好像不管她怎么选择他都会接受。
新芽表情空白了几秒,很想给他一巴掌,或者朝他宣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为了好好活着才坚持到现在。
成亲的事情已经解决,身份的事情暂时也没问题,那就只剩下她的身体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问她干什么?
她还能给出别的答案吗?
她又不喜欢作死。
看着他平静到几乎麻木的脸,新芽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她的眼神很冷,又刻意带上一点微笑,表情近乎扭曲地说:“那要怎么取仙骨?劳烦君上为我费心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看看天色,点头道:“君上一向速战速决,想来此事也不麻烦,天黑之前一定可以结束,对吧?”
她缓和表情,尽量诚恳地看着他。
说白了这件事对她有好处,她没必要和性命过不去。
不管这一身仙骨怎么来的,既然不属于她不适合她,那早晚都得取出去。
辜云翊愿意帮忙实在是太好了,她气了一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从从容容地接受了。
只是辜云翊说:“要回剑宗,这里缺少法器和灵物。”
“……”新芽面色一变,不情愿道,“我不想回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需要什么你回去拿。”
辜云翊凝着她的脸:“你在那里住了三年,一心将那里当做是家,如今连回去都不愿了?”
“你到底在乎过吗?”
那几经辗转没能问出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却是借了一个“家”的理由。
新芽惊讶地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君上明鉴,我会那样也是因为我之前真把自己当做您的师妹,那天衡剑宗自然就是我的家,您也是我的夫君,我的感情肯定不同。”她匪夷所思道,“但现在真相大白,什么都没有了,我当然要改变心态,不能继续糊涂下去。”
“这样对我们都好。”她语重心长地说话,好像年岁比他还大一般,“君上问我在乎过吗,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是怕我纠缠不清,还是——”
新芽没有再说下去了。
辜云翊也没解释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抓住她的手,将她强行带回剑上,御剑回宗。
……所以这就是实力差距啊。
他真想强迫她做什么的时候,她是没有能力反抗的。
既然反抗不了,新芽也就接受了。
无所谓,通通都无所谓,反正都已经和离了,天衡剑宗和玄衡真人是容不下她的,她肯定能走。谪妄君也不会强留她,他不是那种人,更没理由这么做。
大约是他不想再跑一趟,带她回去取了仙骨就让她走。
谪妄君日理万机,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想明白之后新芽就老老实实站在剑上。她站在前面,背后就是辜云翊,回去的全程她都尽量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背上如何不适紧绷,她都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路还算相安无事地回到剑宗,谪妄君带她直奔剑峰,路上没遇见任何外人。
看来取仙骨会在剑峰完成,那还挺好的。
缚丝一停下,新芽就跳了下去,马不停蹄地和他拉开距离,问他:“在哪开始?”
辜云翊慢条斯理地从剑上下来,收剑回鞘,抬眼看她。
那个眼神让新芽神色一顿,到了嘴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
辜云翊将她的急切看在眼里,开口道:“取仙骨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除非你不怕流血不怕痛。”
若她介意这些,那他就要细细准备,耗费一些时间——
“我不怕,无所谓。”
果断的回答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连手指擦破皮都要心疼自己好久的女人,现在连这样显而易见的痛苦都说“我不怕”了。
为的是什么?
是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快点离开这个人。
她都不怕,他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了。
辜云翊静静看了她三息,允诺道:“好。”
“现在就开始。”
新芽只觉眼前一花,视线就从山野宫殿变成了蔚蓝的天空。
她看见晴空万里碧蓝如海,金色的太阳挂在上面,暖洋洋地照着她,她顷刻间出了一身汗水,汗水淋漓覆盖全身,不算单薄的衣料迅速黏腻地贴在身上。
痛。
好痛。
取仙骨,顾名思义,就是将骨头剖出来。
显然谪妄君本来有一个让她不那么痛苦的计划,但那会耗费一点时间。
她担心夜长梦多,想要快点离开,促使他放弃了那个计划,直接行动起来。
衣带被解开,就连胸口的肚兜都没剩下。她错愕地望着他,他就这么直接望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在那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用手丈量某个位置,而后毫不留情地用灵力划破她的皮肉。
他的动作很快,很精确,像位卓越的外科医生。
甚至都没什么血渗出来,皮肉之内便泛起光芒,露出一点点仙骨的痕迹。
新芽呆滞地望着这一幕,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彻底走光无语一点,还是为这样的简单粗暴无奈一些。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心底与脑海,她最后只顾得上痛,什么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很疼,虽然没出什么血,可真的很疼。
那种不打麻药生生划破皮肉翻出肋骨的痛苦,简直就和凌迟差不多。
完了。
她后悔了。
早知道拖一阵子也没什么,这也太疼了。
新芽疼得身体痉挛,根本站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跌倒,被辜云翊接住揽入怀中。
他将她的头搁在肩头,低声道:“疼可以咬我。”
稍顿,他清冷的音调里仿佛带着些蛊惑道:“也可以喊停。”
“……”
停什么停!
她都疼这么半天了,难道还要半途而废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继续!”
她咬牙切齿地嘶哑出声,那种坚决和凛冽的姿态,是他从前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
……也不能说没见过,应该说是这三年来,没有再见过的。
辜云翊没有停手,按她说的继续下去。
既然这是她的决定,那他也只能这么做。
快到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他有任何迟疑都是对她的折磨。
谪妄君一看就是心特别狠的人,对自己是,对别人也是,对敌人尤其是。
他既然下手,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全程果断快速,游刃有余。
他从来不会有任何游移或者心疼的情绪,这样的词汇完全和他这个人不搭边,太违和了。
新芽靠在他肩头,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脸上的血色褪尽,呼吸都带着些煎熬与痛楚。
她无心去观察周围,满脑子都是好疼好疼。
视野里是辜云翊雪白的交领,他身上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她的血一起混入鼻息,带起一股异样的战栗来。
新芽实在忍不住了。
她不想这么做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偏头狠狠咬住他的肩头,哪怕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身下之人身体紧绷,唇齿间弥漫出血腥气来。
他肩膀肯定被她咬破了,不过他手上动作还是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当泛着灵光的一截肋骨被他切断取出的时候,新芽的痛苦达到了顶点。
她浑身痉挛,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身体,牙齿用力咬他的肩膀。
血顺着衣料淌入她的唇齿,几乎在喝到他血的一瞬间,她突然就不疼了。
新芽一愣,起初还以为自己是疼得失去知觉了,很快就发现不是。
是真的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辜云翊明明还在帮她处理外翻的伤口,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可就是一点都不疼了。
牙齿上染了他的血,变成红白色,新芽不解地望向他的脸,眼眸抬起的瞬间,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好喝吗。”
他这么问了一句,她瞬间知道为什么了。
她是妖。高修的血肉,尤其是辜云翊这种顶级大能的血肉,对妖族来说是绝品。
简单来说就和唐僧肉差不多,吃一口延年益寿,喝一口百病全消。
【疼可以咬我】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谪妄君从不说废话,现在回想他这句话,应该就是允许她“吃喝”的意思。
新芽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气喘吁吁地靠在那里,看着他将那灵光闪闪的仙骨举起来,便知道结束了。
她匆匆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看自己胸口,那里不着寸缕,在绵软之下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意识又是一瞬恍惚。
带着他冰冷体温的外袍披在身上,暖阳再次有了温度,她不再出冷汗了。
“好了。”
辜云翊慢慢说。
新芽后知后觉地拢紧了他的衣裳,她的衣服染了血,是不能再穿了。
疼痛过去,意识回笼,那些因为疼而无法考虑的问题,现在都回到了两人面前。
他——他刚才全都看见了。
新芽瞄了他一眼,说服自己把注意力挪开,别在意那种小事。
在安危前提下,真的发生什么也没所谓,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以前她为了拉他圆房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他又不是第一次看,没什么好介意的。
她很快真的转移注意力,发现了一个华点。
“这是,真的,仙骨。”
她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因为实在太过震惊。
虽然她修为不高,但因为一直和辜云翊在一起,见过的世面是一点不少,还是很识货的——她一眼就看出自己体内取出来的,是真的仙骨。
她一直以为那仙骨是原女配找来的假货!
仙骨多么罕有,那是女主的金手指,千余年也不出一个,哪里会这么烂大街跑到恶毒女配身体里?
它怎么会是真的?
由于太过震惊,新芽甚至都忘了关系变化,下意识抓住辜云翊的手腕追问:“这仙骨怎么会是真的?”
谪妄君是无所不能的。
他也是无所不知的。
有疑问只要问他就行了。
但他现在好像……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他姿态是拿着仙骨,任由她倚靠,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可他的眼睛定在她胸□□叠的外袍上。
他的外衫是纱质的,穿在他身上会透出里面朦胧的白衣锦缎,仙姿飘逸。
但现在穿在新芽身上问题就出现了。
她是真空的。
纱质又微透。
她这么裹着,还离他这么近,简直是——
新芽顺着谪妄君的视线望去,落在自己胸前。
那欲盖弥彰的纱衣下,是山峦上正绽放的红樱。
“………………”
新芽猛地背过身去,躲开那如有实质的注视。
如果说之前的反应都能解释,那现在就真的不太能解释了。
可她又觉得辜云翊看是看了,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反应。
毕竟她之前很大方,随便给他看,他甚至都不怎么看的。
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了,孩子长大了他来奶了??
呸,想什么有的没的。
不管他这是怎么了,是男人本性或是什么别的,都没必要往深处探究了。
她必须得走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修士地界对她这个失了仙骨的妖族可不怎么友善,她要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新芽迅速从乾坤戒里翻出衣物准备换上。
她不能穿着谪妄君的纱袍离开。
换衣服之前她勉强回了一次头,对上辜云翊仍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谪妄君气度雍容,渊清玉絜,似林下之风,又如岩上孤松。
这样一个人,你很难把他和男人的欲望扯上关系。
可这样一个人,他也确实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
他只是从来不用而已。
辜云翊没穿外袍,中衣腰封又系得紧,腰腹处较为贴身,有什么变动她完全看得出来。
新芽双臂环胸,到了嘴角的话有些难以出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腰下三寸。
这次轮到辜云翊顺着她的视线目光下移。
发现她在看什么之后,他非常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袂,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新芽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新芽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她太矫情了吗???
这种事情这种时代,真的没什么吗???
……还是说,其实辜云翊以前被她勾引多了,虽然她每次都失败了,但他也不是没有这样过,所以也习惯了??
那习惯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新芽表情扭曲了一下,也不矫情了,当着他的面脱掉了他的外袍扔过去。
“还你。我有衣服。”
她说完话就开始穿衣服,肚兜,亵衣,里衣,中衣,每一件都穿得很整齐。
辜云翊接住她扔过来的外袍,淡淡的花香和檀香钻入鼻息,他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他始终注视着新芽穿衣的动作,看着她从衣衫不整转为整洁干净,就连被汗湿的长发在干了之后,也被她熟练地绾成了发髻。
她以前不会这些。
他带她回来的时候,她什么记忆都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是有的,但像穿衣绾发这类女子该会的,她全都一窍不通。
就好像女子的衣物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她以前都只穿一件或者两件一样。
这样私密的事情也不好别人来帮忙,所以从头到尾都是辜云翊教她的。
他教她穿衣。女子的衣物比男子的复杂多样一些,他以前也不熟悉,但谪妄君学什么都快,学会了就教给她,一样一样,从里到外,毫无遗漏。
教她穿肚兜要隔着屏风,他在屏风那头看着她的影子,看她哪里的不对便做出调整。
现在闭上眼,他还能想起当时屏风上曲线毕露的画面。
太亲密了。
完全越线了。
可她不要别人,她只要他。
再后来隔着屏风她学不会,他便只能蒙着眼睛亲手教她。
……
他们后来会成亲,简直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的事情。
辜云翊走神片刻,新芽已经穿戴整齐,再次要走了。
这次她好像谁都可以,唯独不再要他。
这在众人眼中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她是妖,妖是不能和谪妄君在一起的。
“我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天快黑了,她没时间了。
新芽匆匆点了一下乾坤戒里的东西,将它摘下来交还给辜云翊。
“这里面是你给我的东西。衣服我穿走了,没办法还你,我还拿了一些灵石路上用,其余的都没动。”她声音很低,“谪妄君收好,等之后找到了真正的小师妹,将这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都给她吧。”
辜云翊看着那枚储物戒,半晌没有动作。
新芽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腰间摘下与他相配的玉佩来。
“这个也得还回去。既然和离了,这我也用不到了。”
那是专门拿来与他对话传音的法器。
他外出征战的时候,她总是用这个来对着他絮絮叨叨。虽然他很少回复,但只要知道他能听见,她就觉得稍稍心安。
这样的东西以后也不该她拿着了。
以后这些都是另外一个女子的了。
也本该就是人家的东西。
新芽一手一样,定定望着辜云翊,等着他将一切收回。
辜云翊安静地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反应。
新芽有些着急,想着直接塞给他算了,刚走一步,就听见他开口了。
“给了你就是你的,不会再给别人。”
新芽:“……”
“这是我给你的。”
辜云翊的声音很好听,这会儿音调很轻,几乎显得有些温柔。
他这句话简短且强调了主语,“我”和“你”两个字被他咬得稍重,新芽不禁眉眼一跳。
“若能寻回小师妹,天衡剑宗自然会补偿她所需要的一切,不差我这些东西。”
“……”
所以他的意思是,这些是辜云翊给舒新芽的,不是天衡剑宗给温若笙的。
新芽愣了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就觉得特别可笑。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不喜欢一个人,就不要总是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来。
如果不是他这样反反复复让她误解给她信心,她也不会陷得像今天这样深。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闭了闭眼,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笑纳了。”
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吧??
这三年在天衡剑宗过得虽然很压抑,但也很滋润。
压抑是心理上的,滋润是物质上的。
找回记忆之后,新芽只恨不得扇过去的自己俩耳光。
她到底在焦虑和期盼些什么?她就不能当个班上吗?
与其指望男人虚无缥缈的感情,自己的修炼和物质不是更重要吗?
要明白我们真正的任务啊!
失去记忆的她将辜云翊当做救命稻草,钻牛角尖陷入恋爱脑,但现在的她不会了。
“这个还是还给君上吧。”
新芽将储物戒重新戴好,但执着于把玉佩还回去。
辜云翊连储物戒都不要,这个自然也没拿回去。
“我承诺过会庇护你。”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仙骨的事我会去调查,查清楚之前,你有任何危险,都可以用此物寻我。”
“……”对,还有仙骨的事。
那可是真仙骨,女主的金手指跑到她身上也太古怪了,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身怀仙骨的人吗?
倒是有,辜云翊就是一个。
女主和男主一人一副仙骨,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但辜云翊的仙骨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谁有那个本事把仙骨从谪妄君身上扒下来?
原女配在她穿书来之前到底做了什么?还是有隐在暗处的人做了什么?
他们可千万别是伤害了真正的温若笙,那她死一百次都还不起!
就不能全都按照剧情来吗?超纲了的题目她解不开啊。
新芽越想越头疼。再一想辜云翊要去调查,那万一他调查完了觉得她就是故意蒙骗他,把她和原女配混为一谈,又来找她玩九族消消乐怎么办?
这玉佩就是个烫手山芋,搞不好还能反追踪她的位置。
新芽真的不想要,她再次试图拒绝:“我拿着它也联系不上你,你还是拿回去吧。”
以前又不是没用过,十次里面有八次他都不理人的,这和摆设有什么区别。
辜云翊没有回答,但也没伸手来接。
他只是在想她说的话——拿着它也联系不上他。
这是错的。
她按动玉佩上的机关给他传音,不管她在这边说了什么,只要她不主动切断,他都是可以听见的。
“我对着它总是唠唠叨叨一直说啊说,君上过去一定很烦恼,所以还是收回去吧。”
新芽很坚决,也很真诚,提前过去甚至还带着客客气气的歉意。
辜云翊再次顺着她的话去想:是的。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会一直说,天南海北地说一个遍——只要他不回复,就可以一直听到她说话。
辜云翊突然觉得胸腔中气息很少,整个人要很努力呼吸才能喘得过气来。
暗色的云升腾而起,日光渐渐稀薄,天快黑了。
辜云翊没再开口和新芽说话。
他只是往前一步,将玉佩从她手里抽出来,而后像当初给她戴上那样,认认真真地挂回了她腰间。
他离她很近,身上穿着染了她体香的纱袍,新芽垂眼睨着他纱袍之下精瘦的细腰,在他挂好玉佩退开后,不再纠结它的去留。
不管有没有它,辜云翊要找到她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该走了。
他退后一步,她退后三步。
他一言不发,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朝他略略颔首,转身朝传送法阵走去。
没有谪妄君带着,她要离开天衡剑宗就要走寻常弟子的离宗路径。
要先从法阵离开剑峰,再到山门处才行。
辜云翊目送着她走上铁索桥,一步步靠近传送法阵,也一步步远离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始终站得很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孤冷清寒。
新芽没有回头。
她很快消失在铁索桥周围的云雾之中。
紧接着,传送法阵的光亮起来,她的气息彻底从剑峰消失。
辜云翊身子一颤,挺直的脊背突然佝偻起来,用力地吐出一口血来。
相较于吐血的惨烈来说,他的表情可以说一点都不痛苦。
他甚至嘴角带笑,神色称得上是“慈眉善目”。
但任何人见了他现在的模样,恐怕都不会真觉得他“慈眉善目”。
傍晚时分,天衡剑宗晚课结束。
离宗的路上要经过道场,正是人员密集的时候。
好巧不巧,新芽离开时遇见了她以前的死对头兰香河。
兰香河瞧见她自己走在这里,有点奇怪地问:“师妹这是要去哪儿?”她指了指前面,“那可是山门的方向,这么晚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来,给谪妄君添麻烦。”
“前线战事吃紧,谪妄君时间宝贵,师妹最好识大体一些。”
兰香河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话,仿佛真的多担心多关切一样。
新芽轻抚指间的储物戒,抬眼望着这位兰氏族人。
她很漂亮,气若幽兰,个子也高。
她的剑法也不错,哪怕不是兰氏本家的人,也算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了。
面对新芽的时候,兰香河一扫跟着兰坠夜时低眉顺眼的模样,显得随意从容,游刃有余。
新芽慢慢开口:“改一下称呼吧,我以后不是天衡剑宗的人了。”
兰香河愣住,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梦话。
“你说什么呢?”她甚至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也不热啊,怎么就说起胡话了?再生气也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心里若有不满,不如我们切磋几招——”
“我也不会再和你切磋。”新芽拂开她的手说,“本来想着这种事你们之后自然都会知道,无需我来解释。但既然你拦住了我,说了这样的话,我便亲自说清楚好了。”
她扫了扫围过来的众人,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温若笙,是之前寻人的时候弄错了身份,真正的天衡剑宗小师妹另有其人。我的仙骨已经取出,那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现在我已经与谪妄君和离,马上便会离开。”
道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面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从今日开始,诸位再不必为我如何‘糟蹋’‘亵渎’了谪妄君而不平,我与他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诸位若有什么想要与他发生的故事,也都可以努努力往前冲了。”新芽朝他们握拳,“我会给你们加油的!”
兰香河表情迷茫地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拉出一些神智来,嘴唇飞快颤动,斥道:“舒新芽,你什么毛病??”
“你记忆错乱了???”
她宁可觉得新芽是记忆错乱,满嘴胡话,也不愿意相信她说得是真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快点跟我回去,你病得不轻,得赶紧吃药——”兰香河拉着她就往回走,“来人,快来帮忙,小师妹这肯定是记忆错乱,搞不好是失忆了!带她去见长老!”
她揽着新芽就往回走,新芽哪里肯走?
该说的都说了,她现在是自由身,也是逃命的关键时刻。
她一个咸鱼弯腰,躲过兰香河的手臂扬长而去。
“我走了,若是不信,自去问宗主和谪妄君吧,江湖再见——不,再也不见!”
新芽远远朝一众天衡弟子摆手道别。
那些从前对她诸多挑剔的“同门”全都愣在当场,根本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人在角落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再也看不见新芽的身影,他才低头对身侧的侍从道:“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是,公子。”
侍从很快离开,兰坠夜抬眸再次望向山门口处。
他这次留在天衡剑宗,是与其他几个世家大宗一起商议对付妖冥怪物的事。
这件事困扰前线许久,再不尽快解决,不少前线修士都会被转化成怪物。
只是谪妄君这两日实在繁忙,几次推脱会面,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万万没想到,他人还没走呢,剑君夫人居然先走了。
她甚至还说什么:她根本不是天衡剑宗那位天生仙骨的小师妹,还与谪妄君和离了。
……和离了啊。
——和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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