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情冲出来拦下车后,就退到路边低下头,双手并拢垂在身前,一言不发。
今日降温,秋寒强烈,凌厉冷风毫不留情往骨头缝里钻。
墨黑发丝飘散,衣摆裤腿齐齐偏向一侧,男生单薄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
视线落在那截尖尖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上,聂璟微眉心微蹙。
“上车。”
语气罕见地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几分无奈。
咔哒。
前排司机打开车锁。
施情没动。
他慢半拍地抬眸,试探瞄进车内,仿佛在评估上车后的安全系数。
即便是午后,由于寒冷,日光都是副冷淡的色调。
聂璟微侧身坐在后座里侧,修长的腿随意支着,深邃眉眼蒙上一层雾灰,天生与人隔着一段距离。
聂璟微没看他,淡漠目光落在膝头合着的文件。
“怎么,要我抱你上来?”
睫羽轻闪,眼睛轻轻亮了一瞬。
“可以吗?”
语调平淡,带着莫名认真。
“我腿蹲麻了。”
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的回答。
翻文件的手顿住。
【不行!】
003在脑中的声音陡然拔高。
施情:“为什么?”
……
沉默片刻,003憋出两个字。
【人设。】
过度的寒冷让施情的思维变得迟缓,他吸了吸鼻子,没有争辩,乖乖拉开车门,慢吞吞地爬上后座。
和聂璟微隔一个空位,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车时,他瞥见聂璟微的手指轻微动了动。
绝不是预备为了扶他。
施情坐稳后,旁边的人朝车门那侧挪了一寸,好像很不愿意和他挨着。
施情收回目光,薄唇微抿,嘴角弧度轻轻下压。
明明就不想抱他,干嘛还那样问。
车门复又合上,波动冷风瞬间隔绝车外。
可施情还是低声嘟囔里一句。
“冷。”
他靠上柔软皮质座椅,把双手拢到脸前,轻轻呵了一口气。
纤细指尖冻出殷红的颜色,格外白皙的手掌上格外显眼。
司机从后视镜望了聂璟微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旋转按钮,蒸蒸暖气在车内氤氲开来。
没看聂璟微,施情对着前座司机轻声道了句谢。
手掌渐渐回温,指尖暖意的浅色渐渐蔓延,整个冷白掌心氤氲着漂亮的颜色,白里透红,像上好的瓷。
躯体似乎这才找回掌握权。
施情缓缓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递给聂璟微,眼睛却盯着窗外,躲避的意味显然。
手机是聂璟微昨天丢在沈家的,这两天公司忙,他没抽出空去拿。
再说手机丢在施情房间,人还在医院住着,他没理由去沈家做出搜查的样子。
接过手机,除了机身自带冷硬机械触感,他碰到了男生的指尖。
和他想的一样,有点软,但凉得惊人。
黑眸微微一沉。
聂璟微对司机道:“调头,中心医院。”
施情猛地转过头,厚重发帘下的墨黑瞳孔掠过一丝不安。
他对聂璟微道:“我不要回去。”
聂璟微没搭腔,不紧不慢翻阅文件,两腿交叠,姿态闲适。
仿佛没听见他那句弱弱的抗拒。
车窗外,掠过的景色越发熟悉,再拐过几个弯,就到中心医院住院部门口了。
施情无意识咬唇,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薄唇轻启,苍白底色上,缓慢渗出抹湿红的水亮颜色。
“聂璟微。”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眼这个直呼老板大名的年轻男生。
“我也要去金河山庄,带我一起去。”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强硬的命令口吻,施情抿唇,声音放软了些。
“我要去找哥哥。”
嗓音轻哑,带着病未愈的羸弱。
微凉视线落在施情身上。
他只套了件宽松毛衣,外头什么也没穿,整个人薄薄一片白纸,风吹就散。
这件米白的毛衣不合身,对他来说过于大了,聂璟微略一低头,便能扫到大半露在外头的肌肤。
肩颈修长,锁骨流畅,与这雪白一片对比,随意翻折在里头的浅蓝衣领也就格外明显。
病服还松松散散裹在里头,不是偷跑出来的,还能是什么。
聂璟微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大概类似于家里小孩不听话,闹脾气时的无奈情绪。
“好,不回医院。”
施情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见聂璟微当着他面划开了手机。
屏幕白光勾勒出挺直鼻梁,语气古井无波。
“我让阿斐现在过来接你,想必他会很乐意。”
“不行!”
施情一下子扑了过去。
不全是他的自发行为。
车身猛地一晃,巨大的后坐力将一道纤细身影径直甩进了聂璟微的怀里。
毛衣触感软得惊人,几缕属于不属于他的发丝从唇角擦过。
他嗅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
聂璟微失眠很久了。
大概一年前,他那位面善的好哥哥翘走项目技术负责人开始,他的神经就一直绷着,没放松过。
可昨晚他睡得很好,那件单薄的衬衫上,满是让他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跟个变态一样,抱着衬衫睡的。
手臂伸展,像在环抱一个纤细的身影。
就像现在。
“不行,必须是你带我去。”
“哥哥没空,是他来让我找你的。”
施情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没起身,索性趴在聂璟微肩膀上,一字一句重申自己的需求。
“聂先生,抱歉,前面有车急刹。”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低声致歉。
聂璟微应了一声,没做多余反应。
目光依旧落在施情脸上。
“你……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
聂璟微回望过去。
他面无表情时气势很足,五官立体,那股凌厉气势扑面而来,施情有种比刚才站在车外还要冷的错觉。
施情轻轻动了动唇,脸色苍白。
“我就……”
头垂下,声音愈发地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男生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让哥哥再也不理你了。”
厚重黑发一下子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像只无家可归,独自坐在雨中等人收养的乖巧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黑发湿透。
真是可怜。
聂璟微想。
昨天在医院,沈延斐说施情怕他,让他离施情远一些。
他同意了。
可现在呢,这样放任施情一个人,病没好就从医院跑出来。
聂璟微的目光冷了冷。
这就是沈延斐说的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弟弟?
住那样逼仄昏暗,扫把间都比不上的卧室,佣人对施情的忽略藏也不屑藏,想必这些事,沈延斐怕是从未管过,任凭施情在沈家被冷落。
也难怪施情要费尽心思打听他的行程。
他前往金河山庄参加萧衍的接风宴,是临时起意。
今早项目进展异常顺利,他才变了注意,让司机照着地址开过去。
也不知道施情是怎么摸到他路线的。
看那副狼狈的模样,或许是傻傻蹲守在路上,冷风中吹了许久,才逮住他的车。
聂璟微抬了抬手,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施情还窝在他怀里,闻言立即警觉地抬头。
衬衫布料微微一紧,衣摆被几根素白手指捏住。
指尖用力,绷得有些发白,大有死不下车的态势。
聂璟微淡淡道:“你要穿成这样去找你哥?”
漆黑眼珠微微颤动,一丝讶异快速掠过。
聂璟微松口了。
唇角微挑,施情勾出一个极轻的笑意。
果然,还是把男主搬出来比较管用。
聂璟微挪开视线,余光里是男生唇边清浅的弧度。
这些年,往他身上扑的男男女女不少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自以为目的藏得很好,却连笑容角度都是算计好的。
和哪些人相比,施情的演技很差。
趁着车辆不稳靠近他,心虚得颊边都是羞赧红意,还语调低低地央着要一起去金河山庄。
聂璟微望向窗外,玻璃反射出另一个人的目光。
施情正透过反光看他,二人目光相触一瞬,男生迅速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笑意。
他默许施情的接近,只是看人实在可怜。
他不会和某些人一样,产生别的什么奇怪心思。
还有,施情身上的味道,很舒服。
仅此而已。
-
西式庄园建在山上,气派雕花镂空大门前,一辆车稳稳停着,许久未动。
从停车场出来,聂简远远就撇见了熟悉的车牌号。
看似低调的黑色迈巴赫,连号数字,透着一股淡淡的装逼感,还能是谁。
他快步走上前拉开车门,大大咧咧往里张望。
“表哥,你坐车里干嘛?”
天色暗了,车里头没开灯,昏昏暗暗,只有别墅内部闪烁灯光星星点点映了进去。
聂简打眼就看见了他表哥,跟个模特似的端坐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再仔细一瞧,他睁大了眼睛。
他那个不小心碰人恨不得喷八百遍消毒水的表哥,肩膀上靠了个人。
是个男生。
半张脸埋在聂璟微肩窝里,头发飘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
“表哥,这谁啊?”
不怪他惊讶,谁让他表哥平常跟修行的苦行僧似的,身边连个影子都没。
如今车停着,人靠他身上睡着了,他还不言不语地默认着。
聂简不能不感到好奇。
他没收着声音,一阵轻微抱怨声从车内传来。
男生被他吵醒了,微微抬起点头来。
聂远斜着眼睛打量,势要看看这个勾引了他表哥的小妖精是何方神圣。
男生穿着一身小西装,身材纤细,骨架很小,看着倒是舒服。
就是可惜,脸上挂着幅碍事的黑框眼镜,大半张脸遮得明明白白,什么也看不清。
只在昏黄的光下,修长脖颈依旧很白,白得发腻。
聂简忽然想到他母亲最近养的一株花,刚开了一点,就大惊小怪捧着手机一直拍,疼得跟个什么宝贝似的。他当时手欠,摘了一把,被他发怒的母亲一脚踹出门,这才跟着朋友晃到金河山庄来玩。
这男生肤色,就跟那朵最白的花骨朵似的,乳白瓣面,柔和顺滑,嫩得能掐出水来。
“表哥,”
聂简压低声音,像在谈论一个隐晦的秘密,
“玩未成年是犯法的,你可不能……”
聂璟微凉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凌厉的眼风先一步吹来过来。
聂简脸皮厚,眼睛一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他附下身,笑着朝睡眼惺忪的男生打招呼。
施情愣了半秒,他看看窗外黑透的天,又看看离他不过咫尺的聂璟微,语气带上一丝迷茫的不确定。
“几点了?”
“七点,你睡了一小时。”聂璟微淡淡道。
施情猛然惊醒,他顾不上和对面的人搭话,慌忙从另一侧跑下车。
一句轻轻的谢谢飘散风中。
聂简被彻底忽略了,他直起身,遥遥望着施情远去的背影。
“表哥,你小情人好像丢下你跑了。”
聂简微微眯了眯眼,脑中一闪而过一颗茶色的小痣,男生离开得太快,他还没看清那上挑眼尾下的淡淡薄红,人就不见了。
聂简有点遗憾:“表哥,现在已经不流行强制爱那出了。他要是不同意,你可别欺负人家。”
“注意用词,”聂璟微皱了皱眉,对这个向来不着调的表弟严肃了语气,“他是阿斐的弟弟。”
“表哥。”
聂简郑重地拍他肩膀,聂璟微轻轻躲开,目光冷峻,直觉聂简嘴里冒不出什么好话。
聂简缓缓道:“沈哥揍你的时候,我会帮你拦着的。”
聂璟微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整理被弄皱的领口,人走了,淡淡的香气却依旧残留。
右侧手臂有些僵硬,一瞬间使不上力,但莫名的,他没感觉到一点烦躁。
是施情主动接近他的。
沈延斐,他有什么资格管着施情。
-
繁复华贵的灯饰照亮大厅每一个角落。
熙熙攘攘的人群,觥筹交错。入目都是谈笑风生的年轻公子哥,尽管是专门为萧衍回国设的接风宴,但显然,大部分人将这场聚会当作一次绝佳的应酬机会。
而某一角,原本沉浸于交谈包围圈的几人,却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一处。
走廊入口,那站着一个侍应生。
很漂亮的侍应生。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肌肤雪白,乌发没做打理,柔顺垂在脸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灯光下异常流亮的黑色眼珠,正不安地晃来晃去,像在寻找什么目标。
如此容姿昳丽的侍应生,不安分工作,反而端着盘子东张西望。
是为了什么,见惯这种场面的众人心照不宣。
可平日对这些腌臢事嗤之以鼻的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整理衣袖,露出腕间的名贵手表,不经意仿佛期待着什么的模样。
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目光,施情一概不知。
他眼下正紧张,瞳孔轻颤,没戴眼镜,眼中流光更亮。
“真的要我亲自给萧衍下药吗,会不会被发现?”
他悄悄环视四周,有人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施情眼尖地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对着他指指点点。
“好多人我之前都见过,我可能已经被认出来了。”
唇色几乎透明,先去咬出来的一点血色已经彻底消失了。
003安抚道。
【放心,没几个人见过你的脸,只要送酒的时候,避开男主就好。】
施情紧张得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众星捧月般走出一个人。
正如剧情描述的,多情的桃花眼,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一出花花公子的风流做派。
003压低声音。
【目标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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