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霄站在他的家门前,定定看了几眼。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昨晚那句话的意思。


    长久以来,秋璐身上都有一种柔软到讨巧的气质。


    老师们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他,任何一家长辈都会对他怜爱有家。


    此刻的牛蛙肉已经被翻炒到有轻微的焦香味,洋葱又甜又呛,更多是一种毫无掩饰的张扬。


    季予霄想,好事,他不演了。


    演了十几年,自保而已,本性都快忘了干净。


    秋璐动作麻利地翻炒装盘,见他来了,示意帮忙端菜。


    番茄炒蛋,干锅牛蛙,还有一道清炒红苋菜。


    有荤有素,卖相好看。


    季予霄来过他家无数次,一个眼神便领会了,自觉地去端菜盛饭。


    “不关门?”


    “很久没有这么开着了。”秋璐看了一眼全力运作的油烟机,也不想扯谎,“想通风,最好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恐怕还不够。”季予霄找了两双筷子,简单冲洗,“你像是想把很多东西都撕开,力道最好大到如同把整扇窗帘都扯落墙壁,然后从七楼扔下去。”


    秋璐过来洗锅,脚步略顿。


    “这么明显?”他收敛了一点,“我现在去关门。”


    “也不用。”季予霄说,“没有哪个邻居会抱怨这个。”


    “秋璐,性子野了不是坏事。”他看着他的眼睛,“总好过自我麻痹。”


    秋璐看向他。


    季予霄穿着灰白相间的纯棉睡衣,错落缀着深灰色的枫叶。


    领口两颗扣子松松垮垮地外翻着,锁骨修长漂亮。


    哥哥比他高,胸膛起伏的轮廓有些明显,头发还没有干透,垂在耳边。


    唯独双眼如同沉水,清透又锐利。


    他像没睡醒的狮子,有侵略感,又有朦胧的温和。


    秋璐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与锁骨,许久才看向厨房外。


    “走吧,吃饭了。”


    “小璐,”他叫住他,“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叫我一声,哪怕你能处理好。”


    “为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两人都已在转身往外走。


    厨房过道狭窄,他们谁都没有让开,任由肩膀拥挤着紧抵,如同不允许对方过去。


    秋璐作势要往前走,却被对方的肩骨顶着,不由得看过去。


    他突然觉得季予霄的目光很烫。


    像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便如同会烙下什么。


    季予霄似乎要侧身让开空间,却在片刻里靠他更紧,便如同要抱他入怀。


    他对他低语道:“因为我不讲道理。”


    后者有些不清不楚的耳朵红,小声说:“我可以处理好的,哥哥。”


    他不再解释,只是用掌心揉他的发顶。


    显然,做饭教程比高三模拟卷要简单太多。


    虽然是第一次做肉菜,但两人都吃得尽兴满足,说笑着洗碗拖地。


    秋家父母短暂消失的这几天,生活有种不真实的解脱。


    再去秋璐卧室时,季予霄一眼就看见被卸掉的门锁,问他打算之后怎么办。


    “没有几个月了。”秋璐说,“高考以后,我就想搬出去。”


    季予霄本想问一句OAC的事,片刻才想起来,他们还都没有说破过身份。


    他仅是点了点头。


    秋璐用掌心贴上门板的粗糙空洞,怔神几秒,看向季予霄。


    “你在家可以锁门吗?”


    “嗯。从小就可以。”


    “也可以随便吃肉?”


    “嗯。”


    这对话像是没有破戒前,在问鱼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用了很长时间,自我说服般低声道:“所以,我没有犯错。”


    我没有要毁掉这个家庭,也没有变得堕落。


    理性从来都是如此想的,只是情感被血缘牵绊着,还没有彻底自由。


    斩断与父母的全部链接,如同要彻底抹杀自己的一部分。


    他暂时还做不到。


    季予霄说:“你爸大概后天出院,到时候未必还能闹腾。”


    “报警是好事,他们会收敛一点。”


    有好几个瞬间,秋璐很想告诉他所有秘密。


    我变成了一只鸟。


    偶尔我会飞出去,不知道你会不会在窗边看见我。


    你会害怕吗。或者觉得恶心?


    我的头发落在掌心,偶尔会变成羽毛。


    我现在好喜欢鱼虾螺蚌,还可以看见紫外线的痕迹。


    某一天,我可以落在你的肩头吗,霄霄哥。


    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笑着道:“有空再一起去趟白水泽公园吧,我很喜欢那里。”


    季予霄抿唇片刻,点了个头。


    周一午餐时间,学生们照例排了长队,慢悠悠地轮到了秋璐。


    大师傅一看见是那个瘦高个,舀了一大勺炒豆芽,招呼道:“前几天是不是生病了?今天多吃点?”


    清瘦白皙的手挡住了餐盘。


    “今天想吃小炒黄牛肉,萝卜烧排骨,炒生菜。”秋璐笑得有些青涩,“谢谢您关心。”


    大师傅直接呆住了:“伢,你终于想开了?”


    “嗯,想通了。”


    秋璐收获了小山般的份量。


    临走前,大师傅在旁边振奋举勺。


    “长身体的年纪,就是要多吃点,不够再来,我请你!!”


    “谢谢!”


    他的同学们很快也注意到这一点,前后几桌都频频侧目,像在看天方夜谭。


    有人直接去跟班主任打招呼。


    “老师老师!秋璐他今天居然吃肉了!”


    翟小莉在喝冬瓜汤,也跟着一愣,由衷地高兴。


    “早该这样了!”


    季予霄坐直了些,帮他挡开了一半目光。


    “好吃吗。”


    “牛肉原来很有嚼劲……”秋璐被辣的有些额头出汗,“原来食堂的饭这么好吃。”


    季予霄抿了口可乐,把自己盘子里的蛋黄鸡翅夹给他。


    秋璐扒饭的动作一顿,还是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他有些走神,没吃两口被呛到,匆匆用纸巾捂嘴。


    季予霄把可乐递给他。


    “喝一口。慢点。”


    秋璐有一瞬间犹豫,侧头时对上季予霄的眼睛。


    后者平静温和,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秋璐轻嗯一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喝了小半罐。


    依赖哥哥的感觉很好。


    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担心。


    很快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特意看了好几眼秋璐餐盘的菜色。


    “璐宝!你终于肯吃肉了!是谁终于把你劝开窍了啊?!”


    “卧槽,今天是个适合买彩票的好日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以后医生给警告了?”


    秋璐想了想,如实回答。


    “没什么,饿了。”


    他在学校没改变什么,但消息一传出去,人缘明显变得更好。


    这个年龄的小孩都会更接纳相似的人,内心不自觉地会愈发亲近。


    虽然仅仅是不到十天的改变,秋璐整个人的气质状态都在显而易见的转好。


    他的头发终于有了光泽,眼睛明润,过于骨相的状态被充盈了少许,流露出浅淡的灵气。


    再下课时,大伙儿都在给他塞小零食。


    “来点牛肉干!”


    “肉好吃吧!给你这个,我最喜欢的猪肉松!”


    “霄哥也来点!嘿嘿下次押题求帮忙!”


    秋璐第一次吃小鱼干,被辣的一激灵,又鲜到不自觉地在嚼嚼嚼。


    他呛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季予霄。


    后者自觉地把自己那份清江鱼干推给他。


    “好吃?”


    “好香啊!”秋璐笑盈盈道,“真开心。”


    上课铃响起,季予霄回到自己位置,拧了会儿眉毛,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怎么有人能因为一袋五毛钱的零食就笑成这样。


    以前被折磨那么多年……根本不该那样。


    秋璐真是个笨蛋。


    再回家时,秋军伟已经在看电视了,崔梦梅刚下晚班,在给丈夫做饭。


    钥匙拧动的声音没有引发任何问候,家里冷的如同冰窖。


    秋璐拎着书包去了卧室,任由父母把自己当空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锁洞。


    然后从衣柜里拿了个衣架,信手折弯铁丝,把房门卡死。


    崔梦梅端着菜出来,一眼看见紧闭的卧室门,怒从心头起。


    “秋璐。”她重重放下瓷碟,过去推门,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你——你要逼死你爸妈就高兴了?!”


    “高三了,这么要紧的时候,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军伟本来疲倦又愤怒,一听见儿子把门锁了,登时扔下遥控器快步走过来。


    “秋璐!把门打开!”


    “你再发疯,我就把整扇门都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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