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列斯静下来听他的心声，良久无言。
吹开层层大雾，一座常年浸润金辉的墨色小岛游入他眼底，身边跟随着数尾粉鳞小天使鱼。
他伸出手来想触碰到这些美丽的小生命，一进水就把它们吓得四散而逃，一出来又都摇着尾聚上来。
加列斯放缓速度游在青蓝色的海水里，见人屡次落了空便伸出手来，替他捉了一只放在掌心。
他心下一惊忙把这只放入水中，嗔怪道：“鱼是不能离开水的……”
“没这么脆弱。”加列斯说。
他哑口无言，心说：“嘴这么毒……还好以前不能说话……”
十来分钟后，两人便抵达了岸边。
等候多时的族人跪在地上、头埋进沙子里听候发落，加里斯的头和身体一半朝东卡在树里，一半朝西扔在海里喂鱼。
“kiweconee［恭迎王］”
白发男微仰起头来，膝行至两人身边，率领族人朝它们无比尊贵的王行礼。
他哪见过这场面，也没见过这么多果男，羞得紧闭着眼不敢抬头。
加列斯一挥手替它们每个人都盖了块白布，说：“ilcanesaya，laishs［叛徒都要我找，废物］”
白发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碍于对方不是一般人，沉默片刻后颤着声问道：“kisayaresalize［王，您说的是加里斯大人吗？］”
换作从前反射弧这么长，加列斯早要一尾巴抽飞他了，现在身旁有人还站得这么近，不好发动便只好作罢，侧过身把加里斯的头一脚踢到人群中央，碾上去问：“你说还是我说。”
加里斯满面淤青头脑溢血，却还看不清时务，竟说些不着调的骚话：“说什么？我上了你的老婆。”
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句：“他好浪好软，我好喜欢～”
这话是用字正腔圆的人族语言说的，本只专门说给他听，却不想加列斯也能听懂。
“你放屁。”他抽出刀来要把这人碎尸万段，冲上去时却被加列斯抬手拦住，轻声安慰：“别生气，我知道不是真的。”
随后俯下身来，把加里斯的脑袋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火里烤，另一半放进沸水里煮。
听着对方滋滋冒油和咕咕冒泡的声音，加列斯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轻点肘关节，片刻后挑出一坨散装脑花，当着一众人的面提取记忆并呈现出来。
两百八十年前。
人类造出冒着黑烟、行动缓慢的长虫，鳄鱼一族久居海岛不见世面，王担忧这些细小变化促成的变革，会撼动族群乃至万千生物的生存根基，遂把自己的弟弟加里斯召来，吩咐道：“wanuthelipo［你去人类世界，监视他们。］”
加里斯欣然答应，仰起头笑着提出一个请求：“earotherichalenou，ainitheronfomi［哥，我要和你一决胜负，赢了把王位让给我。］”
加列斯垂下眼来，冷淡道：“vaishs［荒谬］”
黎明时分两人展开决斗，数分钟后，加列斯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他眉头紧蹙，轻挑尾骨剑刺进对方的一颗心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和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弟弟。
加列斯是前任王族加琉斯大人和王后格拉尔大人诞下来的唯一子嗣，也是王室血脉最纯正的继承人。
而他的弟弟加里斯，是继后拉塞卡与偏远贵族偷情生下的孩子。
此事败露后，前任王加琉斯恼怒万分，下令斩杀继后和所有贵族，还要将尚在襁褓中的加里斯斩首示众。
为保住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弟弟，年幼的加列斯站出来，挨了父亲一百零一道抽打。
纵使被打得四分五裂，骨头皮肉烂成一摊血泥，他还是挡在加里斯身前，不挪动半分。
看着挚爱留下的孩子如此执着，前任王加琉斯心软了，遂放过这个血脉不纯的杂种。
彼时，加里斯捂着心口，癫狂地笑道：“earotherifres［哥，我输了。］”
十年前，空中岛屿亚瑞拉内，加里斯漫步在幽深的楼道里。
一扇门倏地打开把他请进后花园，睁开眼自己坐在丝织的摇篮里，身前是一位清瘦的、眉眼锐利的年轻人。
只听那人用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声说：“加里斯大人，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请您来。如您所见，我已经油尽灯枯，身体不足以支撑我长途跋涉去拜访您了。”
话毕，那人躬下身，缓缓介绍道：“我是亚菲特文明的缔造者林成温。”
加里斯笑问：“林先生，不知你同我合作，有几分真心？”
林成温笑回：“自然是十分。”
加里斯轻抬指尖：“那就用我的血来和你做交换。”
几天前，涅塞伦尔海域441生物研究所里。
数座给养仓正常运作，牢不可破的白壁后，关押着上百个被雷燎线束缚、白晶触手贯穿躯体的鳄鱼族人。
这些触手不断吸食他们的血液，汇聚到上方的巨型储存器中。
为维持生命他们的身体昼夜不停地产出新血，却被一次次榨干毫无还手之力，十年如一日地用失焦的瞳孔，紧紧盯着东北方。
那是半数日子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希望的所在地，王终会察觉叛徒的存在，来接自己回家。
但总有人熬不住，被困死在黎明前。
加里斯单手将一个给养仓里的人拎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被拎出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他脸色惨白，浑身布满骇人的孔洞，抖着躯体奄奄一息。
加里斯阴笑着捏碎他的下巴，说：“nounonbethylog，siaholinfeod［怎么着，你不想当血包了？把给养仓砸了个洞。］”
而后又故作烦闷道：“threciprlesis［拜托，那可是稀罕物，很贵的～］”
少年高昂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weconeethki，outsiprulori［恭迎吾王加列斯大人，我等的无上荣光！］”
上百名族人一同高声呼喊，声音穿透研究所冰冷的、数米厚的铜墙铁壁。
加里斯笑着把他的骨头和皮剥下来，往他裸露的肉里打生物溶剂，反复观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化作血水，再由血水长成人的过程。
少年痛苦地挣扎着，最后俨然化作一摊睡着了的水，再也回不来了，被加里斯铲起来去喂了幽灵鲸。
加列斯抬手挥掉这段灰暗的影像，后面的内容已无需再看。
方圣然靠在人肩上啜泣，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抬起手来想要抹掉满脸的泪，却发现怎么擦都不干净。
族人们沉默地低下头，双手交叉叠放在心口，无声祈祷：
“ishnouvief［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祷告仪式结束，是时候裁决叛徒了。
加列斯看向大祭司，低声吩咐：“sithevil［除灵。］”
大祭司膝行过来，从其指尖取了两滴血，一滴点在自己眉间，另一滴点在叛徒心口，而后起身，在明朗的日光下跳起祭神舞。
片刻后，神下达谕令——
只见加里斯的心口蓦地生出几朵怜人的残荭花，枝叶自他的血肉破出、狰狞地往外伸展，花瓣也由纯白转为淡粉，再转为暗红。
加列斯抬手摘下这些花，捻碎了吹向风里。
神明不会赦免叛徒犯下的罪过，自心口长出的残荭花会把他锁在地狱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鳄鱼族人也不会放过。
此时此刻，他们正双眼猩红，紧盯着眼前这坨不会动的肉，等待王发号施令。
叛徒，尤其是尊贵的王族，在神明下达谕示、解除永生咒，王允许剥食后，所有的东西都可被吃掉。
残害同类会被神罚，而剥食背叛者不会。
带有贵族或王族血脉的血肉，食用可大大增强力量和疗愈能力，普通血肉也有这个效果，不过不显著。
族人们按老弱病残、出生早晚、力量强弱排成一列，优先分给有需要的鳄。
空中岛屿亚瑞拉内。
林成温单手扶额，静静欣赏部下呈来的绝美影像。
画面中的人被钉在赤色魔鬼树中心，金色瞳孔如烈日般璀璨而耀眼。
只见他高扬起头，向灰天呢喃了一句，抽出的血液须臾间便流回体内，赤色魔鬼树秒变白色秃噜树。
几秒后他便从白晶触手里脱出来，抬手释放微量讯号，一场足以炸穿涅塞伦尔数万米深海底的生命波动就此诞生。
林成温看的时候，亚菲特文明的第二创造者、宽肩窄腰的裴厌舟上校，就在一边安静地站着，垂下眸来看身前人。
“你看。”林成温抬起头来，邀请对方一起欣赏：“他的美丽和强大令我痴迷。”
裴厌舟已读不回，暗自撇了撇嘴。
“他叫加列斯，是鳄鱼族的首领。”林成温明媚地笑道。
裴厌舟掐掉影像，回了句：“哦。”
又补了句：“加里斯死了，生命体征消失在十分钟前。”
林成温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哦～”
也在后面补了句：“我比较关心001号实验体的状况。”
裴厌舟应声答道：“出现过生命体征全无的状况，应是被迫进入假死状态，两天前已完全恢复，各项指标显示正常。”
强忍倦意听完后，林成温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向后躺入丝织摇篮里。
裴厌舟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对方身上，深邃眼眸里跃动的炽热难以掩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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