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逃离玫瑰岛 > 16、无常
    弥笑白并没有陷入在怨鬼带来的寂静里。


    这栋大楼太晃了、火势太凶,崩塌声几乎盖住一切。他没听清虞青说的话,问了句:“什么?”


    虞青静静看了镜子一眼,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


    他走出大楼的那一瞬,蓝色海湾酒店轰然倒塌,尘埃漫天,又被岛城终年不停的细雨覆盖,落回地面。


    曾经风光的前尘,以及后来从未间断的都市鬼闻,自此都被掩埋在废墟中,再无踪迹。


    三个k从十八层俯冲下来,已然耗尽力气,趴在海滩一角边喘边吐。


    寿司吧嫌弃地站在一边,叉腰缓着呼吸。他远远看了虞青一眼,指着手腕说:“喂,你这一直在流血,真的不要包扎一下吗?看着挺吓人的。”


    虞青瞥了一眼,见自己手背一片嫣红,甩掉血说:“不重要。”


    “不重要?说什么胡话呢,照这个流血量,不等离开这,你**就要活活流死了!”寿司吧说。


    三个k终于从沙坑里拔出头,震撼地看着寿司吧。


    他刚想说“你再这么鸟语花香地喷几句,你也要死了”,这个话到嘴边又是一声“呕——”。


    “你**冲坑里吐,别冲我!”寿司吧斥道。


    三个k埋进坑里,冲他竖了一个拇指,又换成一根中指,最后艰难提醒了一句:“赶紧!赶紧看怎么出去,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能多待了。”


    躺了一整个副本的寿司吧打开手机,被聊天界面99+的红点镇住。


    他以为都是队伍频道的消息,结果居然有很多条系统提示。


    他点进去,见到了一大排成就,看起来似乎有点精彩,而他昏死在那张破沙发上,错过了全程……


    寿司吧简直浑身难受!骂骂咧咧地问:“看哪条?!我这任务指引还***停留在买武器那,后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成就和隐藏任务完成提示……我*,你们还***开出隐藏线啦?!”


    三个k:“……”


    有人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别发电报了,点最后一条看眼详情好吗,求你了。”三个k趴在坑口说。


    寿司吧终于在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到了关于“出口”的那条,念道:“在茫茫海滨雾气最浓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码头。”


    雾气最浓?


    他找寻一圈,看到海滨尽头淹没在弥天大雾里,便把三个k从坑里拔出来。


    他本打算把虞青一并拽上,却发现废墟旁早已没有那位队友的身影。


    “奇怪,人呢?”寿司吧和三个k沿着废墟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先往雾里走去。


    当他们摸索到码头边,却发现虞青已经早他们一步到了。


    “这破码头好**难找,你怎么这么快?”寿司吧说。


    虞青:“我认识这里。”


    寿司吧:“?”


    他没有经历过之前的事,不知道虞青究竟是什么人。倒是三个k对此话没有异议,甚至异常乖巧地问道:“那你知道怎么召唤渡夫吗?”


    虞青瞥了一眼三个k鼓鼓囊囊的口袋,嫌弃道:“扔掉破烂,留下海螺铃铛和金币。”


    “海螺铃铛和金币?”三个k一路遭受惊吓过度,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有什么道具了。


    虞青面无表情:“你咬过一口的东西不记得?”


    “哦哦哦!”三个k面红耳赤地点头掏口袋。


    他有着很多老玩家会有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有用,就把能拿的一切都塞进兜。


    寿司吧一脸狐疑地凑近三个k,悄声问:“任务还没做,这人就什么都知道,难道是个挂*?”


    三个k:“……”


    “说来话长,好难解释。总之听他的没错,先把海螺铃铛和金币掏出来。”


    三个k说着从一堆酒店的便签纸、笔、房卡、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伸缩破刀中翻出那枚小小的海螺铃铛,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地摇了摇。


    上一次他摇动这个铃铛,系统提示他:时机不对,请下次尝试!


    这次再摇动,蹦出来的提示果然不同:


    迷失的野鬼听到了久违的铃响,那是两位宝贝女儿曾送他的礼物。它蒙尘已久,铃声喑哑,而海雾太浓,他听不清。


    “听不清?”三个k猛拍寿司吧的肩:“快快快,把你的铃铛也掏出来一起摇。”


    他也想猛拍虞青,但不敢。


    好在虞青手里正握着那枚小铃铛,晃动了一下。


    三道铃声同时响起,声音大了些许。片刻之后,一道黑影破雾而来,像海面上游荡已久的孤魂。


    那道鬼影戴着黑色的宽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又裹着黑色防风巾,实在看不出模样。唯有腰间挂着的猩红布袋,是他周身唯一色彩。


    他仿佛是从海里翻上来的,不论是斗笠,还是周身披挂的锁链,都淋漓不尽地滴着水。


    手里的黑金长杆斜插进海水里,另一头挂着一枚灰扑扑的海螺铃铛。


    寿司吧一愣,叫道:“冥河渡夫?!人物资料片里的鬼神之一,冥河渡夫?”


    开服前的资料片,只有茫茫海面上的一道远影,连名字都没有。如今再看,才发现他身上披挂的东西,和新手副本里死去的男主人有共通之处。


    三个k看了一眼海螺铃铛,震惊道:“罗尧?冥河渡夫是那个罗尧吗?”


    他求证似的看向虞青。


    其实虞青也有些意外。


    他身在岛城,当然知道海滨尽头有位冥河渡夫,是岛城的鬼神之一,常渡人在这片海上安全往来,每次会收取一枚“金币”。每年这个时候,渡夫都会消失很久。


    他也知道每位鬼神在成为鬼神之前,都有一些过往。


    但他们从不互称姓名。所以今天虞青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渡夫名叫罗尧,曾有过那样的人生,也曾对此视若珍宝。


    “哦!那我知道那枚金币干嘛用了!”三个k说着掏出金币递给渡夫,“是给你金币,你带我们离开吗?”


    渡夫终于开口,听嗓音就是罗尧,却又沧桑一些:“每年这几日我不渡人。”


    虞青心说你何止这几日。


    依照岛城传闻,渡夫常常数月不见踪影。但如今想来,又可以理解。


    他能理解,三个k和寿司吧不行。


    两个急着要出副本的人天都塌了:“我们没别的船可以坐了!”


    “倘若我游出去呢?”寿司吧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三个k忍不住问道:“这几日为什么不能渡人?”


    罗尧缓缓答道:“我妻儿老小亡故多年,无人超度。每年忌日,她们总是格外惶恐,我要陪陪她们。”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全息屏再次蹦了出来:


    冥河渡夫镇守这片海滨已有多年,渡生者去,渡亡者归。却送不了他思念的人。请帮他超度那几位始终放不下的人。


    三个k立马道:“就是还要再做一个任务吗?那好办,没问题。”


    毕竟在他眼里,他们有一个“无所不能”的队友。


    他这话说完,罗尧抬了一下头,终于从宽大斗笠下露出眉眼,直勾勾地望向他们。


    三个k也转头,眼巴巴地看向虞青。


    然后听见虞青冷静地说:“超度我不会。”


    三个k:“……”


    他难以置信,心说你不是神明吗?神明居然不会超度?


    但他转念又想到,罗尧自己也是鬼神,显然也不会超度。


    三个k茫然道:“难道是有什么神明专门负责超度吗?其他人都不行?”


    这话问完,他看见虞青脸色变了。


    倒也不是很明显,只是抿紧了嘴唇,垂眸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那个神色转瞬即逝,三个k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罗尧却已开口说:“是有神明专善超度。”


    三个k:“谁?”


    罗尧:“无常。”


    三个k:“……黑白无常的无常?那不是两个人吗?”


    罗尧面露茫然,没听懂。


    “不是。”虞青冷色的音调忽然响起:“浮生如泡影,刹那即无常的无常。”


    三个k:“?”


    罗尧说:“在岛城的传闻里是个神鬼莫测,来去无踪,善于蛊惑人心的鬼神。”


    虞青:“一个骗子。”


    三个k:“……”


    他心说有故事,但他也不敢听。


    况且眼下之急,他得先出副本。他兜里还揣着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呢!


    于是他问:“那我们是要找这位鬼神吗?”


    罗尧摇摇头:“他消失很多年了。”


    虞青:“他死了。”


    三个k:“……”


    “那不完蛋了吗!扯这么多?”寿司吧绝望道。


    都说情急生智,三个k忽然想起寿司吧说的话:“你之前说你任务卡在哪来着?买武器?”


    寿司吧点头:“对啊!”


    “快快快!”三个k感觉进副本以来,这是他最聪明的一次,“你往那个方向看,能看见三家并排的小店吗?”


    他指着酒店楼下武器店的方向,问寿司吧。


    寿司吧点头:“能啊。”


    三个k拽起寿司吧,撒腿狂奔,直冲武器店:“我们做过这个任务,看不见这个店,你能看到最好不过,里面有符!超度符!赶紧买!我们能不能出去就靠你了。”


    昏迷一整场的寿司吧终于有了点参与感,昂首挺胸进了店,问三个k:“一共要超度几个人来着?”


    “罗尧一家一共五口。”


    寿司吧大手一挥,要了五张符。


    一瞬间,三个k恍然幻视当时纯没礼貌来这买符的场景,也是二话不说买了五张。


    他忽然一愣。


    不知当初纯没礼貌买下五张超度符时在想什么,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也曾有过一丝悔意?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三个k晃了晃脑袋,拽着寿司吧回到海滨,一把亮出五张符说:“这是不是可以超度?”


    海风从那五张符上扫过,带着供台前神明的烛火味。


    虞青立马拧眉看过来,俊秀面容在夜色和海雾中是一抹生冷的白。


    三个k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得意抖搂五张符的寿司吧扯过来一点。


    罗尧也闻到了那个味道,眼眸亮了一些:“这符应该在神像前走过香,只是年代已久,不知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寿司吧干脆道:“试试!废话没用,试试就知道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老实些许,问道:“呃……怎么用?”


    罗尧:“……”


    他上哪知道去,他又没见过无常超度。


    他眸光又暗下来,正要叹息。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把符按他们脸上。”


    罗尧:“?”


    三个k吓一大跳,看向说话的虞青:“这对吗?”


    当初那位嚣张恣意的鬼神超度时,确实总爱这么干。要是碰上些不太讨喜的,甚至直接拿笔、拿刀在人脸上画。


    虞青见过很多回。


    但也有时候……那位鬼神会难得做个好人,将符落在野鬼手心。


    虞青沉默片刻,扫开那些零碎浮现的烦人片段,冷声说:“也可以放进手里。”


    *


    海雾茫茫,罗尧黑金长杆轻轻一晃,杆头的海螺铃铛叮铃作响。


    虞青他们再回头时,这片常年不散的雾里多了四道身影。


    他们在副本里见过这几个人——罗尧的妻子,双胞胎女儿和她们的姥姥。


    寿司吧踌躇片刻,走过去,低头将超度符一一放在她们手心。


    虞青见过太多极端的情绪,多数是愤恨和绝望,汹涌如可以烧尽一切的大火。


    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场景……


    这是一场安静而柔和的离别。


    不知是等了多少年、守了多少年、哭了多少年才慢慢化作这样的一幕——


    两个小姑娘懵懂地看着寿司吧把符纸按到她们小小的掌心,忽然回头看向船上的渡夫,轻声问:“爸爸呢?爸爸不来吗?”


    渡夫看着她们,良久说:“爸爸想记住这些……爸爸还得每年给你们写信送花呢。”


    对于这些亡灵来说,超度即解脱。


    而解脱就意味着放下、忘记、再不归来。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愿解脱。


    符纸在她们手心化作袅袅的烟,那些烟尘在风中散开又聚拢。


    或许是在神明烛台前走过香的缘故,聚拢的瞬间,竟有几分神明的轮廓。


    虞青下意识看向那里,片刻后又皱眉转开目光。


    烟尘就是在那一瞬消散的,一并消散的还有那几道身影,以及小姑娘们最后的话:“爸爸会带什么花?”


    渡夫轻声回道:“妈妈喜欢野雏菊,姥姥喜欢水仙,你们喜欢茉莉,都记着呢,不会弄错的。”


    只是当他说完这句时,岸边再无珍宝身影……


    寿司吧拿着最后一张符,站在渡夫面前:“呃,你是鬼神,超度符对你有用吗?”


    渡夫很久才回过神来,说:“会让满身锁链消失。”


    “那也不错,轻松一点!”


    寿司吧正要把符往渡夫手里放,却见渡夫背过一只手,说:“不用了,这些锁链我就留着吧。”


    说罢他一转黑金长杆,木船掉了个方向,抵上码头。


    他拉下黑色斗笠遮住眼,冲岸上的人说:“一枚金币能上船,冥海无边,我渡你们出去。”


    三个k和寿司吧掏出金币上了船,然后望向虞青。


    虞青正要张口,就听渡夫指了他一下,说:“你身上好像有一位外乡客,你也上船,到了尽头,他自然会离去。”


    虞青怔了一下,良久之后抬脚上了船。


    在天际的尽头,三个k和寿司吧高呼:“我***总算出来啦——”


    虞青就是在那个刹那,眼前一暗。


    *


    再睁眼时,他已然站在岛城最高的公寓顶楼,再熟悉不过的卧室里。


    先前经历的种种,恍然如梦。好像他只是在卧室里忽地站住,出了会儿神。


    虞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枚登船用的金币。


    应该是他肉身无法离开这里,所以用不上这枚金币。


    他拨弄着金币看了一会,“噌”地弹起又接住,转头递给肩上的小骷髅说:“弄干净,然后叼去收起来。”


    就当纪念吧。


    小骷髅已褪去副本里的一身白毛,恢复原样,叼住金币,咯哒咯哒地跑了。


    卧室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字条,虞青随手捡起一张,看见上面写着:你的骷髅小猫倒是很可爱,自愿跟我玩了一会,只是总会哈气。


    看到这句话时,他耳边会自动响起弥笑白的声音。


    他又想起酒店长廊烧过来的大火和那面镜子里跑过的身影。


    尽管名字不同、声音不同,甚至镜子里映照的是他自己的脸,看不出那人的本来模样。


    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很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


    像无常。


    鬼神无常,在岛城的传闻里,总是变幻莫测、行踪不定的神秘存在。


    据说他平日总是一副懒散模样,高而英俊,甚至算得上风度翩翩。据说他一只耳朵听的是人声,另一只耳朵听的是鬼语。所以常会戴单边耳扣,塞住左耳,以免鬼声吵闹。


    还据说当他黑发变成全白,那么所有人都要立刻远离他,因为那是他的厉鬼相。


    ……


    但虞青早在这些传闻盛行之前,就见过无常。


    在他15岁的时候。


    就在这间卧室,在这面可以俯瞰整个岛城的落地窗边,他见过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鬼神。


    那是他孤家寡人搬来这的第一年,是个燥热尚未来袭的夏夜。


    窗外依然是终年不停的细雨,列车穿城而过,划入远处浓稠的雾里。


    他从列车的霓虹灯影间收回目光,转头就见窗外那条窄窄的边沿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高楼近百层,窗台外沿宽不过一尺。那道身影就那么屈着一条腿,倚坐在夏夜的风里,懒洋洋地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车水马龙。


    他看了一会,余光瞥见虞青,终于转过头来。城市夜风从高楼掠过,他黑色短发被吹得微乱,露出一些同样凌乱的白毛。


    城市的粉色霓虹映照在他眼里,透出迷蒙亮色。他摘下左耳同色的耳扣,冲虞青笑了一下说:“借用一下你的窗台,我得抓一只不听话的野鬼。”


    据说摘下耳扣的时候,无常的那只耳朵能听见万般鬼声。


    就见他眯了一下眼,轻轻“啊”了一声,说:“找到了。”然后重新塞上耳扣,冲虞青摆了摆手算是招呼。


    “谢了。”他说完,甚至没有转过身,就那样笑着朝后仰去,纵身跳下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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