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恕混在人流末尾,背着单肩包,面无表情,一手插兜。夏日的阳光从门口斜切进来,在他侧脸落下一道分明的界限。
走出教学楼,花坛边站着两个显眼的人影。
一男一女,出类拔萃,仿佛青春校园剧片场的男女主。
正是齐浩和那个戴发箍的长发女生。
不是冤家不聚头,齐浩人高马大,探照灯般的目光轻易从人群里锁定了湘恕,视线灼热到难以招架。
湘恕见状微微一笑,主动迎了上去。
女生穿着白色短裙,青春洋溢,一手挽着齐浩的胳膊,主动朝湘恕打招呼。
“嗨,你是齐浩的舍友吧,我是环院的郭晓曼。初次见面,不如中午一起吃个饭?”
齐浩的表情有些尴尬,看向湘恕,眼里尽是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湘恕笑了笑,张口就想回绝。
其一,他懒得凑热闹。其二,他还急着回去研究那本调查笔记。
话到嘴边,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拍——
“哟,老远就看见你们仨在这站着。”
韩天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他瞥了一眼郭晓曼,语气熟稔:
“晓曼,你也去吃饭?一起啊。”
齐浩盯着他搭在湘恕肩头的那只手,眉头拧得死紧。
郭晓曼毫无察觉,喜出望外:“好久不见啊韩哥!这么巧,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呗。”
看样子他们俩不仅认识,关系还不错。
弹幕惊讶:
“这是什么情况啊,四人约会??”
“只有我发现富二代哥突然变文明了吗,含妈量骤降诶……”
“主播还不死心啊?真是没眼看,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谁还顾得上你!”
湘恕垂眸扫过弹幕,抿唇一笑。
不。
他堵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接下来,真正的好戏才要登场。
韩天磊想了想:“老校区外面都是荒郊野岭,没什么馆子。我听说食堂招待处的菜还算能吃,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两人就这样自说自话地敲定了午饭。
湘恕算是默许,毕竟此时韩天磊的右手正绕在背后,死死抓着他的书包带子。
齐浩倒是一直很沉默,除了偶尔同女友点点头,剩下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湘恕。
可惜,后者不曾回看他一眼。
“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前面,郭晓曼欢快地拽起齐浩。
后面,韩天磊抬抬下巴,给湘恕使了个眼神。
所有人都各怀鬼胎。
校园上空,盛夏的热浪席卷而过,油绿的爬山虎在墙面上铺开一片浓荫,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湘恕正要跟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扭过头——
二楼,一间窗户一反常态地开着。
但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
众人已经走远,他犹豫半晌,转头跟了上去。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窗后探出头来。
男人望着湘恕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急又气地吸了口气。
那两个无时无刻不围绕在湘恕身边的男人,在他眼中竟如此刺眼。
食堂楼下,韩天磊打了个电话,不出三分钟,立马有人恭恭敬敬地迎出来,将他们领到了三楼的包间。
这里与楼下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整套的红木桌椅、十二个座位的大圆桌、墙上挂着一幅群马奔腾的水墨画……
郭晓曼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韩天磊故作淡定地摆摆手:“环境有点差,不好意思哈,咱们凑合吃吧。”
齐浩不发一语,湘恕无语望天。
几人依次落座。
郭晓曼挑了窗边的位置,齐浩坐在右侧,立刻想把湘恕拉到自己旁边。
但韩天磊更快,在郭晓曼另一侧坐下来后,拉开左边的空位,抬抬下巴对湘恕说:“坐。”
两道目光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湘恕从善如流,在韩天磊旁边坐下。
这么大的圆桌,四个人非要挤在一起,位置只占了三分之一。
闲聊中,湘恕慢慢拼凑出几人的信息。
郭晓曼是大三生,和自己、韩天磊同级,而齐浩和于则都是研二,比他们高几届。
她提及自己生日将近,于是韩天磊大手一挥,加了几道硬菜。
“好可惜啊,”郭晓曼望向齐浩:“我们刚在一起,结果只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生日……”
齐浩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两句,眼神却像一只护食的猛犬,越过女友的肩膀,死死监视着座位相邻的湘恕韩天磊。
湘恕置身事外,心里暗笑,埋头专注于夹盘子里的花生米。
韩天磊倒是十分大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哥可以给你买。”
郭晓曼摇头说没什么想要的,但一直以来有个心愿。
韩天磊哂笑:“说呗,钱又不是事。”
郭晓曼立刻来了兴致,双手托着脸,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
“那……你们听说过燕大地下室的失踪怪谈吗?”
这几个字一出,湘恕的筷子倏然一顿。
根据她的讲述,十几年前,燕大还叫燕工大,那是没有合并,他们所处的旧校区正值鼎盛。
当时有一名女生,迫于考研,压力巨大。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传言,说实验楼负三层的地下室里,有一间神奇的教室,只要虔诚许愿,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女生在一个夜晚偷偷溜去了负三。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回来后,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接连几次模拟都考出了超常发挥的高分。
可她的舍友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害怕地整夜不敢闭眼。
因为那个女生变了。
第一晚,舍友半夜醒来,发现女生正在黑暗中对镜梳头。第二天早晨,垃圾桶里冒出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每一团都带着一片头皮组织,鲜血淋漓。
第二晚,舍友执意不让关灯,观察发现女生的后脑秃了一块。
那块光溜溜的头皮生出了古怪的纹路,远远望去,像是一张藏在发丝后微笑的人脸。
不久后,女孩因为精神失常被送进医院,只能吃药控制,却查不出病因。
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舍友刚走到宿舍楼下,偶然瞥见,她们的阳台上多出一件没见过的大衣。
红色的。
她觉得奇怪,却没有在意。
掏出钥匙进门前,屋里隔着门,不停传来“咚、咚、咚”的怪响。
——任谁也不会想到,打开门后,她会在阳台上见到一句尸体。
女生穿着一身红裙,用皮带自缢在阳台上。
她冻僵的脚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咚、咚、咚。
后来,警察赶到现场,发现女生被割去了舌头。
全校周边经过几轮没日没夜的摸查,谁也没想到,最后在负三的地下室找到了。
“据说,最后女生的尸体同样不翼而飞。”郭晓曼眨了眨眼,声音压低,“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齐浩摇摇头,说每个学校都有一大堆都市传说,都是假的,不要信。
郭晓曼却撅起嘴:“我不管,除非今天晚上,你们陪我一起下去负三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
她显然对这些传说异闻极为狂热,见没人反对,站起身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什么“校区搬迁的内幕”、“每隔几年发生的失踪事件”、“封印在老校区地下室的恶鬼”……
与此同时,湘恕在埋头思考另一件事。
校园传说和蒋勋的死,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正想着,他肩上一重。
郭晓曼一人一手搭在了他和韩天磊的肩膀上,热情邀请:
“一起去嘛,整天呆在这里做题多没意思!”
韩天磊无所谓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呢,湘恕同学?”
郭晓曼探身过来,长长的黑发垂落,对他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湘恕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是香气,却馥郁到令人心惊,如同泥潭里开到荼蘼的花朵,艳丽与腐臭只在一夕之间……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他却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弹幕有人嘲讽:
“主播怎么愣住了,到处勾三搭四的,现在被正主贴脸了吧!”
郭晓曼百般恳求,齐浩劝阻说不用陪她胡闹。
韩天磊立马阴阳怪气地反驳:“只要晓曼想玩,怎样我都奉陪到底~”
齐浩明显一黑,三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这时——
“叩叩”。
湘恕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湘恕抬眼一笑,表情从容,如同湍急水面上,唯一一处静流。
“其实我也很好奇,算我一个。”
齐浩的脸色不太赞同,郭晓曼却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只有湘恕在喧闹中垂眸看向直播界面——
【支线任务:请于夜晚到实验楼负三的地下室一探究竟。】
吃完饭,菜还剩下大半。
韩天磊去结账,郭晓曼去了卫生间,湘恕刚要拉开包间的大门,“砰”一声,一只手猛地推上了门缝。
“小恕。”
湘恕回过头。
齐浩就站在身后,眉头紧皱,向前倾身,硬生生把他挤倒了墙边。
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湘恕没有动,只是抬起眼,语气平静地提醒他。
“你女朋友可在外面呢。”
齐浩的表情有些扭曲,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不甘、还有某种近乎哀求的渴望。
“我看见了,你还带着我送的耳钉,那我们是不是还有……”
“没有。”
两个字,斩钉截铁。
齐浩像被噎住一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小我就不是个讨喜的孩子,爸妈有了妹妹,你有了蒋勋,现在还有个不长脑子的傻逼横插一脚……”
湘恕打断他:“有心理创伤,自己去找医生。”
齐浩撑着墙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你不能相信韩天磊。”
“为什么?”
“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就是想利用来你气我!这种男的就是人渣,利用完你、睡完你、就会立马把你丢在一边,管都不管!!”
弹幕适时飘过:
“心疼呜呜,主播能不能别钓我们学长了,他真的咬啊……”
“倒也不用心疼,我看这孩子傻得心甘情愿。”
“我就说,主播从不空军!”
湘恕双手抱臂,眯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薄唇轻启:
“所以呢?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
齐浩浑身一震,脸色被无法抑制的怒气涨得通红。
他一把钳住湘恕的肩膀,不顾一切地怒吼:“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不对……你已经跟他睡过了,我说得是对不对?!”
“啪”!
一声脆响在包厢里荡出回音,齐浩的脸被硬生生打歪到了一侧。几缕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表情。
湘恕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过界了,学长,你没有跟我说这些的资格。”
像被人骤然抽走了三魂七魄般,齐浩呆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只是想保护你,小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第二次机会……”
湘恕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
“留给别人吧。”
他扯过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拉开包厢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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