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坠满蕾丝花边的金线刺绣衬衫的罗斯子爵挪动肥胖的身躯，将脸凑到情妇雪白柔软的胸脯里，套满宝石戒指的粗短五指在细腰间流连。
他惬意眯着眼睛，仰躺在情妇怀中，享受情妇的殷勤服侍。
“宝贝儿，再喂我一口酒。哦，饱含着美人芬芳的酒液……”
他还没感慨完，一杯葡萄酒浇了他满脸，顺着他崎岖不平的脸流入头发、脖颈、耳朵，浇透蕾丝衬衣。
水淋淋一片。
他一把将情妇推倒在地，暴跳如雷坐起身:
“你疯了吗？”
情妇惶恐地睁着碧蓝眼睛，拼命摇头，示意罗斯子爵朝身后看。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子爵压根没有注意到情妇眼底的害怕，抬起脚准备踹过去，一道带点好奇又惊讶的声音硬生生阻断了他的动作。
“你不是要喝酒吗？”
这声音绵软而甜蜜，又透着一丝令人惊惧的熟悉，勾出罗斯子爵记忆里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往。
他肥胖的身躯慢吞吞蠕动了一下，勉强转动僵硬的眼珠，回头看向身后。
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金发少女。
她十指交扣托着精致的下颌，金发整齐柔顺垂在脑后，线条简约的浅绿裙摆刚好与地面齐平，背脊挺直，随意的动作下透出令贵族们称道的优雅宫廷风仪。
见罗斯子爵望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
这温柔甜蜜的笑容却叫罗斯子爵见了鬼般，从天鹅绒沙发上跌下来。顾不上摔疼的屁股，罗斯子爵连滚带爬到少女面前，舌尖卷出惊恐到含糊的声音。
“……陛、陛、陛……”
少女俯下身，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子爵大人，麻烦让无关的人先出去吧。”
罗斯子爵扭头看向他的情妇，那美丽又知情识趣的女人提起衣摆，屈膝行礼退出会客厅，同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罗斯子爵动了动唇，很想让她把自己也捎带上。
然而他终究要一个人面对少女。
少女居高临下地笑吟吟望着他，似真非真地用一种甜蜜的语气抱怨:“我们的朋友罗斯子爵总是在淑女面前这么失礼呢，或许该重新请一位礼仪教师了。”
“………”
静默中，一道年轻的、冰冷的声音应答:“换一位礼仪老师也不一定有效果。”
“唔。”少女看向肥胖脸上五官扭曲成一团，像条虫子在地毯蠕动的罗斯子爵，可疑地沉默了一瞬间。
“……你说的有道理。”
听到不同于少女的第二道声音响起时，罗斯子爵已经害怕到无法动弹。
——因为在那道声音响起之前，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第三者的存在。
“不要吓到我们可怜的朋友。”少女——玛格丽特敲了敲玫瑰木椅子的扶手，脸上的笑像糖霜融化，几乎将人溺毙，语调轻快:“否则亡灵法师的名声又要雪上加霜啦。”
少女的话音落下，罗斯子爵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随即他感受到一束冰冷如毒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刀割过，将躯体寸寸凌迟。
视线颤抖着往上抬，浅绿长裙曳动，被无形气流拂开，视野里露出一袭及地黑袍，比夜色更加浓郁深沉，往上只能看见挺拔修长的身躯，纯黑斗篷兜帽下半个苍白削瘦的下巴。
——和大陆上流传的无数亡灵法师的传说中一样神秘的、带着死亡的邪恶气质，令人见之生畏。
像是看出了他的害怕，玛格丽特歪歪头:“别害怕，亲爱的埃德蒙，我们的亡灵法师伙伴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朋友。”
“……是，但是陛、陛下……我是巴利，巴利·罗斯。”他结结巴巴，对着玛格丽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是吗？”玛格丽特轻轻反问。
“……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改名叫埃德蒙！”
罗斯子爵见状，立刻大声说。
“呵。”
亡灵法师冷笑一声，对罗斯子爵这种谄媚的行径十分看不上眼。
玛格丽特态度始终平和:“不用那么害怕，我并不打算对你做什么。”绿色绸缎裙子从椅子流淌倾泻，她起身，朝前一步，俯视跌坐在地的罗斯子爵。
“我来此是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罗斯子爵下意识地问。
少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开口:“安妮日前颁布了许多命令，罗斯城应当已经收到消息。”
“您是指……安妮女王下令重新挑选神使的命令吗？”罗斯子爵讪讪地笑，一股不妙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面前这位前女王退位十分突然。而后上位的安妮女王虽然是玛格丽特的同母妹妹，但两人不合由来已久。
再加上玛格丽特退位后多年没有消息，因而许多人都怀疑她退位是因为受到了来自现任女王的迫害，甚至有可能已经死了——后者在玛格丽特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谣言，但前者却令罗斯子爵不得不放在心上。
在听玛格丽特说起“安妮的命令”时，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选拔神使的消息。
——前女王不仅仅与安妮女王不和，还曾一度与黎明神殿势同水火。
为什么说“一度”？
因为神殿已经覆灭——玛格丽特下令毁去黎明神殿，砸碎光明神袛、晨曦之主的雕像，八位大主教流放极南海域的加尼洛岛，教皇被玛格丽特亲自处决，斩下头颅。
鲜血染红蔷薇旗帜。
神权荣光不再，百年晨曦落幕，红蔷薇王旗仍旧飘扬。
正是因为对神殿过于强硬残酷的手腕，一众贵族愤怒惊惧自己的利益受损，惶恐玛格丽特下一刻对他们扬起利剑，导致玛格丽特在神殿倾塌后不得不平和退位，避免战火重燃。
因为玛格丽特女王没有缔结合法婚姻，没有留下直系后嗣，她的亲妹妹安妮在白昼庭大贵族的支持下登位，在落日行宫加冕成为新女王。
新女王的加冕典礼上，玛格丽特没有出席，而后她就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甚至在一些传言中，她被新女王秘密处决。
直到今日。
罗斯子爵仰着头看向玛格丽特，时隔多年，她看起来依旧是是少女模样，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影里，美丽的面容天真柔软，半点不像能在狼窥虎伺的局势中坐稳女王之位的人。
但他绝不会抱着这种愚蠢的念头。
他在玛格丽特面前已经失败过一次。年轻的女王立在骑士团之前，冰冷长箭刺破他的胸膛，热血溅落，他还没能喊出一句话来，就滚落下马，集结的军队慌忙逃窜。
反叛还没有开始，便已结束。
他的姻亲家族，玛格丽特女王的近臣之一、位高权重的白昼庭大臣拼命求情，让渡巨大的利益，才终于保住他的性命。
曾经丰饶的土地庄园被收回，家族累世积攒的泼天财富成为“赎金”，他被驱逐出权力的中心，只能蜷缩在远离王都的小小罗斯城当一个空有名头的子爵。
然而比起那些尸首分离的贵族们，罗斯子爵只感到庆幸。
吃过一次教训的罗斯子爵，在面容年轻的前女王面前，不敢升起丝毫不敬的念头。
他不知道为何安妮女王要重新选拔神使，难道是要重建神殿？这无疑完全否定了玛格丽特女王在位期间的所作所为，因而这位早不露面的前女王又再度出现……
罗斯子爵怀疑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此时重建神殿对安妮女王的统治并没有好处。
在玛格丽特的强势镇压下，帝国民众早已经习惯了没有光明神袛的日子，神明信仰逐渐变得可有可无。
再昏聩的君主，也不会亲手动摇自己统治的根基，向神明分出自己王冠的荣耀与权柄。
然而这些已不是他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罗斯子爵眼神清明一瞬间后，又染上纸醉金迷的混浊欲色。
千里之外的王都风云变幻，晨曦里无数显贵的家族旗帜交织飘扬——可这一切与一个被放逐的失败者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在他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停止了思考，等待着面前年轻女子的答复。
良久后，回答并非他设想中的“是”或“否”，而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神使……”她撑着额头，慢条斯理重复这个称呼，“帝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声势浩大的神使选拔了。自艾斯菲尔四世改制后，神使选拔的权力一直掌握在卡米尔和伊罗两个家族手中。这两个家族权势最盛大的时候，连帝国皇帝都要避让三分。”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忽而微微地笑了下。
罗斯子爵骤然懂了她笑容里的意思。
——曾经那么鼎盛的家族，历代出任大主教和教皇，操纵君主、统御平民。显赫至极。
可现在连姓氏都不再剩下一个。
君主如何能够容忍他人凌驾于她的王冠之上？
哪怕是神明的代行者。
又哪怕……神明本人？
“……听说这次神使选拔是由安妮陛下最为信重的财政大臣阁下和米勒托斯伯爵亲自负责。比过去卡米尔和伊罗家族举办的选拔仪式更加隆重。”罗斯子爵收起自己脑海里一瞬间的念头，谨慎措辞开口，在说出来之前反复确认没有哪个用词会冒犯到玛格丽特。
“隆重？”
玛格丽特轻轻重复了一遍罗斯子爵最后的用词，尾调里染了些意味不明的笑。
她衣领上纯金蔷薇花扣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一如过分美貌的脸庞。
“啊，那确实是会很隆重的场景。”
“可惜只有获得邀请资格的神使候选人们才有资格参加最后的仪式……”罗斯子爵说到这里忽然心领神会，语调戛然而止，“……您是对选拔仪式……有什么看法吗？”
“我不过是想见一见我的故人罢了。”她侧过头笑意流转。
“真是遗憾祂还活着啊。”
故人。
罗斯子爵眼皮跳起来。
这种偏远之地可没有尊贵的女王的“故人”，唯一可能与玛格丽特口中“故人”有关的东西，只有……主城特使送来的那份神使选拔邀请函。
罗斯子爵不由自主降低了声调，试探:“那您降临至此……”
“作为我忠诚的朋友，罗斯子爵你一定会助我达成所愿，是吗？”
玛格丽特笑容甜蜜柔软，她托着下颌，温柔而诚恳地说。
图穷见匕。
果然。
“这……并不是我要违逆您的意思……”罗斯子爵却不能因为准确的猜测松掉一口气，他抬手擦掉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那张邀请函已经被我给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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