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让赫尔泽松了口气——她赶紧吩咐下边的人做好准备,不管怎么说,这位看起来没架子,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背着战斧、穿着长袍的库尔库路提玛在这场狩猎中亦收获颇丰,祂也长大了不少,不过,十六岁的外貌,依旧雌雄莫辩,加上中性的嗓音,让接待的人只犯嘀咕,完全看不出这位究竟是男是女。


    “长话短说。”祂拒绝了端茶的侍女:“法尔法诺厄斯大概在靠近斯奥亚勒的地方,那边有一处很长的海岸线。”


    “您有办法定位到他?”骑士问:“靠近斯奥亚勒,也就是说,祂并不在那位的封国内?”


    “第一个问题,精准定位不能,但是——我和祂有确立彼此位置的信物。祂拿了我的黑曜石,我这里有一小块血石头。”


    提前是他们两人同持的情况,库尔库路提玛不会没事拿着血石到处走,但法尔法代的身上佩戴的宝石里会有黑曜石。


    这就是为什么在狩猎中法尔法代能和祂相互避开,当然,这种定位的范围太广,偶尔重叠一下……也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究竟只离了一百米,还是一公里。


    但一旦距离拉长,就很容易感应了。


    “第二个问题:确立‘地位与意义’的封国,除非是盐洞这种自然产物,否则几乎无法用界碑之外的东西跨距离传送。”库尔库说:“而阿罗海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虽然斯奥亚勒靠近海岸线,但海岸并非其属地。”


    “殿下说过,渡海而去,灵魂就能重获新生,莫非是因为这个?”


    圭多问。


    他作为接待人员之一,难得没有随便套一件衣服过来,而是拿出了生前忽悠……咳,展现出了他作为大炼金术士的气度,他站在那儿,就是博学多识的代名词,不过,库尔库似乎对学者没兴趣,祂的目光还是落在维拉杜安身上。


    “不,只是因为阿罗海接近本源,而且,是不能被随意惊扰的。”


    祂说:“渡海的灵魂、若不是自身有抗性,或者借助外力,容易被本源吸收,仅此而已——而除了母亲,没有任何人能从本源中打捞灵魂。”


    “喔……那请问,灵魂回归本源之后呢?永远沉睡吗?”


    “会融入。”祂想了想:“……然后新的灵魂还会从中诞生。”


    “嗯……这说得通,能量是守恒的,另外,从哲学上来看,倒是个不错的议题。”他突然说:“同一个灵魂,轮回转世后,如果说,这个灵魂保留了记忆,那我们可以算作这是同一个人;如果没有,像一杯掺了杂质的水被过滤了,再加入其他的物质——有人会认为这还是那杯水,有人不这么认为,可如果它被倒进溪水里,又重新舀出来,还是那杯水吗?喔,至于魔鬼,我想,他们更像是变成了坚硬的冰块……就这样从水里飘到岸上!有损耗,但主体未曾改变……”


    库尔库路提玛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而站在一旁,端着微笑的赫尔泽僵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扯了扯圭多的袍子。


    ……您讲得很好,可现在不是讨论哲学和炼金术的时候吧!


    “——总之,”好在圭多还记得他们还有个生死未卜的小殿下:“阿罗海的特性使然,让你们无人能够占领它。”


    “以前,”库尔库路提玛转述了祂从阿姊那儿听到的一些遥远的事情:“冥界没被切割、还有冥神的时候,为了方便……有能够直接传到海边的阵法,祂概率是踩到了那个。”


    “既然不是在对方的封地,殿下是否有胜算?”


    “也许。”库尔库路提玛难得用含糊其辞的词汇:“……谎言的性质和海水有关,祂占上风,但是祂一时半会,没办法对法尔法诺厄斯造成什么伤害,除非……”


    “除非。”


    他重复这个词汇,像被蛰了一下,心里也突然没了低。


    “祂很强,谎言也是。”祂避开了那个话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那一瞬间,库尔库怀抱冷淡的态度,想了一些事,比如,整个围场,除法尔法诺厄斯外,大概是不会再有第二个魔鬼更了解缇缇尔戈萨斯了。


    列列根波利斯说过——“我们都是老家伙了。”


    祂光裸着的脊背垂下珍珠串成的链条,集光耀与美貌于一身的、常以男性形态行走的列列根波利斯说话像来刻薄,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想法、行动都已经固定,虽然作为‘神’,多多少少能被信仰影响吧——可你看看,我们还有信徒吗?”


    祂侧过头,藕粉色的头发浸在水里,“再也没有了,库尔库玛,我的小狼,那些只是奴仆,不是信徒。”


    “……我可以当您的信徒,兄长。”


    “那不一样。”男人一怔,随即失笑道:“以后你会有一些想追随你的人……故而还有些可塑性……我们是不会再改变了……”


    祂说着,又自顾自地陷入什么别的地方,祂靠在水池的边缘,闭目养神,而身边站着布斯莎斯,祂的兄长,曾经的神子,绝非一句绝代风华可形容,祂曾贵为太阳之子,万千宠爱与荣耀加诸于身,而在此时此刻,祂身边没有欢呼,而那怜悯慈悲的一面,也随着女性的一面,而被隐藏了。


    ——于是,法尔法诺厄斯还能赌。库尔库路提玛判断道,赌祂的成长快过缇缇尔戈萨斯对其的理解。


    这是个未免要求甚高的想法,但库尔库路提玛没有丝毫体谅的意思,瘟疫要是这点都做不到,那输了也没辙。这些都是在祂挪眼的一个瞬息间进行的思考。很快,祂要求道:


    “不出三个昼夜,缇缇尔戈萨斯估计会有动作。”


    “何以见得?”圭多反射性地问。


    “你们的主心骨被掠走了。”祂毫无起伏地讲出了最核心的一点:“另外,那边应该已经有集兵的现象,我派人去盯了;你们做好准备。”


    祂下了第一道律令,介于这是他人领地,祂说自己能给他们几个可供参考的方案。维拉杜安还记得,这位在大型战争方面有绝佳的天赋,还是能信一信的。


    “之前他们也抵挡过几次攻击。”维拉杜安说:“这次恐怕对方会派遣主力……”


    “如果我不在的话,对方应该会倾巢而出。”库尔库路提玛说:“你们那位……啊,女圣人,选择了出战。”


    祂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免凝重了起来——好吧,主动打上门是他们早就定过的策略之一,但对方正到处搜她呢!


    “这会不会太乱来了?”赫尔泽不自觉地担心道,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克拉芙娜很有分寸……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库尔库路提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评价:“选择权在你们——你们是想配合她,还是保守一点?后者的话,我让这家伙帮你们把她捞回来。”


    祂指了指在一旁安静当摆件的英格塔。


    英格塔只能笑而不语。


    “……我们得商议一下。”


    维拉杜安回答道。


    “尽快,时间不等人。”


    祂说完后,这几人依次行礼离开。于是这间待客室就剩下了祂和魔鬼家宰。


    等人都走光后,库尔库路提玛突然问:“我是不是忘了……我得让他们顺便去找一找阿罗海的海盐?”


    “您是忘了。”英格塔弯下腰说。


    “没有海盐,就没办法传到阿罗海附近……”祂无生气的脸庞泛起了一丝微妙的神情:“你会绘制阵法吗?”


    “喔,这不难,阿罗海本身就很特殊,有媒介的话,哪怕画得粗糙一点都可以呢。”英格塔说:“可还是那句话,我们需要海盐——至少也得搞到海水。而且,您是准备去帮法尔法诺厄斯殿下吗?虽然正如那位阁下所言,我们后天魔鬼无异于坚冰,可冰泡久了,也是会出事的——而普通人过去,无异于……呵,会迷失的。”


    “所以只能我过去。”库尔库路提玛说。


    风雪又逐渐大了起来,又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冬夜,宁静即将被打破,也不知多少人最终能在这场麻烦中得到好处——或者干脆失去点什么。


    “所以,”祂突然问:“我知道谎言的本体和水母有关,为什么祂会如此特殊?刚好是海洋生物。”


    连祂阿姊都没能有这个待遇,虽然纯灵种不会如人魂那样消弭,但面对那汪洋,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


    英格塔有些意外了:“殿下没和您说过?”


    “祂不喜欢缇缇尔戈萨斯,你知道的。”


    不如说提起来就得骂两句。


    “那得从祂的性质开始说起——”


    ……


    ……


    祂的头发如水银般倾泻,流动着光彩,透明的。


    “我不相信你。”


    “我可以对你知无不言,对着母亲发誓。”


    祂的口吻还是如此矜贵,说着好话,可在实际上步步紧逼:“你想知道什么呢?要不是你擅自离开,你本来会知道一切,然后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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