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教皇正忙于另一场因剥削过重的叛乱,难以为继,而阿尔瓦特朗和她为了结束这场内乱而崛起的军队,成了很好的拉拢目标——教皇很快就为她封了圣,并宣布她拥有善德,且代表主的意志。


    当然,克拉芙娜自己,是没听说哪怕半句神启的。


    “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主教反反复复地说着类似的话语,然而这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


    教皇与君主的斗争,这么说吧,失败似乎成了必然的事情——这些过往窝窝囊囊的君主,也不知是怎么个事儿,抱起团来对教廷发动攻击,按理来说,所有人都应该听从教会的旨意——他们掌握真理,神启,技术还有对未来的走向。


    “现在这个世道,”主教说:“魔鬼越来越多了。”


    “可我没见过魔鬼。”


    “魔鬼就在人的心里。”


    “如果一个人因为吃不饱而心生怨恨,然后招惹魔鬼,那这难道是这个可怜虫的错吗?”


    “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信仰。”


    “但是你们好像也不见得很有信仰。”


    “阿尔瓦特朗圣女,”主教对她越来越尖锐的评价有些不满:“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是的,我们根本——没想把你逮捕回来,然后交出去给雷克诺森!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但我说实话吧——”


    他沉思了片刻,让跟在身边的人都出去,他走到女剑士身边,屏息凝神,他是来传达一个旨意、一个秘密的:“您可以选择上天堂。”


    这话听起来是挺幽默的。她想,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是过于轻率的——想比起残暴的君王,苦修的僧侣似乎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事实证明,和虎、狮谋皮,本身就没有什么差别,可她其实不在乎这个。


    “我也说实话吧,”她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推出去顶罪,如果是为了理想和道义,我是不会在乎的,但我非常失望,阁下,我——”


    她轻飘飘的那一眼,令主教颇为头痛。


    “死得毫无价值,只有一个圣女的虚名,不是吗?而我又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名死去?”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主教说道:“你不懂……你知道的,天堂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你的牺牲不会白费,冕下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但是我们承诺,你死后会上天堂的……会有甘甜的泉水,会有无尽的鲜花……被教宗承认过的人,都会在天堂相聚!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对方任何条件,不然就上不了天堂了,只有圣人能上天堂!”


    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好像并不是很悲伤,是啊,就像这不过是必要的一环,不论是炮制圣人,还是把她作为牺牲品交出去,他理所当然地让她反胃——她想,只有圣人能,那普通人呢,而且这真的不是骗她安心去死的把戏吗?


    “请您随意吧。”她说:“我已经足够失望了。”


    劝说无果的主教悻悻离去,实际上,这三天里,有不少人想将她救出去,但都被她拒绝了——她思考了很久,是她选错了吗?如果一开始选择国王……不,感觉好不到哪去。斗争失败的教会不可能交出教皇,就退而求其次,交出圣女了,但她的努力在此刻——可笑得像个泡影,她看着牢狱里唯一的窗户,明亮的光透下来,照亮了她漆黑的短发。


    她的态度坚决,在被送到雷克诺森后,那位国王——见了她一面,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实际上,如果你死去的话,应该会在后世广为流传——”


    国王说:“但是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你自愿宣布脱离教籍,然后赴死。”


    圣女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国王说:“你家乡的免除三年赋税。”


    她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你能否说话算话。”


    “这是告知,不是商量。”雷克诺森的国王说:“实际上,这算是我个人的一个敬意——你知道吗?就算是你不自愿宣布,我这里也有一份你勾结魔鬼的证明,还是他们亲自开的。教会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会衰落,那么……你是愿意当教会的圣女,还是愿意作为世俗的英雄——当然,也可以作为籍籍无名者,被神话和传说给变得面目全非。”


    “我只是为了自己和那些无血缘的兄弟姐妹。”她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很好,”国王叹息道:“那么,我们地狱再相见吧。”


    她被绑上了火刑架,其实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斗争的失败往往会被加在更无辜者身上,她宣布脱离教籍,作为自由之人死去,在被热浪吞噬的一刹那,她想,她当初是为什么——为了不相干的人拿起剑呢?


    她丢了主教给予的信物,而纯洁的、经受过莫大失望、痛苦和背叛也不曾更改的、被淬炼过的魂灵,该去按照信物指引去往另一处——特定地点的无瑕之人,最终还是落到了水里。


    在冥冥之中被网到了岸上。


    她第一次见那双眼睛,透亮的红,却并不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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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实教会也在炮制圣人倒是真的……


    从这个背景开始教廷逐渐干不过王权倒是……


    第156章 无怨无悔


    语气磨破嘴皮子去让普通人参与密谋与颠覆,不如让他们相信存在一个美好的地方,后者的不困难,甚至多数人会在脑海中自发构建这样的一个地方,可能是遥远的别国,更文明,更富饶,惹得学者新生向往,惹得战士蠢蠢欲动,也可能是天国之类的幻景。


    而当你身处地狱与低谷时,再平凡的生前都成了一种值得回味的美好,即使实际上那并不美好,照样充满了困苦,法尔法代曾经用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人是没有幻想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她那时候垂首站在他身后,直到少年偏头过来看她,发顶毛茸茸的,像某种弱小的动物,她其实大可顺从心意问一句“也包括您吗”,但她没有,而领主却意外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脱离领主的队伍后,唯一需要她做的——也是她在除了挥剑之外最顺手的一件事,就是埋下反叛的种子,待到他日,生根破土;没有了宗教的支持,她不用再考虑用神秘的、神谕式的口吻和谁许诺了,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安宁的封国,不是经书上许诺的、永恒而不劳而获的乐土,至少你能为你的付出换回点什么。


    “已经处理好了!阁下!”阿麦特西匆匆走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那位总是——要么穿戴铠甲,要么穿着从头盖到脚黑裙的女士,正放任一位少女拦着她的腰,嚎啕大哭,她双臂悬空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到了少女的肩膀上。直至声嘶力竭的声音褪去,本就瘦弱的少女体力不支,居然一下就昏了过去。


    剃头匠阿麦特西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退到了一旁。


    作为曾经被魔鬼欺压的一员,在他原本的城市被接管后——嘿,现在想想还和做梦似的呢,原本魔鬼城主是谁,和他们这种贱民都没关系,但就在那一天,城中颁布了新的法令——很多人被筛选、迁徙,他也在名单中,本来,他多少还是忐忑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这种狗屎世道里,贸然被送往其他地方,也就意味着之前费经心思经营的一切都白费了,人脉、关系、暗线等等,在一众茫然无错中,他注意到,唯有他的老朋友波考克是镇静的,真奇怪,他虽然偶尔来听一听策略宣讲——但都是趁着人多过来搞交易的,再说那些策略除了变着法地加税也没有别的新鲜事。


    那次却不同,他听得很认真,仿佛在经历着什么仪式一样,那种虔诚的、好像他能在这里面找到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某种东西,那会是什么……


    见证到这一刻的阿麦特西在负责人宣布大家可以回去,记得随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后,阿麦特西于四散的人群中逮住了波考克,他倒是要问个清楚!而波考克,介于阿麦特西从来没有出卖过他,他也不吝啬分享接下来的——也可以说是揭开惶惑下掩藏的惊喜。


    “我可以结束流浪了。”


    “结束流浪?什么意思?”


    “我可以回家了,阿麦特西,你知道吗?我可以回到那片自由的土地了,而你也要去,快去收拾东西吧,如果我的房子还在,那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如果早没了,我们多喊几个人,就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些,去租赁一个小一点的宅子……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写字,可能写得不太好,但是没关系,学过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


    “等等,什么租赁?你回家又是怎么回事,兄弟,你好歹解释得清楚一点啊!”


    等波考克冷静下来后,他们去了阿麦特西的住处,在那个不太见得到光、臭虫遍地的房间,他们喝光了阿麦特西攒下来的一瓶酒,波考克第一次给他讲述了他来自哪里——


    要不是这劣酒其实没多少酒味儿,阿麦特西准以为他疯了。听听他在讲些什么吧!一个和善、不像魔鬼的魔鬼领主,税收低廉,佃农们能自由支配一部分土地,手艺人养活自己也完全不在话下,还有机会识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们死的第一天就被明确告知,您哪,已经下了地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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