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魔鬼的容颜在成年后就几乎不会再有更改,缇缇尔戈萨斯双手负在身后,和记忆里没有区别,祂有时简单得像一片巨大的阴森倒影,有时复杂而晦涩,攥着缰绳的法尔法代偶尔回想起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像一个贸然摁下的重音,回荡开来的突兀,还有追随在之后的戛然而止,缇缇尔戈萨斯是多么不可一世的存在——


    “……从来,你只把我看作你意志的衍生品。”


    他用淡然的嗓音说,“你也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想法。”


    “你是在控诉吗?”


    “恰恰相反,我在陈述。”他嗤笑一声,很快就看到缇缇的脸色沉下来了:“你的说辞我已经腻了,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我的兄长——”


    他抑制住大笑的想法:“——何不重开一局呢?你难道不敢承认,你已经失去了钳制我的筹码,不是吗?要我跟你回去?可以啊,派兵来打,或者你踏进来——”


    “这里。”


    马背上的魔鬼优雅地行了一礼:“擅闯其他领主的领地,您不会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吧?”


    “法尔法代。”祂收敛了笑容,变得冷漠至极:“这是最后的警告。”


    “警告,真是让人心痛不已,”这时候的少年好像被圭多附体了似的:“您不准备把我视作同等资格的棋手,还妄想着继续上一盘棋局,是在害怕吗?”


    “好、好。”灰发男人——大概是怒极反笑了吧,祂破天荒地给这个跑了四十多年,叛逆又不听话的幼弟鼓了鼓掌,轻轻地拍了三下,“法尔法代,你知道吗?庇护你是我的意愿,与其他无关,是你自己想抛弃这份优待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那太遗憾了,我的词典里没有后悔这个词。”他笑着打了个响指,蛰伏在周边的、簌簌的虫潮起伏了一个瞬间,又随着他的心意安静下来。


    威胁,明晃晃的,戳中了那家伙不知那条神经,祂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你还记得切萨尼亚吗?”


    “记得。”


    “我想想,是她帮你逃走的吧?你想知道——”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切萨尼亚早在选择帮助自己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注定了,鲜少有灵魂能在这污秽的围场上存活千年,她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看神灵最初的面容,“她不是因为帮助我而‘遭难’,从来不是。”


    法尔法代把目光拉长,又一下收回,“也并不是说她心甘情愿什么的,她是因你而消散,是对你的失望导致了她的消散,你搞清楚因果,缇缇尔戈萨斯,从你背弃……”


    他突然觉得,说得在多也是徒劳,谁知道缇缇还有什么诡辩呢?他不再想去钻研对方有什么表情了,因为他同样是对他失望的那个人:“关于教廷、诸神、神圣的传奇,被掩盖的历史,我有自己的定夺,来一趟边地挺劳心费力的吧?我就不送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而没有意外的是,从缇缇尔戈萨斯身上掉落的触手和虫群撕咬在了一起,最后统统在地上化为了一片焦黑,这对谎言来说,不过是被蚂蚁咬一口的痛楚,界碑——或者说,当拥有了绑定的性质、以契约作为基底的、真实存在的信徒后,魔鬼与神灵的性质就会开始模糊。


    祂用了一千年,让自己从旧神堕为经典中的魔鬼,但祂认为这是值得的,是夺回一切都先兆。


    他只用了四十年,就拥有了近乎神灵的光彩,而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亲爱的法尔法代。”


    他不紧不慢地呼唤道:“你知道,我向来只说真话。”


    “我愿意选择你,乃是因你为避无可避的天灾,同样也是残酷的自然之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手,没有柴火,火星怎可自燃呢?”


    “——病疫已经在地上蔓延,教士构建的传说很快就要崩塌了,就连他们虚构的神也如此。”


    “也许是这个原因呢?母亲的下一轮孕育要开始了。”


    祂这才不疾不徐地丢下最后一枚重弹,狡诈、难以琢磨、独身对着法尔法代身后的一众刀戈也不见惧色的魔鬼大公——围场原初的三列柱之一,满意地看着法尔法代远去,他大概得着急了吧?


    “我还是会等你回来,你必须得回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有这个说话的底气。”


    “放箭。”


    法尔法代冷冷地说,接着,他看了一眼维拉杜安:“你的账回去再算。”


    骑士只顾低着头,没再言语。


    在万箭齐发中,被射中的缇缇尔戈萨斯很快就变得灰白,然后?他就知道这鬼东西是分身!原地哪还有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座身处陆地的珊瑚礁了。


    法尔法代没有树像的爱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于是就吩咐手下的人记得回头把那玩意砍了,拿去公共澡堂当柴烧;黑压压的军队拥在他们唯一的主人身旁,随着他往山的方向走去,不明所以的居民正躲在房间里,从窗口向外偷偷张望。


    “那是领主吗?我还没见过领主呢……”


    “村长说,我们过两天就得往境内再搬五十里!”


    “是发生了什么吗……”


    居民们惴惴不安的私语没能流出门板与窗户。


    折回后一直藏在人群中的阿达姆用马刺刺了一下马,在寂静的、类行军的氛围里,也就他还敢上千去和领主搭话了。他特意稍微落后了法尔法代一点,用轻松的调子道:“嘿,您现在感觉还成吧?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相敬如宾、相亲相爱……”


    他很快就闭了嘴,他注意到法尔法代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等一路传回主城后,那些因领主不在线而堆积的事务被重新成立的特殊政务班子包揽,而懒得和试探打太极的法尔法代更是一天之内罚下了数十人,空缺的位置很快就被他亲自提拔的人补上。


    法尔法代处理政务的速度一向高得可怕,他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人的量,而本以为领主回来了——不论是认为之后就能回归正规、万事大吉的,还是认为不再有松懈日子可过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一道道有条不紊推进的命令。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圭多问,他本来想回家后,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他的学生和弟子已经在把他们出行时带回来的书分类——其中有些以魔鬼语书写的还亟需翻译,不过,在和其他城邦签订的条例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会派遣专门翻译魔鬼语的高级魔鬼,这样就不劳烦小领主了。


    却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法尔法代挑着重点讲了讲,在会客厅里,赫尔泽把手上的鹦鹉放到了脑袋上去,阿达姆吊儿郎当地坐在皮质软椅上,维拉杜安离得最远,佩斯弗里埃刚开始还在,后来被叫走了。不过,在法尔法代看来,什么诸神啦、教廷啦、历史啦,都抵不过缇缇尔戈萨斯最后抛出的那句话。


    但在讨论正事之前,他还是得给圭多这疯老头的惊叹捧捧场之类的。


    “……不可思议!”


    他瞪大眼睛,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讲了出来:“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果您所言确凿——”


    “——那岂不是说,”他停下踱步,严肃道:“新的信仰……新的神明以及其信徒,摧毁了旧神的神殿,赶走了旧神?并将其异化为魔鬼?”


    “差不多吧,”法尔法代含糊地说,成王败寇,也倒是很符合历史规律……


    “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圭多说:“天啊……我确实见过那些将山川河流人格化的异教徒,他们毕竟是异教,是上不得台面的说法,没想到祂们居然真的存在过……”


    “那神呢?”他突然问:“那我们如今的神呢?祂存在吗?”


    “……这个,我不清楚。”法尔法代回答道:“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


    “这怎么还能用‘可能’来形容?”


    “没感觉到过。”他诚恳地说:“……诸神,是遵从人的请召而出现的,与自然之力有关,在堕落后,与人性有所沾染……据我所知,你们的神全知全能,有造物、创世之功绩,然而……就像诸位手里的公章一样,虽然能有上下级之分,能起同样的效力,可最权威的那一枚并不存在于‘神’之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被他一口饮尽,他开始倒第二杯,袅袅热气中,他的声音也一并飘忽了:“……无法与全知全能这个事实相契合,祂将旧神的传说集于一身,并篡改了历史,却没能拿到权柄……”


    “……也许,那样的神始终没诞生过,又或者还在诞生中。”


    他一字一句道:“……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幌子吧,谁知道教廷在打什么主意呢?你们当真以为,他们——是在为了新神而奔走吗?”


    那自然不是。


    谁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他们常年与教廷、国王打交道的人,不过是一个……利益团体,一个站在世俗之外、吸着世俗血液而活的庞然大物,他们称自己是知识之源泉,他们不是生产,却高高在上地蔑视头脑简单的平民、皇帝和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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