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他也很好奇。


    骑士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枝,身手敏捷地爬上树,打了几个果子下来。不过,果子很轻,只是在见识过那么多奇妙物种后,他们都误以为此地无所不能,即使是长两棵金银树,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法尔法代笑了一点:“这东西一般会被磨成粉末,用来做记号或书写。”


    相比起磨珍珠粉,磨两个松果可便宜多了……


    他让维拉杜安把东西收好,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索性,他们最多就见到了两只肉食山雀,一只小鹿,其他尽是些地衣、蕨类、蔷薇、蘑菇孢子之类的。他告诉维拉杜安和赫尔泽什么能吃——准确地说,什么是能在烤熟之后吃的。这就像是冥土对所有灵魂的诅咒一样,每种植物都各有不同的毒性,而来到这里的灵魂无一不是虚弱且饥肠辘辘。


    “原本,就算你们有办法点燃火,吃下这些东西依旧会让你们痛苦,腹痛、四肢无力、困顿或者恶心,初来乍到的灵魂不被围场认可。”


    ……围场。法尔法代在说出这个词的瞬间,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被他融汇贯通,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就发现了一只摇摇晃晃、浑身发蓝的蜂蜜。


    “跟上它,这是食酸蜂。”他眼睛一亮。关于食酸蜂的记忆条目随之浮现——一种专门食用酸果的蜂,因而,他们酿出的“蜂浆”也是奇酸无比。食酸蜂与游走林共生,且通常筑巢在排头树或者排尾树——正是因为牢牢地依附出入口,所以它是为数不多能自由出入森林的昆虫。


    他们跟随着蓝蜂,穿过各种各样的杉木、柏木,穿过供湿冷雾气停留的巨石,穿过不知因何原因造成的倒木,最终来到了一处附有蜂巢的树旁。


    那是一棵笔直的赤松,约有二十米高。法尔法代记得,这种树除了可以用来制作家具,还能榨出有用的精油。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包括那些酸浆。他放下只能看不能捡的遗憾,开始专心应对起眼前。


    排尾树的通常都为一个品种,即使还有比这棵更纤细一点的,在没有斧头和剑的情况下,又要如何破坏掉排尾树呢?


    或许可以利用点什么……法尔法代思考着。另一旁的赫尔泽本来想提议,他们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些石头,这树又细又长,也许可以捡一些尖锐的石头,在树干的两边凿出缺口,这样一来,维拉杜安就能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撞到一棵树。不过,她的想法还没说出口——


    正伸手去捋自己过长额发的法尔法代停顿了一下,他从自己的发间摘下了一小片红叶子。


    是火兰花。


    “嗯?什么时候沾上的?”他惊奇道,这要是落到别的——人或者植物身上,早就引燃了,也就在魔鬼身上安静了许久。这一小片火兰花要是就这样被他无知无觉地带回城堡,那可就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了。


    而眼下——


    “哈”少年嗤笑了一声,刻薄又轻佻,这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魔鬼”的感觉,“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他一松手,火兰花落到了红杉上。


    烈火开始了属于它的欢闹,火苗从树干一路舔舐,蔓延,攻城略地,顷刻,从焚烧中诞生的烟雾,混合着冷空气,形成了山人所熟悉的、无限接近于炊烟的气味。他们就这样脱了困,在红杉倒下的瞬间,站到了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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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与炼金术师的辩论


    不对乘客负责的森林将他们吐在了一处看上去像高地的地方,起伏的山岗上长着稀疏的树丛,好在法尔法代在出门前特意观察过,城堡的西南面多荒原,往北看就能看到林海与山脉,要回城,除了往南边碰运气,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都什么破事。已经麻了的法尔法代只得带领其他两人继续走。现在是灰雾的季节,不好不坏,在特定的时候,那飘渺的雾气会突兀地变得浑浊起来,变作厚重的,土一样的黄色,让人迷失方向。这时候,一路上都处事不惊的魔鬼就会宣布休息。他们遇上河川的时候,会守在岸边捕捉跳鱼。这是一种需要把卵产在伴水而生的千层黑木上的鱼,繁殖时会跳出水面,以图吸附到树干上产卵。


    跳鱼肉质鲜美且蕴含少部分毒素,产出来的卵嚼起来很像软冻胶,诡异的腥甜味会在牙齿咬爆鱼卵的瞬间炸开。


    听上去像某种鱼子酱。法尔法代在心理评价道。


    先品尝卵再去吃鱼是最佳的选择——这是维拉杜安在吃完一条鱼后的感想,他先吃过鱼再去吃鱼卵,结果就发现自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别担心,很快就好。”少年说,他好像知道会有这么个效果,魔鬼的促狭,想来也是正常的。


    吃饱喝足后,大约又走了很久,一处被草木遮掩的残砖废瓦出现在眼前,这看上去像另一处人迹,那些横梁和木桶疲惫又劳累地各自倒在一旁,绞链的一头被门板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头却被拉在了一双枯老的手里。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手的主人说。


    一个亡魂,一个年老的亡魂。


    在这个时代,能寿终正寝的人可能并不多,法尔法代瞥了那个亡魂一眼,一张隐士会有的脸,长长的胡子乱成一蓬,仿佛存心要给虱子制造一个能爬上爬下的王国,白发紧紧贴着头皮,苍老脸上长着寿斑,他目光闪烁,看上去像市侩者才会有的打量,又好像蕴含了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智慧。


    “这里是地狱。”他说:“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知晓他们所说的半数是谎言。”


    ……这老头讲话是不是有点太爱咬文嚼字了。


    “您知道了这里是地狱,冥土,死后的世界,然后呢?”法尔法代随口问。


    “如果我还能活,我是一定要把这份消息传递给生者,以证明死后不是一片虚无。”老人说,他仰天,举起手,铁链叮当。“唉,唉!生前不作为,死了才后悔,却完全出于恐惧而非悔过!这就是我,圭多斯图里亚!”


    他说完,突然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少年——出乎意料的年轻,出乎意料的像人,唯有那绿色的头发和猩红的眼睛昭示了他的身份。


    “告诉我,魔鬼。”他诘问道,“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不诚心——我承认,我从不诚心侍奉什么,地上君主,天上的君主,我对哪个都不诚心,我只信奉学识!还是因为我曾经为三位病人进行换血——这点容我辩解,活了其中一个,剩下的都死了;我研究那些黑暗的,伤人的学说,饲养阴毒的草药,哪一份罪更重?”


    “你非得问我?”


    绿发魔鬼真心实意地说:“在我看来,生前的罪名都不重要——”他快步走到圭多身边,在老人惊诧而惊慌的抗拒中,一把撕烂了他本来就破的亚麻衣袖。


    他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腐烂而且还在流脓的丘疹!


    “还不明白吗?罪多罪少,罪大罪小——人呐,人呐!凡是不能永生者,在死掉的那一刻起,就皆列为罪人啦!你们如羊群般轰赶至此,却总幻想有一道赎罪的赦令。”


    “谁敢大言不惭自己无罪?”


    他松开那条碎布,淡漠的低语道:“饥饿、病疫、恐惧,不过是劫难的开端,冥土在人心中是可怖至极,但你们在尘世就爱滋养着这些祸害,不要什么都怪罪到魔鬼头上。”


    他突然觉得有点乏味。任性地把布条一扔,“算了,没意思。”爷要走了,你爱问谁问谁去吧。


    但他刚想走,就被圭多一把拽住了披风,要不是他察觉得快,差点要被这老头阴上一把了。


    他回过头,看到了匍在地上,眼角挂着一滴泪水的圭多,他近乎疯狂地喊:“等一等,你这傲慢的鬼怪,你在花言巧语!”


    “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也是瞎说的,这世界观都是他现编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套效果堪比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信口胡说几乎戳中了炼金术圭多平生最隐秘的渴望。是啊,如果能长生不老,谁还惧怕什么死后,冥河,谁还要去没完没了地给神像作诗,宛若金银那样永垂不朽的青春与生命,是所有炼金术士毕生所追求的、真理中的真理。对于野心家而言,或者善德有点用,但那也是出于拉拢谁的功力性质。


    “我听说,魔鬼最青睐的献祭是生病的牛羊、婴孩的心脏还有谋杀者使用的刀……”


    “你听错了。”法尔法代立马否认,这都什么邪典啊,他不是,他没有!“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那开价吧,魔鬼。”圭多说,他越来越确信,这魔鬼怕是当真知道些他所不知晓的神秘,他还有什么伎俩没用出来?他还要抬些什么价?经书上说,魔鬼之所以能蛊惑人心,乃是他们拥有和神同等的智慧。既然已经证明(其实他忽略了魔鬼说谎的可能,魔鬼给出的说辞实在过于诱人)有时候辛辛苦苦做善事还不如想办法走捷径,即使走不成,他也是愿意去交换些什么,他生前就是这样的人,死后也不准备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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