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炉鼎男失踪的事,谢无言拜托温灼压了下去,以“吃不了苦,独自偷偷返乡”为由,将此人的失踪搪塞了过去。


    前前后后,温灼只问了谢无言一件事:“他死了吗?”


    谢无言坦诚答:“没有死,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了。”温灼答应道,微微一笑,“谢少爷放心,他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谢无言沉默了一刻。


    “……温灼。”


    “嗯?”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镇海山庄的弟子,毁尸灭迹,所以才站在这里骗你吗?”


    “我相信谢少爷说的——那个弟子没有死,换句话说,你没有杀他。”温灼淡淡笑着,目光里尽是温和从容,“不论谢少爷有没有真的杀害此人,都找不到可以用来作证的证物,我相信谢少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和温灼相处的这段时间,谢无言切身理解到,何为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待人亲切,却不至于因亲切而失了公正与分寸,打理正事时明辨是非,又会照顾到他羽翼下的每一个人。


    虽说对世世代代镇守南海的温家人来说,谢无言的想法恐怕极为冒犯,但他也是真心如此想的——温灼这样的人才,如果只留在镇海山庄,实在有些浪费。他各方面的特质都极为珍贵,远远超越一个普通丹修能达到的高度。


    不论温灼是否离开镇海山庄,这一个世界里的谢无言只要能留住温灼,一定可以将大局向对他有利的方向进一步推去。


    *


    距离继位大典,只剩不到三日。


    黎琛回到了谢无言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比以往乖了很多,只是越是接近继位大典的日子,他就越是会频繁地露出焦躁的表情。


    谢无言也不希望见他天天如此,便道:“你还是别去合欢宗了吧。”


    黎琛震惊看向他,眉头深蹙:“师尊想撇下我了?”


    “我没有那么说。”谢无言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琐事,“你不想去合欢宗,我也不想强求你做什么,你留下或是去其他地方都可以,但在我从合欢宗回来后,你也要及时回到我身边。”


    “我确实不想去合欢宗那个鬼地方,可是……”黎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近他日日如此,像个刚长出獠牙的小兽,随时随地都在炸毛。


    但这回他看见谢无言的脸,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前几日他拽住自己手臂时的场景,停顿片刻后,刚刚涌上心头的脾气早就散去了。


    他悻悻地移开眼神:“……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想跟着你。”


    谢无言借机道:“那好,我要去找一趟霁花,你也来吗?正好可以让他帮你看看魂魄的情况。”


    黎琛别扭了一会儿,才轻轻应声:“……嗯。”


    谢无言再一次切实感受到找回情感的好处。


    倒不是“情感”本身带给了他什么好处,只是——他更能理解黎琛的感受,也渐渐开始学会,如何和一个残破的少年相处。


    他希望他能做回一个普通的,会任性会发怒也会微笑的,完整的少年。


    即便谢无言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


    霁花峰。


    牡丹花海已经不见踪迹,它们仅能存活一夜,谢无言看见霁花凝视平坦空地时的眼神,知道不该过问它们的去向。


    看见黎琛出现时,霁花明显表现得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不让他进,扬手示意谢无言跟自己进屋。


    和谢无言上次拜访这里比起来,屋内陈设稍稍整洁了一些,至少他们进屋时不是一片漆黑了。


    霁花一语不发地将他们领到茶座边,拿过谢无言的手腕探灵脉,眼珠子左右一转,意外道:“嗯?你的魂魄修复的倒挺快的。”


    听语气,是放心了不少。


    霁花刚想深入检查一下灵脉,谢无言却抽手道:“先帮他看看吧,我的魂魄能恢复,也少不了黎琛帮忙。”


    霁花一愣,不情愿地看了一眼黎琛。


    “过来。”


    探了黎琛的灵脉后,霁花一副头疼的样子,掏出一个小葫芦和几包药粉摆弄了一会儿,将葫芦丢给黎琛,语气半是训斥半是敷衍:“好好喝药,别让你师尊一直操心,这玩意药性足,每天随便喝一口便够了。”


    黎琛的视线静静定在药葫芦上。


    谢无言瞪了他一眼。


    “……”黎琛磨了磨嘴唇,“……谢谢。”


    霁花皱了下眉,没应,又配了一份谢无言的药,配完后摇匀装进了葫芦里。谢无言来时是这么要求他的,配完的药要放入能贴身携带,方便长期储存的容器里。


    现在谁没有一个两个储物戒,全放葫芦里算什么意思?


    霁花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就被谢无言下一句话给勾去了注意力。


    “霁花,我和黎琛要去参加合欢宗继位大典,此行可能会去很久。”谢无言平静地嘱咐他道,“具体的我还不能说,只是,此行注定不会安宁,倘若我没回来,红霞一线天与谢锦声的事,恐怕会全权落到应家手里,他们在世家里不算强者,恐怕会受到不小的打压。”


    霁花眼神复杂地安静了一刻,闭上眼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你要是想联系谢家,可以去联系谢淮。”


    霁花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双眸瞪向他:“谢淮?你们谢家何时有叫谢淮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本名应淮,是应家的小儿子,不过为了日后行事方便,已经改名谢淮,将来的身份便是我的弟弟……”


    谢无言话说到一半,药葫芦突然“啪”的一声摔落在地,说时迟那时快,霁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拽紧了他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快要掐碎他的骨头。


    与此同时,一柄寒光烁烁,削铁如泥的长剑也悬在了霁花的颈边。


    霁花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谢无言扫了少年一眼:“黎琛,没事。”


    “我看你是疯了,前前后后尝了这么多苦头,还是……”霁花喃喃着,嘴角溢出苦笑,“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你们……怎么总喜欢走这些老路……”


    谢无言眼神缓缓:“霁花,你知道什么的话,告诉我好吗?”


    霁花呲起牙,很犹豫:“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


    “我的魂魄已经比以前强大多了,你也亲自探过了。”谢无言微微凑近他,“我想知道,你所说的‘老路’是什么,好吗?”


    霁花沉默,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谢无言也只是等在一边,终于等到了霁花再次开口。


    “……赐姓。”霁花深吸了口气,脱力地推开他,步伐踉跄,“谢家不能赐姓给外人,你是独子,你若一死,谢家便会彻底落入被赐姓的混账外人的手里,你明白吗?”


    谢无言盯着他:“谢临江就是这样的吗?”


    霁花和黎琛同时顿了一下,谢无言看见霁花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瞬,眼睛里隐隐燃着火星:“你知道多少?”


    谢无言否认:“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你的反应凭空猜测罢了。”


    “……那你猜的没错,谢临江他爹是个蠢货,给个蠢材外人赐姓,害得谢临江被那个比他还大的‘义弟’夺走了一切。”


    夺走一切。


    跟谢无言所知道的一样,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追问道:“那个义弟的名字是?”


    “谢望雪,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临江仙。”霁花面色痛苦,仅仅是回忆起那个名字,就觉得撕心裂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离外人远点,没有人会对谢家真心相待又毫无贪念,你们,太特殊了。”


    谢无言垂眸道:“至少你不是那种人。”


    霁花苦笑,勾起的唇角尽是自嘲:“我只是谢临江一个人的朋友,也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我跟你们,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谢无言默默盯着他。


    霁花弯腰捡起药葫芦,边不耐烦地摆手边甩给他,像是想要摆脱一个棘手的麻烦一样劝他:“快走吧。”


    霁花这种语气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谢无言作礼谢过霁花,与黎琛一前一后离开房间,临近门边时,忽然听到半开半合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声音。


    “别再重蹈覆辙了。”


    谢无言顿了顿,转过头,却只看到一道斑驳紧闭的大门。


    像是说给谢家,也像是说给谢临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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