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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蛇毒 唇息像甜美


    饥饿感是在帮他擦完身体以后滋生出来的, 明蓝蝗虫过境一样把船里仅有的食物全都找了出来,还翻出了一箱生理盐水。


    能够即食的只有两包苏打饼干,其余都要开灶。她当然没有那个闲工夫打一颗蛋等它在涂层锅里慢慢熟透, 随手揣了两包饼干便返回了江彻房间, 边咔嚓咔嚓啃着饼干边观察他的状态。


    到了后半夜, 江彻脸上被高温烧出来的赤红色完全消退了,明蓝伸手一探, 入手的温度凉透, 吓得她立刻找来温度计重新量了一下, 发现他的体温反常地降到了34℃。


    从高烧变成失温了。


    她低咒一声, 赶紧又找出另一床被子叠在他的被子上, 叠完觉得还是不够,翻遍全船才寻出一个热水袋,储好热水,掀开他被子的一角,把热水袋捂进了他怀里。


    担心热水袋温度太高烫伤他, 她用枕巾隔在他的皮肤与热水袋之间, 时不时把手探进去替他试温。


    该摸的不该摸的当然也摸了个精光。


    这种情况下明蓝也没心情感受那些有的没的了,对着一个重病的人思考有的没的就像一种精神上的变□□.尸,她只希望他能顺利撑到救援到来。可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愿也并不容易实现,一个多小时后,她观察到江彻的眼窝像中空的沙坑一样, 微微有些下陷。


    他眼窝本就深邃, 在东方人里算是少见的偏西式的骨相,如果不是对他太过熟悉,很难观察到那点细弱的变化。


    尽管不懂这个变化代表着什么,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的变化。


    明蓝站起身, 快步来到士兵的房间,缺德地将他从好不容易陷入深眠的美梦中唤醒,问他知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她神情急切,对方看向她时眼神无焦距地迷蒙成一团,随后猛然睁大双眼,表情惊惧得像看到白无常索命。明蓝后知后觉自己披散头发身着白色浴袍的模样在暗夜里确实像只厉鬼,只好挽了挽头发,尽量和颜悦色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水……”在晕过去之前,士兵挣扎着说,“脱水。”说完再次两眼一阖不省人事,徒留她在原地头疼。


    脱水,她当然知道江彻很久没喝水,又游了那么长一段距离,正是亟待补充水分的时候。问题是他的五脏六腑也不知道究竟伤到了哪个,她就是不敢随便乱喂才迟迟没有给他补充水分,怕加重他的伤势。


    正焦头烂额,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寻找食物时翻出来的那些生理盐水吊瓶。


    脑子里灵光一闪——既然喝不进去,那输液进去总行了吧?她在医院当过义工,虽然做的都是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照顾病人的工作,可耳濡目染,对于护士扎针那一套不说万分熟悉,也绝谈不上陌生。


    喜出望外地回去寻找了一下,竟然真的好运地在装有吊瓶的箱子里找到了几包配套的医用留置针,只有这种时候明蓝才会相信她依然被上天眷顾着。


    输液的重点是排空空气,确保管子里没有任何气泡,否则空气栓塞会在瞬间致人死亡——这还是当时一个小护士告诉她的常识。听的时候明蓝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自己操作起来才晓得厉害。


    连专业的护士都需要在自己、同学与病人身上反复练习,她一个门外汉第一次上阵就是面临一个要死不活的重伤人士,明蓝一直觉得自己算心理素质非常好的那一挂了,操作输液器时却还是难免骨软。


    入针的部位选在他小臂的中段,比起手背,这个部位的表浅静脉更清晰也更粗大。没有止血带,她只能用原始的拍打手段让他体表的血管充血浮起来,用碘伏消毒两圈,针尖与皮肤呈十几度的夹角缓慢推进去。


    做这一切时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却很稳,在脑子里洗脑自己这只是练习用的假人,就像幼儿园第一回 上台表演节目时洗脑自己台下观众全是大白菜一样。


    一套下来,她的衣服全湿透了,短短几分钟内的出汗量像刚刚做完高强度力量训练。受伤生病的是他,被折磨的却是她,她甚至怀疑这是否是江彻另类为之的报复方式。


    “你要是还不好就太对不起我了。”她捏着他的下巴说。


    手里的触感微有点扎,她碰到那一刻没反应过来,在他下颌上顺势用指腹摸了两把,然后才意识到这是他新长出来的胡茬。肉眼看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有用手摸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胡茬的存在,像刚刚剃过的、长有短短草茬的草坪。


    在她有记忆以来,江彻在她面前就一直是干净清爽的模样,以至于她此前竟然一直没意识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也是会长胡子的。这感觉很奇怪。她皱眉收回手,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上碰了碰。


    *


    身体随着船舶轻轻摇晃,像躺在飘然的云端。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黑白。


    黑色的床架,白色的被褥。


    连身侧躺着的人也是黑白两色的结合。


    白色浴袍松散地裹住身体,黑发如瀑,长长地散在床单上,像某种休憩的藤蔓植物闲散地缠绕住他的臂膀。肩头那里传来沉甸甸的重量,他稍微侧过脸,与她枕在他肩窝处的脸颊对个正着。


    ——一个不太舒服的睡姿,看起来像是坐在床沿守着他良久,抵不过困意,最终迷迷糊糊地睡倒在了他身旁。被子牢牢盖在他身上,她自己却什么都没盖,反而无意中将被子的边缘压在了自己身下,身体贴着他的右臂微微蜷缩起来。


    他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境,触感未免太过拟真,如果是现实,这一幕又太像虚幻的梦境。


    鼻尖之间的距离仅有微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睡梦中平稳的鼻息一下一下扫在他脖颈上。


    小说里常用睡着后婴儿般的乖顺与安恬来形容醒着时美得张牙舞爪的角色,以此制造反差,但明蓝是睡着以后也让人无法用乖形容的那种相貌。她脸上的颜色很浓烈,即使闭上眼睛,眼睫的颜色也漆黑到嚣张,红唇如血,衬得肤色赛雪的白,仿佛睁开眼睛就要开始啖人血了,美得蜇人眼睛。


    他静静看着她,看得眼眶都因为长时间没眨眼而开始泛酸,才试着动了动被她贴住的那侧手臂。


    滑顺的黑发自他小臂上流淌下来,像一道冰凉的雪水。神经末梢被这些细腻柔滑的触感一一激活,麻木的感官恢复,他逐渐感受到了自己另一只手臂的存在,也看到了插在上面的留置针头。


    生理盐水已经快吊完了,江彻顺势抽掉输液管,从床上坐起来,过程中动作迟缓,一方面是因为身上的伤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疼,一方面是担心吵醒她。


    完全起身后,他抽出了被她压在身下的被子,转而遮盖在她小腹上,把枕头小心地垫在她脸下。


    背靠墙壁看了她片刻,确保她依然睡得安稳,他才滑下床,简单扯出一条浴巾围在腰上,悄无声息地踱出卧室。


    *


    明蓝睁开眼睛。


    她睡得很浅,在江彻搬弄她身体时就醒了,还没来得及为他恢复意识松口气,就先为他古怪的行径纳闷起来,搞不懂他拖着这具残损的病躯是要去哪里。


    等待几分钟后,她起身跟了上去。


    船不大,几分钟都能兜完。她先去驾驶舱确认了一下自动航行模式没出错,才慢悠悠找寻起他的身影。


    最终她在船上自带的小厨房里找到了他。


    为了节省空间,厨房修筑得格外小,只容两个人并肩站进去,他生得人高马大,一个人站在那就挤占掉三分之二的空间了,连转身都嫌费劲。


    明蓝没挤进去凑热闹,看样子江彻也并没有发现她。


    他专心地在灶台上摆弄着电磁炉,锅上传来油滋滋的声响,虽然被他的身影挡住,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但逐渐弥漫开来的蛋香以及垃圾桶里的两个蛋壳已经足以揭晓答案。


    他在煎蛋。


    明蓝狐疑地眯起眼睛。


    她故意没吱声,抱着双臂斜倚在厨房门口默默看他忙活。


    大概是伤口疼的缘故,江彻手上动作很慢,像开了零点五倍速的老电影,却并不含糊,左手持着锅柄,右手握着铲子,看准时机,熟练地将成型的鸡蛋翻过来。


    静等了几分钟,过程中不断翻面,避免煎糊,煎得差不多了,他才关掉电源,把两颗荷包蛋转移到餐盘里,打开酱油盖子,淋了几滴酱油上去。


    眼见他就要转身走出来,明蓝总算开口了,音量不高不低:“你吃不了东西。”


    他手上动作一顿,身体转到一半便停住,目光朝她扫过来。


    明蓝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倚在门口,抬眸看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凉凉道:“肚子饿也忍着,等子弹取出来再说。”


    她说这些话时,他手里始终端宝贝似的端着那个盘子,她说完他也丝毫没有乖乖听话放下来的意思,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明蓝还以为他真饿到了这种境地,正思忖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就听他张了张嘴,缓声说:“……是给你的,小姐。”


    她愣住了。


    “你看起来很饿。”伤口让他说话也慢起来,他找出一把筷子叠放在餐盘上,从她身旁的空位跨了过去,回头看她,“去房间吃吧,这里没地方坐。”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就往之前的房间去了,留明蓝自己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房间里的床是最简单的单人床,0.9m宽,床头有个小得可怜的床头柜,柜面已经被她使用过的各种医疗用具占满,他整理出一个角落,把食物摆在那上面,特意将靠近床头柜的床沿让给了她,自己则坐在床尾。


    明蓝没马上跟进去,她停在门口,盯着那两枚煎得正正好的荷包蛋。她心里觉得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最好赶紧去看看脑子,正常人重伤醒来的第一件事会是给别人做饭?


    灿金色的蛋黄像太阳,在她视网膜里摇曳出金子般的阳光。


    她没动,江彻也不催。


    他好像有无限的耐心等待她觉察出自己身体的疲劳与饥饿。


    明蓝慢慢将落在荷包蛋上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脸上。


    为了方便旅客观赏海景,房间里开了扇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深色的海。


    他身后就是那片肃杀又宽和的海洋。海洋无情,却又为他们开辟了一条通往未知的生路,是非对错在以太般无处不在又无所不包的海水里融合成一片混沌。看的时间久了,他凝练的瞳孔逐渐浓缩成最小单位的海,漫天海水从玻璃窗户外倾倒在他漆黑的眼瞳上,酝酿出沉静的风暴。


    无形的暴雨无声倾斜在这个狭小到连呼吸都需要用力的空间里。明蓝重新感觉到了指尖的浸润,海风裹挟夏夜温暖的腥气从她指尖钻入血管,在她血管里鼓噪出层层叠叠的海浪声。


    她扯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饿。”


    言罢抬起了手。


    房间里幽暗的照明灯被她啪的一下摁灭,视野陡然陷入粘稠的漆黑,下一刻,他感觉到她细长又尖利的指甲没入了他的头发,不甚温柔地薅住了他的发根,用力朝上拉扯。


    与这份疼痛相伴的是她朝他俯过来的花瓣般柔软的嘴唇。


    唇息像甜美的蛇毒,从她唇缝里渡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嘴上君子 去非洲大草


    江彻连一点点反抗的念头都没能升起, 他仰起头配合,手护在她背后,如果这是在打战他大概已经丢盔卸甲倒戈到敌人的阵营里了, 而眼下的情形也并没有比那好到哪里去。


    潮湿的海风从窗户敞开的缝隙里灌入, 吹扬着明蓝的发丝。


    飘扬的发丝像风筝线一样柔柔地切割他的指尖与心口。


    他吻着她拙稚的唇舌, 将她从站立的姿势抱下来,她像甜糯米粽挨挨挤挤的芯儿一样被他瓷实地压进被褥里。


    “小姐。”


    声音是哑透的, 压得很低, 像是害怕说得更大声点就会惊扰什么东西。


    位置倒错, 攻守易势。


    窗外浪花随着船只向前推进而朝后方飞溅, 不平整的海浪晃荡。


    这艘逃避搜捕用的小船在大海滔滔的推动下像台风天里浮在洪水上的一只脸盆——从前在清城居住时, 明蓝经历过一次那样的洪灾,城市下水系统的排水速度及不过降雨量,街道上很快积起弃膝深的洪水,浑浊的水流卷走了一户人家的脸盆,她从楼上看下去, 看到那只红色塑料脸盆身不由己地追随水流的流向朝前奔走, 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非静止的画面,一切都浸泡在混乱无序的动态里。


    灯熄灭了,可月亮还亮着,清凉的月光敷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勾勒出他鼻梁与下颌俊逸的形状以及鬓角亮银色的细汗。


    她看到他下颌处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滴。


    十几秒后, 那颗汗水遵从地心引力的拉拽,从他下颌处滴落,刚好溅在她紧贴着他脖颈的唇角,明蓝抿到了一丝与海水无异的带苦味的咸。


    感官融合又分离, 像一团不断被揉打的面团,他们的想象拉扯在面筋的两端。


    比起鲜花、兔子那样柔美温顺的形容,江彻觉得她更像艳色的蛇类。


    巴西虹蚺。


    长有色泽瑰丽的斑纹,在阳光下能够折出幽暗的蓝,以缠绞为猎食的武器。蛇牙纤长,吞食猎物时稍不注意就能在猎物的皮肤上刮出凌厉的印痕。


    而明蓝想到的是小时候看过的昆虫科普——


    关于螳螂。


    母螳螂会食用公螳螂,将它作为怀孕与生育所需的养料。而当时更让她震撼的是电视纪录片里那只公螳螂的反应,在交.配.过程中它就已经被母螳螂啃掉了半边脸颊,剩下的那半边也在接下来的进程中快速被母螳螂啃噬殆尽,它已经没有头了,只剩下悚人的身体。可它还在继续,画外音适时插入,说控制繁衍行为的神经中枢主要集中于螳螂的腹部而非大脑,这意味着哪怕重伤濒死、上半身缺失,只要腹部神经还活着,它们就能将此行为持续到生命彻底衰竭那刻。


    一种旺盛到堪称可怕的生物本能,前仆后继,永不停歇。


    过度充盈的生命力有时会因其偏执与反逻辑反常理而让人感到恐慌与不适,但这份心颤的恐惧恰恰也是明蓝的燃料。像山火摧枯拉朽地席上漫山遍野,像恒星爆炸后坍缩成白矮星和黑洞,像闷热的热带雨林迎来轰轰烈烈的暴雨——她迷恋着献祭般热烈的生命力。手指摸到了他背后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液,温热的,像某种廉价又丰沛的红色颜料,在她裸色的指甲盖上染出丹寇般靡丽的色彩。


    伤口以及它衍生出来的一切让明蓝感到一阵吸食电子香烟般的眩晕。


    但是仅剩的那丝良心还是让她在周遭碎浪的声音里艰难提醒他他流血了。


    江彻过了很久才答话。


    粗重地喘息,说,别管它。


    于是那些涂抹在她手上的血迹很快随着她手指的偏移沾染到了其他地方,像签署重要文件时用红泥摁下的拇指印,一个个戳在他脸上和肩颈,指纹细细密密排列,又残缺不全。她像禁食许久的吸血鬼一样贪心地追着要舔他的血。


    将烙印在皮肤上的深深浅浅的血渍清洁干净,又忍不住张开牙咬他。牙齿叼着脆弱又滚烫的皮肉厮磨,牙尖酥痒,像口欲期得不到排遣,急切又迷失地啜吟,湿漉漉的声音都闷在他肩膀里。


    他宽容地任由她折腾,手在她背后轻拍,低下头,用哄人一样低哑又柔和的声音叫她蓝蓝。但因为他实在言行不一,嘴上君子,行为畜生,听久了,明蓝感觉自己都要无法直视自己的乳名了。


    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然后又被他拽住了脚踝,挣了挣,反而束得越紧。


    海面映出圆盘般的月形,挂在窗边的一个救生圈因为船身颠簸砸进了海底,将月亮砸得稀碎,溅出了大朵大朵的水浪。


    *


    那两颗荷包蛋明蓝最终还是笑纳了,只不过吃的时候它们早已冷得不成样子,煎得焦酥的边缘趁热吃能迸出香喷喷的油汁,冷掉再入口却像一包难嚼的塑料袋。


    她吃完想帮江彻处理伤口,而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她拎着绷带靠过来时无视那卷绷带,把她揽到床上和他一并躺着。


    明蓝并不准备这种时候和他来场deep talk,尤其她还记着仇,为他中途像条公狗,被她破口大骂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缓一缓的意思。她开始挣扎,直到他像按年猪一样把她按住,抽来一张纸巾擦拭她吃完荷包蛋以后油腻腻的嘴唇,才稍微老实下来,像一只发怒的狐狸犬一样用她狭长而美丽的眼睛瞪着他。


    天已经亮了。


    刚刚放亮的天空说不清是灰色还是青色,将整片大海都笼在虚幻的光晕中。这份光明驱散了黑夜形成的混沌魔法,将一切都照得无所循形,包括彼此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以及房间里闷热躁动的、仿佛犬类被雨水淋湿后的气味。


    他撑起上半身,看她秾丽的长发铺满充满罪证的床单。


    颊侧的发丝吸饱汗水,黏在她颊侧,像数学公式一样条分缕析。黑色衬着白色,墨水滴在雪地上。他伸手将黏在她唇上的其中一缕拂开,手指绕了绕,发尾在指根圈成一个戒指般的结,又垂眼目视它从自己指缝里滑落,留下一片粘腻触感。


    低下头,手珍惜地捧住她的脸颊,不带任何别的意味,单纯只是干干净净亲吻她的眉眼。


    手掌干燥宽大,覆在她脸侧,将她大半张脸轻松地包裹起来还有富余。


    亲完眉心与眼睛,又顺势滑下来亲了亲她的鼻尖。


    明蓝被他弄得眼皮痒鼻尖也痒,无意识皱起鼻子躲了躲,龇牙咧嘴地问他干什么。


    他说没什么,说完将她的脸轻轻掰回来,蜻蜓点水地吻她脸颊。


    她不堪其扰,干脆扭身转过去,拿背影对着他,然而没一会儿功夫江彻就从她背后抱了过来,明蓝想拿手肘怼开他,又怕捅到他身上哪个伤口,手停在半空中,被他架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把脸颊埋进她肩膀的位置,深呼吸两下,低声祈求:“让我抱抱你,小姐。”


    明蓝就没动了。


    这么大的人还撒什么娇?她心里嫌弃,却又诡异地吃这套。


    气氛难得显出点静谧。


    江彻闭眼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人不是香薰,在海里泡过那么久,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充满养尊处优的沐浴露香精味,可明蓝身上的气味却也一点都不难闻,淡淡的、由汗水与海水共同构成的咸里掺杂着一种小鹿皮毛般温暖洁净的气息。他的心被她身上的气味挠得柔软一片,意识也模糊起来,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放松。


    在抱着她将要沉入梦境之前,他松松散散地、梦呓似的问:“小姐……你想过一切结束后去做什么吗?”


    她错位的人生,在某个节点过后被他与重重外力逆转成了一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方向,而从那之后,好像再没有人关心过她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由他这个始作俑者之一来问这个问题显得异常讽刺,明蓝笑了一声,回敬的话语夹枪带棒:“怎么,江保镖打算帮我实现吗?”


    可也许是荷尔蒙的威力仍未完全散去,犹如酒醉,将她整个人都泡得身酥骨软,即使带刺也是熟透的榴莲刺,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两根刺,往中间一掰,是软的。


    良久之后,江彻听到了她的回答。


    比起回答,更像是在随心所欲地胡说八道,女孩子的声音应和外面怠懒的海浪,懒洋洋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她说,她可能会去非洲大草原看狮子,可能会去道观里当道士,可能会从头开始自学外星人知识,加入某个不靠谱的科研团队研究地外文明,可能会去殡仪馆给死人化妆,可能会当私家侦探帮人捉出轨,以便天天观赏抓马事件,也可能某天利欲熏心,突然变得爱钱如命,会选择走黑红路线,顶着大家的骂声出来当208捞钱。


    他轻声笑起来,说这些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即使这些规划里都没有你?”她回过头,清亮的眼睛映着外面的太阳,灼人又冷酷,平静地凝视他。


    他迎上她的视线,嘴角依然噙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手指在她脸颊似有若无地一抚:“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括号 所有崇高的


    海面像无边的镜子, 将冉冉放射出的天光折射到明蓝眼睛里,过亮的光线让她难以完全睁开眼睛,只能将双眼虚成两条细窄的直线, 睫毛网罗下来, 犹如隔着纱帘视物, 光影虚幻成朦胧的一团,她看到江彻背光的脸颊边缘被阳光映照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瓷胚般的颜色。


    他英挺的五官在这样的光线里多了几分薄命的美。


    在这样的光线里静默地对视片刻, 明蓝才把头扭回去。


    她没有说话, 在他怀里又躺了好几分钟, 才伸长腿, 用绷紧的脚尖去够地上的鞋子。


    被子沿着光滑的大腿滑下来, 他抬手将它重新掖回去,掩住那片洁白。


    “去哪?”


    横在她腰上的小臂收紧,男人的气息从背后贴近,粘人地追在她耳边,把她重新圈回了自己怀抱的范围。


    明蓝斜眼看他, 皮笑肉不笑地说:“……洗澡。”


    她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一直躺在床上, 除了个人卫生清洁,小船的航向也需要有人时时看顾。


    这艘小船看起来像是承包给家庭旅客以及三五人小团的游艇,厨房旁边还有单独辟出来给婴儿冲泡奶粉以及换尿布的育婴空间。以家庭为卖点的小船当然不可能随时随地摸出一打计.生.用品,在激素的操控下明蓝没有思考防护措施的问题,可令她恼火的是江彻竟然也对此从善如流。


    说怪他么?她自己也糊涂, 懊恼也只能先懊恼自己享乐主义先行。


    人发.起.情.来, 其实真跟低等动物没差别。


    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只能亡羊补牢地寻找点补救措施。


    他听完她的话,在她背后默了默,手掌隔着被子舒展开, 完整地覆盖在她小腹上,停顿片刻,才低声告诉她:“不会怀孕的,小姐。”


    肚子里晃荡的三分气瞬间被他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激成了十分。说的这是什么屁话?明蓝嗤的冷笑出声,刚要回敬说对,反正承担风险的又不是你,讥诮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他紧随而来的后半句——


    “我做过手术。”


    她皱起眉,困惑不解地脱口而出:“什么手术?”才刚问完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闷棍,凌人的气势顿住,表情从逼视变成了一种惊愕的呆滞。


    她犯傻的样子也很可爱,像猫听到家门外的脚步声警觉地睁大双眼。他看得心里发软,俯身压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明蓝伸手挡住他的脸,表情一言难尽,憋了半天也只是憋出一句,“你发神经吗,没事做这个干什么?”


    虽然说这种手术纯属个人选择,可真有人三十岁不到,什么恋爱关系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先把自己绝育了?


    也许是不小心念叨出了心里话,他在她头顶短促地笑了一声,说绝育这个词是形容猫狗的。


    “我对生育没什么欲望,而且……”他眼神暗下来,说,“我觉得你不会想要孩子。”


    这句话简直变相在说他为了跟她发生关系而时刻准备着,明蓝回过味来,脸颊轰的一下红了。


    她不是容易感到害羞的性格,比起被动等待他人的主动撩拨,更喜欢看别人在自己的捉弄下露出羞窘的神情。她性格里带一点点顽劣的成分,不多,刚好卡在让人脸红而不至于难堪的恶作剧程度。久违地被人用语言攻击,明蓝的大脑几近宕机,完全无法再细想下去,外强中干地撂下一句“我生不生孩子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就要下床离开,身体却被他扼在原地。


    她有恼羞成怒的趋势,怒斥一声“放手!”,江彻却还是清淡的表情。


    挣扎得狠了,不知撞到他身上哪个伤口,他闷哼一声,脸上褪为一片煞白。明蓝愣了愣,下意识停下了挣扎。


    结果他缓过来以后反而低声谴责起她,说她不应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毫无戒心地跟他发生关系:“我以为我跟你说过……小姐,既然你不知道,就不该这么随便地让我不做措施直接……如果我不说,你是打算自己吃药?”他眉头蹙起来,满脸都是严肃的不认同,“那种东西很伤身体,你大学的课程明明科普过。”


    被当事人之一耳提面命地教训十分古怪,明蓝别扭又恼恨,脸上热度不减,反而有升温的趋势,连肩头都氤氲出了虾粉,背对他闷声道:“行了……闭嘴。”


    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懂,江彻适时停下,没再继续念经,手拢住她的肩头,在上面落下一吻。


    控制不住地想要常常亲吻她。喜欢的心情满溢出来,像煮锅里咕嘟咕嘟熬煮的面条汤涌出绵密的白沫。喜欢到看到好天气就想抱着她在草坪上漫无目的地滚一圈,看她身上沾满草木的碎屑以及阳光的香味。


    他的手在她肚脐靠下的位置一下一下轻拍。


    被脂肪包裹从而微微隆.起的下.腹,女孩子天然有之的具备弧度的线条,像一个括号,一左一右扩住人类生命的本源。泥沼一样的身体,漩涡般卷着他朝下陷落,往里坠是更深的地下河,填满细细的、洁净的白沙。生.理上的联结如此低级浅薄,却又真实得无可撼动,所有崇高的精神理论止步于此。


    “睡一会儿吧……小姐。”倦意浪潮一样层层拍打着意识的海岸,江彻闭上眼睛,声音疏懒,“两小时后我叫你起来吃饭,你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一包汤圆……”


    后来的话明蓝没有听清,他手上节奏舒缓,让她产生了一种穿越回小时候被保姆哄睡的错觉。精神紧绷积累下来的疲倦一股脑从潜意识最深处涌上来,明蓝飞快睡着了,速度堪比昏厥。


    可他食言了。


    两个小时后,江彻并没有如约醒来。


    *


    伊本今天上工险些迟到。


    距离他爸正式从海上退休、把渔船全权交给他负责也不过才三天,他懒散惯了,从前当自由职业者接游戏代打时养成了晚睡晚起的坏习惯,还没能适应新的作息,匆忙赶到港口,天光大亮,同行们早就开走了,只剩下他自己那艘印有鱼跃集团logo的船孤独地泊在岸边,随海浪起起伏伏。


    气派倒是蛮气派的,周围那么多散户渔民,只有他家顺利接上了集团的单子,把从前的旧渔船换成了集团承包的大渔船。


    可港口边游手好闲散步的老大爷都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他,他们酸溜溜地说穆伊德捕鱼的能力再强又有什么用、成功加入集团麾下又有什么用,摊上伊本这样一个孩子,家里不出两三年就得被败光咯。


    伊本懒得理会他们的嘲弄,蹦上甲板,收起锚,果断地朝目的地进发了。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西海肯定人满为患,那里鱼多,且多是浅海鱼,好捕,那些没用的渔民就像蚂蚁嗅到蜂蜜一样一窝蜂涌过去,他当然不会去凑这份无聊的热闹,事实上伊本有自己的讲究,他爹退休前敢把船只传给他就是因为一并传过来的还有捕鱼的技术,他们一家都以捕捉名贵深海鱼见长。


    他反其道而行之,很快到达了一片无人的海域。


    如果能捉到几只老鼠斑就好了,他这个月的房租就有着落了。伊本构思着,突然发现海平面那一头还泅着一艘另类的船。


    那看起来像是一艘……小型游轮?


    这可怪了,据他所知他们这边的海港走的并不是旅游路线,除了本地人以及过来做生意的、想要发财的人,外地人通常懒得来他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这里也并没有任何旅游参观的航线,那艘孤零零的游轮航行速度缓慢,看起来像是意外闯入这里的。


    旺盛的好奇心让伊本果断放弃了近在眼前的工作,朝那艘游轮驶去。


    他的渔船比对方小了一轮,来到游轮脚下就像一只鬣狗夹着尾巴靠近休憩的狮子。


    他在逼近的过程中就朝对方打了信号,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接近到能够看清甲板与驾驶舱的位置上,他发现驾驶舱与甲板也都并没有人。


    哈。


    有意思。


    他将自己的渔船勾到那艘游轮上,快速利用攀援道具将自己转移到了那艘船上。


    游戏代打削弱了他的体力,让他踏上甲板后变得气喘吁吁,要知道他小时候可是个调皮捣蛋到可以上树摘桃的孩子。他叉着腰走来走去,不等呼吸平复下来就好奇地在这艘陌生的船只上如入无人之境般巡视起来。


    先在甲板上逛了一圈,发现一无所获后,又自然而然地来到了驾驶舱的位置。


    这种船他会开,驾驶方法谈不上高明,不过屏幕上显示的巡航模式还是将他吓了一跳,因为它看起来像被熊孩子暴捶过——那种什么都不懂然后在屏幕与按键上乱按一气的孩子。幸运的是这艘船在各种bug的叠加下竟然还能航行起来,而没有出现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故。


    他正要伸出手矫正一下屏幕上一些没必要的模式,背后就抵上了某个物体。


    冰凉的,尖锐的。


    与此同时,他的脖颈后扑来了一阵热息。


    “别动。”


    一个女人冷冽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说的是阿匹威斯的通用语。


    或者说,敌国的通用语。


    伊本的头皮麻了一瞬,他没有听话地遵循对方别动的指令,反而蠢兮兮把脸扭了过去。


    持刀挟持他的女性虽然操着一口阿匹威斯通用语,面颊却是典型的东方面孔。她很美,美得凄厉,嘴唇猩红,眼瞳漆黑,一头乌浓的长发散在玉白肩颈后,身形高挑修长到自带压迫感。如果他们是在别的地点遇见,伊本多半会被她的美貌闪到眼睛,以至于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她,但介于他现在被一把看起来削铁如泥的军刀抵着腰子的位置,他只觉得自己要吓尿了。


    她用蛇蝎般冷然的瞳孔一瞬不瞬睨着他,不知为何,伊本觉得她的神情里有股压抑的焦躁。


    “开船。”她开口了,红唇微张,说,“带我去你们这里最近的医院。”


    刀尖往前送了送,轻易划破了他身上的单衣。


    “快!”她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回光返照时 真是贵人多


    游轮在海面上疾速行驶, 背后用绳索牵着伊本的渔船,远看犹如一位贵妇人牵着外出散步的贵宾。


    伊本手握舵柄,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不少滑腻的虚汗, 背后的尖刀始终如影随形抵在他皮肤上, 存在感鲜明。他虚以委蛇, 生怕小命难保,面上谄媚犹如宫里的奴才, 脑筋却转得要起火, 拼命思考着对策。


    开去人员密集的西海寻求他人的帮助?


    恐怕在看到人满为患的海景时他就会被那女人捅死了, 虽然最后能让她接受制裁, 可一换一着实不划算。她并没有受伤, 却要求他开去医院,想来这艘船上有她重伤的同伴,伊本猜测她大概是刚经历生死存亡的偷渡者。偷渡近年来在塔拉频发,他也曾经在网络上留言,对这些非法移民进行过谴责, 责骂他们破坏了他国家的经济, 可真要让他舍身取义为国家经济一换一,他是万万不敢的,他暂时还没有如此崇高的思想。


    不如就这样直接开过去,让她靠岸接受海事管理机构制裁好了。


    脑子里乌糟糟想了一大堆,不知不觉, 海岸线已然映入眼帘。


    “你过来。”


    女人突然伸手一拽他的衣领, 把他拽离了驾驶舱。


    伊本跌跌撞撞地被她带到了船舱的房间里。


    “这里有两个人,我自己搬不动,你帮我把他们搞到你的船上去。”她指着两个不同隔间里的男人。


    其中一个半醒不醒,眼神迷糊, 身上倒是没有严重的伤口,看反应迟钝的样子大概有脑震荡,而另一个男人英俊得多,情况看起来也危急得多,手臂吊着生理盐水,脸色像他盖的那床被子一样白。


    比起惊叹对方的伤势,更让伊本郁闷的是挟持他的女人似乎知道陌生的船靠近海港会被检查,经由登记的渔船则不在检查行列——他的计划泡汤了,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对塔拉的海运机制一无所知。


    把两个病人搬到他的渔船上费了一番功夫,过程中她始终腾出一只手拿刀顶他,另一只手则小心地帮忙搀扶那位重伤的病人,一心二用的能力强大,伊本想趁机反抗也没办法,她侧脸柔美的肌肤上仿佛长着窥心的眼睛,但凡他心里有点异动,她都会适时扫来凌厉的视线。


    好不容易把两个男人都转移到了渔船装鱼的大框里,他眼见着女人扯来一片帆布,盖住了两个男人的身体,同时勒令他放弃游轮,利用渔船把他们一行人载到岸边去。


    “岸上的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捉到了大鱼,不想给他们看。”她勾着嘴角,眼睛却没笑,连台词都替他预先排演好了,“至于我——我是你在中途意外救上来的人,呛了水,吓得连话都不会说,所以你要替我开口说话,知道么?”刀刃随着她的话语朝前一送,蛇一样在他身上轻舔。


    伊本小鸡啄米,心思却活泛起来。


    ——只要靠了岸,他总能找到机会揭穿她的恶行,毕竟,看样子她并不会说塔拉话。


    但他显然失策了,因为即将靠岸的时候,她突然朝他倚了过来。


    字面意义上的倚了过来,仿佛他们是感情要好的一对情侣。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没入他外套的门襟,如果忽略她藏在他外套下、正好对着他脆弱腹部的刀子,这画面看起来就像虚弱的女友倚在男友身上撒娇。


    伊本汗毛倒竖,僵着两腿把渔船上装有偷渡者的鱼框用推车推了出来。


    那些守在海港边百无聊赖、专门以嚼舌根为生的老大爷立刻蜂拥上来,对着他的大框又是瞪眼又是指指点点:“啊呀!你这里面装了什么啊小子?怎么还拿个布盖起来,你逮到什么大鱼了?!你你你……你可真是——”说着就要掀开捆绑着绳索的帆布。


    伊本拍开他们的手。其中有些人比起海货,更关心挂在他身上的陌生女性,用一种促狭又艳羡的眼神看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出个海还带了个美人回来,艳福不浅呐。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伊本听得直想翻白眼。


    他用她事先交代他的那些话敷衍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人,又在她的暗中挟持下身不由己地抡着两条细腿走得飞快,几乎要就地踩着空气飞起来了。


    甩开众人后,她急声道:“医院,快点!”


    她很着急。


    不仅担心被发现,似乎更担心框子里的病人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伊本逮到了神秘大鱼而且还小气地不肯让人看的消息还是比他们走得更快,经由闲得蛋疼的居民们传播,很快到达了鱼跃集团的耳朵里,更何况他们推着个能藏尸的大箱子走在路上,实在引人注目。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一辆同样印有集团logo的货车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伊本眼前一亮。


    从货车的驾驶座走下来一个戴墨镜且身着蓝色工服的女性,她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所有头发都仔仔细细地抿进了辫子里,连一丝碎发都无——这是伊本在集团的小领导,负责其中某个部门的部门主管。


    主管工作时十分严厉,伊本并不喜欢她,然而这种时候看到严厉强势的领导无疑是一种福音。


    “上岸为什么不过来报备?听说你捉到了一条大鱼。”她不悦地对他说,墨镜后的眼睛扫过他本人以及依偎在他身上的女人,眼底神色被镜片遮挡,看不清个中情况。


    伊本还没来得及回答,主管就说:“行了,把东西搬到我车上吧。”


    挟持他的女人持刀的手因为这句话而微微一僵。伊本也紧张,无意识吞咽口水,生怕女人突然想来个鱼死网破。好在她理智尚存,既没有暴起捅死他,也没有出声说话,只是默默遵照主管的指令,和他一起协力将推车上装有两个大活人的塑料框转移到了货车后车厢里。


    货车车厢里熟悉的鱼腥味儿让伊本感到心安,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应该是得救了——虽然挟持他的偷渡者很厉害,可他的主管也不是吃素的,否则也没法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闯出一片天了。现在他们是二对一,他可以与主管打配合,出其不意地制服这个拿刀威胁了他一路的、可恨的偷渡者。


    他想得美好,然而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刚刚摆放好塑料框,伊本眼前就突的一黑——


    他被主管一棍子从背后敲晕了。


    *


    货车在这座临海城市的小道上灵活地穿行,明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路沉默无言。


    “还没想起我是谁?”开车的主管嘲弄地笑了一声,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明大小姐。”


    明蓝并没有因为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而着恼,她微微侧目,通过后视镜与对方对上视线,念出了一个名字:“李妍。”


    这回反而是李妍脸上的笑容淡了,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讶异。


    “我记得你。”明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不断被卷入车轮底的马路上,“在村子里……你偷了我的东西。”


    “哦——”李妍有点愣,说,“你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你没认出我。”


    “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能不能信任你。”她说着话,右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着手里的军刀,在刀尖将要划破手心的时候,总能奇迹般从容有余地握住刀柄。伴随这句悠悠话语一道而来的还有明蓝意味深长的眼神,像猫一样精明且冷酷,在明亮的光线下琥珀似的流淌光辉。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时隔几年再见,天时地利如此巧合,人心叵测。


    李妍目不斜视地开着货车,闻言笑了一声:“也是,要我碰上一个曾经偷过自己东西的人,我也会保持怀疑,不过……看样子你现在除了信任我,并没有其他选择。”她用余光示意了一下后车厢里的鱼框,“里面是两个人?”


    明蓝目光一冷:“我没说过是两个。”


    “拜托。”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的通缉令都在网上披露出来了,一查就能查到,也就这里的人不太关心才没认出来。”


    说着话,车子停到了一家小医院的后门。


    “这家医院是我丈夫开的,私人医院。”李妍熄灭引擎,扭头看向明蓝,“你要是信任我,可以在这里治疗你的同伴。”


    她已经结婚这件事让明蓝微感讶异,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关注这件事了,江彻的伤势拖不起。而除了这里,眼下这座城市不会有更有利于她的去处了,她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有劳。”


    下车搬运装有人的塑料框,把它们重新搬到利于运输的推车上。


    李妍先进入医院同她丈夫交涉,明蓝蹲在外面,掀开帆布一角,用手背碰了碰江彻冰凉的脸颊。


    他英俊的五官在死气的笼罩下让她想起吃完毒苹果陷入昏睡的白雪公主,在此前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与柔弱这两个字沾边。一直以来他都是保护她、照顾她并且配合她的角色,这一点重逢以来也没有改变,导致她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


    可他现在的样子让明蓝几度经不住怀疑,他也许真的会死。


    心里的焦躁像积雨云一样滚成越来越大的一团,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千年。


    好几千年后,李妍总算从医院后门推着空病床出来了:“谈好了,快进来!”


    明蓝连忙把江彻转移上去。


    李妍的丈夫——看长相同样并非塔拉人,而与她们来自同个国家。


    他把伤势较轻的士兵丢在一边,先带着江彻进急诊室做了检查。


    大概几分钟后他就出来了,面容严峻:“情况很糟,初步看,子弹应该是打进了胃部,还伤到了一点肺。而且他的伤口感染得很严重,你们从海上来的,他泡过海水?”


    明蓝面色苍白地点头,末了又徒劳地解释:“可是他晕倒前精神状态还挺好的,我以为……”


    “回光返照时,人的精神头确实都挺好的。”医生不客气地揭穿她那点浅薄的幻想,说,“我会马上安排手术,但能不能救活我不能跟你保证,即使知道这些风险……”


    “我接受。”她快速接过了话茬。


    *


    手术持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明蓝没想到时间会这么长,她从手术开始就等在外面,一开始焦躁到什么事都做不了,后来稍微习惯了等待的焦虑,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士兵以及仍然晕着的无辜的伊本,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才抽时间把他们各自安置好。


    士兵已经醒了过来,长时间的昏睡似乎让他的脑震荡有所好转,他已经能够自己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伊本则因为李妍那一棍子依然倒霉催地昏迷着,明蓝良心有点过不去,在他枕头下垫了点钱。


    李妍不在。


    安置好其他人,她没了可做的事,独自一人坐在急诊室外,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湿毛巾一样拧起来。


    似乎是要下雨了,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虽然有海,但她还是像一尾因为氧气不足而溺水的鱼,每次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四个小时后,比手术成功是否的消息先来的是李妍从外面带来的噩耗。


    “你得赶紧走了!”李妍行色匆匆,脸上有来来回回奔波而沁出来的汗水,大步流星走到明蓝面前,说,“我刚刚去打听了一下,听说塔拉已经派出了大部队封锁各种关口,连之前那些装聋作哑的偷渡路线也派了士兵过去加强火力,你要是再不走,拖下去绝对死路一条!”


    明蓝看向依然紧闭着的急诊大门,眉一拧,刚想说放屁,人都还在抢救,我怎么可能自己走,就捕捉到了李妍话语中的重点。


    ——塔拉派了军队过来捉捕他们。


    这很不对……如果有关于导弹系统的机密文件已经传到了阿匹威斯境内,塔拉应当知道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可是他们却派出了大部队出来追捕他们,是不是说明线上的传送失败了?!


    她随身携带的腰包里还装着江彻给她的硬盘,手向下摸去,握住硬盘坚硬的机身,心脏在意识到真相那刻重重一坠,她猛然惊觉这块硬盘也许是他们这次行动最后的转机。


    如果她被塔拉捉到,没能顺利将这块硬盘送回阿匹威斯,那他们努力的一切——包括她腰包里那位牺牲后只剩下一只断臂的士兵,所有的所有都会作废。


    李妍说得对,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了,没有任何时间能留给她伤春悲秋。


    情感与理智没在明蓝脑海里周旋太久,她清楚地知道这种情形下自己需要做出怎样的选择,如果江彻现在能说话,他也一定会让她去做正确的事。


    只是……


    脚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绊住,她第一步竟然没迈出来。


    李妍着急地催她:“快走吧!你上岸时被不少人看到了,晚点通知下发到我们这里,港口那些人都会反应过来的。”


    明蓝的手在腰包里攥紧了硬盘,又慢慢松开。


    事赶着事,每一件事都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还有很多来不及做的事情,比如问问李妍的经历——她从村子里离开后经历了什么?当初为什么要偷走她的项链与手表?比如等待江彻手术成功,带着他离开这个陌生的国家。


    可现在这些事情都没时间去完成了。


    “我在塔拉有几位同伴。”明蓝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告诉了李妍腾欢等人的相貌特征,“如果你有遇到他们,可以找他们帮忙隐匿这边的事。还有……”她顿了顿,轻声道,“请帮我救活我的保镖,如果实在救不活,也帮我藏好他的尸体,别让他被塔拉的人找到,等手头的事办完,我会回来接他。”


    她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向李妍道了谢,转身大步离开,走出十几米,想起什么,一边疾步走回来,一边从腰包里抽出军刀。


    “如果他中途有醒过来,麻烦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心如飞鸟 那里藏着许


    距离明蓝失踪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彭于然对利维德频频使用的“失踪”这个字眼十分不满,但对利维德来说,一起生活的人突然消失不见, 周围人还都对她的下落缄口不言, 情形确实与失踪无异。


    他郁郁寡欢, 小狗也每日蔫蔫地趴在他脚下,窦天璇交给他一颗种子, 说把种子种到发芽, 明蓝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他一点都不相信, 这明显是哄小孩的玩意儿。不过为了让自以为是的大人们放心, 他还是遵循窦天璇的指导, 用湿纸巾将那颗种子包起来,每天往湿纸巾上喷水,防止它变干,窦天璇说这是在催芽,在无土高湿环境下把芽尖儿催出来, 可以提高种子的发芽率。


    种子保持圆溜溜的模样好几天, 利维德一度以为它死了,谁知三天后,那颗安静了许久的种子长出了小小的犄角。


    窦天璇告诉他,这是种子的胚芽即将顶破种皮。


    “像小鸡啄壳一样吗?”


    “像小鸡啄壳一样。”


    而也是那天晚上,消失多日的明蓝有了消息。


    她回来了, 只不过回来得有点远。她位于距离纽斯曼足有一千公里的边境线上, 借了当地居民的手机打电话回来,让人开车过去接她。


    于是轰轰烈烈的,军区许多人都出动了。


    “我也要去!”利维德闹着要一起出行,大家以边境危险为由, 不容置喙地将他拦了下来,他只能跟小狗一起苦闷地当起留守儿童。本来还想再上演一次徒步行千里,被窦天琪发现了,说他再这样胡来就要抽他屁股,利维德这才作罢。


    苦等到第四天的下午,他终于见到了明蓝。


    听其他人说,明蓝沿着两国边境线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通过一道防守较弱的关卡逃出塔拉。阔别几日,她瘦了一些,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沾满草屑与泥土,皮肤上多了些无伤大雅的皮外伤,眼睛却依然熠熠生辉,像一把被打磨得能反光的尖刀。


    利维德冲上去拥抱她,她把他抱起来,抱了两分钟就把他放下了,笑出一口白牙,用调侃的语气问他几天不见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沉:“老师都快抱不动你了。”


    而事实是这几天利维德担心到几乎食不下咽,体重掉了好几斤,他的老师惯爱说些反话逗他玩。


    她一如既往张扬美丽的笑容看得利维德想哭。


    他还没来得及像新生的小鸡那样喋喋不休地叽叽叫,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她就被军区的人带走了,离开前匆匆忙忙地允诺说,今晚她会按时回家吃饭。


    *


    明蓝在基地的接待厅里见到了首长与书记。


    她的任务在转交完硬盘之后就算圆满结束了,接下来解压文件等琐碎的事务是技术人员的活儿,不过作为这次事件的亲历者以及计划的提出者,书记表示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同她讨论,并且也希望她能亲眼见证文件的解压与复原。明蓝确实想知道最终的结果,随身带回来的烈士的断臂也需要好好安葬,所以没有拒绝。


    忙完诸多事宜,她被士兵请到了待客厅里。


    厅里只有首长与书记两个人,看到她,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书记关心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势,明蓝摇摇头说没关系:“都是些擦伤,过关的时候在沙地与岩石上蹭的,已经处理过了。”


    “这次的事情,你做得虽然冒进,但确实帮了大忙,立了大功,辛苦了。”书记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说,“腾欢他们你不用担心,我们的人今天早上就联系上他们了,他们人数比较多,需要分批转移,现在暂时都还潜伏在塔拉内部。”


    明蓝松了口气,又问:“那江彻……”


    “我们已经根据你给出的地点,让腾欢他们去找个叫李妍的女人对接了,一旦对接成功,他们会负责接管江彻和另一个伤兵。”书记问,“那个李妍,听名字是我们国家的人?”


    “之前是,不过她住在塔拉境内没被驱离,我想她应该是改入了塔拉的国籍。”


    “哦——”书记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她怎么会帮你?”


    明蓝不想说自己曾经对李妍有恩,“有恩”这两个字说出来就已经存有一种天然的俯视感,她只含糊地表示从前有过交情。


    好在他们没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话题很快又转移到了硬盘上。


    大概两小时后,解压与核验结束,技术人员激动得完全忘了军纪,像几个未经训练的毛头小孩一样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兴冲冲地嚷嚷道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几个年轻人手握着手蹦蹦跳跳,丧失了语言系统,都只会复读机般喋喋重复这三个字。


    首长与书记忙站起来。


    明蓝也跟着站了起来,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知道自己应该激动,甚至与大家抱在一起欢呼,这样才不枉费这一年来的努力,可也许是这几天的疲劳积累得太深,也可能是因为她此行关心的人都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回到安全的地方,她心里的情绪淡淡的,只停留在松了口气与稍感愉悦的阶段,谈不上激情。


    像隔着毛玻璃观看他人的幸福,心里始终萦绕着一层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


    书记和首长都在笑,他们握着士兵的手,又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背。


    明蓝也被一同拽了过去,被书记摸了头发夸了好几声好孩子。


    首长急匆匆跟随技术人员们去到操作间里观摩了,待客厅只剩下明蓝与书记。


    “这样一来,陈家奕的心血也不算白费了。”书记朝她感慨,“可惜他没有后代,荣誉与奖赏都没人能继承。”


    书记的话说得明蓝发懵,江彻不就是陈家奕的后代?


    随后她意识到书记也许不了解其中的秘辛,毕竟有关于明德成与陈家奕的纠葛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而现在真相大白,江彻也为这个任务付出了许多,陈家奕的那些荣誉亦或奖赏他是最有资格代领的人,于是脱口而出:“书记,江彻就是陈家奕的儿子。”


    书记用一种“你在开玩笑”的表情责备地看着她,嗔道:“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明蓝耐心解释道:“陈家奕当时有个叫陶艺乐的女朋友,她怀了陈家奕的孩子,在陈家奕离世后改名换姓为江莲,一个人生下江彻并且带大了他。”


    本来以为这样讲一番以后书记就能理解了,谁知道对方听完愣了几秒,竟然拊掌大笑起来:“你看你,说得越发没谱了!陶艺乐这孩子我知道,当年我还在首都工作时,与陈家奕的导师是熟识,有时我去他们大学参加研讨,能看到这俩孩子在校园里约会。他们感情确实好,但艺乐这孩子没怀孕,家奕出事前五天,他们还一起去酒吧喝酒蹦迪,知道自己怀孕的人哪敢这样?”


    书记这一席话说得明蓝完全懵了,像被雷劈中,大脑一片浆糊,所有语言杂糅成一团,化成黑白的毛线缠绕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该先震惊陶艺乐没有怀孕这件事,还是应该先震惊书记认识陈家奕与陶艺乐——明家刚出事那段时间,她尝试过调查陈家奕与陶艺乐,还原上一辈的真相,却因为始终找不到有效人脉而一无所获,现在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地邂逅了一个曾经见过他们两个本人的人。


    “可……”她努力组织语言,“可能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毕竟孕早期,各种反应都还不明显……”


    之所以对陈家奕是江彻父亲这件事深信不移,是因为她曾经去过江莲与江彻的家,在里面找到了一些证据。


    比如那个装有陈家奕沾血衣角的相框。


    她在相框背面发现了许多纸条,有些是江莲写的,有些是孩童时期的江彻写的,笔记稚嫩。江莲写的通常是一些絮絮缅怀的话以及与复仇有关的允诺,“我和儿子一定会杀了明德成那个贱人为你报仇的”,诸如此类。她不敢细看,仿佛能透过薄薄的、已经发黄变脆的纸张感受到江莲沉重深远的怨恨。


    而江彻的纸条则简明很多,只在每年陈家奕的忌日出现,内容通常都是概述江莲的话,承诺会为父亲报仇,除此之外,并无多少个人感情,淡漠成熟得不太像那个年纪的小孩。


    种种证据都表明江彻就是陶艺乐和陈家奕的孩子,可书记却说不是,她甚至还斩钉截铁地告诉明蓝:“凡是为我们做事的人,我们都做过背调,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江彻绝对不是陈家奕和陶艺乐的孩子,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个事实。”


    *


    机密文件解读成功的消息只在军区要员内部小范围进行了传播,可这股快活的氛围还是弥漫到了整个纽斯曼,大家都很快活——尽管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快活的理由。笑容从一个人身上传染到另一个人脸上,快乐像盘旋的鸟群一样无处不在地周游在半空。


    夜晚降临的时候,明蓝所住的坦桑克街道甚至顺势举行了一场篝火晚会。


    与节日无关,单纯只是感到开心,于是自然而然地庆贺这份好心情。阿匹威斯人民保留了一种拙朴的、对生活的热爱,这也是明蓝能忍受当地艰苦条件而不陷入抑郁的其中一个原因。


    利维德与其他孩子们都高高兴兴地去玩了,年轻的姑娘与小伙子们同样乐此不疲地享受着热情洋溢的舞会,剩下小狗蜷伏于明蓝脚边睡觉,她坐在门口石阶上,挠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问身后的窦天璇:“你和你弟弟不出去玩吗?”


    窦天璇正走来走去,收拾今晚的餐具——当然不是为了自己清洗,而是拢在一起,方便奴役窦天琪洗碗。


    她说:“不了,我宅。”


    “窦天琪呢?”


    “他在房间里打游戏。”


    “……”


    好吧。


    窦天璇收拢完餐具,蹲在明蓝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门外热热闹闹的街道,问:“你觉得我在这条街上买栋房子怎么样?”


    “你不嫌吵?”明蓝笑道,“刚刚还说自己宅。”


    “还行。”窦天璇说,“我自己宅,但喜欢看别人动,就当宅家背景音了。”


    “买房子啊……”小狗亲昵地啃了啃明蓝的手,弄得她手指上全是口水,她仰头看着深蓝的夜空,“你打算在阿匹威斯定居?”


    “嗯。”


    “你弟呢?”


    “不知道,随他爱去哪里。”


    天上星星密布,抬头便能将星云尽收眼底,明蓝嘴角噙着笑,说真好:“这片星空以后就都是你的了。”


    “你呢?”窦天璇看向她,“你会不会留在阿匹威斯?”


    “这个嘛……”明蓝把手从小狗的嘴巴里抽出来,在自己的裤脚上随便擦了擦,眼神漫无目的地落在夜空与楼宇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悠远,“不好说……我想先回一趟国,可能马上就回来,也可能要几年后才回来。”


    明天她会在哪里?明蓝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心像一只无法落脚的鸟,飞翔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若跟着心走,她现在最想回的地方是清城。


    回到她一度十分逃避、逃避到只有方毓歆生日才会草草回去一趟的故乡。


    去看看她曾经的家、曾经玩闹过的街道、曾经的朋友,以及,看看那个江彻与江莲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那里藏着许多被她忽略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绑架犯 他没有朋友


    回国这件事明蓝没有告诉国内任何一个人, 也没有到处在纽斯曼声张,怕引得大家给她办欢送会。她提不起兴致参加那些东西,只知会了几位纽斯曼当地的朋友。


    行李在几次辗转飘零中本来就不剩下多少了, 全部收拾好, 刚好装满一个行李箱, 至于带不走的,诸如坐骑小电驴, 则继承给了窦天璇他们。


    窦天璇和窦天琪倒还好, 知道相聚离别是人生的常态, 唯独利维德哭得像要杀猪, 尤其得知连小狗都可以跟她回国, 他却只能跟她分别。


    明蓝好说歹说,连唾液都要说干了,还给他买了支手机,让他想她的时候随时给她打电话,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六亲不认的杀猪嚎哭状态安抚下来。但当天离开的时候, 利维德还是抱着明蓝的大腿泪洒首都机场, 堪比孟姜女哭长城,差点用眼泪把机场给淹了。


    被他这样一闹,明蓝既感到好笑,又像被他传染似的,心情低落起来, 像梅雨季不见天日的天气。


    与她的心情相反, 落地清城时正逢大晴天。


    机场晴空万里,习惯了阿匹威斯干燥的空气,陡然回归潮湿的环境,明蓝竟有些不适应, 肺部像一个装满水蒸气的潮湿的囊袋,一呼一吸都要用力。


    她戴着帽子与口罩,独自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等待行李箱与宠物托运到达。


    把行李箱与小狗都接到手之后,明蓝推着行李箱与装狗的笼子走到机场出口,望着外面晴好的天空发起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从前的家?明德成出事后,她家那套别墅就充公了,明德成名下的其他房产也都被瓜分给了各家抵债。


    去姥姥姥爷和方毓歆的家?她现在心情郁郁,并不想见到一度让她觉得难以面对的家人。


    她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休息几天,在一个远离了战争这样宏大叙事也没有任何社交需求的离群索居的地方。


    明蓝想了想,用手机叫了辆专车,地点定位在机场周围的酒店。


    司机到达机场以后热情地下来帮她提行李,并且替她拉开了车门。车辆行驶在马路上,路边熟悉的街景纷纷后退。


    “就快到了。”他说。


    酒店的轮廓近在眼前,富丽堂皇的外表,是她从前家道尚未中落时常与朋友一起开party的一家星级酒店,明蓝知道进去以后立刻会有专员过来替她提行李,安排spa、洗浴以及配套的按摩,只需打打电话,她的三餐就会有人配备好,用小推车给她周周全全地送到酒店房间里,甚至心血来潮,也可以包下酒店的室内泳池游泳,她可以在那里享受到极致的服务,实现足不出户。


    可她突然感到很是乏味。


    在司机将要拐过去时,开口拦下了对方:“师傅,换个目的地。”


    *


    明蓝站在了破破烂烂的自建楼下。


    她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在她的计划里,她明明应该休整完、见完各种朋友,最后才悠哉悠哉“路过”江彻的故居,漫不经心地上前调查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拉着一个行李箱,推着狗笼子,风尘仆仆地打算在这里落脚。


    这破房子闲置了这么久……现在还能住人吗?


    司机似乎也不敢相信包得起专车的女士会在这种地方下车,反复同她确认了好几遍“真是这里,女士?我没开错吧?”才敢离去。


    他走后,这里就只剩下明蓝了。


    她像一个被抛到异世界的人,格格不入地站在原地。


    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走上前,来到楼梯口才恍然想起这里没电梯,她得分批次把所有东西拎上去。短暂纠结了一会儿,明蓝决定先拎狗,虽然小狗长着包公似的一张黑脸,身价仅值五十,可她主人眼里出西施,疑神疑鬼,担心把它独自留在楼下会被人手慢无。


    提着狗笼子走到楼上,从裤兜里摸出钥匙——这把钥匙是明蓝与方毓歆动用了一些非法手段入户后在江彻屋里玄关处发现的,后来她一直同自己的其他贵重物品一起装在证件包里,随身带着飞来飞去。


    钥匙锈迹斑斑,锁眼同样斑驳,她把钥匙插进去以后费了老大劲才转动它。门推开时的声响好比老师用指甲刮擦黑板,她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先把小狗塞了进去。


    然后到楼下搬行李。


    折腾得腰酸背痛,才总算站到了屋子里。


    屋子很空,无论是火灾发生后,还是那次尾随江彻来到这里,她几次光临,这里都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大件家具,其余许多生活的痕迹都淡了。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却没调料,客厅有沙发电视却没信号,冰箱拔了插头,里头空无一物。


    考虑到曾经在这里见过老鼠,且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明蓝果断打电话请了个附近的保洁,让对方一小时后过来打扫。


    现在正是盛夏,晚上不能没空调,但这间屋子久未缴纳电费水费,已经断电断水了,明蓝打电话过去要求复电复水,手续忙完,费用缴完,她下楼买了份炒面以及一包狗粮,坐在热得犹如蒸炉的家里与小狗一起大快朵颐,全部吃完以后,整个人湿得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小狗也热得趴在地上直喘气。


    此时水电刚好通了,保洁阿姨也宛如救命的神祈一样从天而降。


    一人一狗可怜地扑过去,请求阿姨救他们人命和狗命。


    阿姨被他们的阵仗吓了一跳,环顾了一圈屋子,说:“别怕,这种屋子最好打扫了,家具少,场地开阔,没有油,就是灰多,看阿姨两小时给你还原得干干净净!”


    她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明蓝抱着狗崇拜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有条不紊地清洁洗衣机,把所有需要拆洗的东西都扔进洗衣筒里,又看她利落地装上一次性清洁道路,扫把为长枪,刷子为砍刀,脸盘为盾牌,勇武如同征战沙场的将军。


    两小时后,整个家焕然一新。阿姨干出了兴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一把夺过小狗就开始给它搓澡。


    小狗在阿姨结实的臂膀下毫无挣脱的余地,被她牢牢按着,用沐浴球上上下下搓洗得干干净净,洗出了好几盆黑水。


    明蓝识趣地站得远远的,生怕阿姨一个顺手把她也逮过去搓澡。她看起来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像那种和家里人吵完架非要离家出走体验生活的落难大小姐,阿姨洗完狗,不放心地把她带到了楼下菜市场,教她该买哪些调料,哪些食品。


    “你买包子、饺子,这些蒸一下就能吃了。”她一一交代,明蓝煞有介事地点头。


    买完所有菜再上去,天色已近傍晚,自建房的楼道里多了一些归家的人,明蓝在楼道里与一个眼睛浑浊、眼神不太好的老大娘并肩而行,对方见她是生面孔,好奇地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一会,发现她往江彻家里去,她惊奇地“咦”了声,说:“你是江家那小子的亲戚呀?”


    明蓝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您认识江彻?”


    “是啊是啊,姓江那小子嘛!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以前我还没去带孙子时就住在这,和他楼上楼下当了好几年邻居哩。”大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后来我去给我儿子他们带孙子了,就很少回来了,这不,这些年我孙子孙女儿都长大到上初中了,不需要我这老太婆了,我才回来这边养老。”


    “哦——”


    “你是谁呀,姑娘?”大娘八卦地问,“是他亲戚还是他对象,那小子也回来了吗?我看自他妈妈死后,他就都不往这边来了,可能是怕触景生情吧,难得他还肯回来,是不是带你回来见家长的咧?”


    眼见大娘发挥想象力,越说越离谱了,明蓝只得哭笑不得地说:“不是,我是他——”顿了顿,胡乱安了个名头上去,“是他上司,他欠我东西不还,我来他家里讨债。”


    “呀!居然这样?!”大娘既惊讶又愤愤不平,“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大老板了,厉害呀……不过你是讨错地方了,他好几年没来这边住了,家里肯定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你这样是找不到他的。要不……你上我家吃顿晚饭?”


    明蓝确实想多听其他人谈谈有关江彻的事情,也就没拒绝。


    大娘自己一个人寡居,人老了没胃口,晚饭也简单,一盘少盐的炒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一盘看起来并不在计划内的葱油鸡,这就是晚饭的全部了。明蓝久未吃到故乡的家常菜,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大娘直夸她接地气,谈起江彻,可能因为她说她是来讨债的,所以大娘专挑了一些坏话来说,比如说他性子独,脾气怪,总是不与人交往。


    “他没有朋友吗?”明蓝端着饭碗问。


    大娘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从来没见过他和别人玩。”


    她抿了抿唇。


    对她这样朋友很多的人来说,想象一个人没朋友是有点困难的,可循着大娘的话仔细回忆,会发现给她当保镖的那段时间里,江彻确实鲜少与人社交。


    他没有那种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甚至连酒肉之交也没有。


    “而且呀,他妈妈……”大娘凑上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说,江莲虽然寡居,有时候屋里却会有男人。


    对方的表情让明蓝很不舒服,不过她提及的男人让明蓝立刻想到了一个久远的人——魏凯。


    那个曾经“绑架”过她、已经被执行了死刑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流言蜚语 一脸傻相地


    与书记沟通那天, 明蓝听她讲述了一个有关江彻身世的版本——


    当年侥幸从车祸逃脱的陶艺乐想要寻找办法揭发明德成的罪行,所以来到了他所生活的清城,在那里遇到了真正的江莲, 一个已经临盆且独身的女性。真正的江莲生下了江彻, 却罹患了严重的产后抑郁, 在某个夜晚服药自杀了,死之前把江彻托孤给了陶艺乐, 还把自己的身份也让给了她。


    陶艺乐整容成了江莲的模样, 用她的身份证汲汲营营生活, 并且好心带大了江彻, 出于孝心, 长大后的江彻才自发决定报答养母,替养母的前男友报仇。


    一个听起来十分符合逻辑的、有关复仇的故事。


    不过明蓝对其中的诸多细节及表述存疑,书记听来的这个版本是江彻自己口述的,虽然也经过军方的考证,可很难说里面不存在刻意隐瞒的成分, 比如, 他的父亲是谁?


    是魏凯么?


    她与魏凯初识那天也是她与江彻初识那天,一个贪图钱财绑架她的男人,一个“好心拯救”了她的男孩,他们出现的时机与场合那么凑巧,自那天后, 魏凯被判处死刑, 走向生命的终点,而江彻一跃成为了她的保镖,扶摇直上,他们的命运在她这个关键节点上交汇成了一条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


    大娘提起来到江彻家的陌生男人时, 明蓝几乎是直觉般的想到了魏凯。


    “您见过那男人的样子?”她问。


    “那倒没有。”大娘悻悻道,“那男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来和走都没人碰见,都不知道是不是翻窗户来的呀……你说,好好的人干嘛不走正门正道呢?这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躲躲藏藏这一点也意外契合上了魏凯通缉犯的身份,据说他在绑架她之前曾在一个老大哥手底下做事,杀了人,因此潜逃了许多年。


    明蓝大胆地发散开思维——江彻的爸爸会不会就是魏凯?


    这也能解释当年江莲为什么需要独自面对生产,魏凯杀了人,必须四处潜逃,没法再待在她身边,他可能什么交代都没有就抛弃了江莲母子,也可能与江莲做了诀别,江莲深感人生无望,在生产后患上抑郁症自杀了。


    可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测,她没有任何证据,继续问大娘也没问出其他东西,倒是晚饭进行到后半程,大娘忽而眯起眼睛端详她,说:“姑娘,我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嘞。”


    “嗯?”明蓝沉浸在思绪里,手里端着饭碗,闻言随口应了句。


    “我看你像、像——”大娘回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老花镜,戴在眼睛上,透过镜头惊愕地看着她,“哎呀!你长得可真像新闻上的人,我看过那则新闻嘞,明家的董事长是不是你爸呀……”


    后面的话,明蓝没有听清,几乎是对方一说出“新闻”与“明家”这两个字,她就像应激一样出了浑身汗,心脏在胸腔里乱窜乱跳,像一只发狂的兔子。


    “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先走了。”匆忙说完,明蓝放下饭碗,冲到玄关处穿鞋,连鞋跟都没来得及拉起来,把运动鞋当拖鞋踩,啪嗒啪嗒从大娘的屋子里落荒而逃。


    逃到了江彻家里,一开门,小狗迎上来,明蓝才稍微缓和过来,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她害怕听到陌生人议论她的过去。


    尤其是在清城——她在明德成执行死刑前探望过他一次,那次有许多记者蹲守在门口,就为了抢先拍到她的正脸照,无论她的表情是哭是笑,“落难千金”这个被人津津乐道的题材总是能拿来大做文章、营造噱头。后来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全网飞,又印发成了报纸在本市传阅。许多人看过她流泪的样子,骂她为虎作伥。


    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明蓝有勇气在网络上浏览,却没有多少勇气在线下面对。


    原地蹲下来,抱起小狗,将脸颊埋进它毛茸茸的身体。刚洗完澡的小狗散发着奶香与沐浴露混合的香,好闻且蓬松,被她用鼻子拱得不舒服了,会用鼻腔与喉道共同发出似撒娇又似抱怨的呜呜声。


    “我们今晚就要睡在这里了。”明蓝说。


    夏天天热,下午刚晒的床单与被罩这会儿已经干了,她把东西收下来,一一在江彻房间里铺好,然后打开了空调。


    此时刚刚入夜,离她的入睡时间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闲得没事干,又不想玩手机,于是视他人隐私为无物地翻阅起了江彻房间里的物品,柜子,书柜,衣柜……连床底压着的两箱书也被她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东西她之前过来调查时就粗略看过,当时一无所获,此时不信邪地又翻看了一遍,发觉果真一无所获。


    教科书就只是教科书,作业簿就只是作业簿。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给教科书上的插图画蛇添足,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任何与同学传阅的纸条及信件。


    说难听点,连本黄.书都找不着。


    难以想象他少年时代过着怎样苦行僧似的生活,循规蹈矩到像是从标准的三好学生模板里挖出来的。明蓝闷闷地盖回被子,脚在被子里徒劳地踹了两脚。


    她当然不信有人能活得如此标准,从第一眼见到江彻开始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老实人,可是他过去十八年的生活证据摆在这里,一览无遗,确实与叛逆无关,要么是他为了不给陶艺乐增添负担而主动压抑了自己的所有私人情绪,要么是被迫的。


    想不明白,她干脆不想了,把自己包春卷似的掖进被子与枕头里。


    隔了这么久,四件套当然不可能残留下任何与江彻有关的气味,而且他很惜物,把四件套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任何污渍,充其量只是洗多了有点褪色,唯一能清楚体现过他使用痕迹的只有被套边缘零星的起球。


    摸起来微微粗糙且硌手,像小猫的舌头。


    *


    自建楼隔音不好,第二天一大早明蓝就醒过来了,躺在床上懵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楼上楼下走路的声音咚咚直响,时不时还响起小孩的哭声,她坐起来,动作迟缓地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洗漱完试着蒸了个包子,蒸完尝了口,水加多了,底层的包子皮泡得软趴趴的,而且她忘了买饮料,噎得慌。本来想用手机叫杯豆浆,结果凑不够起送费,无奈之下,明蓝还是换了衣服与鞋子,打算去楼下买一杯。


    刚走出家门,就碰上了楼上楼下来来往往的邻居。


    有带着小孩上补习班的家长,也有大早上出来买菜的大爷。


    住在自建楼里的人对自己楼上楼下住着哪些邻居很熟悉,明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生面孔,大家都多看了她几眼,她敏感地察觉到大家的眼神意味深长,似存有某种追寻与探究。


    果然,带小孩的家长离开后,老大爷在明蓝屋前多徘徊了一会儿,用谈不上恶意可也绝对谈不上善意的八卦笑容问她:“嗳,小妹,你是来找江彻的吧,听说你是明家从前那个大小……”


    明蓝把门一甩,没理他,直接下楼了。


    她在楼下的早点摊买了豆浆,早点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在经营,笑容洋溢,声音清甜。明蓝的心情好了一些,听对方说她是大学生,放暑假了帮父母看早点摊子,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一些,说:“之后半个月我都来你这买早点,麻烦你每天帮我留杯豆浆和两个肉包,我早上七点来取,钱先给你了。”


    说着扫码给了她一大笔钱。


    女孩惊喜地叫了一声:“哎,这怎么好意思……?你放心,之后我每天都给你留着。”


    明蓝点点头,拎着装有豆浆的塑料袋,想了想,又顺带拐去附近的宠物店买了项圈与狗绳。


    她打算暂时在这里住上半个月,整理好心情再去会见家人朋友。


    然而此前种种细节已经预示着住在这里并不能躲清静,相反,人员密度越大、邻居亲缘度越高且住户越稳定的地方,边界感也越低,换言之,大家都喜欢说闲话。


    晚上出来遛狗时,明蓝又碰上了那个接小孩上补习班的家长,他略略朝明蓝一颔首算是招呼,表情倒是无异,然而他的孩子年纪小,看样貌也不过才上小学,在擦肩而过时,童言无忌地对他说:“爸,这就是你刚在车里说的那个家人破产坐牢的姐姐吗?”


    声音压得低,但楼道空间小,明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登时露出尴尬的神色,在自己小孩脑袋后撩了一掌,斥道:“别瞎说。”同时赔着笑朝明蓝点点头,带着孩子快步上楼去了。


    “……”


    小狗感知出了主人的情绪,朝着这对父子的背影狂吠了两声,明蓝摸摸它的狗头,抱着它回了屋。


    屋子没开灯,光线昏暗,老式的防盗窗将蓝调时刻的天切割成一块一块。


    明蓝突然想到,江彻童年时期住在这里,面对的大概也是同样的环境。


    单亲妈妈,母子相依为命,又有一个偶尔光顾的神秘男人,可想而知他们在那十几年的光阴里承受了多少这样看似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


    淳朴的地方,人的善恶也简单,可以帮雇主买食物,像在交代自己的孩子一样细细嘱托做法,可以请一个陌生人来自己家吃饭,也可以凭八卦之心迅速嚼遍闲言碎语。


    像原始丛林,包容与排挤都仅凭动心起念。


    她发呆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刚好震了一下,明蓝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阿匹威斯的号码,发的是短信,告诉她腾欢他们已经与李妍会合了,目前大家都没有危险。


    “大家都没有危险”,说明江彻也还活着。


    她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机。


    三天后,她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告知她腾欢与江彻他们都安全转移出来了,目前都在阿匹威斯的基地里接受治疗。


    这样一来她先前承诺的会把他从塔拉接回来似乎也没有了必要,江彻已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专业的人为他治疗。明蓝失去了一部分关心他的心情,因为再继续关心下去就好像不是在关心他的生命安全,而是在关心他这个人本身。


    她在江彻曾经的屋子里离群索居,虽然每天早晚遛狗都免不了面对邻居们或异样或窥探或兴味的眼神,可只要门一关,整个世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就算裸.体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没关系——不过她暂时还没狂放到这种地步,这毕竟是江彻与陶艺乐的家,举头三尺有魂灵,做出不文雅的举动,她自己也不好意思。


    隐居在江彻家里的第十二天,明蓝在中午时分顶着大太阳出了趟门。小狗的狗粮吃完了,它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少吃一顿饭都像被虐待似的呜呜直叫唤。


    她离开后,有人来到了她家门口。


    小狗没有叫,因为来人的气味有些熟悉,它似乎在哪里闻过,且当时对方并没有对它展现攻击性。


    钥匙插进老式锁眼里,向右拧动转开,看清屋子里的景象后,江彻愣在了门口。


    他一周前就从阿匹威斯的医院转移到了国内更专业的医院接受治疗,经过医生的评估,今天已经可以拆线出院了,只不过还需静养,避免剧烈运动。他在清城没有别的住所,上次回国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想着住酒店吃外卖不如住在家里自己做饭来得健康自在,因此顺路拐回了曾经的家。


    但这间房子目前看起来满是被人使用过的痕迹,阳台上晾着两件睡裙和一套属于女孩子的内衣,厨房的汤锅咕咕冒着热气,沙发上随手扔着一本倒扣过来的书。


    以及,还有一只眼熟的小黑狗吐着舌头蹲坐在玄关地毯上,一脸傻相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巢 你看,你对


    是谁鸠占鹊巢不言而喻。


    江彻脱掉鞋子走进了屋内, 小狗并没有阻拦,反而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他径直走向厨房,揭起被水蒸气顶得噗噗直跳的锅盖, 看到里面炖着一锅玉米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浓厚的血沫, 一看明蓝就没有焯水。他用漏勺撇去浮沫, 看到里面只稀薄地浮着两片薄如蝉翼的姜,料想最后炖出来会有腥味, 于是又多切了几片姜与葱段丢进去。


    做完这些, 明蓝还没回来, 小狗趁他忙活的时候跑去卫生间玩了, 等他忙完, 它刚好叼着卷纸的尾端从卫生间里跑出来,白纸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雪地似的拖痕。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抢救下那些纸,用拇指与食指在它鼻头上掸了一下,不伤脑, 但力道很足, 疼得它嗷呜嗷呜直叫唤。他把已经被小狗口水污染的卷纸撕下来,攥在手里,这时敞开的家门外忽然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他没再停留在屋内,蹬上鞋子, 带着手里的卷纸出了门, 将门重新锁好,朝楼梯上走了几步,坐在能看到自己家门口却又不至于被明蓝发觉的台阶上。


    十几秒后,明蓝果然从楼下现身了, 手里抱着一大包狗粮,腾出一只手,不太熟练地拧开了门把。


    小狗立刻变了副面孔,委屈地凑过去,朝她哼哼唧唧,还时不时拿黑葡萄似的眼睛贼溜溜瞥向江彻所在的方向,眼神灵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明蓝浑然未觉,用脚将它顶进去,说:“饿了?待会就给你吃,先进去。”


    她把门带上了,楼道只剩下他一个人。


    正是盛夏,又值正午时分,阳光从楼道的防盗栅栏里照进来,在他鞋面与腿上照出一道道影子。他摊开手掌,看到自己干燥的掌心刚好被两根栏杆的影子束缚在中间,金灿灿的光芒像柔软的云睡倒在他掌纹里。


    楼上偶尔传来老头咳痰的声音,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用棒槌咚咚敲打自己刚洗晒的棉被。


    楼下蝉鸣嘶嘶。


    他攥住拳头,像是想要握住手中那道明亮的光线,可手指合上后,光线又狡猾地溜到了手指外,他不得不松开手,如此反复几次,江彻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想。


    虽然他现在大可直接进去,将明蓝抓个现形,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像候鸟经由长途跋涉后寻找温暖安全的落脚地一样短暂栖停在了他的家——一个与自己有仇的男人的家,她这么爱面子的人,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被当事人之一捉现形,十有八九会直接收拾东西走人,而且出于尴尬,说不定接下来更不想理会他。


    他知道自己对明蓝来说大概就像一碗酸梅冰粉,发烧时心理与生理的防线双重降低,会很想尝一尝,可无病无恙时,谁会愿意把冰粉当凉白开天天喝?他们之间的瓜葛注定了他难再以一个正常追求者的身份出发去追求她,她也不可能像对待其他男人那样跟他谈一段健健康康的正常的恋爱。


    可是……


    就算是酸梅冰粉也没关系,就算只是偶尔需要他也可以。


    只要她偶尔还需要他,有没有名分对他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从得知她住在他家里那刻起,他心里始终像被新生的雏鸟毛绒绒地熨帖着,他愿意给她时间落脚,等待她慢慢梳理好自己流光溢彩的羽毛。


    到那时,她想启程飞去哪里都可以。


    江彻又在楼道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他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走到了楼下。


    他家对门的那户人家早几年就搬走了,房子闲置着,一直没人住,江彻没有他家的联系方式,不过他还记得住他对门的邻居与他家楼下那户人家刚好是亲戚,去楼下敲了敲门,一问,果然要到了联系方式。


    “你找我哥?找他有什么事吗?”楼下邻居好奇地问。


    “租房子。”江彻说。


    “你不是自己有房子吗?”楼下邻居更纳闷了,“前几天还有个小姐来找你,说是你的债主,要找你讨债,现在好像就住在你家里。那小姐不得了哦,听说还是明家以前那个千金……”


    江彻打断了他的话,顺着明蓝编造的无伤大雅的谎言说:“嗯,我欠了她很多,现在不敢回自己家,只能在对门租个房子观察一下她什么时候走。”


    “啊呀,这样啊……”邻居啧啧称奇,又在江彻的请求下答应并不把他住在这的事告诉明蓝。


    *


    对门似乎新搬来了一个邻居。


    察觉到这个变化是因为每次遛狗时,小狗总会走到对门的门缝周围嗅一嗅,刚住进来那几天它并没有这种习惯,这个古怪的习惯是近来才有的。有了它的异常举动在前,明蓝晚间遛狗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走到楼下抬头望去,发现对门邻居熄灭了好久的灯果然亮了。


    是原先住在这的人住回来了么?还是租出去卖出去了?


    按理来说,楼里住了新人,这种消息很快会传遍全楼,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新谈资,明蓝每次出门也确实都看到大家凑在一起津津乐道着什么,可一但她走近,话题就会自动中止,似乎他们聊的是绝对不能被她听到的内容。


    另一个古怪的地方是她的家。


    自建楼没有新风系统,想通风只能打开窗户与阳台的纱窗,明蓝喜欢新鲜空气,每天白天都会打开门窗通风,导致家里极容易积灰,早上醒来总能看到餐桌与茶几上浮着一层薄灰。


    阿匹威斯的灰也多,不过那里的家具多是石头做的,表面粗糙,耐脏,这里的家具表面都打着一层蜡,尤其深色家具,一眼看去,灰十分显眼。


    这种情况在她从前住的别墅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因为玲姨总会把所有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在国外留学时租住的房子也因为有新风系统的存在而很少积灰。现在她没有这种条件了,只能自己勤快打扫,可惜明蓝的性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勤快无缘,尤其在这种琐碎的家务上。


    她懒了好几天,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屋子里的灰都不见了,并且从那天开始,家里再也没出现过任何浮灰。


    “是你干的?”她抱起小狗两条前腿,同它大眼瞪小眼。


    小狗毛长,像团鸡毛掸子,在屋子里疯跑时无意间把地都给拖干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它黑糊糊一团,与鸡毛掸子一样耐脏。


    家里的重要财物没有任何损失,且小狗近日来也没有任何应激或精神紧张的表现,这件事很快被明蓝抛到了脑后。


    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本来该在这住满半个月就走的,但最后一天去早点摊拿包子时,卖早点的女孩用充满希冀的眼神问她:“下半个月还给你留着豆浆包子吗,姐姐?”


    不知是出于心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明蓝想了想,没有拒绝。


    第二个十五天就此开始了,这十五天里,明蓝陆陆续续约见了许多人。


    约见唐姝茵和费彦时,这两人现在一个在自己家里公司帮忙,一个还在读研究生,放假在家闲得发霉,一听说她回来了,两个人马不停蹄赶往她定下的会所,甚至比她本人还要早到。


    明蓝登场时,他们的表情浮夸得像长途跋涉了几千公里来面见天子的小民。


    “蓝蓝!”


    “老大——”


    她一左一右推开一个,让他们正常点。


    “主要是你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后来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牺牲了。”


    “……”她走到吧台那边要了瓶鸡尾酒,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被他们缠着闹了半个多小时,这俩人才正常点,以正常的社交距离讲述分别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明蓝鲜少开口,基本都在倾听,被问及了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去。


    “哦,蓝蓝,你最近有看新闻吗?”唐姝茵用手机点开了国际新闻,凑到她面前,“最近阿匹威斯和塔拉好像在商议着进行第二次和平会谈,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感觉和平也许真的不远了,他们的战争要是能停,我们国家的军人也能陆陆续续从阿匹威斯撤走。”


    明蓝深居简出多日,除了与利维德通话,以及在腾欢撤出塔拉后打电话过去主动关心了一番她的伤势,没再怎么了解过那边的最近动向。这个发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塔拉那边没了导弹防御系统的优势,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损失,为了避免优势逆转,只能加速推进会谈进行,用谈判的方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


    “不过听说和谈前,塔拉内部出了点事,好像有什么机密文件泄露了,有一个塔拉的将军在国际会议上生气地痛骂阿匹威斯和我们国家,但痛骂完,塔拉那边又自行处置了那个将军,说他在胡言乱语。”


    机密文件泄露的事一旦曝光到国际上,可能会从多方面影响到塔拉的股价、军事投资以及关税。


    其中的利益纠葛很复杂,明蓝懒洋洋听着,不做评论。


    到了晚间九点,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她得回去了。


    费彦纳闷道:“这么早?你什么时候有的门禁?”


    “不是门禁。”明蓝舒了个懒腰,把东西往兜里一揣,“我得回去遛狗。”


    两人听得云里雾里,问她什么时候养的狗,现在又住在哪里,明蓝一概不做理会,手一挥说了声拜就潇洒地离开了。


    出了会所,明蓝用手机叫了辆专车。


    她消费降级,又不愿意利用方家的人脉与钱财,出门在外只能靠自己打车,但唐姝茵和费彦可没降,两人都是司机专门开车送来的,车牌号多年来都没变,明蓝记得清楚。她坐进专车里,玩了会儿手机,等红绿灯时不经意间抬头,透过后视镜,发现那两人的车就跟在她车后。


    “……”


    她收起手机,眯了眯眼睛,好气又好笑,以至于有些牙痒。


    本来想提醒司机开快点甩开他们,想想还是算了,按照他们的尿性,她要真有心想躲,他们肯定当谍战片似的玩得更起劲。


    专车一路将她送到自建楼楼下,明蓝拿着自己的随身物品上了楼,唐姝茵与费彦故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等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熄灭,才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结果刚鬼鬼祟祟走过楼梯的拐角,就看到明蓝闲闲站在台阶最顶层,好整以暇地睥睨他们。


    楼道里没有灯,她站的位置又背光,身后就是明蓝夜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扬,既漂亮又凌厉,俯视人时松散的眼神像只雍容的女鬼。


    唐姝茵与费彦被她吓了一跳,抱在一起怪叫了一声,随后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费彦哂笑道:“老大,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担心你……想了解一下你现在住在哪里。”


    “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怕你过得不好。”唐姝茵小声补充。


    “是吗。”她淡淡道。


    唐姝茵小鸡啄米地点头。


    “你之前跟我们出来玩从来没这么早回去过,我们以为你心情不好,刚还让人买了些吃的过来,想让你开心点。”费彦往后叫了声,随后他家的管家推着一只推车从背后现身了,推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刚从某家米其林餐厅打包来的夜宵以及酒水,看量吃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不管是那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昂贵的食品还是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所有的一切出现在自建楼破旧的楼道里都透出一股诡异的荒诞,像某部粗制滥造的雷人霸总短剧。


    明蓝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在这些人高调地引发轰动,成为全楼著名景观前叹了口气,说:“上来,别在这里挡路。”


    “欸!”


    就差说“嗻”了,两个人连忙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那辆推车也被管家与外送员一同搬上了楼,安置在她家里。


    小狗警惕地瞪着突然出现的一大帮陌生人,黑乎乎的,费彦没看见,不小心踹了它一脚,气得它嗷嗷大叫,他吓了一跳,缩起腿说:“还真有狗啊……我以为你说的遛狗指的是人呢。”


    明蓝:“?”


    唐姝茵双眼发光蹲下来:“哎呀……好可爱!嘬嘬嘬——”


    原本空阔寂静的屋子瞬间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了,明蓝一边让他们小声点:“这里隔音不好。”一边又对那满推车食物很是头疼,她在阿匹威斯生活过,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不想看这么多食物白白被浪费,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打电话叫其他朋友来吃?拜托,让唐姝茵和费彦得知她住在哪里,她已经很头疼了,再多来些人还得了。


    “简单啊。”费彦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外面的楼道,“这栋楼看起来挺多人住的,吃不完分给邻居吧。你看,你对门的邻居也亮着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声色盛宴 她按响了邻


    自建楼里古老且拥挤的一切对唐姝茵和费彦来说都很新奇, 像快穿书里某个小单元。他们在屋子里踱步一圈,费彦走进逼仄的厨房,拎起灶台上的锅铲颠了颠, 说老大你平时就用这个吃东西啊, 你怎么吃, 叫钟点工上门来做饭吗。


    “自己做。”


    “你会做饭?”他笑着问,“真的假的?我有机会吃到吗?”


    “没有。”


    她手上飞快替小狗戴上了项圈与缰绳, 不客气地将绳索与铲屎神器一并塞给费彦, 差遣道, “你这么闲, 下楼替我遛狗吧。”


    可能是进屋时不慎踹到它的缘故, 小狗很是记仇,被费彦握住狗绳,立刻换了副面孔,四肢着地,重心朝后倒, 死活不肯走, 费彦那小身板硬是跟它掰扯了半天才将它拽动。


    他带着狗在楼下转悠,本来想找片草地让小狗解决三急问题,铲完屎以后速战速决地上楼,结果小狗对拉屎的风向、风速、风水等等问题十分挑剔,在楼下嗅来嗅去转了半天, 也丝毫没有如厕的意思, 硬是耗了他半个小时,才终于高抬贵臀,完成了晚间的如厕指标。


    费彦迅速把手里的铲屎神器递过去接住,嫌弃地捏着鼻子, 用另一只手打了个结扔掉。


    完成后上楼洗手,屁股还没在沙发上捂热,明蓝又指派了新任务给他,把小推车里几份自己想吃的食物留下来,剩余的推到他面前,说:“拿去给邻居分掉吧。”


    “啊?我吗?”费彦指着自己的鼻子,假哭着抱怨,“不能等晚点再送?”


    “这里的人睡得早,再晚大家都休息了,放到明天还不如扔掉。”


    她差遣人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费彦奴性上身,站起来,听话地推着推车出去了,唐姝茵觉得好玩,也眼馋地跟了上去,送了一圈下来,两个人红光满面,推车里的东西不见少,反而还多了一些,明蓝愣了愣,问他们怎么越送越多了。


    “是他们的回礼。”唐姝茵眼睛发光,指着推车上的东西,像直播间里助农推销的小妹一样,一一介绍,“空心菜据说是二楼的邻居家里远方亲戚种的,咸菜是二楼对门亲自腌的,杨梅酒是三楼的人酿的……”


    “我们还特意强调是你请客,他们都夸你人好,当然,也夸了我们两个人好。”


    ……行吧。


    明蓝哭笑不得,看这两人一脸立了大功的模样,顺势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两条手链递给他们。


    手链是她待在阿匹威斯那么久,得闲的时候自己磨自己串的,用的是当地的石块与水晶,不是多么名贵的东西,胜在心意和审美好。


    “蓝蓝,你太好了。”


    “老大,你居然还为我们准备了礼物!”


    明蓝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大动干戈感动些什么,把他们就要假惺惺哭出来的脸推远了一点,这时费彦突然提到:“对了,我们刚刚几乎把整栋楼都送遍了,只有你对门的邻居一直没开门。”


    “是呀,好奇怪,明明亮着灯,是不是戴耳机打游戏没听见?”唐姝茵附和,“你见过他吗?”


    明蓝收起笑,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门板上,摇头说没有。


    他们的话题很快从神秘的对门邻居身上岔开,转而落到了其他地方。晚上十一点,唐姝茵与费彦拜别了她,明蓝送他们到楼下坐车,挥手与他们道别。


    家里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菜,得冻进冰箱里,明早也许可以热来当早餐,还有邻居们送的那些东西也得分门别类放好……她一边计划着,一边慢慢朝上走,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一亮起,照亮了塞满扫帚、簸箕、儿童自行车的楼梯间。


    走到自己所在的楼层,明蓝停下了步伐。


    手摸到把手上,触手是一片属于铁制品的冰凉。


    出来的时间短,她没锁门,门留了一条缝虚虚掩上,只要拉住门把手开门,她就可以回去了,好好睡上一觉,装聋作哑地继续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但明蓝没有动。


    她停顿几秒,转身走到对门邻居家门口,抬手锨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声。


    十几秒后,铃声重归寂静,门却依然没有打开,不知道对方是没听见还是没打算开门。


    几分钟后,江彻透过猫眼看到的这副景象。


    ——明蓝靠在楼道的墙壁上,怀抱双臂,既没有因为没人开门而走开,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只要门不打开她就能一直等下去。他透过猫眼看她时,她似有所感般抬头瞥向猫眼,眼神直直撞入他的视线。楼道的声控灯早就熄灭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科动物的眼睛,明亮而谲丽。


    江彻打开了门。


    看到他,她脸上八风不动,只是轻巧地、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眉梢。


    她依然穿着白天的外出服,而江彻已经洗完了澡。


    穿着淋浴过后的浴袍,肩膀上搭一条松软的白毛巾,发梢微有些湿润。大伤初愈,脸色谈不上好,骨相依然挺拔,身形却消瘦了些,浴袍带子束住细腰,锁骨伶仃,脖颈上喉结的形状分明,脸白白的,衬得眉眼浓墨重彩,一双眼睛幽谧内敛,像暗处安静观察的猛兽。


    两人无声无息对视了片刻,明蓝才转身打开了自己半敞的家门,回头问他:“喝酒吗?”


    她娴熟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不是霸占了别人房子的外来者。某种意义上的刁蛮与任性,却并不惹人讨厌。江彻最终还是沉默着跟了过去,像客人一样走进了自己家里。


    屋子里充满聚会后的狼藉,浓郁的酒味混合着各种香精的香,被窗外呼啸而入的夜风卷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散落着彩带与闪片,一看就出自费彦的手比,他的审美同他本人一样花里胡哨,热衷于无用的孔雀开屏。


    明蓝坐到了沙发上,抬手撬开一瓶饮料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不含酒精的饮料,甜腻的菠萝味像膨胀的爆炸盐一样填满他的口腔。


    她叫他过来喝酒,给的却是无酒精饮料。也许单纯只是无心之举,也许是细心地考虑到了他身上的伤。


    递给他后,明蓝顺手也给自己开了一瓶新的饮料,是低酒精含量的香槟。嘴唇对着瓶口,一口气喝下了半瓶,瓶口离开后,嘴唇被剔透的酒液润得晶莹剔透。


    她用食指一指茶几上的糕点,漫不经心道:“帮忙吃啊,椰子酥你能吃吧?”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加了金子,一口闷的糕点贵得像一颗金豆,好吃倒是真好吃,外壳酥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以前她家里还没落时也常让江彻替她去买。


    她说完,江彻还是没去碰那些精美的糕点,反而朝她走近了几步,明蓝抬起头,下巴刚好落入他手里,被他稳稳托着,仰头时嘴唇像索吻的鲜花一样微微张开。


    于是吻像雨水滴落金盏一样落了下来。


    他卡着她的下颌,低头品尝她嘴上残留的酒精,舌尖一扫,将那些引人发热发晕的液体席卷干净。女孩子的嘴唇覆上了另一层湿,他另一只手抵在她脑袋后的沙发靠背上,方便借力,同时也是一个半圈禁的动作,明蓝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洗浴过后的淡淡香气,以及他嘴里渡过来的菠萝汽水的甜,里面还混杂了她自己口腔里的一点酒醉。


    她被他亲着亲着,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闷着声音轻轻地笑,后来越笑越放肆,笑声从他们相贴的唇瓣间长了翅膀似的扑棱棱飞出,江彻退后一看,看着她被笑意浸润得妖气腾腾的眼睛。


    她舔了舔唇角,用蛊惑般的声音柔情且缓慢地说:“你在这里亲我,你对得起谁啊……江彻?”


    在一间藏满过往恩怨的屋子里,如果他真如他自己所言,与陶艺乐母子情深,为陈家奕复仇完全出于自愿,那么他绝对不该做出如此不孝的举动。


    他做出了如此不孝的举动,说明他告诉书记的那个版本并非完全出于真心。


    明蓝无意询问他那些复杂晦涩的过往,酒精迷住她的眼睛,她只觉得刺激,伸手勾住他身上浴袍的带子,不轻不重地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他身上的浴袍被她扯落半边,人顺着她的力道倾下来,骨节分明的锁骨像两把锋利的骨刃,几乎割伤她的喉咙与眼睛。她用手摩挲着他锁骨的形状,江彻从善如流,手掌托在她后背。肩膀的位置,两片形状分明的蝴蝶骨。


    呼吸纠缠,汗液湿粘。


    无声的反叛进行在声色盛宴间。


    月光冷冷凌凌地通过窗棂映照着这一幕,待到一切结束,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明蓝像吃饱喝足的猫儿一样倦怠地蜷在沙发上,热汗淋漓,被风一吹才觉得有些凉,翻坐起身,扯来沙发毯随意盖在自己肚脐上,另一只手伸长了,勾来那瓶没喝完的香槟。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在戒烟,她倒是蛮想抽烟,可惜手头毫无道具。


    凉酒入口,神智稍微清醒了几分,眼一眯,翻脸无情地赶人:“滚吧。”


    声音哑哑的,听着又淡又懒。


    江彻当然没有滚,闻言他只是笑了一声,心想她真的把这里当成她自己的家了,如此作威作福——这样很好,他有病一样喜欢着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听话。


    放下手里清理背上抓痕的棉签,他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警惕地瞪过来之前先行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连人带毯子,像抱着一只软乎乎的小羊。


    “我帮你洗干净。”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着,抱着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存在主义 浩瀚如河流


    江彻最后一次见到明德成同样是在对方执行死刑前。


    申请是明德成提出的, 以曾经的雇主身份,说有些工作上的遗留事务需要与曾经的下属交接。


    接到申请时,江彻心知肚明明德成找他并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而是察觉到了他举报者与泄密者的身份, 想在临死前将一切问清楚。


    他去赴约了。


    为了看看他的反应, 给自己、顺便也给江莲和陈家奕一些交代。


    见面那刻,明德成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激愤, 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刚刚见完明蓝, 心里唯剩的一点良心被女儿唤醒, 明德成看起来很蔫, 苍老且疲态毕显, 坐在他对面,头低垂,对着摊开的手掌发呆。而江彻的脸色也并没有健康到哪里去,他背后的烧伤面积很广,此时本来该在医院继续住院, 为了最后这次会面才临时打了申请出来。


    面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明德成抬起赤红的眼睛看他,慢悠悠地说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我只想知道,你跟陈家奕和陶艺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整”这个字眼充满了始作俑者自认为无辜的诡辩,江彻心底涌上一阵厌恶, 沉默许久, 才淡淡地开口:“你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之前就没想过他们也会有后代?”


    “……他们?后代?”明德成像不认识这几个词一样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几秒后,颇感荒谬地“哈”了一声,面目扭曲, 拱出一个近似皱鼻头的表情,“你该不会想说你是他们的孩子?”


    然后不等江彻答话,他自己就在钢化玻璃那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狷狂,叠满细纹的眼角逐渐渗漏被笑意逼出的眼泪。江彻在玻璃这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冷淡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足足两分钟,明德成才自己止住笑声,撑着桌沿直起身,咳嗽几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陶艺乐告诉你的?不……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两个人都不像。”


    江彻没答话。


    他本来以为明德成这番浮夸的反应是临死前的狐假虎威,直到他听清了对方接下来的说辞。


    ——明德成说,陶艺乐根本不可能怀孕。


    因为陈家奕的母亲是信教的,他们那个宗.教严格禁止婚前.性.行为,陈家奕虽然没有跟着妈妈入教,但耳濡目染,也养成了这样的观念,即便在提倡开放的大学校园,在黄.色笑话满天飞的男生宿舍,提及自己的女朋友,陈家奕的态度都是羞赧而坚决的。


    另一个让明德成如此坚信的理由则更加让江彻哑口无言。


    车祸发生时,陶艺乐也在陈家奕的车上,陈家奕当场身亡,而她受了重伤,侥幸没死,被高速上路过的其他人拨打电话救了下来,紧急送往当时离得最近的一家医院。


    医院给陶艺乐做了全身检查,先别说检查报告上根本没有显示她怀有身孕,即使有,在当时那样的撞击下,除非孩子是葫芦娃,钢筋水泥做的肉身,否则也不可能保住。


    “她昏迷那几天,我一直坐在她病床边守着她,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明德成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能想象她当时的表情有多害怕吗?”


    男朋友前夜刚好心把车借给室友,结果第二天上高速,刹车就出事了,男朋友惨死,自己受重伤侥幸活了下来,心里隐隐怀疑是男友室友搞的鬼,醒来那刻正想验证,却发现室友就含笑坐在自己床边。


    “我告诉她,她是陈家奕的女朋友,而陈家奕是我兄弟,他死了,我绝对不会丢下兄弟的女朋友不管的。为了让她后半生好好活下去……我给她转了一大笔钱。”


    几十万的金额,对当时还是学生的陶艺乐来说无疑是笔巨款,它可以被理解为封口费,也可以被理解为包装成封口费的威胁。她躺在病床上,人还虚弱着,手无缚鸡之力,在极度的惊恐下,由于害怕会被明德成报复,陶艺乐做下了这辈子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她收下了那笔钱。”明德成微笑道。


    人在极端的情绪下所做出的决定往往是冲动的,而这个冲动的决定无疑折磨了陶艺乐一辈子。


    收下那笔钱后,她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等她养好身体,积蓄起了足够的力量与勇气,想要对付明德成,找出他谋杀陈家奕的证据时,那些证据早就已经被明德成周密地处理掉了。她完全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唯一能证明车祸发生的反而成了她当时昧着良心糊里糊涂收下的那笔钱。几十万的金额,静悄悄躺在她的账户余额上,不断提醒着她的怯懦、胆小与助纣为虐。


    世界上不乏好人与坏人,可更多的人其实是好坏掺半的普通人,陶艺乐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她既没有好到敢于当场揭穿明德成的罪行,也没有坏到收下那笔钱后能够心安理得地挥霍。


    在精神的反复拉扯与凌虐下,她患上了十分严重的精神疾病。


    陈家奕死后半年,陶艺乐出国了。


    之后有关于她的一切,明德成并不了解,也再无意了解,他清楚陶艺乐无法找到任何于他不利的证据,也自大地认为她绝对不可能拥有对抗他的勇气。


    现在他为自己当年的恶行及自大付出了代价。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你说的,她说陈家奕是你爸爸?”笑到最后,只剩荒凉,明德成佝偻着脊背,说,“不管怎样……我是栽了、栽了啊……”


    离开看守所后,江彻还在反复回想明德成的话。


    陶艺乐与陈家奕没有孩子——这怎么可能?


    那他又是谁?他的父母又是谁?所谓的“江莲”又是谁?


    他如在梦中,充满了虚幻的不真实感,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狗血淋头的电影。


    这些问题明德成已经无法再给他答案,几天后,他被执行了死刑,带着他所有的罪过与秘密结束了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江彻仍然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偶尔也会想到明蓝,但更多时候则什么都没有想。


    大病初愈后,他秘密地开启了调查。


    唯一与江莲有过长久接触的除了他就只有魏凯,他此前从未想过要调查魏凯,虽然感激他为自己扛罪,逢年过节也会秘密地为他烧纸祭奠,可谁会去深究一个涉.黑.杀人犯不光彩的过去呢?他对魏凯的感激就像熬煮鸡汤时飘在表面的一层浮游。现在这层浮油撇开了,他需要以魏凯为媒介了解自己的过去。


    江莲曾有一次说漏嘴,在江彻对魏凯态度冷淡时假意谴责:“别这样,你魏叔叔特意从黎城清华街过来的。”


    这个地名之所以给当时十几岁的江彻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因为它真的很远,远到从那里到达清城需要乘坐十五个小时的大巴车。


    时隔多年,江彻亲自动身去了一趟黎城。


    他在那条老街彷徨了几日,打听到了魏凯曾经的住所。在那间昏暗狭小的房子里,他找到了一张老照片,是年轻的魏凯与年轻的江莲的合照,照片里女人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看照片的日期,那段时间陶艺乐刚巧经历完车祸,还在住院,照片里的“江莲”绝无可能是陶艺乐假扮的,只可能是真正的江莲。


    真相不言自明——江莲死了,生下孩子以后就把自己的身份让给了陶艺乐,魏凯无力抚养孩子,直接将生父的职责过继到了陶艺乐肩上,以逃亡为由做起了传统的甩手掌柜父亲,而陶艺乐则将自身的愧疚与复仇的厚望打包成怨恨寄予到了一个与陈家奕原本毫无关联的小孩身上。


    江彻翻看着那张照片,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一个月后,他与塔拉那边的人联系上,带着明德成留下的少数机密“投诚”。在塔拉潜伏了一段时间,他遇到了同在那里的其他国人,逐渐走正规程序成为了正式的间谍。


    军方用人时需要背调,谈及自己的来历,江彻沉默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版本。


    用“好心收留”包装陶艺乐,用“为母尽孝”包装仇恨的洗脑,用“生父不明”包装失职的魏凯。


    但事实是,他前半段的人生和明蓝前半段的人生一样,都是一场由成年人们心照不宣构建的骗局。


    她活在父母编织的正义友爱的富人美梦里,像包装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而他不负责任的生父为了逃避养育责任,假扮成陶艺乐的过路情人,偶尔才对他施展一点点凉薄且伪善的关心,陶艺乐抚养他长大更不是出于好心或爱他,只是想借刀向明德成复仇。


    他未明真相的少年时代,对身为陌生叔叔偶尔光临的魏凯与身为单亲妈妈辛劳抚养他长大的陶艺乐寄予过怎样的期待呢?


    乖乖读书,乖乖听话,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是为了多获得一点点爱。


    可他期望中的爱与明蓝期望中的正义一样,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真实亦为假象,假象亦作真实。


    既然没有爱,那又该找谁去恨?魏凯被执行了死刑,陶艺乐被精神疾病折磨大半辈子,最后也因思绪缠身而撒手人寰。对他好或不好,都已尘埃落定。


    是非对错在时光里沉淀成尘埃,风一吹,飘落无影。


    回头看自己灰蒙蒙的少年时代,他所能想起来的,除了与魏凯和陶艺乐一起吃的那顿家常的金枪鱼,就只剩下明蓝的模样,或嗔或笑,或狡黠或霸道,烙印在他回忆的连廊上,闪耀着灼人眼球的光芒。


    浩瀚如河流的虚无里,她是他人生唯一的存在主义。


    关于欲望,关于爱,关于恒久又炽热的寂寞。


    背对他站立,手撑着由瓷砖构成的光滑墙壁,脊背中央微微突起的脊骨构成通往宇宙的银河。


    浴室水声淋漓。


    他微微低头,从背后一遍遍亲吻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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