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地方设在骁阳院东, 逢春跟着梁雨和宣萱兜了一大圈子来到时,才明白梁雨说的是什么意思。
骁阳院和含英阁比邻而居,若说有隔, 也无非一道乌瓦白墙。萧卫承让宣萱领路带着她沿后院绕那一大圈,就是为了试探她是否有想跑之心。
骁阳院东阁门窗大开, 萧卫承坐在室内,斜斜望出去,能看见窗子隔出来的半角天空。枯枝横斜, 清冷寒疏,叫人看一眼,就觉得瑟瑟生寒。
昨夜深时, 她睡得熟, 不自觉地扯着被角,凭本能往他身上靠。
那时候, 她口中无意识喃喃的, 是冷。
他不禁微怔。
他习武,一向不惧寒冬。侯府虽烧着地龙, 可他房里一向不许供得太热。连晚上的被子,也不过是薄薄一床绵丝被。
他没想过她在他房里,竟会觉得冷。
如今入了冬, 一天冷似一天, 她若是乖乖过来吃饭, 怕是会觉得这房里冷吧。
顿一顿, 萧卫承自椅上起身,“时飞。”
时飞立刻过来。
他道,“去把窗户关上,再燃一盆炭火, 放在桌边。”
时飞讶异,他从没见过侯爷怕冷,不禁担心,“侯爷是受了风寒吗?”
萧卫承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时飞一时不明,“那属下去叫章大夫……”
楚闻在后面无声翻个白眼,松开抱着的手臂走过去将窗子合上,又叫人去笼火盆。而后,他回到萧卫承身边,“侯爷,要着人将东阁的地龙烧得热些吗?”
萧卫承颔首,问,“她走到哪儿了?”
楚闻道,“已过了西跨院,正在往这边来。”顿一顿,他补充,“听说洛姑娘在抱怨距离遥远,走得脚疼。”
萧卫承冷哼一声,在清风寨里逃跑的时候,可没见她喊过脚疼。
二人自然接上话口,全然忽视了时飞的存在,时飞心里还挂忧着,看见萧卫承停下,便想开口说喊大夫的事。
楚闻看傻子一样戳他一肘,翻他一个无语的白眼。
时飞深觉倒反天罡,怎么他关心侯爷还有错了??
正梗着脖子要横一眼,忽听外面小厮道:“侯爷,洛姑娘到了。”
廊下初阳斜照,映玉砖粼粼耀目。萧卫承回眸看去,阴色屋檐下那抹淡粉清凌凌站着,披着光,衣袂微荡。
他眉心轻动,拂了衣袖,若无其事在桌前落座,“传膳。”
时飞还杵在那儿,楚闻在后面狠狠创他一下,求他长点眼。好在旁的下人颇有眼力见,纷纷迎着逢春往屋内走,又恭谨地侍候她坐在萧卫承旁边。不一会儿,饭菜尽数摆上来,各色充盈,热气腾腾。
逢春小心翼翼地坐在位子上,手指藏在衣袖里不住地抠,低声叫了句“侯爷”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了。
梁雨和宣萱候在她身后,宣萱不敢擅作主张,小心地戳戳梁雨,让她去伺候用饭。
不想还未动身,萧卫承忽将手臂伸过来,逢春一下应激,身子本能地朝反方向躲了躲。
萧卫承眸色微暗,却不言语,只是攀住她绷得笔直的背后的椅背,轻轻一拉。
沉重的紫檀座椅在地砖上“喀喇”一声,逢春身子轻晃,不由自主低呼一声,朝萧卫承那边倾倒。
两张椅子紧贴到一起,萧卫承顺势托住她的手臂,两人的距离猛的拉近。
梁雨拉了拉宣萱,一齐悄悄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东阁内只剩下热气馋人的饭菜,和几乎拥到一起的二人。
掌心下柔滑的衣衫传递出她细腻的体温,萧卫承眼眸不经意划过那处,问:“昨晚可睡得好?”
刚刚那一晃将她晃得离他太近,如今他开口说话,气息扫过逢春耳畔脸颊,又热又痒,她情不自禁往后缩。
“睡得……很好,多谢侯爷关心。”
萧卫承本无意当下同她亲近,可她偏偏这样躲,惹得他心下不悦。握住她手臂的手朝内一拉,逢春的身子不得不朝他怀内扑去。衣袖翩飞,像一只粉色蝴蝶扑入怀中。
他顺势捞住她的腰肢,两人隔着紫檀扶手贴得极近,逢春被迫仰头,呼吸急促而困难,“侯、侯爷?”
指腹压上粉唇,他手上控制着力度,将鲜嫩的唇瓣碾得盈盈水润。只是那唇瓣微微颤着,毫不客气地告诉他,这勾人心弦的主人,在怕他。
移开手指,他忍下眼底的晦暗,低眸问:“怕我?”
敏锐洞察到他的放过,逢春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松懈,“侯爷天潢贵胄,气吞山河。小的乃一介微贱之人,怕侯爷……是应该的。”
是吗?萧卫承松开她,身子倚回靠背上,眼前浮现出清风寨里她顶着他的视线拒绝的那一幕。
呵,小骗子。
好容易得救,她还没喘匀一口气,就听萧卫承又说,“往后你同我共住含英阁,既成了我的人,便不必再怕我。”
刚松泛下来的腰,瞬间又绷得发紧。
萧卫承瞥她一眼,意味深长,“本侯既许诺了你,便不会轻易食言。”
他许诺了什么?逢春的脑子疯狂运转,冷不丁想起在雾焉山的时候,他说要她跟着他,跟了他,便叫她一生无忧。
他还在看她,等着她的反应。逢春意识到,脸上堆出一抹干笑,“……侯爷,我饿了。”
这样生硬的转折,惹得萧卫承自鼻孔中笑出声来。
也罢,现在敢这样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直接说出来,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服软。
一餐罢,下人鱼贯而入,端着巾帕和茶水伺候。萧卫承漱过口,将巾帕丢在托盘上,问:“脚还疼吗?”
逢春正在擦手,闻言一愣。
梁雨默默从她手上接过巾帕,小声提醒是早上她抱怨的话。
逢春神色微变,她埋怨自己,早该知道在这侯府里处处都受监视的。低落一瞬,她抬头回答,“疼,这鞋子底子薄,就图个好看,一点儿也不舒服。”
萧卫承垂眸沉思,须臾,“今日便着人为你做新鞋子。”
她甜甜一笑,“多谢侯爷!”
既然要与他虚与委蛇,那自然要趁着这机会把跑路的装备都准备好。她可不想到时候穿这么个破绣花鞋逃跑。
走出骁阳院,时飞跟上,并不动声色屏退了梁雨和宣萱。
逢春察觉到,也只装看不见。
萧卫承走在前面,路过早上她看见的那扇月洞门,放慢下脚步:“从这里穿过去,是侯府后门。”他转身,执起逢春的手轻轻抚着,“青青可要去看看?”
逢春的心猛跳起来,知道他在试探,又实在悬心自己今早的行为被他察觉异样。她勉力微笑,“侯爷,为何不带我去看大门?”
萧卫承牵着她往那儿走,慢悠悠道:“大门不必你走。不过青青,你竟不想知道这扇门后面,通往何处吗?”
他的眼神审视意味太明显,逢春再装听不懂就太假了,“侯爷怕我偷偷逃出府吗?”
萧卫承一愣,没料想她竟会直愣愣如此反问,不禁一笑,“青青想逃吗?”
逢春眨了眨眼,“先前想,现在不想了。”
“是吗?”
“我不过想过安生日子。侯爷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靠山了,既然靠着侯爷我能过安生日子,那我何必要再逃?”
萧卫承低低一扯唇,当初他也许了她,可她不还是照样跑了?
眉心轻抬,他问,“你不知道江行雪是什么身份吗?若论靠山,他并不比我弱。”
逢春微微愕然。
萧卫承将她的手牵到自己身前,轻柔的纱袖之下,五指纤纤珊然可爱。他举起,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漫不经心:“江行雪乃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门下侍中,掌出纳帝命,总典吏职。先皇爱其才高品正,特赐‘清惠先生’之称,以彰荣宠。如今陛下继位,仍旧重用于他,军国之务,与本朝中书令参而总焉。朝中文臣武将,莫不以他和他的挚友张德晏马首是瞻。”
逢春被一连串的官名吓到,连收回自己的手都忘了。
江行雪,他竟然是这么大的官吗?这何止是他口中的“小官”,这简直是……权倾朝野!
她蓦然想起,那天江行雪恳求她,说他塞在她那捆柴火里的东西事关天下,求她一定要帮忙。
那时候她答应了,可后来她到底是没有去帮他把那个东西找回来。
那个东西,江行雪后来去找到了吗?
她走神了。一提到江行雪就走神,萧卫承被气笑,一只手穿过她的腰肢,轻轻一扣,将她往怀中带了一步。
逢春瞬间惊醒,定睛一看,自己竟已被萧卫承又圈在身前,耳鬓厮磨,极为暧昧。
“青青,这么重要的东西,江行雪竟半点儿没告诉你吗?”
他的声音辗转在她耳畔,粘稠的热息和着唇瓣滚落在脖颈间,逼得她弓着腰躲闪,“侯爷!侯爷别……”
他扣紧她躲闪的腰,伏在她颈窝中问,“好青青,他那样对你,你不怨他吗?”
情知躲不过,逢春咬牙,蛾眉轻蹙,“……怨的,但我无权无势,与他又并无什么关系,他不告诉我,我也无法。”
埋在她颈间,呼吸都被染上淡淡的馨香。萧卫承猛吸一口,扶着她的脸颊抬头,“既如此,那我帮青青好好出口气,可好?”
逢春脸上一白,“什么?”
萧卫承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神情,“江行雪早年拒绝的宝宁公主年关要来京拜贺,届时,我领青青去看一出好戏如何?”
逢春干咽一下,眉心一分不忍一闪而过。
料她如此,萧卫承扣她脸颊的力度又大些,“青青不忍心吗?”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我……”
桃花眼微眯,他摇头轻笑,收回手指继续轻抚,“好青青,你这般心软,可怎么砍掉她们的手脚呢?”
砍掉……手脚?逢春的眼缓缓瞪大,砍掉谁的手脚??
顺着萧卫承的动作往前看,逢春看见那扇本该通往外界的门从里面打开,而后,一排跪在地上的男男女女赫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他揽住她的腰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楚闻昨夜已经查实,将你打晕绑走的是碧沁园的人。碧沁园如今已经查封,园主羽阑珊提前得到消息连夜逃了,时飞已命人前去追捕。”
走到那几人面前,他又将逢春的手捧在手心里摩挲,“这几人便是当初囚害你的,你看看可有特别记恨的,我们将他的手脚砍掉。”
他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生死之事,而是今日天气不错。逢春眼神惊惶,屏住了呼吸不敢吭声。
抬手,候在一旁的侍从便指着跪在地上牢牢捆住手脚口鼻的人道:“这四个是把姑娘关在房里的,这个是驾车将姑娘带来的,这两个是陪姑娘一道而来限制姑娘行动的。还有这二人,是跟承恩公联系,把姑娘塞进来的。”
那侍从拔剑出鞘,寒光粼粼,静待萧卫承发话。
萧卫承握住逢春的手,一一指过几人,手指指向谁,那侍卫的剑便架到谁的脖颈上。“青青想杀这个,还是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笑。
一片压抑的呜呜声中,逢春吓得直哆嗦,不住地往回缩手。
他不许,扣着她的手腕朝前伸,最后指向最中间跪着的女子。逢春定睛看去,那正是昨天在马车里捏她穴位不让她跑的姑娘。
凑在她耳边,萧卫承的呼吸吹在逢春耳朵里,“青青,是她将你带过来的,就先从她开始如何?”
说话间,侍卫的剑已经横在那姑娘手腕上,深深压下去,鲜红的血沿着剑刃淌落。在寒寂的冬日里,格外刺她的眼。
她不敢再看,扭过头往后躲,“别,她有错也不至如此,况且那也不是她们本意,她们也是被逼的!求求你别这样!”
侍卫的动作应声停下,那姑娘脸上潸然泪落。
萧卫承低低笑了一声,抚着逢春的脸,“青青,倘若她昨日不是将你带来我府上,你觉得,你能跑得掉吗?”
她脸上一白,那后果不言而喻。
指腹碾过她的粉腮,“所以你说,我只是砍去她的手脚,这算得上残忍吗?”
她喃喃,确实否认不得。可唇瓣依旧颤颤,她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她于心不忍,她不敢。
眼泪因恐惧滑落,萧卫承轻轻抹去那滴泪,糊在她耳后。而后半是强迫将她转过来,正对那一排人。
他抬手,那侍卫手起剑落,只听一声低微沉闷的“通”,双手落地,鲜血喷洒一地。那姑娘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断,凄烈的嘶吼被堵在喉管里,狰狞可怖。
侍卫再举剑,又是一地鲜血淋漓,姑娘奄奄倒地,脸色惨白,昏死过去。
逢春吓得尖叫,可他一张手捂上去,堵住她的口,叫她喊不出来。她奋力挣扎,竭力想躲,萧卫承偏紧紧搂着她的腰身,不叫她走脱。
她近乎崩溃,只能把自己埋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发抖。
身后剑声不绝,一道又一道的破空声,一下又一下的钝物落地声,一阵接着一阵的闷吼声。她捂住耳朵,拼命往里躲,泪水夺眶而出,瞬息就染湿萧卫承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瞬息,因为萧卫承的手下下手很快,很利落。可逢春觉得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怎么都结束不了,怎么都熬不过去。
背上附过来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拍几下,萧卫承似是叹息了一声,温和的声音低低在她头顶响起:“好了,别怕,已经结束了。”
她不听,依旧哭得发抖。
看那一地鲜血横流,又看看怀里哭得力竭的人,萧卫承眉心闪过一丝懊悔。
他瞥了一眼,弯腰将逢春打横抱起,把她的头紧紧扣在怀里,不叫她看见那满地的恐怖。
“把这里收拾了,不要留下一丝痕迹。”
侍卫收剑入鞘,道,“是。”
回含英阁的路上她没有再哭,可是一直抖,咬紧牙关也克制不住的抖。紧贴着的胸膛温暖可靠,可她感觉冷,不是穿廊而来的风冷,是她心里冷。
她害怕。她不知道萧卫承有意叫她看这样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是杀鸡儆猴,还是怎么?
含英阁的地龙已经烧得比先前暖,床榻上的被褥也已换成更厚更柔软的。萧卫承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扶着她双膝蹲下,握住她不住打抖的手,“别怕,没事了。”
逢春把手往回收,嘴上喃喃低语,“没有,我不怕……我是……冷。”
然而眼神飘忽着,稳定不下来,语声里也带着惧意。萧卫承不禁蹙眉,是他太粗暴了?他不记得她这样胆子小。
“侯爷。”
时飞站在门边,隔着屏风道:“西防营领事有事来报,望侯爷前去。”
他低眸一瞬,回复,“且去备马,东门等我。”
时飞躬身,“是。”
将她偷偷缩回去的手又握在手心,萧卫承捧着,低头轻吻,“楚闻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跟他说,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她的肩膀轻轻一抖。
叹息一声,他站起身,“今日是我鲁莽,不该吓到你。”
逢春摇头,声音很低,“没有,我没有怕。”
还在嘴犟。萧卫承俯身,将她哭得凌乱的鬓发掖回去,柔声哄她,“别担心,你乖乖的,我不会那样对你。”
她不敢妄动,不敢应声,木偶一般坐着,僵硬地点头。直到萧卫承理好衣襟大步跨出房门,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然卸了力气,整个人如失了骨头般委顿下来。
几乎是同时,她胃里猛然一阵剧烈翻滚,克制不住,扶着床沿痛苦地弯下腰。
乖乖的?要怎样才算乖?倘若今天没有梁雨来拦住她,那她是不是也已成为那月洞门后的一具尸体?
梁雨疾步走过来,将铜盆放在她身前,蹲跪下去轻拍她的背。
宣萱端着茶水跟在后面,焦急不已,“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话没完,逢春胸口一阵发紧,呕一声,早上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她一边吐,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激灵,一阵又一阵的酸楚逼上来,眼泪汹涌而落。
一盆污秽,梁雨视若无睹。待逢春吐完,她接过宣萱手中的茶水,喂逢春漱口,又劝她喝点温水暖胃。
逢春四肢虚浮,手上无力,脑袋沉甸甸的,无法进行思考。梁雨便搀扶她躺下,一样一样地帮她收拾了,再带着宣萱退下。
宣萱担忧地回头看,“我们要不要禀告楚大人,让楚大人请个大夫给姑娘看看啊?”
梁雨沉默片刻,道,“不必了。我在这里守着看看,如果有事我叫你,你再去禀告楚大人。”
想起今早逢春的喜怒无常,宣萱庆幸还好梁雨愿意,她可是不敢再凑过去了。
待宣萱走远,房门关上,梁雨从桌上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扶起逢春,“姑娘,再喝点水。”
倚在床头,逢春就着梁雨的手喝下,喘息渐渐平复下来。她手上依旧抖,低头看看,眉间划过一抹自嘲又自怜的笑。
放下茶杯,梁雨道,“外面有萧侯爷的贴身高手守着,靠你自己,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逢春的头搭在杩头上,虚虚转向她,“你之前,是不是在清风寨给过我一个窝窝头。”
梁雨垂眸,“是我。”
逢春的眼皮无力落下,“对不起,那时候不是我不想带你走。”
知道她在自难,梁雨安慰道,“我明白,我没有怪你。你那时冒着生命危险放我们出来,我们都很感激你。”
“可是……”
说着,她的泪意轻易又涌上心头。
梁雨拍了拍她的手,絮絮道:“你走之后,我们遇见了江大人。江大人派人将其他姐妹都送回家了,我无处可去,求江大人收留我,江大人心软,便答应了。在江府,江大人将我看作客人,以礼相待。我十分感激,为报答江大人,便主动请命到萧卫承府上做婢女,以备不时之需。”
她笑,“看见你,我就想还好我这样选择了,这是上天要我来报答你的恩情。”
逢春摇头,“你不欠我的,当初你好心把自己的饭分给我,那就是你为我做的事。”
梁雨看得出她一向的心软,哪怕嘴硬,也掩盖不了。转动眼眸,她改而道,“若是你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逢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说的“江大人”,撑着床榻坐直,她问,“你说的江大人,是清风寨跟我住一起的江行雪吗?”
梁雨点头,“是他,江大人宅心仁厚,我同他传递消息,看在往日你们同住一屋的情分,他会帮你的。”
绝处逢生,逢春心里此刻只有这四个字。她紧紧抓住梁雨的手,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帮我给江行雪带个消息,就说我在萧卫承这里。可不可以?”
梁雨纳罕,她刚刚说的不就是这,“自然可以,只是,后面呢?”
她攀住她的胳膊,忍住哽咽,“不用别的,这一句就够了。”
江行雪会明白,他会知道她的处境,他会知道她在向他求救。
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先前想,萧卫承是坏,她哭一哭,服个软,大不了舍出去这具身体,总能逃得掉。她不在乎那些,只要能离开,她不在乎暂时委身于他。
可现在她怕了,萧卫承今日让她看见的,是她先前从没有接触过的残忍。她先前想,死就死了,无非一条命。可当她真的直面一个人的死亡,她发现她没法儿接受。原来她是怕死的,原来她这么怕死。
在萧卫承这里,死亡不是突然而来的解脱,是他用以折磨的酷刑,是一场无法结束、无限循环的噩梦。
她被迫沉溺在这样无尽头的梦魇里,一次次惊醒,一次次又被拖入梦境,好似火烧身,将她彻底焚净。
一梦终醒,恍惚着睁开眼时,已是薄暮冥冥。
夕阳的影儿里黄中发红,经过琉璃海棠花窗照过来,在室内映下一地昏黄。
撑着床坐起身,鬓发顺着低垂的头颅滑落,荡悠悠,是心悸初平的叹息。
捧面静坐了会儿,她拢着头发收到肩后,一转头,赫然看见窗边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后背陡然一层冷汗,她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被子,“……侯爷?”
萧卫承缓缓起身,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不断逼近,又勾起她砰砰急跳的心跳。
宽厚的身影挡在床前,逢春微微仰头,被笼罩在如有实质的阴暗里。
他的眼睛幽黯阴冷,直勾勾看着她,
“青青,刚刚江行雪来问我要人,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宝宝,今天上夹子,谢谢宝宝们不养肥,俺一定好好更!
第22章
屋内没有点灯, 仅有的一丝光线便是琉璃花窗上斜进来的夕阳。萧卫承的脸隐在晦暗不明的昏暗里,棱角冷厉,阴沉可怖。
逢春的心跳毫无规律的急促起来, 她抚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两根手指如烙铁伸来, 钳住她的下颏,阴影和压迫倾倒,逢春清楚地感受到下巴上的疼痛, 和震耳的心跳声。
“好青青,告诉我,你是想留在我这儿, 还是去找江行雪?”
他手上轻轻一抬, 逢春的脸便不得不仰向他。对上那双仓皇失措的眼,萧卫承眼底的阴寒渐渐聚拢。
她的慌乱不是没由来, 她知道这件事。
手上不自觉用力, 他眉心轻压,逼近她:“怎么不说话, 嗯?”
他想要她说什么?逢春不知道,也许她知道,可此刻她没法子思考, 她不知道是梁雨的动作太快, 还是江行雪自己找到这里的。但她隐约明白, 他如今的愤怒, 大概不是因为这。
此刻在他眼底里,比愤怒更多的,是疯狂的占有。
在他狂热的目光里,逢春咬牙, 任眼泪横流,“侯爷,疼……”
她有意将声音放得软,带着哭腔,楚楚可怜。萧卫承的眼神滞了一瞬,手上却更加凶狠起来,“青青又想骗我,是吗?”
“没、没有……”现下是真心疼哭了,下颌上剧烈的疼痛叫她五官拧成一团,身体本能地挣扎抗拒,“你弄疼我了,放手、求求你放手……”
眼泪滑过脸颊,滴落下去,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萧卫承低头俯身,在哭咽中扣住她的后脑勺,“那你说,是要留在我身边,还是去找江行雪?”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找江行雪……”抱着他的手臂,她哀声讨饶,“我发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想留在你身边……我不跑,我真的不跑……”
得到满意答案,他五指松了松,却依旧没有丢开手,轻轻揉她的下巴,“刚刚把你弄疼了吗?”
语气在一瞬间转变成温和轻柔。
逢春瑟瑟发抖,“没有,侯爷……没有弄疼我。”
手指还在抚,渐渐不再是安抚。滑过下颏,摸上唇瓣,他的指腹压在轻颤的唇上,低低叹了一声,“青青,本侯并无伤你之心,只是你要乖,明白吗?”
她的呼吸紧了一瞬,“小的……明白了。”
那根手指向下压,唇瓣上下分开,向内探。
她明白,她应该把嘴张开,放他进去,任他作弄。可她做不到,她的牙紧紧咬着,本性不受理智控制。
温热的指腹带着些淡淡的凉,辗转在她唇瓣上,染了些湿热的水色。萧卫承低眸看去,她的眼睛紧闭着,无声抗拒。
呵,这就是她的明白?
他不禁冷笑一声,还真是,和江行雪一模一样的死心眼。指上用力,他的耐心濒临告罄,“是你自己乖乖听话,还是要我动手?”
逢春身子一抖,哭声细若蚊呐,“我、我不是……”
他没兴趣听她再诡辩,雕花窗棂的影子一格格映在墙壁上,随着夕阳滑落,一点点攀升。
最后一格光影消失在空气里,屋内陷入沉寂的昏黑。
萧卫承眼神幽幽,抬膝上床,将她推倒。
乌发在空气里荡漾,伴着她的低呼声,铺散在被褥之间,如大片的墨迹未干。黑暗中,她的脸似玉如瓷,莹白柔嫩。萧卫承抚了抚,随后手掌穿过脖颈托起她的头,凑过去,朝着两片粉唇紧紧贴了下去。
逢春大惊失色,丝毫未料到他竟突然如此,双唇被夺去的瞬间,她脑子里轰一声,一片空白。
紧咬的牙关被撬开,他的唇舌长驱直入,肆意搅弄。逢春本能的要躲,可头被他扣住,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察觉她的反抗,萧卫承眉心一抹不耐,抬起头,他抚摸她的脸颊,鬓发,而后插入她的头发里,声音低冷,“青青,乖一点,别逼我做小人。”
“我、我没有……”逢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侯爷,侯爷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求求你……”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萧卫承心里一阵火窜上来,他用力,紧紧握住她的腰,“刚刚不是还说乖乖听话?刚刚不是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青青,你以为我留一个女人在身边是为了做什么?”
逢春面无血色,只是倔强抓着他的衣袖,泪流不止,一味地摇头。
萧卫承冷笑,捏起她的下巴,“怎么?这么刚烈,想给江行雪守清白吗?”
话语声里,一瞬间含了重重冷意。
“没有……我没有,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不是为着他,那你这幅模样做什么?”
她只是哭,萧卫承的那股火不光没消下去,反而更甚,“怎么,嫌弃本侯?觉得本侯配不上你?”
逢春又无助又无力,她忽然发现,原本劝自己委屈一下的那些豪言壮词,此刻都灰飞烟灭。她做不到,她确实嫌弃,她的本能在拒绝。更何况,就算真的……萧卫承真的就放过她了吗?紧紧闭上眼,她只能把脸偏到一旁。
萧卫承眼底怒意翻滚,用力将她的脸扳过来,沉声道:“冯青,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绷到极点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为什么逼我、为什么这样逼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要我什么?上床而已做/爱而已值得你这样吗!要对付江行雪?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逼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求求你,求求你!”
萧卫承微微一怔,反而笑了。他手上力度放松,改扣为抚,一下一下地抚摸她满是泪痕的脸。
“青青是个聪明人,你好好地跟了我,这便是你最大的用处。其余的,你没必要知道。”
还说这个,还说这个!逢春近乎崩溃,“有什么意义?你又不爱我,你还有那么多愿意跟你做的女人,你根本就不肯放过我,你非要这样逼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青青。”萧卫承眉心沉下来,手上依旧温柔,“我说了,别逼我做小人,别逼我拿姜家饭馆的人来威胁你。”
逢春的眼睛一瞬间僵直,她嘶吼的愤怒,如被冻住的冰柱,哑在口中,轰然崩溃。
萧卫承的手抚上她惊颤的眉眼,笑意幽深,“你看,我们青青,是个再善良、再心软不过的姑娘了。”
闭上眼睛,这一刻的黑暗仿佛无限蔓延、倒灌,将她淹没。
再睁开眼,她寂然一笑,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语声平静,“我饿了,我要先吃饭。”
萧卫承不语,看着她在自己手里忽然灰暗无光,他心里有个地方,竟猛的一疼。
她继续说,“你走后我就吐了,早上吃的全吐了,之后就一直在睡,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一直守在外面的人。我现在没有力气,做不到迎合讨好你。”
他低眸,仿佛在看自己的心。很快,他低低一笑,自她身上起身,“晚膳自然要吃,这是应该的。”
逢春不理会,他就只当是说给自己听,“至于那件事,往后你乖乖从我,这等惊吓,自然不必再经受。”
下床,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时飞。”
时飞在门外立刻应声,“属下在。”
他看向床上慢吞吞爬起来的人,道:“传晚膳。”顿了顿,又补充,“让人拿干净的衣裙来。”
“是。”
转身,萧卫承朝逢春伸出手,想扶一扶她。逢春视若无睹,拢着裙角自顾自找鞋子来穿。
眉心微蹙一闪而过,他低声叫她,“青青。”
提鞋子的手一顿,逢春索性脚上一抖,把穿了一半的鞋子踢下去。堂而皇之坐在床沿,抬头看向他,一动不动。
那只鞋子被她甩得滚下去,跌落在床凳边。他侧身看了看,走过去,弯腰捡起。
逢春冷着眼看他,看他一步步靠近,看他握住自己的脚踝,将那只鞋子稳稳穿在她脚上。
虚伪,小人,蛇蝎,禽兽。她想,怪不得江行雪说他是阴险毒辣之人,可笑她先前竟还以为江行雪偏听偏信,原来是她太过天真。
鞋子穿妥当,他握住她的手臂,扶她下床,“早上是我鲁莽,未曾想你会害怕。日后断不会再如此的。”
她不理,只是跟着他往外走,牵着手。
晚膳一直备着,时飞去催,很快就陆续送了过来。梁雨和宣萱在外间等着,布饭备茶,准备软垫。
送她坐下,他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在她碗里,看她静默无声地吃下,才问,“青青没有发觉这菜的口味,很熟悉吗?”
那口菜还没咽下去,她转头,面上微白。
萧卫承拿筷子在那碟肉菜里拨了拨,似有意,似无意,“也是,你早上吃得不安稳,尝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看向那碟菜,她心里忽而有了不好的念头。
“不过,若是常兆福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那他留在府上便也没有意义。”萧卫承抬眸看向逢春,其意不言而喻。
逢春用力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尽可能冷静下来,“我自南方逃难而来,口味本就和你们北方不同。先前在姜家饭馆,我也没有很爱吃常兆福的饭。”
握着筷子,她道,“侯爷若真心想要我吃得畅快,不如去蜀地寻几个厨子。”
萧卫承挑眉,“你是蜀地之人?”
逢春一愣,将筷子顿了顿,道了声是,便自己夹菜吃。
她一口一口吃得扎实,萧卫承也跟着动筷,口中慢悠悠说起来,“蜀地又称天府之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青青是在蜀地那个郡下,竟为难至此,逃至京州?”
逢春大口吃饭,充耳不闻。这话她没法儿接,她本来也不是逃难来的,她是穿越到雾焉山洞子沟那个破地方。要不是为了找回家的路,她也早躲到更深的深山老林去了。
可萧卫承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静静看着她,等她开口。
猛吃一气,逢春又灌了一整碗汤水,身上才有了些力气。擦擦嘴角,她看向萧卫承,“侯爷,我来自哪里重要吗?”
萧卫承不语。
“我玩玩具的时候,从不在乎那玩具的产地是哪里。只要它能叫我开心,就足够了。”她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我要去沐浴更衣了,侯爷自便。”
她走得干脆,徒余萧卫承一人坐在圆桌旁,颇显落寞。
宣萱和梁雨对了下眼神,朝萧卫承行了道礼,齐齐跟着逢春往内间走去。
筷子在手里拿着,萧卫承看着满桌饭菜,忽然没了兴致。放下筷子,他随手拿了个包子慢吞吞吃着,向门外站着的人道,“进来。”
楚闻敛眉,进屋来跪在桌前。
“她今日,”顿了顿,他像是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说了两个字,“如何?”
楚闻道,“侯爷刚走,她就吐了好一遭。梁雨伺候她喝了些温水睡下,而后便一直没起来。”
“午饭也没吃吗?”
“梁雨叫了,她拒绝了。”
萧卫承神色不豫,“大夫呢?”
“洛姑娘不让叫,她说她想睡,谁都不要打扰她。”
就那样睡?忧思多加,心悸难止,不睡出毛病才怪。口中嚼着的包子变得索然无味,他想,今天确实是他做得太过了。早上不问她的意愿就带她去看那样血腥的东西,下午又把对江行雪的气撒在她身上,她恼怒一些,任性一些,也是应该的。
想到江行雪,萧卫承眉间闪过一丝嫌恶,将包子又咬一口,他问,“江行雪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查到了吗?”
楚闻微微摇头,“属下无能。”
萧卫承的目光转向内间,低眸沉思,“承恩公送来的人,还剩下几个?”
“还有四个,其中那位‘赵小姐’已经确定,是太后娘娘的人。”
“将她们的水断了,务必要问出背后还有谁。”
楚闻点头,“是。”
最后一口,他慢慢塞进口中,吞下肚去。手中玉竹轻轻摩挲,他道,“前天夜里,听到一声竹哨的那人,你去找出来。就说本侯念他耳力出众,有意要提拔他,叫他好好准备着来谢恩。”
楚闻微微一震,忙低头,“是。”
摆摆手,楚闻静而快地退出去。萧卫承转眸,看向楚闻刚刚跪的地方,指上的玉竹,越转越快。
西防营有人在夜间闻哨声而动,以为是有意测试机敏度,后来却发现不是。萧卫承初闻此事,不免想到那只被逢春拿走当簪子使的竹哨。
那竹哨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萧卫承用它来给一部分隐秘兵卫打暗号。虽然如今统领那批隐卫不必再用竹哨打暗号,可如今竹哨乱入,少不得会引发躁乱。他不得放任不管。
可偏偏,就在此事显露出来的这天傍晚,江行雪将他拦在萧府门外,说要与他做桩交易。
“这只竹哨,换她。望侯爷开恩。”
他看着江行雪手心中那只黑竹哨,想笑,又觉得愤怒。
他固然可以处理好竹哨这件事,可江行雪又是怎么从洛逢春那里得到的?他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拿他的东西,来换他的人?
闭上眼睛,他长吁一口气,叫时飞来,“江行雪和张德晏最近的行踪往来,每日晚间来报我。”
时飞点头应下,顿了顿,又道:“侯爷,碧沁园背后的人查到了。”
“是谁?”
“是傅大学士。”
傅礼?萧卫承眉心一跳,冷哼一声,“真是看不出来呐。”
时飞:“要继续查下去吗?”
玉竹在手上转一圈,他起身,“查,好好查。”
后面三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渗着玩味的冷意,“得让江行雪知道知道,不然,他怎么好窥得见他老师的好风姿呢?”
“是。”
这消息叫萧卫承心中畅快了些,收起玉竹挂在腰间,他刚要转身,忽听内间一阵惊呼。
“姑娘!不可!快放下!”
紧接着一阵哗啦啦乱响,不知是桌椅板凳盆什么砸在地上。
逢春的声音夹在一躁乱里,尖锐而绝望,“滚,都滚!!”
萧卫承脸色大变,当即踢开凳子往内间走去。推开内间小门,入目而来满地狼藉,水渍桌椅衣衫四分五裂,无一处不纠缠,无一处不分裂。
而窗边,逢春只穿一件单薄中衣,赤着脚,缩在角落里。她手中紧紧握着一只剪刀,刀尖锋锐,直直对准她的脖颈。
他脸上陡然一寒,“冯青!”
逢春眉心痛苦拧结,“你滚……你滚!”
宣萱又急又怕,眼眶里眼泪直打转。梁雨看着,悄悄拽着她往后退,一步一步从萧卫承身边退了出去。
逢春见了,精神绷得更紧,“不许走,让他出去!”
说着,她手中的剪刀狠狠往脖颈上扎去,瞬间就见了血。
萧卫承眼见一抹红痕划出,眼中的阴戾登时喷涌。他手上半分犹豫都没有,抓着珠帘上一把珠子便朝她手肘砸去,只听“咻”一声飞过,逢春手上一麻,手中紧扣的剪刀当啷落地。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花,她整个身子被一道强硬的身躯紧紧扣在怀里。
脖颈上一阵温热,是他的手掌紧紧压在伤口上,逢春错愕未止,便听耳边一声厉喝,“胡闹!”
逢春一愣,低头看看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眼前一黑,顿时无望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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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萧卫承又恼怒又好笑, 他恶狠狠将帕子压在伤口上止血,咬牙切齿,“好端端的又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伤口不大, 只是经丝帕一沾,异物感带来干涩的痛觉, 逢春被刺激,抓住他的手臂又咬又打又踹,哭喊得更凶。
萧卫承眉头越皱越深, 强忍着她的攻击,许久才听明白她喊的是什么。
不要。
他眼底骤然一冷。
逢春哭得鼻尖通红,手上刚抹掉一行泪, 另一行又滚落下来。她哭得泪眼朦胧, 尤为可怜。萧卫承看着,面色越发阴沉下来。
逢春哭得累了, 头直发麻, 终于话说得清楚了,“我不要, 你不能这样!”
抽噎着,她痛斥:“姜慧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拿她来威胁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能答应, 陪你上床, 当你的玩物我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你不能拿我的救命恩人来威胁我!!当初巷子里要不是她和常兆福救了我, 我早就死了!她只是做了好事,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善心被我拖入火坑!!实在不行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对谁都没有意义了, 行不行……”
萧卫承眉心猛的一跳,她说的“不要”,是这?
逢春哭得难受,手上抓住的那只衣袖也慢慢松开,头昏脑涨地往后倒,嘴里还喃喃说着刚刚那些话。
萧卫承无可奈何,将她兜入怀里,弯腰抱起,“行了,本侯答应你就是。”
逢春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顾不得还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就凑过去,“什么?真的吗?你说真的吗?!”
就听见这话高兴!萧卫承大为烦躁,憋着一肚子火无处撒,低眸横她一眼,理也不理。
逢春管不得那些,她只紧紧抓着萧卫承的衣服,被他抱到床上了也不肯丢手,“侯爷一言九鼎,应允我的话断不可作假的!”
低眸看着她扯住不肯丢的衣袖,他嗤一声,“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也值得你拿自己的命来闹。真是没出息!”
逢春就当他真答应了,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办,干脆跪在床上朝他磕头。
萧卫承越看越心烦,看见她身上还穿着先前的衣衫没洗没换,转身拂袖,唤宣萱和梁雨进来,“收拾了内间,再取热汤来为她上药沐浴。”
二人应下,梁雨去叫人收拾内间,宣萱进去取药给逢春上药。
萧卫承只觉胸口憋着一股火气,没由来,消不散,燥得他身上又热又烦。打开房门,又扯了衣襟,叫冬日的冷风钻进胸膛,才算稍微舒畅一分。
然而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听见内寝阁一声惊呼。他扯衣襟的手一顿,眉心一分忧虑并着烦躁一齐闪过。
大步转身回去,他刚要问怎么了,就见梁雨已急匆匆跑了过来,“侯爷,侯爷莫急,是婢子胡乱喧哗了。”
内寝阁明烛高悬,照得一室明亮。逢春这会儿正站在床边,双手扣着,局促不安。倒没见撒泼打滚的模样。
他一皱眉,“是何事?”
梁雨:“是姑娘来了癸水,弄脏了衣裙。宣萱年纪小,不知此事,故而喊叫出来,扰了侯爷清静。”
癸水?萧卫承走过去,拨开紧贴着逢春站的宣萱,看向逢春,“哪里?”
逢春低着头,心想这话奇怪,什么哪里?忽而反应过来,脸上划过一丝不好意思,侧过身把身后被血染红的地方给他看。
他一愣,顺着那位置看向自己手臂,果然看见白色的袖缘上也染了斑斑的红。
梁雨赶忙过来,“侯爷的衣服一起换下来吧,婢子拿去同姑娘的一起洗了。”
瞟了逢春一眼,她脸上微微泛红,头垂的很低。萧卫承心里忽然畅快起来,先前的积郁一扫而空,甚是舒心。
他点头,将衣衫脱下交给梁雨,又挑眉看向逢春,“既脏了,便脱下吧。”
逢春拧眉横他一眼,提着裙子往后面小步跑去。
小女儿姿态一览无余。
萧卫承扬唇,畅快地笑了。转身坐下,他问,“今日不能沐浴了?”
梁雨点头,“是,以后七日,也都不能入水沐浴。”
萧卫承嗯了一声,抬手道:“她换了衣服你们便下去吧。再叫时飞去厨房做一碗滋阴补血的热羹来。”
恰这时宣萱自后面拿了脏衣物出来,听见这话,二人一同屈膝告退。
门关上,屋内的热气迅速又丰盈起来。萧卫承等着那里,半晌不见逢春出来,便起身往内里走,“青青还不肯出来吗?”
床帐之后,逢春看着自己身上薄透的睡袍,恼得牙痒。他给她准备这样的睡衣,还好意思说她不肯出来?
偏这间房不是他放衣服的地方,她在后面找了许久不见衣柜,想找个外衫披着也不行。正着急,忽见一道阴影转过床角,直愣愣投在她身前。
她抬头,萧卫承一双桃花眼正弯弯笑着看向她,“这不是已经穿好了吗?”
逢春大惊,赶忙扯起床帐往身上挡。然而刚挡上,她就想起刚刚同萧卫承应下的那些话。他答应不为难姜慧和常兆福了,可从没答应放过她。
眼神黯然,她缓缓松开了床帐,而后认命,一步一步向着他走过去。
那睡衣是极淡极淡的豆蔻粉牵丝纱罗织就,薄如蝉翼,如烟似雾。若不是内里一件妃色抹胸长裙遮掩身躯,只怕同赤身裸体并无二致。这样轻浮的衣物穿在她身上,眉心浅浅,眼眸淡淡,倒显得如弱柳扶风,直如月宫仙子踏雾而来。
萧卫承呼吸一滞,看向她的眼眸,微微颤了颤。
他不记得自己曾吩咐人给她弄这样一套衣裙。这样有失体统的衣裙送到她手上,按理,他是要狠狠斥责一通的。
可如今,他竟觉得……寻来这套衣裙的人,也许可以恩赏一二。
逢春走过去,不与他视线相交,只低垂头颅,看着自己掩在裙摆下的脚。
可他却半晌没动静,她感到奇怪,抬头看他,“……侯爷?”
萧卫承眼神一闪,猛回神,“……怎么?”
逢春后退半步,不是他找过来的吗?
微挑眉头,他朝她伸手,“这衣裳挺好,为何躲在后来不出来?”
看了看他伸来的手,她低了低眸,把手放了上去,“我没穿过这种衣服,觉得……羞耻。”
萧卫承的视线漫不经心般自她纤秀的锁骨划过,低咳一声,“不必,你穿这,很好看。”
牵着她走到床畔,他又道,“这衣服也不穿出去,只给我看就好。”
她不语,转身坐下,“我今日不能伺候侯爷,侯爷要留在这里吗?”
萧卫承扬眉,“这里是我的寝阁。”
逢春便站起身,“那我……”
他迅速扬手制止,“罢了,就同昨日。本侯没那么不近人情。”
逢春低低哦了一声,赤脚上了床,又问,“侯爷……不需要我做别的了吗?”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他欲望来到,她可以用手,或者别的帮他纾解。
毕竟……她这身衣服……似乎很有勾人错乱的能力。
萧卫承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方转身坐在床沿。他幽幽看着她,道一声“有”,而后看她在他的目光里强撑着,脸上一分分红白交错起来,才低低一笑。
伸出左手,他露出手腕上的一道黑色绳子,问她:“此为何物?”
逢春愣住,慢半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的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倏然一惊,“你……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陡然记起在清风寨的那个晚上,他解了她的束发,撸走了她的皮筋。
现在又看见自己的皮筋,她心里复杂难言,“这是我的发圈。”
萧卫承伸手将那发圈撑大了脱下来,问,“做什么用的?”
逢春自他手中拿过来,一张一弛的地拉给他看,“跟牛皮筋差不多,用来扎头发的。”
萧卫承接过来,在五指上撑大又撑小,“如何扎头发?”
逢春便坐起身,把皮筋套回手腕,“我演示给你看。”
说着,拆开头上未散的发髻,她拢了拢头发,并成一束,简单扎了个马尾。
萧卫承眉尾一跳,看她左右甩动而头发未见如何变化,眼里有一丝惊愕。
逢春瞥见,把皮筋取下来,凑过去,“侯爷要不要试试?”
皮筋顺着她的手指从发间滑落,满头青丝随她凑近而荡过来,少许鬓发飞出去,像炸了毛的小猫胡须。萧卫承眸子微低,视线扫过她,又扫到她指间的黑色发圈,没说话。
逢春看他不语,自己哦了一声,便往回撤,“不试那算了。”
身子刚动,萧卫承的手掌便陡然伸来,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你来。”
撇撇嘴,逢春又哦一声,起身膝行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他的玉簪、发冠。
逢春知道,因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话,古代人通常是不剪头发的。先前虽也见过江行雪散发,可如今亲手将萧卫承一整把头发握在手里,她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概念。
手指拢在乌发中粗粗梳理着,她心内暗暗感慨,真是大开眼界。
柔软温嫩的五指在头发中缓缓划过,偶尔几下触及头皮,一丝痒,一分酥麻。萧卫承闭上眼,冷不丁问:“先前在雾焉山,你也这样给江行雪梳过头发吗?”
逢春不以为意,“没有,他守礼节得很,什么都是自己做。”
萧卫承掀眸,这是说他不守礼节?
头发通顺了,逢春将他的头发托到发顶,握紧,用皮筋一圈圈束住。
她没那么高,想扎得好扎得稳,就得抬高手臂,将身子倾过去。一侧身,她的头发便顺着滑下来,散落在肩上,搭在手臂上。有几缕荡过来,拂过萧卫承鼻尖,晃花了他的眼眸和平稳的心跳。
他伸出手,轻轻抚向滑过的几丝墨发,刚要触及,身后她的声音响起,“好了。”
随后,那缕发丝也随着那道声音在他眼前迅速向上,只留下淡淡,似有若无的一抹甜馨,还绕在他鼻尖。
逢春从他身后绕过来,探着身子看成果,“要不要拿镜子来看看?”
一转头,却看见萧卫承微微颔首,指尖触着鼻尖,似乎在回味什么。
逢春不明所以,想想还是下去找个镜子,反正待会他总要用。于是起身,攀着床沿就往下走。
然而她的脚还没伸下去,腰间忽然一道温热横将过来。萧卫承手上用力,将身前那整个人儿拦腰扯进自己怀里。
仰面跌倒在他怀中,逢春的心砰砰直跳,半是被吓,半是骤起的恐慌。惊慌间抓住萧卫承半开的衣襟,她急促地低低喘息,“侯爷……”
萧卫承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的腰肢捞起,托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低头吻了过去。
“唔!” 逢春大惊,身子猛然一僵,抓着他衣襟的手也绷得骨节发白。可她不敢反抗,又怕,身上细细颤抖着,眼底须臾又聚起一汪晶亮的泪花。
好在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腰后那只手掌上的力度越发大,温度越发高。
萧卫承闭上眼,慢吞吞吸吮,舌尖勾弄着,细软香滑,叫他难以舍弃。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身上不方便,做不了别的。可那一瞬间,他胸中一股意猛然炸开,由不得理智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灯花爆了一声,眼前的光影颤了一闪,他才缓缓掀开眼眸。对上怀里那双含着泪的盈盈眼眸,他不禁低喘一声,身下蓦然一紧。闭眸,强压下,他又俯下去在她被弄得水润润的唇瓣上啄一口,笑:“怕什么?本侯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不敢说话,缩着肩膀眼神躲闪,只有不住起伏的胸脯表明她的紧张。
环住她的腰肢细细摩挲,萧卫承低咳一声,向外道,“羹汤好了吗?”
推门的声音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梁雨候在屏风外道:“侯爷,银耳甜羹已经好了,放在外面还是里面?”
他长臂一拂,扯过被子来将逢春遮住,“送过来。”
梁雨垂首而入,将银耳甜羹放在床边方几上,又迅速退出去。
人走了,他将被子掀开,侧身端来汤碗,,“把汤羹喝了,喝罢我们就寝。”
已经送到嘴边,逢春也没法说不喝。接过小汤碗,她问,“我能……起来吗,这样坐着不舒服。”
手臂被环着,身子缩在他怀里,身后还有一道热热的东西,她很不自然。
萧卫承挑眉,“要我喂你?”
逢春身子一激灵,不再多说,赶忙捧着碗仰脖,大口大口喝了个干净。
萧卫承眼神幽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待她喝完,他接过那碗放在床头,终于松开了手。
脱去鞋子上床,他目光扫过已经在床里头裹得严严实实躺好的人,眼底一丝温柔。
烛火熄灭,一室昏暗幽寂。
半夜,一具热腾腾的身体从身后紧紧贴近,那赤热的手掌扣在她腰间,烫得她直发颤。湿滑的呼吸和唇瓣滑过她后颈,潮湿黏腻。逢春闭紧了眼,咬紧牙关,只装作已经睡熟,分毫不知。
一阵窸窣的动静,一道尤为滚烫贴近她,几乎叫她呼吸乱掉。紧接着,耳后湿热的呼吸里夹杂着几声不堪的低喘,持续而长久,如梦魇,似鬼缠。
她不敢睁眼,紧紧攥着五指,心跳急速而响亮。
许久,终于消歇下来,她刚要偷偷喘口气,腰上忽然一道温热覆来。而后,一股力道将她翻了个个儿,漆黑一片中,额上轻轻落上一抹温柔的温热。
这一夜,尤为漫长。
因睡得不安稳,逢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萧卫承已经走了。
梁雨听见内间起身的动静,带着宣萱进来,站在屏风外面问,“姑娘要起来吗?”
逢春问,“萧……侯爷呢?”
梁雨:“今日早朝,侯爷一早就进宫去了。”
她放了心,长出一口气,“拿衣服来,我起床。”
宣萱捧着衣物进来,鉴于之前的事,还不敢太靠近前来。梁雨便接替了她手上的活儿,道:“姑娘睡到现在一定饿了,你去让人传饭吧。我来伺候姑娘晨起。”
宣萱偷偷看了眼逢春,见她神色并不很好,便应下出去了。
新送来的衣裙布料厚实雅致,只是又是粉色。逢春看了一眼,问,“没有别的颜色的衣服了吗?”
梁雨摇头,“衣服是时大人送来的,许是姑娘刚入侯府,许多事情没有完全备好。待侯爷回来,姑娘同他提一提,按姑娘的喜好来制衣。”
倒不是不喜欢这如云似雾的美丽颜色,只是她觉得,如果哪天要离开这里,穿这么鲜丽的颜色,会很容易招惹麻烦。
但是常兆福现在被控制在这侯府里,她如今也只能暂时断了逃跑的念头。伸手接过那套粉色的衣裙,摸了摸,逢春神情有些落寞。
梁雨帮她把衣裙穿上,看她如此,绕到后面帮她整理头发的时候低声道:“江大人要我告诉姑娘,‘金以刚折,水以柔全’。如今境况困难,请姑娘暂时委屈自己,保全性命为上。望姑娘且宽心,勿急躁,他会尽快想办法,及早将姑娘解救出去。”
逢春一愣,“他怎么……你跟他一直有联系吗?”
绕到前面整理系带,“昨日我将姑娘的话传出去后,江大人就一直与我保持联系。只是侯府把守重重,我今日才得到这些信息。”
想起昨日萧卫承说的话,“那……他昨天来侯府了?”
“听说是的,不过似乎只在府门外见了侯爷,并未入府。”
按萧卫承昨天的反应来看,也许是江行雪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捏住了萧卫承的软肋。若是那样,以萧卫承的为人和敏感度来看,怕是已经起了疑心。
逢春看向梁雨,心里担忧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我明白,我不会再寻死了,你也不用为我担心。只是你要小心,若非必要,暂时先断了和他的联系吧。”
梁雨心里一热,点头宽慰:“你放心,江大人都考虑到了,不会出事的。”
逢春眨巴眨巴眼,忍下莫名涌上心头的酸涩,很想抱一抱她。
可门外忽然一声急呼,伴着凌乱的脚步声闯进来,“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有人来了,说是宫里的太后娘娘要带姑娘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和宽爱包容,我本人比较菜,所以一些权谋的写得不太清楚,后面会一一解释好,感谢各位 ‘’。但是有些涉及剧透,这里就不详细解释了,再次感谢各位
第24章
宣萱一路奔进来, 踉跄着慌,梁雨放下手中的活儿,接住她问:“怎么回事, 竟急躁成这样?”
宣萱委屈巴巴,“不怪我, 那个人带着好几个宫里的人闯进来,说是宫里的太后娘娘要见姑娘,让姑娘快快随她进宫去!府上好多人拦着, 但那人好厉害,说谁要敢阻拦,就是抗旨不遵, 要治死罪!”
梁雨一惊, 慌忙转身,却见逢春已经自己洗了脸出来。虽头发未梳脂粉未施, 可她神情自若并没有什么惊慌。
随手从一旁抽了根簪子将头发挽起, 逢春道,“那走吧。”
宣萱急道:“姑娘!那人来得吓人, 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啊?!”
她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宣萱的手臂, 便大步向外走。
梁雨看着不对, 又见外面人来人往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紧紧跟上去。
其实她不是不怕, 萧卫承一个侯爷便可以随意决定她和她在乎的人的生死,更何况是太后。可是她潜意识里觉得此事有蹊跷,而这一处蹊跷,于她而言, 也许会是一个转机。
然而刚走到门口,台阶外陡然闪过来一道身影,她心头一惊,脚下倒退半步。
“洛姑娘。”楚闻幽幽地拦住路,“侯爷吩咐,洛姑娘不得离开此地。”
逢春站定,“太后懿旨,你要我抗旨不遵吗?”
楚闻岿然不动,“侯爷吩咐,不可违逆。”
这话叫逢春又好笑又好气,“那你要不要猜猜,是得罪了你家侯爷我死得快,还是开罪了太后我死得快?”
楚闻沉默。逢春以为他想明白了,提裙绕路。没成想楚闻身形一晃,又拦在她身前。“洛姑娘不得离开此地。”
他有病吧?逢春真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脑子!索性不再同他说,她推开他便要强行往外走。
楚闻身子一闪,躲过了逢春那一掌,又绕过去拦了起来。这一回,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太后娘娘叫姑娘去并非好事,请姑娘体谅侯爷苦心。”
逢春眼神一顿,心里打定主意,依旧大步向前,“太后娘娘要关照侯爷,我若不去,拂的是太后娘娘的颜面,伤的是太后娘娘与侯爷的好亲情。”
楚闻微蹙眉头,他不明白逢春为何一意孤行,但一想给侯爷报信的已经出发,他务必要多拦些时候,决不可叫侯爷匆匆赶回却扑了个空。
他的身子跟幽灵一样晃悠着拦在前面,逢春避也避不开,推又推不掉,直生气。
梁雨忍不住上前,“姑娘,楚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姑娘还是……”
“咳咳!”
含英阁院门处突然两声清咳,楚闻的身子猛的绷紧。
逢春掀眸看去,只见一个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款款走来,头戴白玉冠,面如明月夜,不苟言笑,端肃非常。
她身后左右各跟着四个青色宫装的侍女,垂首低眉十分恭敬。一行人齐齐走来,颇有浩浩荡荡之势。
“楚大人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懿旨,楚大人也要违抗吗?”
楚闻当即恭谨转身,拱手致礼,“魏风仪言重了,属下不敢。”
魏清颜拂袖,置之不理,转而看向逢春,“洛姑娘倒是个识大体之人,既然如此,便请洛姑娘即刻随我入宫去。”
楚闻脚下轻移,不卑不亢地移到逢春身前,“魏风仪且慢,侯爷正在来的路上,请魏风仪稍待片刻。”
魏清颜冷笑,“侯爷繁务在身,就不叨扰了。太后娘娘还在等洛姑娘,楚大人确定要拦吗?”
她语声虽淡,可上位感强烈,叫人听了,不自觉想要顺从。
楚闻将身子躬得更低些,脚上却一点儿没动。
院子陷入死寂的僵持。
冷风轻拂,梧桐树上零星的枯纸果荚簌簌摇晃,须臾,顺着风飘落,坠在逢春脚边。
她低眸看了一眼,心内波澜不惊。从楚闻身边绕出去,她看向魏清颜,“魏风仪,我同你走。”
楚闻还要阻拦,逢春侧身看向他,“楚闻,太后娘娘美意,还需你转告侯爷。”
楚闻一怔,再要开口,被逢春冷冷一个眼神压下。
梁雨心里发慌,见逢春跟着魏清颜要走,赶忙连步跟上去,“姑娘一人入宫难免有不顾之处,婢子跟着姑娘前去吧!”
心内叹息,逢春刚要转身安慰梁雨,便见身旁一道紫影骤然转过,而后清脆一道巴掌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猛然转身,梁雨已经捂着脸倒退两步,纤细的五指遮不住脸颊的红肿,和错愕疼痛的眼睛。
逢春大怒,抬手就朝魏清颜打去。可她手臂刚扬起,两个个青衣宫女便在她身边扭住她的双臂,紧紧将她制伏。
魏清颜斜眸瞅了逢春和梁雨一眼,慢条斯理道:“太后娘娘懿旨,只要洛姑娘一人前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着一同入宫?”
逢春咬牙切齿,斥骂在她口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底被她咬碎咽下。她抖擞手臂甩开两个宫女,站直身子,“魏风仪,时辰不早了。侯府之人,就不劳您管教了。”
魏清颜神情不变,冷冷又看逢春一眼,吩咐随从宫女道:“好好伺候洛姑娘入宫。”
梁雨被宣萱扶着,看逢春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夹着往前推,焦心不已。她害怕,又担心,一路在后面跟着,直到逢春被那二人推搡着上了马车,手脚还是麻的。
逢春坐在马车里,前头宫女鞭子一甩,车子摇摇晃晃动起来。她掀开马车帘子,梁雨还远远站在那里,眉心紧蹙,放心不下。逢春心里热热的,朝她望去,遥遥点了点头。
车旁随车伺候的宫女凑过来,抬眸冷冷一眼,警告逢春不得向外看。
逢春瞥她一眼,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她静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脚,心里暗想,若太后与萧卫承当真有姐弟嫌隙,这一趟估摸着少不得要受些苦头。但说不定……会是自己离开的绝好契机。祸福相依,万事不定,也许呢?
*
梧桐枯枝清疏寒瘦,乌云笼聚,阴风过处,一条条风声穿过,瑟瑟生寒。梁雨的消息紧急传到时,寒风正将最后几张枯叶自树梢摇落。
江行雪下了朝同张德晏一道回了江府,天高云淡下半开窗子,一同赏冬色,饮热茶。茶汤滚滚,两人热热喝了一杯,顿觉身心俱舒。
放下茶杯,张德晏看向书案上那瓶早梅,视线扫过半卷未写完的奏疏,问:“你当真要上疏弹劾傅大学士?”
江行雪执壶倒茶的手一顿,眸色微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老师。”
张德晏面有不忍,“你也知道傅大学士是你的老师!”
放下茶壶,江行雪面色依旧清冷,“我知道,可我不能不这样做。”他抬眸看向张德晏,平淡而认真,“今日有一个女子被碧沁园打晕掳走,他日便会有十个百个千个无辜之人被逼良为娼。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就置万千无辜之人于不顾。”
张德晏:“可是这消息是萧卫承放出来的啊!萧卫承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故意要栽赃陷害傅大学士!先前你被困在土匪寨里,不就是他故意把你的玉佩送到你家,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向他倒戈好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如此阴险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行雪摩挲杯口的动作一滞,他当然知道这一次的事断不可能是萧卫承自导自演,他也知道这是萧卫承故意抛出来要他跳进去的套。可他没办法,既然这件事被抛出来了,那么不论是否涉及逢春,他都不能昧着良心视而不见。
顿一顿,他说,“倘若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致使老师蒙冤,那我更不能坐视不理。此事上报之后,自有大理寺还老师清白。可如果……”
他眉心痛苦地挣了挣,“可如果真是老师在天子脚下做下此等错事,纵然他是江某的恩师,江某也绝不能徇私枉法!”
“可那是你的老师!”张德晏忍不住拍案,“江行雪,江芥舟!这件事不止上疏这么一种解决方法!你这样做,岂不是在助长萧卫承的威风与势力?!”
江行雪抬眸,冷静道:“镇之兄,江某得恩师培养,受先皇恩重,是江某之幸。自当以天下为己任,立功立德立言,福被苍生。我们忠的不是一人一党,是整个天下,是所有百姓。”
张德晏被这话震喝,心中一荡,不由的哑口无言。可一想到傅礼失势的后果,他还是忍不住要劝上一劝。
放下杯子,刚要开口,陡然两道叩门声凭空响起。
江行雪微蹙眉头,他们进来前已经吩咐无事不得打扰,松远不会这么莽撞。同张德晏对视一眼,他侧身问:“何事?”
松远在门外道,“大人,镇国侯府有急报。”
江行雪眼眸一颤,二话不说收腿下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了门,“什么事?”
松远朝屋内望一眼,低声道:“洛姑娘被太后的人带入宫了,是强行带进去的。”
江行雪蓦然一惊,“什么?萧卫承人呢?!”
“萧侯爷散朝后外出巡营,尚未回府。”
江行雪明白了,太后这是趁着萧卫承不在,要有意敲打逢春!他变了脸色,下意识就要往外走。迈出一步想起张德晏还在,便匆匆转身同他告辞。
张德晏不明所以,起身跟出去想问怎么了,刚到门口,就见江延川在松青的推动下缓缓而来。
轮椅停在廊下,竹影伴着阴风簌簌抖动,江延川理了理膝上的绒毯,道:“阿雪,你站一站。”
江延川声音淡淡,但目光灼灼。江行雪站在院中内心挣扎,咬了咬牙,先安排松远:“去备车,不,备马,东门等我!”
松远点头跑去,江行雪转身疾步走到廊下,“兄长。”
江延川仰头问他,“还是那个姑娘的事吗?”
江行雪垂眸,没说话。
江延川明白自己这个弟弟,心内叹息一声,他问,“你可想好了?”
江行雪点头,“兄长放下,我不会连累江家人。”
江延川蹙眉,“在你心里兄长已经变成那等只会隔岸观火之人了吗?”
江行雪忙道,“小弟不敢。”
江延川抬手,示意松青不必跟着,而后自己转动轮椅,“上一次你晚饭未用便匆匆冲出去,至夜方归,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姑娘去了一趟镇远侯府,是吗?”
江行雪沉默。
看他如此,江延川笑着摇了摇头,“你大概以为我会阻拦你。但是阿雪,我是你的兄长,我不能不多问一句。你知前路坎坷,知萧卫承难缠,饶是如此,仍然要为了那个姑娘孤身犯险吗?”
江行雪不假思索,“是。”
江延川问,“你不后悔?若是日后为了这姑娘生出诸多事端,你会不会责怪现在冲动莽撞的自己,会不会怪罪那个姑娘这时候这样扰乱你的理智和决心?”
江行雪神色不变,“不会。兄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逢春并不知晓我会去寻她,我更不会把自己强加于她的意愿变成日后责难她的借口。”
江延川看着他,乌云已经压到最低,庭院中修竹伴着风瑟瑟而响,枝叶飘摇。他忽而一笑,道,“要下雨了,让松远多备一辆马车。”
江行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多谢兄长!”
摆摆手,江延川看他着急忙慌,又补充一句,“你嫂嫂备了午饭,等你们回来。”
江行雪脚下一顿,低头一瞬,继续大步往外赶去。
张德晏目送江行雪的身影匆匆消失,不禁愕然。江延川看见他,不好意思道:“镇之,是阿雪怠慢你了。”
张德晏一笑,“伯远兄这是什么话,我同芥舟的关系怎会芥蒂这些。”走过去推动轮椅,张德晏问:“不过……我怎么没听芥舟说过,他有一个如此在乎的姑娘?”
江延川垂眸,面上淡淡一笑,“是阿雪遭难时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他上心些也是自然。”
张德晏哦了一声,问:“伯远兄说芥舟去了镇远侯府?”
江延川点点头,“松远说二人不欢而散。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然,镇之你该会知道的了。”
张德晏低低嗯了一声,没接下话。推着江延川走到院门外,张德晏将轮椅交给松青,拱手告辞。
一路垂首走出江府,眼见乌云密布阴风滚滚,小厮劝他快快上马车启程回家。他没应声,回头看了一眼江府大门,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难怪之前江行雪说要将萧卫承的训兵哨子交给他,却到如今迟迟未将东西送来。现如今,张德晏想,他大概是知道那哨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只是……江行雪,江芥舟,你如今竟也变成那等为一个女人便蒙蔽双眼的庸俗之人了吗?
天际昏黑一线骤然闪白,而后雷声滚滚,隆隆震响。他抬头看过去,今天怕是要下一场大雨。
*
禁庭深,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逢春跟在魏清颜身后,远远看过去,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这就是皇宫,乌云密布下的皇宫,这座皇城简直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预备将每一个进入它的人都吞下肚去。
逢春捂住胸口,忍不住向魏清颜道:“魏风仪,可否走得慢些,我未吃早饭,有些累。”
魏清颜冷眼瞥她,“洛姑娘的意思是,要太后娘娘等着你吗?”
逢春一梗,心想不想慢就不慢,这样呛人干什么?抿嘴,她扬脸一笑,“不敢。”
魏清颜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速度只快不慢。逢春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后来就只能小跑着,等到了太后住的地方,已经气喘吁吁,面上潮红。
魏清颜丢下一个轻蔑的目光,便进去禀告。逢春见她走了,捞起裙子就在台阶上坐下,大口大口喘几下,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很快,逢春还没平复下来,脸色的潮热还没褪净,宫人便将门打开,“洛姑娘,太后娘娘宣你进殿。”
逢春拍了拍脸,提起裙子微微一笑,大步朝殿内走去。
正殿巍峨广大,一只紫金瑞兽香炉袅袅地吐着岚烟,一室幽暗寂静。逢春心想,如今天色阴得这样厉害,这里怎么不点灯?
正思考,忽听内间一声冷冷呵斥:“放肆!太后娘娘宫闱,岂容尔等肆意环视!”
逢春一懵,还没反应,腿上猛然一痛,已有一个小太监执着长杖狠狠砸在了她腿上。疼痛剧烈,逢春痛呼一声,整个人跪扑在地。
眼泪在眼眶打转,她知道这是他们故意,别说她刚刚乱看了,就算她礼节周到,也少不了这一遭。好在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把眼泪抹掉,她就势伏在地上,“草民愚昧,无意冒犯太后娘娘,望太后娘娘恕罪!”
殿内依旧死寂,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钟表滴答声,一下一下,阴森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房门琉璃窗上光影一闪,漏出昏黄的烛光来。而后吱呀一声,几道轻缓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一缕馥郁甜腻的芳香自宫殿深处幽幽飘来。
一阵窸窣的动静,殿内逐渐亮起来,逢春听见上首不远处有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她撑着地,小心地把头抬起。
萧令妤慢悠悠看过去,见她低眉顺眼不敢抬眼看,轻笑一声,“怕什么?哀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
魏清颜便又呵斥,“近前来!”
逢春应了声是,忍着腿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站在东阁巨大的花枝灯下,垂手静立。
萧令妤问,“叫个什么?”
逢春道,“回太后娘娘,草民姓洛,叫洛逢春。”
“何方人氏,而今几何?”
顿一顿,逢春老实回答,“蜀中人,而今……十八。”
萧令妤淡淡哦了一声,道:“既然是阿承要要你,哀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你既然是阿承第一个女人,那哀家少不得要多上些心。”
逢春一愣,怎么?
“来人,带她去内殿,仔细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逢春愕然抬头,迎面看见窗边紫檀雕花罗汉床上一位砖红色华丽宫装的贵妇人正温和笑着看她。而她那温柔婉约的眼睛里,却是冷冷的鄙夷与不屑。
身后脚步声渐起,一回头,只见三四个老嬷嬷已经带着工具站在后面。
看见盘子里那些东西,逢春脸上一白,古代人的检查,用那些东西……会死人的吧?
脚下一软,她慌忙跪在地上,“太后娘娘!草民、草民如今身上不方便,怕是不能……”
殿内,魏清颜忽然开口,“娘娘,听闻,侯爷已经与她同房了两夜,房中被褥都换过一次了。”
萧令妤脸色微变,话里也夹了一丝寒意,“是哀家忘了,那便罢了。”
几个老嬷嬷离开,逢春心里长出一口气。正要谢太后宽宏,却听她又说:“一个连侍妾都算不得房中人,着实是哀家过于忧虑了。只是这等没规矩的人,确实不该送到哀家面前碍眼。”
逢春心内疑惑,不是她要她必须来,不来就是抗旨死罪的吗?
殿外雷声炸响,轰隆一声里,魏清颜两步走近逢春,抬手就抽去了她头上发簪。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面见太后娘娘竟如此形容不整,以下犯上,该当一罚。入太后宫殿藐视宫规,行动粗鲁,该当二罚。来人!速速将她拖至庭院,在莲花佛图上跪满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逢春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太后和魏清颜,她们……有病吧?
魏清颜见她胆敢抬头怒目,又一声冷喝,“竟敢藐视皇威,再加十杖!”
此刻,逢春只觉得荒谬,想起楚闻跟她说的话,她更确定了太后同萧卫承之间确有龃龉。所以,她也明白,今天这些是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一次劫难。
殿外早已大雨滂沱,不绝的雨点打在飞檐上,激起层层的白烟。
被宫女拖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已经放弃挣扎,心里只祈祷一件事。既然她如今都这样受苦受难了,那就求老天爷遵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规律,务必要在后面让她从萧卫承身边逃离。
大殿外的莲花佛图以鹅卵石铺就,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粒粒分明。这种地面,以往她穿鞋走在上面都觉得硌脚,如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跪下去,腿脚膝盖处处如刀割锥刺。
冷雨倾盆,森森不绝,寒冷更加敏锐了她的感官,抓着湿透的裙角跪在那里,疼痛感几乎将她淹没。
萧令妤同魏清颜一齐站在廊下,冷冷看着,道:“打。”
执杖的小太监同她一般被雨淋得透彻,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照着逢春跪地的位置高高扬起大杖,冷漠的眼睛里只有执行任务的无情。
雨声不绝,那大杖挥下的声音异常的大,大到逢春缩紧了肩膀脖颈,咬破了嘴唇。
凛冽的寒风冷雨中,迅猛的挥杖声里,逢春闭紧了眼。
耳畔似有一阵低微的风声。
“砰——”
宫门一声巨响,高大沉重的大门摔打在墙上,震颤不绝。
一道阴冷沉寒的怒喝穿越雨幕,下一秒,一道身影闪过来,手臂牢牢扼住执杖太监,“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宫门隔着雨幕, 轰然震响,逢春跪在地上,感觉膝下的鹅卵石也在颤动。
她转头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雨丝如注,萧卫承一身黑衣湿透, 织锦绣花被雨水濡湿,暗淡无光。
一尊铁塑的怒目金刚。她心里忽然想,他好像一尊被雨淋透后生了锈的铁塑金刚。
这怒目金刚紧紧扼住执杖太监的手腕, 力度大到逢春仰着头看,都能看见他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爆裂的青紫。
大杖早已跌落在地,那宫女五官痛苦扭曲, 跪倒在地。像一只悬丝木偶, 只凭萧卫承手上那一点钳扼,悬在半空里。而萧卫承手上, 还在不断发力。
他似乎想将那太监的手, 硬生生攥断。
“别看。”
一只温热的手掌伸来,轻轻捂住逢春的双眼。而后一阵温热兜头罩来, 是一件狐裘大氅,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冬日的雨水阴冷刺骨,骤然而来的温暖激得逢春打了寒颤。她朝着那人靠近, 声音微微颤抖, “江行雪?”
江行雪半抱着她起身, 低声安慰, “是我,别怕。”
太监的痛呼声和求饶声还在耳畔,这一刻,逢春不想再管其他, 她闭上眼,埋头扎进江行雪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不绝于耳的雨声中,江行雪听见她低闷的哭声。
萧卫承冷冷瞥过去,那一截将江行雪紧紧抱住的雪白手腕,在阴沉晦暗的凄风冷雨里,那样刺他的眼。
他手上不自觉更加用力,微昂下颏看向江行雪,眼里的阴戾如有实质。
江行雪并不理会,只是轻轻将大氅的兜帽在逢春头上盖得更严实。理好了,他才掀起眼眸看向萧卫承,“萧侯爷若是不想杀这小太监,不如先松开他。”
萧卫承冷眼瞥向几乎痛晕的太监,手上用力,只听“咔”一声,那太监的手腕软软折了下去。
江行雪面有不忍,到底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他低声道,“她不能再淋雨了,还望侯爷与娘娘多周旋,容在下将她带回去。”
随手将那小太监丢开,萧卫承冷声问,“本侯的人,岂容你带回去?”
江行雪朝他微微颔首,“侯爷,并非在下要与侯爷作对,只是如今,逢春需要安心静养。”
逢春。萧卫承轻蔑笑一声,阴沉的目光扫过江行雪,脖颈微微一转。
他没有再坚持,顶着瓢泼大雨,他看向正殿廊下,“太后娘娘,私自将臣下府中人带走,是否有失妥当?”
萧令妤的手搭在魏清颜手上站在廊下,檐下风雨凄凄寒气逼人,溅起的琼珠碎玉漫漫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看向萧卫承,面无表情。忽视他的话,她看向江行雪,冷声道:“江大人!先皇为与尔便宜,特赐宫内行走,可不是内宫行走!”
苍茫大雨里,江行雪站得笔直,“太后娘娘,先皇赐臣特权,是为天下百姓计。”
萧令妤不作声,眼神更冷了一分。
江行雪轻抚逢春的背,示意她不要害怕。抬头望向廊下,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太后娘娘如今贵为太后,自当事事审慎,万事皆为百姓而已。而不该无缘无故,在此肆意处置一个无辜的平民百姓!”
魏清颜扬声呵斥,“放肆!太后娘娘为胞弟处置房内之人,此乃萧家家事!江大人岂敢妄论!”
“长姐。”萧卫承顺声接话,雨水滑过他的眉眼,阴戾恣睢,“不与我交代一下吗?”
萧令妤闭眸,眉心一瞬紧蹙,“清颜,把阿承带过来!”
魏清颜垂首应下,从身旁宫女手中接下伞,走过去劝萧卫承进殿。
萧卫承耷拉眼皮,斜觑她,看看她手中的伞,又看看江行雪那件渐渐被雨打湿的大氅。眉心挣扎,他冷哼一声,抬手将伞夺去,递给了江行雪。
江行雪看他一眼,接过,低声道谢。
萧令妤被气得没话说,深吸一口气,道:“江行雪,你可知罪?”
江行雪迎着那目光望回去,温声道,“娘娘,臣无错。”
“你既说以天下百姓为重,为何如今为此一人而擅闯内宫?这难道不是错?!”
“臣幸得先皇与陛下爱重,自当以天下人为己任。滴水并非不江河,她一人,便是百姓,便是臣的责任!”
“放肆!”太后震怒,她向前一步,“你竟也学得如此巧言令色颠倒是非!”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即使有伞,也挡不住倾斜而下的雨和风。狐裘渐渐湿透,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
江行雪的耐心飞速告罄,他小心地扶住逢春,向太后沉声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臣请太后,勿忘于心!”
说罢,他看一眼萧卫承,将伞重新递回给他。萧卫承接了,随手丢在一旁,伞被风吹动,刮到那幅莲花佛图上,咔哒哒,一阵乱响。
而后,江行雪弯腰将逢春抱起,也不再向萧令妤致礼告辞,踏着满地雨水,大步离去。
萧卫承的视线跟着江行雪越过层层雨幕,越过巍峨宫门,最终凝固在被雨溅的如血般的红墙上。
萧令妤在廊下看着,又好笑,又愤怒,冷冷一声叫他:“阿承!”
萧卫承微收下颌,眼睛半眯,转过头来,脸上阴沉狠戾,毫不掩饰。
他冷冷瞥一眼身后为他撑伞的魏清颜,拂袖冷哼,大步走到廊下,“太后娘娘,还不准备向臣下解释吗?”
“解释?”萧令妤冷笑一声,“哀家要向你解释什么?哀家还没有问你,为什么竟这样帮着江行雪让他将人带走!萧卫承,你胆子如今大了,连哀家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萧卫承置若罔闻,只是道:“臣不敢。臣只想请娘娘知道,洛逢春如今已做了臣的人,日后如有任何事,太后娘娘请直接找臣言说。她胆子小,若是娘娘而受了恐惧,臣,可没江行雪那么好说话。”
萧令妤难以置信,“阿承,你竟为了一个卑贱的女子这样与长姐作对吗?!要一个这样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脏污萧家的血脉,你眼中还有没有萧家的列祖列宗了!”
“娘娘。”电光一闪,身后雨珠连幕映照的银光闪闪,萧卫承眉骨下的阴影,映照的如厉鬼可怖。他上前一步,“萧家在臣手中,不劳娘娘费心。还有,臣要娶谁为妻,要谁当房中人,也自与娘娘无关。”
萧令妤眉心暗沉,唇角一声冷哼,“好,好,好。”
冷风携雨吹到廊下,光亮的海棠纹方砖如镜子一般湿滑。萧令妤的裙摆映在地上,随风翩跹。魏清颜轻步上前托住她颤抖的手,听她道:“你现如今真是出息了,这等好风姿,是祖母日夜盼望的。前些日子杭东来信,祖母正想念你,既如此,倒不如哀家将祖母接来,好叫她老人家好好和你享一享天伦之乐!”
萧卫承本已转身,听她如此危胁,迈出去的那只脚从雨痕上收了回来。他眉边轻挑,颇感好笑地看向萧令妤,“长姐若真闲暇至此,不如好好跟陛下亲近亲近。也省得叫他屡屡找我诉苦,想将他的嫡母从养春园中接出来,好给她一份本该属于她的皇太后尊荣。”
萧令妤脸上猛的一白,滚滚雷声里,阴沉死气。
萧卫承冷觑她一眼,单一拱手,便大步离去。
霹雳炸响,一院闪过阴森的死白,他自那昏死过去的太监身边经过,脚下站定,道:“莲花佛图不能怡养娘娘心性,三日后,会有工匠来将此图铲去。”
说罢,暴雨如注,积水成洼,他大步踩过,溅起层层水花。
萧令妤僵直着身子,直直瞪着萧卫承离开的方向。直到人影儿都没了,雨水的水腥气洗去所有痕迹,她才昂起下巴,将目光收了回来。
“陛下现如今在哪里?”
魏清颜垂首,“陛下在御书阁。”
拂袖转身,她道,“更衣,陪哀家去一趟御书阁。”
魏清颜顿了顿,道:“娘娘,陛下昨日已跟娘娘提及,今日去御书阁是为了查应对旱灾的法子。娘娘不如待陛下结束再去,也省得叫陛下多心。”
萧令妤想起来,昨晚用晚膳时,皇帝确实曾与她说了此事。还说若是查阅时间长了不能陪她用午膳,请她万望勿怪。
她眉心轻蹙。
猷儿一向同她恭敬亲近,三餐常来陪伴,他怎么会……
魏清颜知道她的忧虑,轻声道:“娘娘,陛下到底是娘娘亲生的。纵然赵氏曾养育过陛下一段时间,可后来储位大争时,她向着的到底是太子,不是陛下。陛下没那么糊涂,断不会做出认贼作母那等事。侯爷那些话,想必是一时情急胡说的。”
这话叫萧令妤松了口气,可她心底还是挂念着,便问:“养春园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一直严苛把守着,新一批御医已经送去,赵氏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轻笑一声,萧令妤这才放心,她转过身,看向庭院里那副莲花佛图,啧一声,“都是玄妙观的大师开过光的石头,毁去未免可惜了。”
魏清颜道,“待娘娘把握大权,别说一幅莲花佛图,就是十幅百幅,又岂在话下。如今侯爷到底还是跟陛下一心,娘娘不必急于一时。”
萧令妤恨恨长出一口气,视线划过庭院,看见那昏死的太监,冷声道:“把他拖回去。竟连一杖也没有打下去,真是废物!”
魏清颜顺着她的话看过去,眉心一丝不忍转瞬即逝。她躬身垂首,低声道,“是。”
转身吩咐了宫女送萧令妤回殿,她撑一把伞,招呼了几个侍卫,一齐将那昏死的小太监往庑房送去。
落雨不停,雨水冲刷在粒粒分明的鹅卵石上,一簇一簇的血丝蜿蜒汇聚,又被雨水冲散。糊在那莲花花纹上,鲜艳而妖冶。
时飞撑伞守在宫苑门外,远远见萧卫承踏雨而来,忙迎上去撑伞。
萧卫承脚下不停,时飞只能提气运功跟上,手中的伞在暴雨冷风中摇晃,有些艰难。
刚刚守在外面,时飞看见江行雪抱着一个人从内宫走出,灰色的狐裘之下,一截粉色的裙边在雨水中悠悠荡漾。
他认得,那是他奉命拿去给冯青穿的裙子。
犹豫了一下,他问,“侯爷,要属下派人去江府监视吗?”
萧卫承这才稍停一二,他顿了顿,“不必。告诉城门,若是江行雪要出城,则立刻来报。”
时飞想,难道侯爷是担心江大人带着冯青跑了?便问:“是只要江大人出城便报,还是冯青——洛姑娘跟着一起的时候才报?”
萧卫承微微阖眸,眼前又划过逢春紧紧抱住江行雪腰的那双手。他冷嗤一声,道,“此事与她无关,只要江行雪踏出城门,便立即来报,不得有误!”
滚滚阴霾横亘,天际电闪雷鸣,轰隆隆,照得幽长长街,似无尽头。
*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轧过水洼,水花四溅。
江延川听说江行雪带着人回来了,想着一个姑娘如此受伤,恐多有不便,便同妻子商量前去照顾。
窦静琼温柔笑道:“这是自然,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会照顾人。”
江延川握住她的手,“劳你如此,我心有愧疚。”
窦静琼摇头,“我是你的妻子,这是应该的。”
说罢,她嘱咐松青照顾好他,便带着侍女撑伞往沧澜院而去。
一路上雨势减弱,游廊里已不受风吹雨打,窦静琼让人收了纸伞,加快脚步。待抵达沧澜院,院内静悄悄,只有正堂上灯火高照,映得院中积水亮如金币。
刚走到廊下,窦静琼正欲开口叫江行雪,便忽听内里一声惊呼。
“大人!这——洛姑娘她出了好多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窦静琼心下一惊, 跨过门槛直接闯进去,“阿雪,怎么了?”
屋内, 江行雪呆愣愣站在床边,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两只手, 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
而床上,鬓发尽散的女子双眸紧闭,面色如纸, 身下一片殷红。
窦静琼脚下一软,慌忙抓住身旁的椅背,“蓝淳, 你去……看看。”
蓝淳上前去, 试了试鼻息,虽然微弱, 但还算均匀。又抹了把脉, 脸上方浮现一抹笑意,“夫人莫急, 二公子莫急,这位姑娘并无大碍,许是早上未用早饭又劳累淋雨, 才昏迷过去。”
江行雪眼睛亮起来, 但看见大片的鲜血, 脸色依旧仓皇, “那……她这些血是如何……”
蓝淳道,“二公子,这位姑娘来了癸水了,这些血迹是癸水。”
癸水?江行雪脸上的担忧僵住, 慢慢胀出窘迫的红晕。
窦静琼忍俊不禁,拿帕子掩口,清咳一声向江行雪正色道:“阿雪,这姑娘来了癸水又遭冷雨,恐要寒湿入络。你现下去厨房着人煮一碗热热的生姜红糖水来,为她祛一祛体内的寒气。”
早年跟着窦静琼阅览医书,他记得看到过寒湿入络的危险,女子一向体弱些,尤其是经水之时更易受邪祟侵害。倘若月事之时不慎受凉,轻则月信不稳,重则影响根基,祸及子嗣。
听窦静琼如此说,他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却,顾不得手上身上一片血渍,朝窦静琼深深鞠躬:“还望嫂嫂辛劳,为逢春减损侵害,保她日后康健无忧。”
窦静琼轻叹一声,“这是什么话,长嫂如母,我岂能置你,置你的心上人于不顾?”将他扶起,她道:“你速去安排厨房将晚饭捡温软松和的送些来,她除了癸水外,恐还体虚。我和蓝淳先为她擦洗更衣,待她醒来吃罢了饭,自然会好很多。”
江行雪脸上心头一热,明白了,不再犹豫,叫上松远便往厨房走去。与此同时,候在一旁的侍女将热水抬进房里,又将房门合上。
檐下雨幕渐渐稀疏,明晰的线条渐渐变成朦朦的雨丝。厚重昏暗的云层渐渐移散,隐约的天光在云堆一线中散漏下来,滴答,映出雨落之下的银光闪闪。
江行雪换了衣服,守在门外,庭院中渐渐明亮起来。看见地上的涟漪渐渐停止,他在廊下朝外伸手,雨停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蓝淳侧身,让出身后轻轻拭汗的窦静琼。江行雪忙转身,“嫂嫂,辛苦嫂嫂了。”
窦静琼轻笑,“她现下已经醒了,刚刚喂她喝了些温水,精神还是很好的。”
江行雪颔首,“多谢嫂嫂。”
朝他身后看了看,窦静琼带着蓝淳往外走,“姜汤备好了吧?快去吧,再让她多吃些饭,她实在是很瘦,先前大概受了很多苦。”
江行雪不多推置,深深拱手,“好。”
目送窦静琼离开,江行雪转身大步进门。松远紧紧跟上,将饭菜在桌上布好,便识趣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屋内烛光摇晃,江行雪的影子投在素白床帐上,影影绰绰。逢春靠在那斑驳的影子下,抬眸向他笑,“你来了。”
她已经换上新的寝衣,浅淡的蓝色如雾一般罩在她身上,越发显得纤薄瘦弱,像一阵风,一股烟,轻轻一吹就散了般。
江行雪端着姜汤侧身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来得晚,害你受苦。”
逢春眉心轻簇,“怎么能怪你?”
要怪,也该怪萧卫承才对!
他低了低眸,看着手中的姜汤,自责:“姜家饭馆那里,后来我才想明白,是我去找你才使得萧卫承发现了你。如果没有我,萧卫承是无法找到你的,你也不会遭受这些苦厄。”
撑着床板坐直身子,逢春凑近他急急道,“不是啊,你也知道,萧卫承一直在派人找我。如果那时候找不到,那么照他那恶劣的品性,怕是不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所以我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怎么能说是怪你呢?”
江行雪眉心挣扎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逢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是你为我安排那艘船才害我被萧卫承抓到?你嫂嫂刚刚跟我说了,你知道我失踪后两天两夜没休息,人都憔悴了许多。要不是梁雨跟你说找到我了,那你——”
“可是——”
“江行雪,”逢春打断他,“抓我的那伙人也不是萧卫承的人,所以我被抓纯属是倒霉,跟你没有关系的。你帮我那么多,我已经很难以为报,你不能再把这些事情都揽到你身上,那样我更无地自容了。”
垂着头颅,江行雪手上还捧着那碗姜汤,热热的,有点烫,“抓走你的是碧沁园的人,他们的生意在官府一向都有报备,只是没想到竟也有如此逼良为娼的恶行。是我监管无力,才连累到你。”
他想起什么,眼神里更幽暗一些,神色悲戚。
逢春知道他还在自难,情绪也跟着低落,“江行雪,你别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这些真的不怪你,你别这样。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
察觉她的情绪,江行雪懊恼自己的不该,收拾情绪换上笑容,他道:“罢了,不说那些。姜汤已经不烫了。”
逢春接下,仰脖三两下便喝得精光。把碗放回江行雪手中,她不禁皱眉拧眼,“嘶——好辣,你是不是放了好多好多姜啊?”
江行雪一愣,“呃……两块儿,我特意问了厨房,她们说两块姜正好的。”
逢春苦着脸,眨眨眼,“我想喝点白水。”
江行雪忙起身去拿茶壶。
看着他匆匆忙忙,逢春眼底猛的一热,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就不好受起来。
江行雪拿起茶壶,看见桌上的饭菜,心想与其叫她下床来吃,不如他将饭菜茶水都带过去,也省得她来回挪动。想罢便做,他挪了边几过来,将饭菜摆上,又倒了温水,“来,喝罢了便吃些饭。”
逢春眨眼将泪意抿回去,在床边盘腿坐了,笑嘻嘻道:“好。还是在你这里好,萧卫承又拿杀人吓我又拿常大哥威胁我,我这两天根本没吃好!今天还没吃饭呢就被太后带走,低血糖都犯了!”
江行雪帮她布饭的手一顿,愕然问:“常大哥,是姜家饭馆的老板常兆福吗?”
喝完了水,把嘴里生姜的辛辣味儿漱干净了,逢春放下茶杯,“是啊,怎么了?”
把热馒头和菜送到逢春面前,看她吃了,江行雪才道:“这两天突发的事件有些多,也怪我一时忘记姜家饭馆,这才叫萧卫承钻了空子。”
馒头暄软,饭菜可口,逢春大大吃了一口,身上慢慢回上来些力气。
江行雪给她又倒了温水在一旁备着,又舀了碗鸡汤,“你走后,我去了一趟姜家饭馆。姜慧说你的马还留在她那里,会一直帮你照看着。”
逢春点头,确实是这样。
“她说你还有一些小东西遗漏下了,我看了,便拿了回来。后来一想,萧卫承之所以又去姜家饭馆,只怕除了要用常兆福威胁你外,还要找一样东西。”
逢春一愣,停下了筷子,“什么东西?”
江行雪起身,去门后多宝架上取来一样东西,逢春看了,讶异不已,“这……这不是我簪头发的竹子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姜慧那里的时候,姜慧曾将自己的发簪分享给她用,所以这只黑黝黝的竹簪子,就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
——这东西怎么到了江行雪手里?萧卫承在找的也是这?
江行雪向她解释,“这是萧卫承早年用来训练影卫的兵哨,我也不知他为何还带在身上,为何竟随意摆放,还被你偶然得到。”
逢春有些懵,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她从江行雪掌心拿过那东西,细细看来,才看见尾端确实有个小小的发音孔。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用来挂流苏的,便完全没当回事。
江行雪道,“萧卫承的影卫已训成,这东西虽然于他并无大用,可却能用来干扰影卫行动。所以我想,他用常兆福威胁你,大概也有要在姜家饭馆找到这东西的原因。”
把竹哨放回江行雪手中,逢春眼神有些恍惚。她慢慢回忆,这两天里,萧卫承他……好像并没有提及此事。刚被他抓到那晚,他问了很多,可独独,没问这只竹哨。
咬了口馒头,直直咽下去,她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萧卫承还没有问我这件事,也许……他有别的企图?”
江行雪不知道,也不愿以过度的恶意去揣度他。他淡淡一笑,将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挪到她面前,“先吃饭,吃完我慢慢跟你说。”
那只细长的竹哨,放在边几角落,目光划过,他眉心里,一丝复杂幽幽难散。
梁雨的消息第一次送来的时候,他正准备把这只竹哨送到张德晏府上。
张德晏称,如今天下初定,京城未见纷乱,这只竹哨大用场派不上,用来扰得萧卫承疲乏烦乱还是可以的。江行雪虽觉得这法子有些缺德,但拗不过张德晏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堆萧卫承的不该,他也只得答应了。
可梁雨说,洛姑娘在萧卫承府上,她被困在那里了。
那一天,他坐在书桌前,水米未进,一动不动。他想,他大概知道萧卫承要什么。
可是萧卫承拒绝了。
“告诉张德晏,尽可以来,本侯倒要看看,你们用我的东西,能掀出多大的浪来!”
他笑他,笑他们,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如今看着一口一口将饭菜慢慢吃下的人,看着她小小的身躯却承受那样的苦难,他默默想,就算是蚍蜉撼树吧,就算是螳臂当车吧。至少,他现在是无法放任自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再落入那样的深渊的。
被温暖而坚定的目光包裹注视,逢春怔了怔,抱着汤碗抬头,对上江行雪温柔的目光,不禁歪头,“怎么了?”
一缕青丝随她歪头的动作散落下来,荡悠悠,似琴弦不止。
江行雪微笑,抬手将那缕发丝掖回她耳后,柔声道:“没什么,你多多吃些,对身体好。”
逢春哦了一声,仰脸朝他甜甜一笑,低头继续喝汤吃饭,把肚子填的饱饱的。
小边几上四菜一汤被吃了个大半,逢春最后喝了点温水算作漱口,舒服地伸了个饱饱的懒腰。
屋内地龙烧得很暖,炭盆也在不远处温温地散发热量,逢春扯了扯被子,想松松衣襟,看江行雪在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转悠的小眼睛狡黠灵动,江行雪看着,慢半拍意识到屋内有些过热。他起身将边几挪开,将身子稍稍背过去一些,“这屋里平日只燃炭盆,今日初烧地龙,许是下人没有掌握好温度。”
逢春拉开衣襟扇了扇,舒服一些,“是有些热,我以为今天下雨会冷的。”
江行雪转头看向窗子,窗棱上竹枝花窗莹莹透亮,雨后的阳光已经幽幽照着了。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清爽的新鲜空气立刻沿着窗缝汹涌而来。逢春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多了,便扒着床架子探头问:“外面雨停了吗?”
江行雪站在窗边回头,琉璃花窗将阳光散得朦胧,他笼罩在一片光雾中,笑意浅浅,温柔如水,“停了有一会儿了,不过风还在吹,这窗子不能久开。待会儿我告诉阿远,别把地龙烧那么热,再把炭盆拿掉,就没那么燥热了。”
逢春眨眨眼,不好意思说刚刚那窗子上的光晃了她的眼导致她没听清他说的话,只冲着他笑,道了声好。
收回脑袋一想,这时候大雨初霁,阳光哪能就那么刺眼,怎么就晃了眼了呢?
真是奇怪。
让人来把东西都收拾走,江行雪道:“现在已快到申时末,你是现下就睡,还是要出去走走再?”
抱了只圆枕在怀里,逢春想了想,“有什么话本之类的吗,我看一会儿,等天黑了再睡。”
江行雪低眸沉思,把自己书房内过了一遍,抱歉一笑,“我书房……没有这些,你爱看什么样的,我现在就去买来。”
说着,他就要去架上取大氅出门,“巷口外不远就有书铺,这会儿还没打烊,我很快就回来。”
逢春也没一定要看,探着身子叫住他:“别!我就是一说,没现在就要看。”
看他在衣架前站住了,她又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外面又刚下过雨,你别出去了。我其实现在就有点困了,你真立刻买回来,我也看不了几页。”
回头看她确实打了哈欠,江行雪便转身放弃,他道,“那我陪你说说话?你若是想睡了,我再离开。”
逢春点头,又躺回靠枕上,把在萧卫承府上遇见梁雨的事絮絮地向江行雪说了。江行雪细细听着,也将他遇见梁雨的事情向她道来。
说起那群无辜受害的姑娘,逢春问:“当时她们说官兵不会帮她们,那后来她们好好回家了吗?”
江行雪道,“萧卫承出了一部分人,同我的人一起送那些姑娘安全回家了。当时梁雨不肯说自己家住何处,固执地跟着我,我劝不动,只能先将她带回江府。”
逢春道,“先前她跟我说她没有家,估计是家里人都对她不好。不回去也好,现在她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挺好的。”
只是……逢春有些担心,“但是萧卫承那里还是很危险的,我怕万一萧卫承知道她是你的人,会不会对她不好啊?我们能把她接出来吗?”
江行雪沉思片刻,“我想法子,应该是可以的。”
在萧卫承府上,梁雨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只要不被萧卫承发现她和逢春的关系,那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
风忽起,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逢春顺声音看过去,才看见窗子上昏黄幽微,已经日暮四合。
江行雪起身,将窗子合上,呼啸的风声瞬间小下去许多。他转回来看向逢春,见她似有困倦之意,便道:“天要晚了,你休息吧。”
逢春伸了个懒腰,捂着嘴打哈欠,“好。”
临去,江行雪站在雕花隔断边,嘱咐:“嫂嫂应该跟你说了,你特殊时期受了风雨,恐有寒气侵体。若是有什么不适,不要忍耐,外面有人一直守着。”
逢春乖乖点头,“好。”
顿一顿,她补充,“谢谢你,江行雪。”
江行雪微微一笑,安慰地看向她,“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应当的。”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幽暗起来。斟酌许久,他才又看向逢春,向前一步问:“今日……太后宫里……”
逢春不明所以,“嗯?”
江行雪眉心飞快一蹙,开口:“今日在太后宫中,我见你似乎并无抵抗之意。”他的眼睛带着心疼,“为什么?”
逢春一怔,他竟然连那也看出来了吗?
随便笑了笑,她长舒一口气,望向他认真道:“因为没用,我面对的是太后,我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多麻烦。而且我想,祸福相依,我已经因为萧卫承无端端遭受了这样一场祸端,老天爷总不能这样薄待我,让我一直一直倒霉下去。”
江行雪胸口一紧,说不上话来。
逢春道释然一笑,“不过我赌对了嘛,你来了呀。江行雪,你就是我劫后余生的‘福’。”
江行雪怦然一怔,心底猛的一跳。他的眼神低了低,手掌藏在衣袖中攥住又松开,松开又攥住,心口骤然涌上来的话,到底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他向她默然笑了笑,点一点头便转身离去,怕多待一会儿,便要有什么意外一般。
他匆匆走了,逢春反倒一愣,懵了。她刚刚说什么了?怎么他这么……落荒而逃似的?
侍女很快推门进来,在屋内将炭盆去了,燃起助眠安神的香,放下处处帘帷罗幕。逢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等到烛火一盏盏灭掉,屋内陷入昏沉的黑暗,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后,她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一翻身,下身一股热流细细流淌,她猛的一惊。完了,窦静琼给她用的是古代的月事带,她这样乱翻身,一定要侧漏的!
窦静琼说这屋子是江行雪的,叫她别见外,安心睡。可如果明天早上被人看见她弄脏了江行雪的床,那多丢人啊!想到这儿,她赶忙平躺回来,压住自己的手脚胳膊腿儿,絮絮叨叨警告自己绝不能翻身,更不能侧漏!
许是这要求太离谱,她的身体便联合姨妈一起提出抗议,也许是大雨真的伤了她的身子。在她终于安安稳稳睡得正香时,小腹忽然隐隐作痛。
半夜醒来,她辨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捂着肚子,她本想叫人,可转念一想,痛经而已,叫人又有什么用,无非是一通折腾。
小腹坠坠的疼,她蜷缩身子,轻轻抽气。先前她身体健康,月经规律,也从没有痛经过。如今突然痛起来,还真有点辗转难眠了。
静夜里,瑞兽香笼中香雾袅袅,逢春抽着气,闻到甜馨的香气,心神安宁了些,小肚子的痛似乎也轻了些。
她震惊于这香气的妙用,贪心地多嗅了几下。却忽然在那馨香甜软中,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寒凉。
抽气的动作猛然停住,她瞪大了眼,后背慢慢升起一层冷汗。
寂静的夜里,她听见床头一声极低微极低微的笑。下一秒,四合的床帏,被一根手指,轻轻挑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室幽暗, 昏沉寂静中,只有廊下的灯光照在窗上,一点微明。床帐半掀, 大片大片的昏黑中,那道身影立在阴影里, 比黑夜更黑,更可怕。
逢春闭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装死就好了, 只要她装死,他再怎么样,过一会儿自己也会离开的。
她这样想, 咬紧了牙关, 一点儿破绽不敢漏。
可身前那道阴暗落下来,罩在她身上, 视线凝过来, 如有实质,压得她喘不上气。
脸颊上一点微凉落下, 沿着眼尾往下滑,她强忍着,炸了一身汗毛。
“青青, 你知道我来了, 对不对?”萧卫承微挑眉头, 紧紧盯着她乱颤的睫毛, “你刚刚已经听见了。”
逢春依旧不动,被子下的手紧紧抠着床单,骨节攥得发白。
脸颊上的手掌整个儿附过来,萧卫承凑近, 低低笑,“好青青,才半日,就不想见我了?”
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叫她如惊弓之鸟,几乎要忍不住躲开。
她这样硬撑,萧卫承脸上一抹寒色划过,手上抚摸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侧头,在床边坐直了身子,忽而问,“江行雪府上的饭菜可口吗?若是不对你胃口,本侯让常——”
他提到常兆福,逢春大脑瞬间一片冰凉。知道躲不过,她噌一下自被窝坐起,梗着脖子冷冷看向他。
诡谲的昏暗里,她的眼睛亮如星子。萧卫承在她的冷眼中勾唇,满意地欣赏她的反应,“我们青青是个心软的姑娘,真让我欣慰。”
咬牙,逢春压低声音,“堂堂王侯,半夜三更翻人墙院强闯民宅,是否太有失正人君子风范!”
萧卫承似听到笑话,“正人君子?江行雪难道向你用这个词形容过我?”
那倒是没有的。逢春恨得小腹又疼起来,朝后挪动身子,她捂着肚子离他远了些,“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忽然问起这,萧卫承沉默了一瞬。眉眼低垂,那沉默只持续了一秒,他便抬手解衣带、脱鞋袜。
逢春大惊,顾不得肚子还疼,慌忙起身按住他脱衣服的手,“你干什么?!”
他淡淡一笑,悠然抽出自己的手,把衣衫尽数褪下,“现已是亥时末,本侯自然是要上床安寝。”
逢春脸上发白,“这里是江府,这是江行雪的屋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踢掉鞋袜,萧卫承毫不客气地抬腿上床,“那又如何?”他抓住逢春紧紧攥着的被子,眉心一抬,“你要喊叫出来,让这府上的人都来看看你我是如何在江行雪的床榻上欢爱缠绵的吗?”
“你!”逢春气到发抖,“你不要脸!”
这句话颤抖着没压下来,外面守夜的侍女立刻敲门问,“洛姑娘?”
萧卫承扯着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一点儿担心都没有,全是“看你怎么办”的欠抽。
逢春攥紧了拳头,恨恨地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甩,探身向外面道:“怎么了?”
外面人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她道,“没有,我起来喝杯茶,已经睡了。不用管我,你去睡吧。”
外面那人低声道了句好,但听声音应该还在廊下守着没走。逢春放下床帏,刚要坐回去,腰上一道热意覆来,整个人被一股力紧紧捞着躺进一个胸膛。
她又气又恼,拿手肘冲他狠狠一撞,听见一声闷重的声响才算泄了些恨。然而萧卫承仿佛铁铸,那狠狠一肘他竟丝毫反应没有,只是长臂捞住她乱蹬胡砸的手脚,将她扣在怀中,“差不多够了,本侯还要休息。”
逢春气笑了,那么大一座侯府不够他睡的?非要跑到别人家里来睡?有病是不是?她不管,照着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就咬,狠狠一口,毫不留情。
她这下咬得很狠,萧卫承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手臂却一点儿没动。
待她咬累了,松口了,他才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问:“今日在宫里,她给你委屈受了?”
逢春脑子一顿,新仇旧恨一时间齐齐迸发,头一低又要去咬他。萧卫承手上一躲,抚着她的脸颊将她扣回自己怀中,紧紧贴住,“别闹,再咬我明日就要见大夫了。”
嘴一撇,她只感觉委屈,又委屈又恼恨,鼻子一抽眼泪就往下掉。她也没阻止,就让眼泪落在他手掌,滑下去,滴在他手腕。
萧卫承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不知是在叹息还是怎么。半晌的安静后,逢春听见他哑声道:“打你的太监手已经废了,其他的,日后我会让你发泄出来。”
逢春不吭声,尽力让眼泪多流一些。
萧卫承的手掌动了动,抹去她殷殷的泪,“腿上还疼吗?”
腿?逢春一愣,他怎么知道她的腿被人打了?她没向旁人说,现在连江行雪和他嫂嫂都不知道她的腿还受了伤了。
萧卫承敏锐地察觉到,不满地啧一声,“江行雪这个废物。”
她当即反驳,“是你姐姐的人打的我,你凭什么这样说江行雪!”
抹泪的手掌一顿,力度立刻加大了些,“青青,当着我的面这样袒护他,你想惹我生气?”
从他手里别开脸,她哼一声,“本来就是事实!”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那个当太后的姐姐,她怎么会这样无缘无故被打一棍,还被押在院子里跪着淋雨?
萧卫承无话可说,沉默了一瞬,把她紧紧捞回来。温软的身子贴得严严实实,他伏在逢春颈窝里,低声道,“就寝吧。”
逢春翻了个白眼,说不过人家就转移话题,哼,不要脸!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帐内安静下来,夜晚的黑暗困倦又席卷过来。逢春想现在人是是赶不走的了,今晚就忍一忍,明天跟江行雪说加强防卫吧。萧卫承如今安静得很,她到底是放下心来,一边告诉自己□□而已隔着衣服不要紧,一边哄自己睡觉。
小腹上的疼痛又开始作怪。
钝痛让她呼吸一沉,情不自禁弓起身子想蜷起来。
然而手臂被萧卫承的手臂压着,她想捂着暖暖肚子,却根本抽不动手。
正恼着咬牙,小腹上忽然覆过来一只热腾腾的手掌。那手掌宽厚阔大,轻轻抚在痉挛的小腹上,像捂了只汤婆子,一下一下的钝痛立刻消下去许多。
她不禁一怔,以为是幻觉。可小肚子上持续而宽厚的热度和抚摸不容忽视,萧卫承……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耳畔,温热的气息传来,萧卫承闭着眼,在逢春耳边蹭了蹭,道:“明日叫江行雪的人给你弄个汤婆子捂着。”
逢春有点懵。
“说他废物还不听,犟!”
逢春反唇相讥,“哼,江行雪未经人事自然不知这些,哪里比得过萧侯爷熟门熟路!”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江行雪说过,萧卫承一向不近女色,她今天也亲耳听见太后说她是萧卫承“第一个女人”了。如今她说这些,纯纯是污蔑诽谤,不免有些心虚。
暗夜中,萧卫承睁开眼,却忽然问:“你说不想,是以为我同旁人有染?”
逢春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话?
不等她回答,萧卫承自顾自冷哼一声,道,“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说罢,他又朝前贴,将二人之间的缝隙填得满满,闭眼唬吓:“再不睡,本侯有的是法子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逢春立刻闭嘴,再把眼睛闭上,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很快便在困倦中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
翌日醒来时,她身畔已经空荡荡。
日光斜穿朱户照在床帐,她坐起身,以手捂着小腹,似乎那里还残余着温暖的抚摸和热度。
怔愣片刻,房门上轻轻两声扣门声,“洛姑娘,您醒了吗?”
逢春回神,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藏在身后,“醒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掀开被子起身,下身陡然一阵汹涌,她心里一咯噔,夹紧双腿的同时向后看,果然看见床榻她刚刚睡过坐过的地方,一片鲜红的血渍。
恰这时两个婢女走进来,她欲哭无泪,当即捂住脸,完了!
婢女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收拾完了后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换什么八卦。逢春警觉地瞥见,脸上红了一片。
一个婢女送脏了的衣服和被褥去洗,另一个便帮她洗漱梳妆。小婢女知道她的窘,梳妆的时候好心道:“姑娘不用担心,二公子上朝之前嘱咐过我们这种情况。还让我们告诉姑娘,姑娘情况特殊,万不可因此而放在心上影响心情。”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嘴唇,她泄了气,乖乖坐着选择厚脸皮接受这一切。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她问,“江……你家二公子上朝什么时候回来啊?”
婢女拿梳子沾着桂花水梳头,道:“平常辰正时候,最晚也不过辰时末。现下已经辰初二刻,二公子应该也快回来了。姑娘要等二公子一起用饭吗?”
“啊?”逢春支吾着,“一起用饭……还是不了吧,我自己吃就好了。”
等他回来一起吃饭,这……这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夫妻之间才该有的事吧?
梳洗后,逢春把饭都吃干净又在院子里活动了一圈打了两套广播体操,江行雪还没有回来。逢春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想,还好没等他,不然自己得饿死!
雨后的空气清新,也比往常更冷一些。枯枝疏疏相映,经稀疏的阳光漏在地上,和逢春跳动的身影慢慢交叠。
日头过午,树影变得短小,阳光冰冷而盛烈,照在半开的明窗上,映一室荧荧明亮。
叙白茶寮里人渐渐少,听着楼下渐微的人声,萧卫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手一丢,茶碗铛啷啷在桌上转起圈儿来。
江行雪静坐在对面,看着那杯子,直到它缓缓停下。
“江大人所来何事?”萧卫承懒懒倚在靠背上,“总不能是为了替张德晏朝堂上辱骂本侯之事道歉?”
今日朝上,张德晏空口无凭指责萧卫承滥用职权欺男霸女。虽没有实质性证据,但他说百姓都如此言称,那必然是有冤屈。江行雪也知道这事儿是张德晏胡闹,可萧卫承恶名在外,当时竟一时间无人轻易定论。
江行雪低头,给萧卫承执壶倒茶,“此事确实是镇之之错,望侯爷莫怪。”
将茶盏推向萧卫承,他道,“但江某此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萧卫承瞅了那豆青色的茶盏一眼,饶有兴趣“哦”了一声。
江行雪抬眸,看向萧卫承:“先前江某以竹哨为诚意向侯爷进献,侯爷并不能看得上。那如果,江某请求与侯爷联手将太后娘娘送回后宫,不知侯爷可愿意帮江某一把?”
萧卫承眼皮一跳,斜眼觑他,“你不知道太后是我一母同胞的长姐吗?”
江行雪对着他的眼睛,冷静温和,“知道。”
萧卫承自鼻孔中哼出一声笑,声音瞬间阴戾下来,“那你还敢这样同我说?真不知江大人是不是昨天淋了场雨把脑子淋得坏掉了!”
手指摩挲杯口,江行雪眼神暗了暗,“我没有因淋雨生病,但有人因为昨天那场雨受了难。”
萧卫承眉心轻拢,眼里多了一丝寒意。
江行雪继续道:“侯爷应当知晓,她昨日癸水初来,本就是体虚易伤之时。被人强行带走遭致祸患,于她而言,是无妄之灾。”
萧卫承冷声,“有我在,她不会再有意外。”
江行雪懒得与他辩这些,只道:“侯爷自然能护身边人周全,可她昨日,不恰是在侯爷府上被人强行带走的吗?江某并非有意驳侯爷,只是若此情势一日不变,她便一日无法安生。”
见他不动,江行雪又道,“况且,侯爷昨日愿意允准在下将她带走,难道不是已经同太后娘娘有了……”
“住口!”萧卫承猛然看向他,“你可知你这些话,该当死罪?”
江行雪轻轻一笑,“那侯爷此刻不拔剑向我,又是为何?”
萧卫承一动不动,二人相望对峙,窗外的风吹过,素纱帘轻舞飞扬。
忽的,萧卫承伸出手,将那被凉了的茶水拿起一饮而尽,道:“午后我会派人去江府接她。”
江行雪身子一僵,面上不动,“侯爷,现下太后娘娘心有怨气,她在侯府并不安全。”
“安全与否,与你江行雪何关?”萧卫承勾唇,懒懒靠回圈椅,“她是我的房中人,如今住在你府上,传出去不好听吧?”
江行雪只能叹息,“侯爷昨夜应当已经看到,她如今需要静养。”
萧卫承眉头一跳,笑出声,“想不到江大人竟有于窗下偷听的癖好。”
江行雪充耳不闻,低眸看着手中的小小茶盏,“日后江某会多布一倍的兵防,为了她的安宁和各自安好,还望侯爷恩宽,勿要再行夜闯之事。”
他说得诚恳,可萧卫承只是笑着摇头,“她需要本侯,本侯不能不去。”
江行雪不应声,萧卫承便低笑道,“难道昨夜,江大人没有听到她在本侯怀中难以自持的动情?还是说,江大人想让更多人一起听一听我同她在床榻缠绵恩爱的声响?若当真是这样,本侯今夜便可以让她叫得更响一些。”
脑中轰响,江行雪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侯爷,”顿一顿,他慢慢提起力气,“侯爷若昨夜当真那般做了,怕现下也不能好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了。”
萧卫承脸上笑容一顿,眼底瞬间涌现寒色。
江行雪举杯饮下凉茶,缓缓道,“与其借此羞辱我,侯爷不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过了午,冷冽的阳光也多了些暖意。时飞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揪花架上的兰草叶子玩。
转头看楚闻安静地守在门边,他朝他低声问,“你说,洛姑娘现在在江大人府上住着,侯爷怎么还大晚上跑过去?”
楚闻白他一眼,本不想理,但他又问:“现在洛姑娘跟江大人搞到一起去了,你说侯爷去江府是不是想把洛姑娘杀了?我看侯爷还挺喜欢洛姑娘的呀。”
楚闻看傻子一眼看着他,无语地叹息,“她是折辱江大人的刀,侯爷现下是不会杀她的。”
折辱江大人?时飞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折辱江大人要用洛姑娘?”
楚闻:“……”
时飞知道自己被鄙视,横他一眼,“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跟小姑娘谈情说爱过,我不懂还不让问问了?”
楚闻无话可说,背过身不愿再搭理。时飞撇嘴,“哼,活该魏清颜不要你了,就你这样,活该!”
楚闻受不了了,叹息一声,推开窗子一跃而下。
时飞倚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手中的兰草叶子团了团,颇委屈地丢了下去。
刚把草团子丢下去,门上轻微一响,有人出来了。时飞赶忙转身站正,向江行雪拱手致礼,“江大人。”
江行雪轻轻点头,一拂袖,缓步走下楼去。
时飞目送江行雪走下楼去,看不见人影儿了,他才在门上敲了敲,推门进去。
茶室内,窗户大开,寒风并着暖意交叠在窗边,掀动窗纱如婉转飘扬。萧卫承坐在窗下,手中一盏清茶,已渐渐失了温度。
“侯爷。江大人的马车已经往西柳巷去了。”
西柳巷,是江府所在。
放下杯子,萧卫承的目光越过窗台看向辽远的山林。风轻淡,他的声音也比先前更轻一些,“南坊那边收拾好了吗?”
时飞:“收拾好了,常兆福已经把他的妻子接到侯府住下。”
落下眼帘,萧卫承扶案起身。时飞立刻上前,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萧卫承低眸,看向刚刚江行雪坐的位置,“宝宁公主的车马走到哪里了?”
“已出了鄢州,再有二十日,便能到京城。”
“好。”拉了拉大氅领子,他道,“派人传信给宝宁,就说,当初不要他的那个江行雪,如今有了心上人了。”
“另外,”萧卫承颇有深意笑一声,“午后南营巡防,晚上我便不回府了,你们不必等我。”
时飞一怔,下意识往江行雪坐过的地方瞄了一眼,恭声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府门外下了车, 穿过庭院,下人说,洛姑娘正同夫人一起话闲, 二公子这会儿去,怕是还能撞见夫人呢。
江行雪匆匆的步伐不免放缓下来, 理了理衣襟,他问,“嫂嫂她如此繁忙, 怎可劳累嫂嫂?”
下人道,“是大公子吩咐的,大公子接替了夫人的活儿, 让夫人来陪伴洛姑娘。”
江行雪眉眼低垂, 心里十分感动。他停下脚步,向松远道, “你将这些话本送回去, 让嫂嫂和洛姑娘解闷,我去同兄长打个招呼。”
松远点头先去了。待江行雪与江延川说完话再回去, 沧澜院中只剩逢春一人当窗而坐,对光读书。
那话本是书商新进的,据说内容风趣情节跌宕, 甚是能消磨时光。江行雪看她在窗前看得入迷, 连自己推门而入都未发觉, 不免有些忧心:她若是一时贪恋, 连晚上睡觉都顾不得可怎么办?
然而走近,却听见她问,“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啊?怎么这么晚回来?”
江行雪愕然,抬眸看去, 她已经抬起头,在窗前支颐笑望。他颇感好奇,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我来了的?”
逢春找了个书签夹进去,看了看窗户,道:“从你进院子吧,廊下洒扫的人都在朝你行礼。”
敛衣坐下,江行雪颔首,若有所思,“你觉得吵吗?若是吵,我让他们无事不要来沧澜院。”
放下书,逢春道:“那倒不用,只是……你今天回来的晚,是因为萧卫承吗?”
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江行雪有一瞬的不自然,“怎么了吗?”
逢春道,“我刚刚想了想,现在他知道我在你这里,那我要是突然跑了,他是不是就会找你的事?”
后面的话逢春还没有说,便看见江行雪眉头紧紧一皱。
虽然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可她这件事,说出来到底不光彩。她心里有些没底,后面的话说起来就有些小心,“我知道他这个人很坏,虽然他并不把我放在眼里,但却一定会因为这个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我有些担心……”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久久迟疑着,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掩在层叠衣袖下的手紧紧扣握,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她身旁那瓶梅花上。梅花是昨日摆上的了,今天再看,便已不比昨日娇艳,孱孱有将落之态。
他眉心低了低,想问什么,可一想,她当然要走,她有什么理由不走呢?
顿一顿,他本欲说些别的开导她,可一张口,话自己就变了:“你还是要走吗?”
逢春不觉有他,很自然地点头,“有萧卫承在这里,我没法儿留在这里。”她想了想,诚恳地说:“我害怕他,我不敢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甚至是同一座城市。
江行雪:“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萧卫承他也不至于那样不堪,总不能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我知道。”她笑着,安抚他,“你的官也很大,你当然有能力保住我。但是江行雪,我们俩是好朋友,你不必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就这样看重我。我没想着挟恩图报,你也别总是因为这个为我冒险。我离开这里,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
可话说完,眼神躲闪,笑里也夹着不自然。
她知道自己破绽百出,可她也没办法,她做不到瞒天过海,也不能……
窦静琼今日同她说的那些话,她知道不是玩笑。江行雪素来不是玩笑之人,更不会同抚养他成人他的兄长和嫂嫂随意开口。所以,她更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她不是他的心上人,他只是困囿于所谓的“救命之恩”,一时间蒙了双眼。更何况她也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初在马棚里,她是存过要砸烂他的嘴的心的。他能在清风寨里活下来等到救援,那纯粹是他吉人自有天相,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懂,也明白这“恩情”的烫手。她不能担,也不敢担。
反正也装不好,她索性颓在椅子上,放任自己瘫着,“反正就是,谢谢你,江行雪。但是我不能这样。”
窗子半开,风从半墙上刮过,带着些淡淡的寒凉。
江行雪眉心未解,语声低幽,踟蹰许久,哑声问:“可是,你要走去哪?萧卫承不会放过你。”
又提起萧卫承,逢春痛哭一声捂住脸,恼恨道:“我走得远远的,我总能逃得掉。天下之大,总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天下之大,自然会有他到不了的地方。江行雪黯然,萧卫承到不了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无法到达。
他本能的,还想再劝她,劝她相信他,劝她不要轻易放弃。可……他想起昨夜,想起今日萧卫承的话。若是萧卫承当真撕破脸面带人强行将她抢走,他扪心自问,真的能保住她吗?
他问自己,何苦,何苦要用她的安危来赌自己那一分可怜的情意!
眉眼中挣扎几下,他到底叹了口气。慢慢松开手,他道,“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一帮你。”
这话叫逢春心中欣喜,她看向他,看见他眼底的挣扎,心里蓦然一痛。
低敛眼帘,她微微垂首,“不用了,江行雪。我自己一个人走,反而会更隐秘一些。”
他起身,低声道,“好。”
走出沧澜院的时候,午后的风幽幽,吹在脸上,涩涩的,有些冷。江行雪回头看,半开的窗子里面,她手上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在写写画画。一缕青丝经耳畔滑落,飘荡着,没能分走她半分思绪。
他收回目光,将袖中的手掌张开。看着层层交叠的红痕,想,若是没有萧卫承……
断雁高飞,一声声,婉转凄哀。一片落叶自枯枝飞落,打着旋儿,缓缓飘下,落在他掌心中,盖住了斑驳可怖的指痕。
他眼神一震,眉心紧蹙,低低叹了口气。
翻手将落叶握进掌心,干枯的落叶摩擦在手心里,轻微的刺痛。他默默反省,怎么能有如此不堪的想法……
冬日的午后逝如飞刀,逢春刚找了两张地图来看,外面就昏黄了起来。
这个时代对于西方世界的探索非常少,但是既然地图上有波斯和黎轩,那大概率在现实世界里也会有西欧。如果萧卫承的势力真的大到整个天下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她不信躲到西方他还能追过去。
来伺候的婢女陆续点上灯,屋内亮起来了,松远便在外面敲门,“洛姑娘,晚饭好了,大人请您去吃饭。”
应了一声,逢春把地图随意一折,拿了本书压在上面就跟着去了。
晚饭吃罢,窦静琼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江延川坐不住,松青早早送他回去了,只剩江行雪一人在旁边看书相待。
远远的,街上的打更声顺着风声飘进来,低低一声。江行雪放下书,看看外头的夜色,再看看相谈甚欢的二人,低笑一声,“嫂嫂,夜深了。”
窦静琼惊愕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已高高悬在半空,不禁惊讶失笑。“怎么?这么晚了!”
逢春眨眨眼,心想这才八点,其实也不能算晚。但在古代嘛,另当别论咯。
转身将书交给松远,江行雪起身,“嫂嫂不妨明日再同洛姑娘相谈,反正也无甚事,时日还长。”
窦静琼拉着逢春的手亦起身,絮絮道,“哎呀,那好吧。春春,你早饭爱吃什么,我吩咐厨房明日做来。再做些你爱吃的点心,我们明日好好说!”
逢春笑着应下,反正走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多为他家人解闷也好。
江行雪看她们到了门口又拉着要再说起来,摇了摇头,只能上前轻轻抓住逢春的衣袖,“那嫂嫂早些歇息,我和春春就不打扰了。”
这声“春春”叫得逢春浑身刺挠,窦静琼掩口直笑,好在有侍女接着她走了,逢春才没那么尴尬,小心地把衣袖从他手中拿回来。
江行雪立即立身致礼,垂首道:“是我冒犯了……”
他这样,逢春倒不好意思多想,她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要不是他这样叫一声,怕是窦静琼还得拉着她再多说些时候。
避开身子,江行雪让出路来让逢春先走过。他自己落在后面,慢慢消着脸上的红热,低声道,“嫂嫂未出阁时闺中密友甚多,可惜各自嫁了人后,来往便少之又少。还有远嫁去江浙之地的,更是多年不曾再相见。因此,嫂嫂她见了你,便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逢春看着窦静琼也不像很大的年纪,听江行雪这样说,点头哦了一声,心里也为她悲哀。
江行雪顿了顿,又说:“如果嫂嫂她同你说了些……”有些话他到底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嗫嚅半晌,支吾道:“若是,若是说了些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兄长和嫂嫂他们一贯觉得我大了,所以……”
逢春眨眨眼,低头轻轻哦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这样说这些,则表明他明白了她今日说的,答应了她的“祈求”。
放下心口一块儿石头,逢春浑身轻松许多。她转过身来,月色疏朗下看向江行雪,笑吟吟想说些别的,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幽微,带来阵阵清浅的梅花香,她眼睛一亮,抓住话口问:“好香,你家种的有梅花吗?”
月色下,她的眼睛如星子明亮,江行雪微微一怔,慢半拍道:“……没有,是赵大人府上后花园里的梅花。他家与江府一墙之隔,沧澜院里摆的梅花也是赵大人着人送来的。”
“赵大人?”逢春转眸想了想,嘀咕道,“那看来是个好人。对了,之前有人往萧卫承那里送漂亮姑娘,好像就有个赵小姐。”
江行雪道:“那位赵小姐正是隔壁赵大人族中一位女儿,被太后选中,是一枚棋子。”
“太后的人?!”逢春瞪大了眼,立刻反应过来,“那,那个叫碧沁园的地方,岂不就是太后的爪牙?”
江行雪一愣,“什么?”
逢春解释,“我当时被碧沁园的人抓走,听他们说什么主子主子的,肯定是上头有人啊。他们又能跟承恩公搭上茬,能把我混到赵小姐那个队伍里,说不定就是跟太后有关系!要不然一个小小青楼,怎么能攀上赵小姐这辆车?”
江行雪心中一震,他先前……竟没想过这些!
碧沁园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犯了律法,萧卫承又放出消息说碧沁园背后是傅礼傅大学士,他一时间气涌心头竟没想过这其中还会有别的关系!
逢春见他怔愣,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江行雪?”
月影重重,江行雪蓦然回神,定神看向逢春,道:“抱歉,我……我走神了。”
逢春想也许他想到了些更深远的东西,但那些与她是无关的。扁扁嘴,她左右摇摆继续向前走,“你看,萧卫承不是好人,他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唉!也不知道那个皇帝是不是个好人,要是他跟他的母亲舅舅一样,那你这臣下当得可就难咯!”
江行雪弯了弯眉眼,温柔斥责:“洛姑娘,不可妄议陛下。”
逢春耸耸肩,“不过,能让你这样的大好人死心塌地为他办事,估计也不是个什么坏人吧。”
江行雪笑着摇了摇头,抬眼看已到了沧澜院,便提醒她小心台阶。逢春回头一看,提着裙角跳到屋檐下,“这点儿小台阶还是绊不住我的!”
只是她忽然想到,“我住在你屋子里,那你……”
昨天晚上他在哪里睡的,今天晚上他要去哪里睡,她先前没有想过,如今又到要睡觉的时候,一想到自己这样占了他的房间,总觉得不好意思。
江行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握拳低咳一声,道:“先进屋吧,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神色认真,逢春心里一动,不免想起昨晚的事来。手上不自觉抓着衣角,慢慢搅了起来。
推门而入,婢女陆续离开,江行雪定一定神,转身将房门关上。
逢春抬眼看过去,房门关了,窗户也关了,室内火烛高照,照得她的心忽一下一下慢慢急跳起来。
“外面我已多布了一倍的人手,可我担心,若是萧卫承要硬闯……”
江行雪话没说完,就见逢春脸色苍白,唇瓣蠕动,“你昨晚……”
江行雪心内隐隐作痛,不敢同她对视,“今晚我在这里守着,若是他来,我来应对他。”
逢春心口发紧,脚下几乎站不住。
他的意思是……昨晚的事他都知道,他都听见了?
“对不起。”江行雪低声道,“我不是不敢来阻止他,只是我怕,你会不会觉得……”
逢春怔然,她确实不想让人知道,无论是在什么时代,这种事她总是无法坦然说出口。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
江行雪侧过身,低低道:“今夜我就守在这里,若无事,日后我也可以放心搬到外面。若有事,我发誓不会让昨夜重现。”
她无言以对,衣角绞得发皱,眼底的潮湿才堪堪咽下。
烛火摇曳,她轻轻坐下,看着地上的憧憧影子,轻声问:“那……你今夜怎么睡?”
看了看书桌,又看了看窗边的椅子,他笑,“这几日政务繁忙,就算没有此事,我怕是也要熬个通宵。”
逢春知道他是怕她多想才这样说,一撇嘴,心里更难受了。怕他看见,她背过身去书桌上拿了本话本,“那我先看会儿书。”
捧着书遮着脸,她偷偷从指缝里看过去。江行雪缓步走到书案前,将书卷一一翻开,认真看着。
他眼下有斑驳的乌青,那是缺乏睡眠导致的。逢春想起他刚刚的话,也许他昨夜并没有睡好。今天为了她这件事,还要这样熬……她心里自责又难受,闭上眼,悄悄拿衣袖沾去泪痕。
眉心紧紧一蹙,她想,如果江行雪要因为她遭受这样的磨折,那她这种“逃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
“别怕,洛姑娘。”
身畔浅浅一道阴影依近,一只洁净的锦帕递到她面前。她愕然抬头,江行雪半俯着身子,清亮的眼眸里,一半微笑,一半担忧。
他伸手将她挡住脸的书拿下来,小心地用帕子擦掉她眼角的泪,轻声哄着,“你当初在清风寨里为保护我拒绝萧卫承,从而为自己招致一身祸端。这是救命之恩,犹如再造。如今我不过是以你当初保护我那样回报你,你不必过于自责。”
心里的委屈被他这样看破,逢春禁不住抽噎一声,眼泪更加汹涌。她捂住脸,无力又无助,“可我,可我不想这样连累你……”
“可你如今的遭遇也是因我而起,若是如此而论,我该比你现在更加自责才对。”江行雪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轻拍,“洛姑娘,你太心善,太不肯放过自己了。”
“我没有,我不是……”逢春捧着脸哭,眼泪从指缝里偷偷滑落,滴答,落在罗裙上,洇开小小一朵烟花。“可是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遭受这些。”
江行雪叹息一声,扶起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洛姑娘,逢春,你要知道,我和萧卫承之间哪怕没有你,也是水火不容的。别抱怨现在,也别抱怨你自己,你本就没做错什么。”
他一句一句劝着,又轻手轻脚将她的泪水擦去,对上她红艳艳的眼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顿一顿,他说,“如果你真的要怪,那也该怪我。是我当时非要抓着你,害你被土匪抓走。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遇见萧卫承,不会陷入如今境地。”
逢春摇头,收住的泪又想溢出,“不是的,都怪萧卫承……要不是他那么坏……”
虽然这样把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不是君子行径,可如今江行雪也没有旁的法子。他捡起帕子轻轻拭去她的泪,附和道:“对,都怪萧卫承,都怪萧卫承太坏了。我们今晚看他来不来,他来了就好好对付他,好不好?”
接过他手里的帕子,逢春用力点头。江行雪说的她明白,可她刚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现在好了,她和他同仇敌忾,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都是萧卫承的错!
擦净了泪,她愤愤将帕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有本事他来,等他来了我就——”
话音还没落,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冷风瞬间由外呼啸着钻了进来。
逢春身子一僵,转头看去,萧卫承将门扇推得大开,懒懒倚在门框。他抬眼,朝着逢春挑眉一望,冷笑一声,“不用等了,本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夜风阴森, 高悬的夜月不知何时匿了影儿,深深地藏在夜云之后。
廊下的灯笼经风摇晃,地上的人影, 斑驳陆离,忽长忽短。
萧卫承抱臂挑眉, 语声轻佻,“江大人,如此深夜还在青青房中不走, 本侯倒不知这合的是哪门子的礼数。”
江行雪直起身,上前一步拦住逢春身前。他的手背在身后,轻轻牵住逢春, 告诉她不要怕。
而后, 他直直看向萧卫承,冷声问:“萧侯爷夜闯民宅, 于本朝律法不容, 难道就合了礼法了吗?!”
萧卫承嗤笑,“她是本侯的人, 本侯来同她共度春宵,却不知违了什么礼法?”
他如此口出狂言,江行雪听得脸上直发白, 唇瓣蠕动, 还没说出话来, 就听他又说, “哦,难不成江大人昨夜听得不够尽兴,今夜特意跑到房内,要亲眼看着我同她恩爱缠绵, 巫山云雨?”
“萧卫承!”逢春脸色惨白,眉头深锁,语声止不住的发颤,“你在胡说什么!”
萧卫承轻飘飘瞟她一眼,道,“怎么,当着他的面,不好意思吗?”
“你!”
她气得发蒙,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江行雪忙伸手扶住她,才叫她没有摔倒。
萧卫承冷眼看着他二人相扶而立,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江行雪,她是我的女人,你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真是不要脸,一对奸夫□□!”
“萧侯爷!”江行雪气得声音压不下,“你未免太过分了!”
萧卫承拂袖,宽大的袖口飞舞出的气力将门扇咣当摔上,整间屋子的灯火都被震得摇曳,影影重重。
他笑着看向江行雪,笑意一分分的阴险不断攀升,“傅大学士一世英名,老了老了倒在强夺美色之上。你和老师倒是如出一辙,如今竟也学得鸡鸣狗盗,霸占他人之妇。江行雪,你说我要是将你这等行径告到陛下面前,满朝文武大臣,该要如何看你?”
逢春气血翻涌,当即就要起身指骂。江行雪眼疾手快,忙按住她,转身依旧护在她前面,声音冷静下来,“你想怎么样?”
萧卫承眉心微动,他倒还真没想要怎么样。眼眸低低一转,他笑,“要不然你今晚就睡在廊下,为我和青青好好守夜。待到要水之时,就有劳江大人亲自将热汤送来,如何?”
江行雪面上不动,抬眸时眼中多有疑惑与不忍,“萧卫承,你若是当真爱重她,便不该当着我的面如此折辱她!你大费周章将她通缉,如今幸而得到,哪怕是当一个侧夫人,也该好好的迎她入府,那才是正道!”
不料萧卫承冷哼一声,挑眉看向江行雪身后的那片浅蓝衣角,满不在乎,“侧夫人?江大人难道以为单凭她那一张脸便能够得上我萧卫承府中侧夫人之位?她若乖乖听话,本侯给她给侍妾之位便已是她天大的恩德,江大人怎么有胆说要我给她侧夫人之位的?”
冷笑一声,他作恍然大悟之状,“莫非江大人当真心仪此人,那不如你等上一等。待我玩腻了,自然会将她赠与你,可好?”
江行雪眼下直跳,一口怒气冲上来,胸脯剧烈起伏。
他万想不到萧卫承竟然如此无耻,哪怕知道她就在此地,也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禁担心,怕逢春听见此话伤心悲怒,顾不得自己难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逢春不觉得气,她听见这些,心里倒隐隐明白了什么。她站起身,没有松开江行雪的手,就那样大喇喇地亮给萧卫承看。
“所以呢,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逢春清清然站在那里,一字一顿问他,“你是觉得他喜欢我,所以故意要用我折辱他是吗?萧卫承,你可笑不可笑,悲哀不悲哀?难道如今你只能用这等肮脏下作的法子来对付江行雪了吗?”
她先前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萧卫承不肯放过她,不明白萧卫承为什么如此执着。她不是没想过感情方面,不是没臆测过也许是他喜欢她。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她明白了,她想通了,他根本不是喜欢她才这样对她,他就是要用她来恶心江行雪,就是要用她来对付江行雪。
先前是想要她监视江行雪,后来想用霸占她来激怒江行雪,从头到尾,他都只把她当作对付江行雪的工具!
她越想越明白,越想越觉得可笑,“你是怕了对吧?你根本无法赢得过江行雪,即使你能杀了他,即使你能让他下台,可你无法改变世人对他的恭敬与仰重,无法改变他在朝野的影响。你找不到他的弱点,所以你才用这样下流的手段来欺负他!”
江行雪愕然,惊愕之际,他下意识拦在她身前。而下一秒,一声冷哼在身前炸响,萧卫承已如鬼影一般迅疾而来!
“萧卫承!”江行雪拔高声音,“她是一介女子,她只是玩笑!”
萧卫承分毫不顾,他的目光隔着江行雪冷冷朝后扎,逢春躲在后面,都能感受到那阴冷与狠戾。
他盯着,吊诡的寂静里,忽而勾唇一笑,“不愧是我的好青青,真如我所想一样聪明。”
那声音阴冷诡谲,逢春后背忽一层冷汗。
萧卫承倒退一步,拂袖,“窦静琼是素来的闺中妙手,你且在江府好好养着。待你的小日子过了,我便来接你回府。”
说罢,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化,人已如阴风过境,鬼影儿一般向外卷去。
房门大开,风呼啦啦吹着,门扇静不住,嘎啦啦乱晃。
逢春大口喘息,脚下一软,直直往下倒。
江行雪连忙搀住她,抱入怀中,“别怕,没事了……”
她紧紧抓着江行雪,眼睛止不住向外看去。门外夜云如练,沉闷的月光隔着层层乌云漏不下来,只剩阴风摇晃枯枝,发出一地的轰响。
天际黑沉沉一线翻白,轰隆一声,檐下的灯笼应声而灭,只有枯黄的穗子,在廊下寥寥地打转。
她知道,她完了。
*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后半夜静静飘落。雪不大,但一直下,天闷闷的,阴沉沉,像一只手,紧紧将人的心口攥住。
江行雪一早出门去了,窦静琼说,是张德晏张镇之找他有事,要是忙起来,估计几天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说起张德晏,窦静琼絮絮不停。她说,“他俩是同窗,又是同年的进士,阿雪是那年的状元,镇之是同榜第七名。二人又志同道合,因此一向走得近。听说这次他们老师被人诬告,阿雪还牵扯进去,估计镇之这次就是找他说这件事的。”
后面的几天里,窦静琼包管了逢春的一应事宜,煮汤熬药,调养身体。一直到雪慢慢停了,江行雪也没有回来。
赵大人府上又送梅花来了,窦静琼着人谢过,回了些府上自做的糕点果子。
梅花灼灼,横斜旁逸的,很是冬日独有的风采。逢春和窦静琼一起坐在暖阁里,拿着小剪子一点点修剪,再调整好角度插入白瓷胆瓶。
逢春手上动作慢,拿起一支总要来回看上许久,才不忍心般下去一剪刀。好半晌,窦静琼都插了三四瓶,她还没装好一瓶。看了她许久,窦静琼忍不住叫她,“春春?”
逢春手上一抖,一条漂亮的枝丫被剪了下去,她轻轻呀了一声,懊恼不已。
窦静琼放下剪刀,拍了拍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窦静琼,“窦姐姐,怎么了?”
窦静琼轻轻摇头,道:“这几日你一直心绪不宁,是有什么事吗?”
逢春怔了怔,笑笑,“没有……下了好几天的雪,阴天嘛,天气影响心情。”
这话中的敷衍之意明显得很,窦静琼问,“是为了阿雪的事吗?”
江行雪?逢春被这突然的提及吓了一跳,意识到窦静琼想错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窦静琼掩口低笑,顺着她应了句好,而后提议:“听人说玄妙观的路已经扫通了,今日无事,你身上又已经好了,不如我们去一趟玄妙观?”
逢春怔怔,“玄妙观是什么地方啊?”
“玄妙观是京州府的官观,现任观主弘度法师是一位极有道缘之人,就连宫里的娘娘都请他做过法事呢。你这几日一直心绪不宁,我们便去玄妙观上一上香,求一求卦,就算不能了却你的心事,那孤鸿山上的雪后美景也能叫你心中开阔一些!”
窦静琼说着,就要拉逢春起来。逢春有些惊愕,“现、现在就去吗?”
窦静琼把她手上的剪刀接过来放下,道:“我昨天就这样想了,可雪刚停,路上不好走,所以才没跟你说。现下同你说,应该也不迟吧?”
“呃……”
她有些犹豫,不是不愿意去,是心里焦虑。
萧卫承上次离开后,她心里就一直怕。她想跟江行雪说立刻就离开京城,可江行雪事情太多,她没机会向他求助。好不容易同他说了,可他却叹息着摇头。
“我这几日一直有试探,江府的马车、旅队、仆从,没有一个能顺利离开的。萧卫承已经盯死了江府,但凡是从江府出去的,他都里里外外要查三遍才肯放过。”
他让她别着急,他一直在想法子送她离开。他找了他的老师,找了张德晏,找了一切能联系上的人,可萧卫承就像跗骨之蛆,每一次都能把他安排的人精准拦下。
这档口,她怎么有心思去玄妙观?
窦静琼接过蓝淳送来的大氅,围在逢春颈上,“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事,可人不能一直把事憋在心里。内求无果,不妨外寻,天地自然皆可问。”
她轻轻敲了敲逢春的额角,“说不定,会有额外的惊喜呢?”
婢女已经去准备车马了,逢春想想,一直闷在这里也确实不是个事。既然萧卫承一直这样紧盯着她,那不如就外出给他看,看看他到底,能过分到什么地步。
调整好了心态,她甚至都准备好了一肚子脏话要狠狠骂一骂萧卫承的鹰犬爪牙。不料马车一路向南走,竟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一路顺风地向着孤鸿山玄妙观去了。
一直到玄妙观山门外,逢春看着长长石阶上人来人往,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站在山门下,她仰头四看。清江含雪,云松挂雾,风移影动,晨钟三两声。山风琳琳,穿山越林环绕而来,拂过大氅,茸茸毛尖擦过她的脸颊,惹她忍不住“阿叱”一声,打了个喷嚏。
窦静琼站在前头叫她,“春春,怎么了?”
她揉了揉鼻头,回头看向山下,密密麻麻的林木如海波绵延起伏。挥之不去的诡异感被喷嚏驱散了些,可她仍旧不舒服。
也不知道是被人监视的不适感,还是怎么。
定神,她笑着跟上去,牵住窦静琼,“没什么,山里空气好,我鼻子都狠狠通气了!”
窦静琼往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道:“这不就好啦,不管怎样,先舒坦了就好。”
逢春嘻嘻一笑,轻快步伐拥着窦静琼一齐往山门内去了。
松杉清寒,苍翠掩色。时飞小心地把漏下去的一片衣角收回来,心里直打鼓。
他之前也不知道冯青——哦,洛姑娘这样敏感啊,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她竟然在山门下朝着这边看了那么久!
回头看向萧卫承,他单手负在身后,松绿黑袍幽幽映雪,清寒孤绝。时飞眨眼,低声问,“侯爷,要属下着人前去清场吗?”
萧卫承淡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山间巍峨的宫殿,“不必。”
女子相伴上香而已,何必非要这时候去惊扰她。
转眸,他问,“江行雪还在换着法子往外面送人吗?”
时飞立刻站直身子,“今日没有,江大人下了朝去了张大人家中,楚闻一直在那里看着,断不会错的。”
眉心松开,萧卫承转身,脚下的松枝微晃一晃,碎雪沫子如烟化开,人影儿已消失不见。
时飞赶忙追上去,一路跟着快到山脚下,却见身前人忽停下了脚步。
他赶忙刹住脚。
萧卫承抬头,看向清朗通透的天,忽而问时飞,“弘度法师今日可在观中?”
时飞静思一二,“在。”
墨绿衣角随风而转,时飞眼前一花,听见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划过。
“不必跟着了。”
跟着那身影看过去时,莽莽林海里,已不见萧卫承身影。
时飞挤眉弄眼了一阵,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侯爷一定是去“偶遇”洛姑娘了。啧啧啧,谈情说爱呐!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累死我了啊啊啊啊一连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存稿快给我干没了过两天还有比赛,想死了简直是……
第30章
孤鸿山玄妙观, 风雨百年,一向与世无争,是逍遥自在大道之在。
道门天资最高者弘度法师谢绝敕建大观相邀执意入主玄妙观, 一度使玄妙观沦入京城风云中心。后先皇颁布旨意,凡以不敬论玄妙观者, 皆入狱三年。
自此,玄妙观依旧是百姓之观,却在京城之中, 地位仅次于敕建大观太清宫。所以,不论是否逢年过节,玄妙观一直香火繁盛, 是京城中人焚香敬拜求签算卦的首选之项。
逢春听窦静琼讲完这些, 再仰头四望古朴森严的巍峨宫殿,一时颇多感慨。
自蓝淳手里接过香分给逢春, 窦静琼道, “以往时候,弘度法师会在禅室讲道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可以去听。今日不巧,弘度法师有客人,咱们就只能求一签了。”
伏在蒲团上虔心拜了拜, 逢春想, 那确实不巧。往后她离开此地, 怕是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见这位传说中的弘度法师了。
拜完, 她抬头起身,正要将三支香献上,腕边忽然伸上来一只修长纤细的手。那只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香火,为她代劳, 越过长短不一的残香,将香敬献。
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水碧色的衣袖之后,江行雪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小心。”
逢春惊诧不已,忙回头看窦静琼,却见她已经被蓝淳扶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她道:“春春,我去捐点香油钱,先让阿雪陪你吧。”
“不是……”按着蒲团自己站起来,逢春赶忙去问,“我们一起去不好吗?”
窦静琼轻拍了拍她的肩,温柔地笑,“阿雪有事情要同你说,恕我这次有意帮他遮掩了。”
她如此坦率,逢春反倒茫然。目送窦静琼和蓝淳离开,她才回头看向江行雪,疑惑,“她们不是说,你去找张德晏了吗?”
江行雪一身素净如檐下的清雪冷静,缓步而来,宛如一阵清风。他看向四周,人来人往,虽是雪后第一日,但并不比往日少多少。
腼腆一笑,他道,“不好意思,这个瞒着你的法子,是我央求嫂嫂答应我的。”
被有意带到这里来这件事,逢春不觉得有什么,她本就心情不好,自己也确实纾解不开。窦静琼说的没错,至少她出来这一趟,心里比先前轻了些。
摆摆手,她跟着江行雪往外走,“那你这样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避开人潮来往处,江行雪伴她沿着小道缓缓散步,“确实有。”他顿一顿,道:“我今日出来,是走了镇之府中的地道,用了偷梁换柱之法来的。萧卫承的人以为我还在镇之府上,所以……”
逢春眼睛一亮,“所以——你现在可以带我离开?”
虽然设想的就是这样,可真到了这一时,江行雪心里还是钝然一痛。
他默默看着她,在她期许的笑容里勾起唇角,对她点头,“我想试一试。”
“前几日我接连多次向外送人,是在试探,也是想以高强度的试验来降低萧卫承的警戒心。如今双管齐下,也许可以帮你离开。”
逢春禁不住欢呼一声,情不自禁拉住江行雪的手臂又蹦又跳,最后紧紧抱住了江行雪,埋在他怀里闷声道,“谢谢你,江行雪。”
江行雪低垂眼眸,克制下去的手又抬起,轻轻拍在她肩头,“不用谢我。”
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他眼底未说出的那句话,温柔如水,笼罩逢春满身。
不要谢我,这是我的私心,要执意为你如此。
风过处,檐下风铃清凌凌响动。
积雪化作飞沫,一点飘落发顶,微凉。逢春低低嘶了一声,松开了手,抬头看向檐角风铃,“这观里的道士真懒,屋檐的雪也不知道扫一扫。”
江行雪抬袖低咳一声,“那是风铃上的碎雪,他们不能顾及,也是常情。”
逢春撇撇嘴,心情好,不跟他辩驳。裹紧了大氅,她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江行雪略一沉吟,“再有两刻钟,便是净禅院法师讲道结束之时,那会儿山上山下人都多,我带你离开。”
逢春忽然想起窦静琼,“不跟窦姐姐说……”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说不下去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她才越安全。
所以江行雪一开始谁也没告诉,只是让窦静琼带她来玄妙观。所以她的离开,也不必同友人依依不舍。
江行雪知她心下不舍,也只能道:“嫂嫂不会怪你的。”
风轻轻,风铃又响起来。逢春顺着声音看过去,沉默了许久。等到这一场风停,她撇了撇嘴,笑着向江行雪转头:“回头要代我好好跟窦姐姐道歉!”
孤鸿山上群鸟起,扑棱棱,伴着钟声,盘旋来又去。
散经的铃声响了,玄妙观里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江行雪前头引路,穿过人群,一路向后山走去。
人潮川流不息,逢春不禁生了些好奇之心,暗暗决定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来这里好好领会一番。
二人转过拐角,身后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姑娘。”
清冷似雪,古朴似钟。
逢春心头突的一跳,脚上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江行雪跟着住脚,回头转身,看见廊下那人,神色微微一变。
青袍素簪,广袖如流,那人向前一步,含笑看向逢春,“洛姑娘。”
逢春转身抬眸,看见青砖黛瓦下仙风道骨一个道士,眉心一蹙,惊异于自己刚刚的反应。她站定,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是在叫自己,更觉奇怪,“你是谁?”
江行雪警惕看向四周,没发现危险之处,便道:“逢春,这是玄妙观弘度法师。”
弘度法师捻了捻胡须,向江行雪颔首致意,“江大人,别来无恙。”
江行雪亦颔首回应,话语毫不客气,“谢法师挂念,法师可有事?若无,我们还要要紧事要办。”
弘度法师并不在意,“我见这位姑娘有缘,有话想跟她说一说。不知江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江行雪不语,只是看向逢春。逢春眉心微蹙,疑惑看向那位弘度法师,下意识脚下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们有急事。”
弘度微微一笑,“有缘难得,望姑娘莫推辞。”
逢春警觉地扫他两眼,看不懂,转头看向江行雪,问他什么意见。江行雪微微颔首,沉思良久,再看向檐下的弘度,心里也没底起来。
玄妙观弘度法师一向与世无争超然脱俗,极少插手红尘中事。哪怕是皇室前来,也难得一次相谈。如今他乍然现身,又如此执意,江行雪一时无法看破他的目的。
此等万分紧急之时,逢春本不想多耗时间在陌生人身上。可江行雪神色为难,她一走了之的想法,想想还是算了。
提起裙子大步跨上台阶,逢春一边走一边向江行雪道:“你等我一会会儿,我很快!”
站在廊下,她松开裙角,直直看向弘度,“有什么话快说,我赶时间。”
弘度侧身朝江行雪微一躬身算是致礼,拂尘一扫,将门推开,“姑娘请。”
低低啧一声,逢春蹙眉,走进去的步子里都带着不耐。而弘度视若无睹,依旧含笑点头,缓缓将门关上。
逢春着急,进去后直接站在殿内大柱旁边,“什么事,你说吧。”
弘度则朝着旁边矮桌一请,“洛姑娘,请。”
逢春不动,“道长,我们真的很着急。”
弘度站定,低眸一笑,“实不相瞒,贫道刚刚擅作主张为洛姑娘卜了一卦。”他定定看向逢春,“今日宜静不宜动,姑娘所待之事,恐要难成。”
一霎间,逢春脸上冷起来,当即就要朝外走,“难道不是因为你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吗?!”
弘度依旧笑,“贫道还没有能影响天命因果的能力。”
她不听,大步走到门边,抓着门框就要拉。房门吱呀一声响动,那一声,忽然直直钻入她脑子里,猝不及防间让她反应过来,“你——是如何知道我姓洛的?”
弘度转身,拂袖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姑娘不妨坐下饮一杯茶水。”
此事蹊跷,此人怪异,逢春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手上一松,把拉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关了上去。
她慢步走过去,在弘度对面坐下,拿起那杯茶喝了,等他说话。
将喝尽的茶水续上,弘度道,“贫道今日执意请姑娘前来相谈,还请姑娘恕贫道冒犯。”
逢春微微眯眼,“你认识我?”
弘度摇头。
那就奇怪了,她抱臂问,“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那你为何非要跟我喝这趟茶,说这席话?”
正是中午,殿内焚香点点,烟雾幽幽。弘度的脸在尘色烟光之中显出一股慈悲之意,他抬眸,看向逢春,像看一个未解之谜。半晌之久,他才开口,却问:“洛姑娘是本地人吗?”
这人是不是神经?逢春莫名气笑了,“当然不是。当今世道乱,南方多饿殍,我是逃难来的。”
弘度微微一笑,“实不相瞒,贫道今日谢客闭门,只待一人。”
逢春止住笑,眉蹙得更深。
“八年前贫道于宗圣观修道,有一事于大道困扰许久,难以了结。有幸于梦中得一指引,京州玄妙观,有贫道一生所待之人。”
逢春挑眉。
“今日斗胆冒犯,敢问姑娘,可否为贫道解答?”
嗤笑一声,逢春感到好笑,“你觉得你等待的人是我?”
弘度不答,只是继续问,“敢问姑娘,何为人外人,天外天?”
这臭道士八成有病。逢春突然觉得自己改变主意来陪他说话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漫不经心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很难理解吗?”
“那么,何为天外之天,人外之人呢?”
他问这话的神色不像找茬,认真中带着虔诚,让逢春一愣。
窗外风声起,茶台边挂着的一只铃铛忽然无风一动,叮铃一声。
一股寒意陡然而生,顺着逢春脊梁往窜——她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弘度抬起下巴,微微仰视着她,问,“姑娘是本地人吗?”
逢春看着他,背上已密密一层冷汗。
她不说话,弘度也不催,只是默默将茶水往她那边送了送,面上依旧含着笑。
逢春低眸,看一眼那盏温热的茶水,淡淡涟漪,浅浅清香。她忽然收回目光,凝凝看向弘度,“你想说什么?”
弘度的眉微微落了下去,有一分沮丧,很快就调整回来,道:“贫道想提醒姑娘,勿向外求。”
他转头,神色认真而严肃,“姑娘命理不同常人,他生已休,此生未卜。此乃大凶之相,犹如悬崖盲行、临深履薄,万不可再向外求,以致追悔莫及。”
他生已休。逢春脸上的血色一分分退下去,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扣在掌心。低低的,她强颜欢笑,“道长,你向我问不出答案,便这样咒我,是不是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弘度轻甩拂尘,笑,“姑娘知道贫道不是那种人。”
“那谁知道?江湖一向传言,道士是最阴险狡诈的。”
“若当真如此,那贫道希望刚刚那番话,全是弄虚作假。”
逢春轻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离开。
弘度看向那盏余温未散的茶水,最后又问,“敢问洛姑娘,是本地人吗?”
扶着门框,逢春低了低眉。
刚过午,阳光正好,拉开门的一瞬间,阳光似决了堤的洪水朝室内泛滥。她披了满身金光,站在门口,微风下,发丝被映得闪闪发亮。
回头,收回那一眼,她低声道,“不是。”
非礼勿听,江行雪遥遥等在台阶下,寒风吹着他的鬓发飞扬,大氅也随风摇曳。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逢春已走裹紧了大氅,自台阶上轻盈而下。
迎上去,他眼角余光瞥向大殿,只见弘度放下了拂尘,探身向前拿起对面的茶杯。茶杯中有水,他拿起,顿一顿,直直向地上洒去。
“那道士神神叨叨,早知道不跟他说话了,净浪费时间。”
逢春抱怨的声音拉回了江行雪的思绪,他低声嗯了一下,安抚道:“别急,我们的马车是快车,晚这一会儿不打紧。”
莫向外求。
耳畔忽然响起弘度的话,逢春心底没由来一紧。想了想,她干脆道,“别用马车了,我们自己骑马,怎么样?”
不向外求,不借助马车和车夫,她自己骑马总行了吧?
江行雪看她认真,也不作他想,“好。”
一齐向后山走出好一程,他才忽然脚下一顿,“我们……只有一匹马……”
短暂愣了一下,逢春深吸一口气,“没关系,我可以带你。”
江行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她话中别的含义他也读懂,便不再过度在乎男女大防,此刻只以要事为先。
出了后山,一路疾驰数里。江行雪一边小心地圈着逢春,尽可能同她保持距离,一边不断提速,催马儿跑得再快些。以至于一程下来,比平常骑马,多累了一倍。
逢春坐在前面,听见他呼吸声越发重,知道他累,“要不待会儿我们换换,我也能骑马带人的。”
稍微放慢了些,江行雪拒绝,“无妨。”
逢春想一路上还远,也不能一直总这样,便想开口劝劝。刚一转头,却见江行雪手臂一紧,猛的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头顶上的呼吸变得不安,逢春察觉到江行雪绷紧的身子,“怎么了?”
勒住缰绳,江行雪叫停马匹,圈着她,一言不发。
半晌,风穿林丛,带来几片枯干的落叶飘扬。
逢春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江行雪紊乱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
但她猜到了,“有人跟着我们吗?”
江行雪绷着的气泄了下来,声音颓丧而恨,“是。”
不是刚跟上来,是一直跟着。根据那声音判断,大概率……会是萧卫承。
逢春深吸一口气,想起弘度说的话,心里竟没有意外。她淡淡抿了抿唇,问:“我们现在继续走,是不是也没有用?”
江行雪说不出口。
逢春转身,看到他自责的样子,心里钝钝一痛。
默默叹息,她扬起笑容,“那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
江行雪抬眸,“……什么地方?”
转回身子,她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甜甜一笑,“我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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