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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李令曦脸色一变:“不好, 这竹妖在吸收整条街的草木精气!”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撒在竹夫人周围,布下七星锁妖阵。又对雪芽道:“取我的桃木剑来。”


    雪芽连忙从包袱里捧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暗红, 刻满符文, 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令曦接剑在手, 剑尖直指竹夫人。


    “天地正法, 万邪退散!”她清叱一声, 挥动桃木剑凌空画符。


    符成, 金光闪现,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突然爆开,竹篾四散飞溅。


    而在竹夫人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团青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但面容模糊,身形扭曲。


    “妖孽, 还不现形!”李令曦剑指雾气。


    雾气翻腾,发出凄厉尖啸:“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有何不甘?”李令曦冷声问。


    “我本山中灵竹……受日月精华三百年……那樵夫将我砍下……那匠人将我编织……最后落在个肥猪手里……日日被他的汗臭熏染……我不甘心!”雾气中的声音充满怨毒。


    王大富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敢。


    李令曦却不为所动:“既已成精, 当知天命。那樵夫匠人不过是履行职责, 王老爷也不过是使用者。你若真不愿,大可在他第一次触碰时就显露灵异,他自会丢弃。可你不仅没有, 反而化作美人迷惑于他, 吸食精血, 这又是为何?”


    雾气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我需要精血……我已在山中修行三百年……马上就有机会化形了……”


    “所以你就害人?”李令曦语气转厉,“王老爷虽有过错, 但罪不至死。你吸他两月精血,若非贫道及时赶到,他早已命丧黄泉。这就是你修的道?”


    雾气又是一阵波动,那女子轮廓在青黑雾气中若隐若现,似在挣扎。


    这时,王老夫人突然颤巍巍开口:“那个……竹……竹仙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王老夫人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我儿是有错,他不该贪图美色,但你也不能要他的命啊。这样吧,我……我在后院给你立个牌位,每日香火供奉,你……你就饶了我儿吧?行不?”


    给竹精供奉香火,也得亏这老夫人想的出来。雪芽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雾气中的女子却似有所动:“香火……供奉?”


    “对对对!”王老夫人见有戏,连忙道,“用最好的檀香,最新鲜的瓜果,每月初一十五还给你烧纸钱,只要你放过我儿……”


    “娘!”王大富哭笑不得,“您这是跟妖怪谈判呢?”


    “你给我闭嘴!”王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雾气,赔笑道,“竹仙您看如何?”


    雾气渐渐平静下来,女子轮廓变得清晰了些。那是个身着青绿衣裙的女子,面容清秀,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


    “我……我不要香火……”她轻声道,“我只想回山里……继续修行……”


    李令曦闻言,收起桃木剑:“你若真愿悔改,我可助你回归山林。”


    女子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李令曦正色道,“但你需散去吸食的精血,并立誓永不再害人。”


    女子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我愿意。”


    她的身影逐渐淡去,化作点点青光,一部分飘向王大富,融入他体内,那是被吸走的精气在回归。另一部分则飘向窗外,消散在天地间。


    最后,只剩下一截三尺来长的青翠竹枝,静静躺在地上。


    李令曦捡起竹枝,对王大富道:“王老爷,你现在感觉如何?”


    王大富活动了下手脚,惊喜道:“诶!有劲了,身上有劲了!”他摸摸脸颊,“脸好像也丰润了些?”


    王老夫人凑近一看,果然,儿子凹陷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肉感,虽还是比之前瘦,起码不像骷髅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母子俩连声道谢,感激不尽。


    李令曦摆摆手,将竹枝递给雪芽:“将它收好,回头找处灵气充沛的山林将它种下,助它重续道缘。”


    雪芽郑重接过,用锦布仔细包好。


    事情看似解决了,但李令曦心中仍有疑虑。她走到院中,看向墙角那株长出新叶的文竹。


    文竹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耀眼,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红光。


    “大人,这文竹身上好像有怨气。”雪芽也察觉到不对。


    李令曦伸手轻触叶片,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是怨气的反噬。


    “竹妖虽已超度,但它残留的怨气却影响了这整条街的草木。”李令曦面色凝重,“若不处理,假以时日,这里还会生出新的精怪。”


    王老夫人一听急了:“那、那可怎么办?道长您可得帮帮我们啊!”


    李令曦沉思片刻:“雪芽,取朱砂和符纸来。”


    她要在王家布一个净化法阵,驱散残留的怨气。但就在准备布阵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福伯跑去开门,只见薛家的丫鬟彩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焦急。


    “李、李道长在吗?”彩云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


    李令曦心头一紧:“薛小姐怎么了?”


    “小姐她不见了!”彩云带着哭腔,“今早我去送药,房里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找到张字条……”


    她慌慌张张地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我去找芭蕉公了,勿念。”


    薛芷嫣的失踪,让本已平静的江州城再起波澜。


    当李令曦带着雪芽急匆匆赶回陈宅时,薛家已经乱作一团。薛老爷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雪夫人则神色恍惚地瘫在椅子上,两个丫鬟在一旁搀扶着,也是满脸忧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妖物没安好心……”薛夫人捶胸顿足,“什么芭蕉公……分明是吃人的妖怪……”


    薛老爷还算镇定些,额头上急得全是汗:“李道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嫣儿她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又……”


    李令曦接过彩云递来的字条,凝神细看。字迹确实是薛芷嫣的,笔画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妖气——是那芭蕉种子的气息。


    “薛小姐是带着芭蕉种子走的。”李令曦沉声道,“种子在她身上,我能感应到大致方位。”


    雪芽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大人,我来定位!”


    罗盘指针先是缓慢转动,随后倏地指向西北方向,颤动不已。西北方,正是薛家后园的位置。


    “还在园子里?”薛老爷很是诧异,“可我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令曦不语,径直走向后园。众人跟在她身后,踏入那片刚刚经历一场妖祸的荒园。


    白天的荒园少了夜间的阴森,多了几分荒凉。那棵枯萎的芭蕉树孤零零立在园中央,周围的草木都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枯黄,仿佛生命力被抽干了。


    罗盘指针定定地指向芭蕉树。


    “李道长,树底下我们搜过了啊。”彩云小声道,“连老鼠洞都掏了……”


    李令曦走到芭蕉树前,伸手轻抚树干。触手冰凉,树皮干裂,确确实实已是一棵死树。


    她闭上眼,以灵识探查,却感知到树干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


    “原来如此。”她睁开眼,“薛小姐不在树下,而在树中。”


    “树中?!”众人惊呼。


    “芭蕉精临去前虽散去了大部分妖力,但它三百年修为凝成的这颗种子,却保留了一丝空间神通。”李令曦解释道,“薛小姐必是触发了某种禁制,被吸入了种子内部的空间。”


    闻言,薛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丫鬟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薛老爷擦了擦额上的汗:“那……那要如何救嫣儿出来?”


    “两种方法。”李令曦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以强力破开空间,但这样可能会伤及薛小姐的魂魄。其二,有人进入种子内部,将她带出来。”


    “进去?”雪芽瞪大眼睛,“大人,那得多危险啊!万一……”


    “没有万一。”李令曦看向那棵枯萎的芭蕉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必须进去。”


    “不行!”雪芽和薛老爷异口同声。


    薛老爷急道:“李道长,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怎能再让您涉险?况且……况且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嫣儿岂不是更没救了?”


    雪芽更是直接抱住李令曦的胳膊:“大人,要去也是我去!我虽然修为浅,但……”


    “你进不去。”李令曦轻轻推开雪芽的手,“种子空间只接受与芭蕉精有因果牵连之人,除了薛小姐,就只有我这个超度它的人,以及与它本源相连的……”


    她话没说完,突然转头看向园外,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正歪着头看她们。


    那鹦鹉见众人望来,鸟喙微张,吐出沙哑难听的人语:“想要人?拿命来换!”


    说完,它扑棱棱飞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又重复道:“拿命来换!拿命来换!”


    薛老爷吓得后退两步:“这、这又是何物?”


    李令曦眯起眼:“芭蕉精残留的怨念所化的精怪。雪芽,抓住它!”


    雪芽应声而动,身形如电,袖中飞出一条红绳,这是她最擅长的捆妖索。


    红绳在空中灵活如蛇,直扑鹦鹉。


    鹦鹉尖叫一声,竟不闪不避,任由红绳缠住。


    可就在绳索收紧的刹那,它“砰”地化作一团青烟,烟中传来桀桀怪笑:“愚蠢!愚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青烟散去, 红绳捆住的竟是一截枯树枝。


    “障眼法。”李令曦并不意外,“雪芽,回来吧。”


    雪芽悻悻收回红绳, 那截枯树枝落地, 瞬间腐朽成灰。


    薛老爷脸色更白:“道长, 这……”


    “放心, 只是怨念作祟, 不成气候。”李令曦宽慰道, “当务之急是救出薛小姐。雪芽,为我护法。”


    她盘膝坐在芭蕉树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枯萎的树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绿色纹路,纹路逐渐蔓延,最终在树干中央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入口幽深神秘, 隐隐可见内部有光影流动。


    “大人!”雪芽紧张地拉住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自有分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 不可让人靠近此树。若一炷香后我仍未出来……”


    “您一定会出来的!”雪芽打断她, 眼中含泪。


    李令曦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漩涡。身影刚刚没入漩涡中心, 漩涡便迅速收缩, 消失不见, 树干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种子内部的空间,比李令曦预想的要广阔得多。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芭蕉林, 每棵芭蕉树都高耸入云,叶片如巨大的蒲扇,遮蔽了天空。林中弥漫着淡绿色的雾气,雾气中漂浮着点点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虫。


    李令曦走在林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薛小姐?”她扬声唤道,“薛芷嫣?”


    声音在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手中握着一枚感应符继续前行,此符是用薛芷嫣房中遗留的气息制成的,能指引她找到主人。符纸微微发烫,指示着前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芭蕉树,只有一棵巨大的开满紫花的植物。那植物形似芭蕉比芭蕉更妖异,紫花散发出的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而薛芷嫣就躺在那棵植物下方,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


    李令曦快步上前,正要扶起薛芷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碰她。”


    李令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男子从雾气中走出。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正是芭蕉树精的人形模样。


    “芭蕉公?”李令曦并不意外。


    “是我。”芭蕉精走到薛芷嫣身边,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她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可她不属于这里。”李令曦平静道,“她是活人,魂魄离体太久,肉身会死。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放她回去。”


    芭蕉精摇头:“回去?回到那个满是闲言碎语的人间?回到那个无人理解她的尘世?不……她在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安宁?”李令曦环视四周,“你是说这片虚假的空间?这些用妖力幻化出的景象?芭蕉公,你修行三百年,难道还不明白——真正的安宁来自内心,而非逃避。”


    芭蕉精身体一震,却仍固执地摇头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有多苦……”


    李令曦走近一步:“也许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薛小姐若真愿留在此地,为何会专门写下‘我去找芭蕉公了,勿念’这样的字条?她这是在向外界求救!”


    芭蕉精脸色变了:“求……求救?”


    “她若真心甘情愿,大可以悄悄离去,何必留下线索?”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芭蕉公,你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实则是在囚禁她。此举与那些逼她嫁人的世俗之人,又有何异?”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在芭蕉精心头。他踉跄后退,靠在一棵芭蕉树上,喃喃道:“我……我囚禁她?不……我是爱她的……”


    “爱不是占有。”李令曦声音转为和缓,“你既爱她,就当尊重她的选择。让她醒来,亲自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芭蕉精沉默良久,最终挥手撤去了薛芷嫣周围的禁制。


    薛芷嫣缓缓睁开眼,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坐起身:“道长?您怎么……”她又看到芭蕉精,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芭蕉公……我真的在这里……”


    “嫣儿。”芭蕉精急切地问,“你告诉我,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永远陪着我?”


    薛芷嫣环视眼前这片虚幻的芭蕉林,又看看芭蕉精期待的眼神,最终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芭蕉精如遭雷击:“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美,很宁静。”薛芷嫣轻声道,“但这不是真的,真正的芭蕉公已经回归山林修行,你……你只是它残留的一缕执念,对吗?”


    芭蕉精身形晃了晃,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你……你看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薛芷嫣伸出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你没有实体,你只是芭蕉公对我的不舍和牵挂所化的幻影。”


    李令曦心中了然,难怪这空间如此诡异,难怪芭蕉精的行为如此偏执。只因它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精怪,而是一缕执念所化的心魔。


    “嫣儿……嫣儿……”芭蕉精的身影越来越淡,“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


    “我知道。”薛芷嫣眼中含着泪,“但人生的苦乐,都是必经之路。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才是。芭蕉公,放下吧……让我回去,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终于,芭蕉精的身影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四周的芭蕉林中。整片空间开始震颤,树木一棵接一棵枯萎,天空出现裂痕。


    “空间要坍塌了!”李令曦一把拉起薛芷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传送符。符成之时,两人脚下出现一个光圈。


    就在即将离开的刹那,李令曦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竹……”


    话音在身后戛然而止,两人转瞬之间已回到现实世界。


    荒园中,雪芽正焦急地守在芭蕉树前,见李令曦和薛芷嫣突然凭空出现,喜极而泣:“大人!薛小姐!你们可算出来了!”


    薛芷嫣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被彩云扶住。薛老爷夫妇也担忧地围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场面一片混乱。


    李令曦却面色凝重,望向王家方向。


    刚才那声“小心……竹……”是什么意思?竹妖不是已经超度了吗?


    难道……


    她猛地想起王家墙角那株长出诡异新叶的文竹。


    “雪芽,收拾东西。”李令曦当机立断,“我们去王家,现在。”


    “现在?”雪芽不解,“可是薛小姐刚刚……”


    李令曦语气急促:“薛小姐已无大碍,休息几日即可。我怀疑,竹妖的事还没完。”


    就在这时,王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尖叫。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王家宅邸上空,竟升起一道浓郁的青黑色烟柱!


    烟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竹叶翻飞,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李令曦脸色大变:“不好!竹妖怨念未消,反噬宿主了!”


    她身形一闪,已朝王家奔去。雪芽连忙背上包袱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薛家众人。


    薛芷嫣望着李令曦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颗翠绿的芭蕉种子。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期间,种子曾发出过微弱的绿光,与前街王家的某样东西遥相呼应。


    而那样东西,此刻正在王家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王宅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青黑色烟柱自后院井口冲天而起,烟中竹叶纷飞如刃,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砖石崩裂。更骇人的是,烟柱中那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青绿衣裙翻飞,长发如瀑,面目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亮得瘆人,透着滔天怨气。


    王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架着往外跑,着急忙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不住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早说了那井不能填,不能填……”


    “娘!您说什么井?”王大富跟在一旁气喘吁吁地问。他刚恢复了些元气,跑这几步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后院那口老井!”王老夫人拍着大腿,“三十年前请人来看过,说井通阴脉,必须填了。可你爹舍不得,说井水甜,非要留着。后来那井不是自己干涸了吗?我就让人用石板盖上了……”


    说话间,众人已逃到前院。回头望去,后院方向烟柱越发粗壮,隐约传来“咯咯”的竹节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


    福伯脸色煞白:“老、老爷,要不咱们先出去避避?”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一道裂缝从前院青石板下蔓延开来,裂缝中窜出无数细长的竹根,根须如触手般在空中挥舞!


    “啊——!”丫鬟们尖叫四起,众人连滚带爬往大门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中。李令曦袖袍一展,三张金色符纸飞出,精准贴在裂缝三端。符纸金光大闪,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那些窜出的竹根也似被烫到般缩回地底。


    “李道长!”王大富如见救星。


    李令曦面色凝重:“所有人都退出宅院,快!”


    雪芽随后赶到,迅速疏散人群。待院中只剩师徒二人。


    李令曦走到裂缝旁蹲下,伸手触摸地面,冰凉刺骨,地底深处有一股滔天的怨气正汹涌翻滚。


    “这不是竹妖残留的怨念。”李令曦站起身,眼中闪过寒光,“这是竹妖的本体,或者说是它的怨根。”


    “怨根?”雪芽不解。


    李令曦解释道:““精怪修行,最重心境。那竹妖虽被超度,但它三百年来积攒了许多怨气,被砍伐的痛楚、被编织的屈辱、被人类视为玩物的愤恨。这些并未消散,而是沉淀成了怨根,深埋地底。王家用石板盖住井口,封住了阴气出口,怨根无处发泄,便越积越深。今日我超度竹妖,怨根失了束缚,彻底爆发了。”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震动。这次,裂缝中不再是竹根,而是涌出汩汩黑水。


    水色如墨,腥臭扑鼻,水中漂浮着腐烂的竹叶,还有人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雪芽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没吐出来。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这是她离开皇城时天子所赐的“镇国天师印”, 虽已离京, 印中仍残留着皇朝气运与龙脉之力。


    “天地玄宗, 万炁本根……”她单手托印, 口中诵念金光神咒。


    玉印泛起柔和白光, 一触及白光, 黑水如沸腾般滋滋作响,迅速蒸发。但地底怨气似被激怒,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烟柱中的女子身影变得清晰。


    这次,众人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双眼空洞,眼角流着血泪, 嘴唇乌紫。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有深深的勒痕,似曾被绳索紧紧捆缚。


    “那是……”王大富在门外看得真切, 浑身一颤, “那是竹夫人刚编好时的样子……我、我记起来了,匠人送来时说过,这竹子是从山里一棵古竹上砍下来的, 那古竹已有三百年树龄, 砍的时候流出的汁液都是红的, 像血一样……”


    烟柱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大富。她张开嘴, 发出竹节摩擦的吱嘎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痛……好痛……”


    王老夫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竹仙饶命……竹仙饶命啊……都是我们王家不对……我们给您立牌位,日日供奉……”


    女子毫无反应,只是重复着:“痛……被砍断的时候……痛……被劈开的时候……痛……被编织的时候……”


    她身上的勒痕随之不断加深,血也流得更多。黑水从井口汩汩涌出,逐渐漫延整个后院。


    李令曦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怨根已深,单靠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她收起玉印,对着烟柱中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痛,三百年修行,一朝被毁,换作是谁都会怨。但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那樵夫和匠人,与王家何干?与这整条街的无辜百姓何干?”


    女子动作一顿,血泪依旧流淌,渐渐停止了啸叫。


    李令曦继续道:“你若真有怨,就该去找真正的仇人。可那樵夫和匠人,早已化作黄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修行三百年,难道就为了今日这一场发泄,毁了自己最后一丝道缘?”


    女子身影微微一晃,烟柱中的竹叶飞舞得越发凌乱。


    “放下吧。”李令曦向她走近,“我答应你,会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将你的怨根移植过去,受日月精华,百年之后,或可重聚灵识,再续道途。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收手。”


    烟柱渐渐消散,黑水停止涌出。女子悬在半空,血泪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良久,她轻声道:“我……想要个名字……”


    李令曦一愣:“名字?”


    “三百年……从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渴望,“他们都叫我‘那根竹子’、‘竹夫人’……可我不是竹子,也不是夫人……我是……我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语气令人觉得无比悲凉,一个修行三百年的精怪,竟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宁,一份自由罢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你既生于青竹,苦修三百载,历经磨难而不灭,便叫‘青筠’吧。筠者,竹之青皮也,坚韧不拔,外柔内刚。”


    “青……筠……”女子喃喃重复,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青筠……我终于有名字了……”


    她身上的勒痕开始愈合,血泪止住,面容渐渐变得平和。烟柱散去,竹叶飘落,黑水也慢慢退回地底。后院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口老井周围土地已彻底枯死,寸草不生。


    李令曦走到井边,俯身看去。井底深处盘踞着一截粗大的竹根,上面根须如血管般扎入土中,根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痕,渗出暗绿色汁液。


    这便是怨根的本体。


    “雪芽,取我的乾坤袋来。”


    雪芽连忙递上一个看似普通的布袋。李令曦念动咒语,布袋口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涌出,将井底的怨根连根拔起,吸入袋中。竹根入袋的刹那,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李令曦迅速收紧布袋,将袋子系好,递给雪芽:“好生保管,待寻到合适山林,便将它种下。”


    危机终于解除,王家众人战战兢兢回到院中。王老夫人面对满院狼藉,又看看那口枯井,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听那道士的话……”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恭敬地一揖到底:“道长两次救命之恩,王某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王家定当行善积德,再不……”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冲进来,见到院中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着急地道:“王老爷,薛老爷!知府大人请二位即刻去衙门,还有……还有这位李道长!”


    “何事如此紧急?”薛老爷问。


    衙役喘着粗气:“出、出大事了!城西刘家,昨夜全家暴毙!死状……死状诡异得很!”


    “刘家?”王大富皱眉,“做药材生意的刘百万?”


    “正是!”衙役脸色发白,“离奇得很,刘家院子里一夜之间长满了竹子!”


    众人齐齐色变。


    李令曦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想起芭蕉精消散前的那句警告:“小心……竹……”


    难道青筠的怨根,并非唯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乾坤袋,袋子微微颤动,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感应着什么。


    “带路。”李令曦当机立断,“雪芽,带上所有法器,我们立刻去刘家。”


    一行人匆匆赶往城西。


    路上,李令曦从衙役口中得知了更多细节:刘家七口人,包括刘百万夫妇、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一个三岁孙女,全都在昨夜毙命。死时面容安详,仿若睡着,但身体却干枯如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而刘家院子里的竹子也并非普通竹子,而是通体漆黑,竹叶如刀,碰之即伤。已有三个胆大的邻居试图翻墙查看,都被竹叶所伤,伤口溃烂流脓,怎么也止不住。


    “黑色竹子……”李令曦喃喃道,“这是怨气化竹,见血封喉。”


    她想起古籍中的记载:草木精怪若含怨而死,怨气深重者,可化怨为竹,竹成则方圆十里草木皆枯,人畜皆亡。此竹名曰怨竹,需以纯阳之火焚之,方可化解。


    但刘家只是普通商贾,怎会招惹如此怨气?


    李令曦眉心微皱,问衙役:“刘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院中是否有古井?或者,最近是否动过土木?”


    衙役想了想,道:“对了!刘家上月确实动过土,说是要挖个荷花池。结果挖到三丈深时,挖出了一具……一具棺材!”


    “棺材?”众人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口黑木棺材,裹着红布。”衙役小声道,“挖出来后,刘百万嫌晦气,让人直接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当时就有工人说,棺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但刘百万非但不信,还扣了工人的工钱……”


    李令曦脸色沉了下来。


    她大概猜到了。


    那不是普通棺材,而是封印之物。刘百万无知,破了封印,放出了里面的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与青筠的怨根同源,都是积怨数百年的草木精怪。


    马车很快抵达刘宅。还未靠近,就已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宅院周围百米内,草木皆枯,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院墙内可见一片漆黑竹林冒出头,竹身高耸,竹叶如墨,在阳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李令曦下马车进入刘宅,正要上前查看,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好像是……竹子生长拔节的声音。


    她抬起头,只见刘宅院墙的砖缝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竹笋正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这些竹笋的目标不是刘宅院内,而是院外,它们要蔓延开来,吞噬整条街,整座城!


    “不好!”李令曦厉喝,“所有人退后!”


    她双手结印,正要布阵阻拦,怀中的乾坤袋突然剧烈颤动,袋口自行松开,一道青光射出,直扑刘宅院内。


    是青筠的怨根。


    它感应到了同类,或者说,感应到了更强大的怨气源头。


    青光没入黑色竹林消失不见。紧接着,整片竹林开始剧烈震颤,竹叶如雨纷纷坠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尖啸: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李令曦心一沉,她终于明白,青筠的怨根为何会突然爆发。


    它不是在发泄怨气。


    它是在呼唤同伴。


    而刘家地底封印的,恐怕是比它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黑色竹笋已蔓延到街面,将青石板冲破断裂。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被竹笋缠住脚踝,惨叫着倒下,身体迅速干瘪。


    “大人!”雪芽急得快哭了出来。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此剑形式古朴,刻满符文,名为“斩妖剑”,出鞘必饮妖血,同时也极耗心神。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柄剑了。


    “雪芽,布天罡北斗阵。”李令曦的声音平静,“今日,我便要斩了这祸根。”


    黑色竹林似感受到威胁,所有竹笋齐刷刷转向李令曦,如万箭待发。


    斩妖剑出鞘的刹那,寒光映日,天地变色。


    那柄看似古朴的短剑甫一亮相,剑身便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光芒虽不刺眼,却让方圆十丈内的黑色怨竹如遭火燎,竹叶迅速卷曲焦黄,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也停止生长,表面浮现出龟裂纹路。


    “沙沙沙……”整片黑色竹林似活了过来,不停颤抖,竹叶摩擦声汇成一片凄厉的哀鸣。


    竹林深处,那个古老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众人感觉脚下传来轰鸣声, 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地面如同地龙翻身般剧烈摇晃,刘宅的院墙“轰隆”倒塌,砖石飞溅, 露出院中惨状:


    七具干尸横陈在屋前台阶上, 形态各异, 但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刘百万还保持着端茶欲饮的动作, 他三岁的孙女小手还攥着个布娃娃。


    这些尸体周围还长出了一圈嫩绿的青草。在黑竹肆虐的死亡之地, 这一抹绿色显得格外刺眼。


    “大人, 那草是怎么回事?”雪芽布好天罡北斗阵,退回李令曦身边,惊疑不定。


    李令曦凝神细看,心中了然:“是青筠,它的怨根虽怨气深重,但本性仍是草木精怪,见不得同类肆虐, 更见不得无辜惨死。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话音刚落,院中那片青草蓦地开始疯长,草叶如利剑, 直刺黑色怨竹的根部。黑竹被刺中, 发出“吱吱”怪响,竹身渗出暗红色汁液,散发着恶臭。


    青草与黑竹, 竟在院中展开了厮杀。


    “趁现在!”李令曦纵身跃入院中, 脚踏七星步, 身形快如闪电,直扑竹林深处。雪芽紧随其后,手中红绳飞舞, 将沿途袭来的黑竹抽得汁液飞溅。


    很快,二人接近竹林深处。竹身高耸入云,竹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竹子的清苦和血腥的甜腻交织,令人作呕。


    竹林中心,一口古井赫然在目。井口已被黑竹的根须完全覆盖,根须粗如小儿手臂,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瘤节,如血管般砰砰搏动。


    井中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正汩汩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那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但与青筠不同,看起来更为古老。


    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样式古朴,似是前朝服饰。长发披散,面容被黑气笼罩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如鬼火,透着滔天的怨恨与悲凉。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女子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封印终于……破了……”


    李令曦停在井前三丈处,斩妖剑横在胸前:“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令曦。黑气略微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张脸与青筠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眉心处一道深深的裂痕,似是被利器所伤。


    “我是何人?”女子惨笑一声,“我乃天柱山紫竹仙子座下……不不不,那都是从前了。现在……现在我只是个被囚禁三百年的怨魂罢了。”


    她抬起手,手臂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根须:“看见了吗?这些就是我的枷锁。三百年前,那些人类用我的根须编织成绳,将我捆缚,封印在此……就因为我长在他们所谓的‘龙脉’之上,挡了他们建宅的风水!”


    李令曦心中一震:“天柱山紫竹仙子……你是紫竹仙子点化的灵竹?”


    “你也知道紫竹仙子?”女子眼中火芒跳动,“是了,你是玄门中人……那你可知道,紫竹仙子飞升前曾立下规矩:凡她点化之灵竹,皆受天地庇护,人类不得伤之。


    “可那些人类呢?他们听了风水先生的话,说我这根竹子吸收了龙脉精华,若不除去,刘家永无宁日……于是他们砍了我,用我的竹身做了梁柱,用我的根须做了绳索……还将我残留的灵识封印在井底,一压就是三百年!”


    说到此处,女子周身黑气暴涨,井口的根须疯狂舞动:“三百年啊!我在暗无天日的井底,听着刘家一代代人在我头上生活、欢笑、繁衍……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全家?”李令曦冷声道,“可当年害你的人并不是他们。刘百万的祖先的确有罪,但他的子孙无辜,尤其是那个才三岁的孩子……”


    “无辜?”女子愤然尖啸,“当年我难道不无辜?!我修行五百年从未害过人,甚至还在山中庇护过迷路的樵夫!可他们呢?就为了一己私欲,毁我道行,囚我灵识!如今他的后人挖开封印,我为何不能报仇?!”


    她双臂一挥,院中那七具干尸突然齐齐坐起!


    确切地说,那些干尸不是自己坐起来的,而是被无数黑色根须从地下顶起,如提线木偶般悬在半空中。干尸空洞的眼睛盯着李令曦,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雪芽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挡在李令曦身前:“妖孽休要猖狂!”


    李令曦却按住雪芽肩膀,向前一步,直视那女子:“身为灵竹,你的遭遇确实让人叹惋。但你可知道,当年害你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你被囚禁三百年,怨气深重,这并非你的错。但今日你若因此执意要祸及无辜,甚至要蔓延全城,我便不能容你。”


    她举起斩妖剑,剑身上的光芒微闪:“最后问你一次——可愿散去怨气,随我回山修行?”


    女子沉默。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女子轻声道:“回山?回哪座山?天柱山早已被人类砍伐一空,紫竹仙子留下的那片紫竹林,三十年前就被烧成了白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李令曦心中轻叹,她理解这种绝望——修行数百年,一朝发现故园不再,同道尽失,那种孤独与悲凉,足以让任何生灵发狂。


    “你若愿意,我可为你寻一处新的灵山。”李令曦语气温和,“世间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何必执着于复仇,毁了自己最后的道缘?”


    女子又陷入了沉默,她身上的黑气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竹姨!是你吗竹姨?!”


    是薛芷嫣的声音。


    李令曦和雪芽愕然回头,只见薛芷嫣来到了院外,正被衙役们拦着不让进。她手中捧着那颗芭蕉种子,种子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绿光,与院中青筠所化的青草遥相呼应。


    “你怎么来了?”李令曦皱眉。


    “我感应到了……”薛芷嫣急切道,“芭蕉公的种子在发烫,它在告诉我,里面那位是它的故人……”


    “故人?”李令曦回头看向那女子。


    女子听到薛芷嫣的声音,身上气息开始波动,语气明显有些激动:“是……是青筠的气息?还有……还有芭蕉那家伙的味道……”


    薛芷嫣不顾阻拦冲进院子,衙役们想拦但又不敢靠近黑竹,只好让她去了。


    她跑到李令曦身边,举起芭蕉种子:“您认识芭蕉公?那您一定也认识青筠了!青筠已经被李道长超度了,现在正等着重入轮回呢!”


    “超度?”女子一愣,“青筠它……它真的是自愿被超度的?”


    “嗯!”薛芷嫣点头,“青筠说,它累了,不想再恨了。李道长答应为它寻一处灵山,百年之后,它或许能重聚灵识,再续道途。”


    女子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黑气之下是一张清丽却憔悴的脸。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婉,若不是眉心那道裂痕和眼中的血泪,完全就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青筠……我的女儿……”女子喃喃道,两行血泪滑落,“她还记得我……”


    “女儿?”李令曦、雪芽、薛芷嫣齐齐惊呼。


    女子露出苦涩的一笑:“你们以为青筠为何会出现在王家?因为三百年前,王家祖宅就建在天柱山脚下。我的本体被砍时,拼死分出一缕灵识,附在一根嫩笋上,让它顺水漂走……那根嫩笋,就是后来的青筠。”


    她望向王宅方向,眼中满是眷恋:“这三百年,我虽被封印,但能感应到她的气息。我知道她被编成了竹夫人,知道她被人类把玩……可我无能为力……直到前几日,我感应到她被超度了……那一刻我既欣慰又愤怒……欣慰她终于解脱,愤怒人类对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封印一破,我便……”


    话没说完,女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竹汁。随着咳嗽,她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怎么了?”薛芷嫣着急地问。


    “封印虽破……但我本源已损……”女子虚弱道,“这三百年……怨气早已侵蚀我的灵识……我撑不了多久了……”


    李令曦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女子的额心。灵识探查之下,她心中一沉——女子的灵识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我有一个请求……”女子抓住李令曦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带我去见青筠……最后一面……”


    李令曦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转头对雪芽道:“取我的养魂玉来。”


    雪芽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


    李令曦接过玉,对女子道:“你可暂时寄居于此玉中,我带你去找青筠。但此玉只能保你七日不散,七日后若不能找到合适的灵山温养,你依旧会魂飞魄散。”


    女子毫不犹豫:“足够了。”


    李令曦念动咒语,养魂玉泛起柔和白光。女子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玉中。玉身内部,隐隐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蜷缩其中,如婴儿沉睡。


    随着女子被收,院中的黑色怨竹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那七具被根须操控的干尸也轰然倒地,恢复了安详的死态。只是他们身上的水分再也回不来了。


    院外,王老夫人和王大富等人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见黑竹尽毁,这才敢走进来。王老夫人看着院中惨状,双手合十,不住念佛。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一揖:“道长,刘家这事……可算完了?”


    “暂时完了。”李令曦看着手中的养魂玉,“但根源未解。三百年前的恩怨,今日的惨案,都因人心贪欲而起。若不能警醒世人,类似的事还会发生。”


    她转向薛芷嫣:“薛小姐,你可知芭蕉种子为何会对这女子有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薛芷嫣摇头:“我只感觉到, 它们之间很熟悉,像亲人一样。”


    “因为它们都是天柱山出来的。”李令曦轻轻叹息,“三百年前, 天柱山灵气充沛, 草木精怪众多。后来人类大肆砍伐, 毁山建宅, 精怪们或逃或死, 幸存者寥寥。芭蕉精和这古竹妖, 就是当年的幸存者。只是芭蕉精运气好些,被移植到了薛家园子,而这古竹妖……却被封印了三百年。”


    众人默然。


    半晌,薛老爷沉重叹道:“所以说……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我们人类的贪欲?”


    “妖由人兴,祸由心生。”李令曦收剑归鞘,“精怪本无善恶, 全看人心如何待之。若以善心待之,它们便是护宅的灵物;若以恶意待之,它们便是索命的妖魔。”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底已无黑气, 只有一截枯死的黑色竹根,根须尽断,再无生机。


    “刘家的后事, 就麻烦知府大人处理了。”李令曦对衙役道, “这些尸体需以柳木棺收敛, 葬在向阳之地,三年内不可动土迁坟。”


    衙役连连称是。


    李令曦又转向王大富:“王老爷,刘家虽与你有生意往来, 但此事已了,莫再多问,也莫再外传。逝者已矣,给他们留些体面吧。”


    王大富郑重点头:“王某明白。”


    一切处理妥当,李令曦带着雪芽和薛芷嫣离开刘宅。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圈青筠化成的青草,依旧嫩绿如初。在满院死寂中,这一抹绿色,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薛芷嫣轻声道:“道长,您真的要带竹姨去找青筠吗?”


    “嗯。”李令曦点头,“答应的事,自当做到。况且……”


    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对被迫分离三百年的“母女”,重逢时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芭蕉精……它当年从天柱山来到薛家园子,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这些谜团,都需要解开。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古竹妖寻找一处合适的灵山。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雪芽,收拾行李。”李令曦道,“我们去天柱山。”


    “天柱山?不是已经被砍光了吗?”


    “山可被砍,地脉犹在。”李令曦望向西北方向,“我想去看看,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究竟留下了什么。”


    她怀中的养魂玉微微发烫,玉中的女子身影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应到了故土的气息。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层面,江州城上空那因为两场妖祸而紊乱的地气,正在缓缓恢复平衡。只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因为人心中的贪欲,从未止息。


    妖祸可平,人心难治。这才是最根本的难题。


    去天柱山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窗外是盛夏的葱茏山色,可车厢内的三人都无心欣赏。雪芽抱着装有青筠怨根的乾坤袋,薛芷嫣捧着芭蕉种子,李令曦则将养魂玉贴身收着。玉身一直微微发烫,里面的灵识在躁动不安。


    “大人,天柱山还有多远?”雪芽撩开车帘问道。


    “按目前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山脚。”李令曦闭目养神,手指却一直按在养魂玉上,以自身灵力温养其中的灵识。


    薛芷嫣轻声问:“道长,竹姨她……还能撑多久?”


    李令曦睁开眼:“若无意外,七日之期尚余五日。但若到了天柱山,触景生情,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加速消散。”


    也就是说,古竹妖时日无多了。


    薛芷嫣低头看着手中的芭蕉种子,种子表面的绿光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自从见到古竹妖后,这种子就异常活跃,常常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像是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芭蕉公也在想念故土吧……”她喃喃道。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薛小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道长请讲。”


    “你对芭蕉精……”李令曦斟酌着措辞,“是如何看待的?毕竟它曾差点害了你。”


    薛芷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是害怕,后来是可怜,现在……是珍惜。它虽为精怪,却比许多人更有情有义。这世间,多少人嘴上说着情义,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这些精怪,爱憎分明,纯粹得多。”


    这话道出了世间真相,雪芽都忍不住点头。


    李令曦道:“话虽如此,但精怪终究是精怪,与人的界限不可混淆。你怜惜它,它感念你,这无可厚非。但若因此产生不该有的情愫,便是害人害己了。”


    薛芷嫣脸一红:“道长误会了,我对芭蕉公……只是知遇之感,并无男女之情。”


    “那就好。”李令曦重新闭上眼,“记住,人妖殊途,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必遭天谴,于双方都没有好处。”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车轮的辘辘声。


    次日午时,马车停在了天柱山脚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的天柱山,曾是方圆百里最高最灵秀的山峰。古籍记载:“天柱山,峰峦叠翠,云蒸霞蔚,多奇花异草,有灵禽仙兽。”


    可如今……


    如今的天柱山,山体一片光秃,到处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惟剩零星的几丛灌木还挣扎在石缝中,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山脚处堆着大量砍伐后遗留的树桩,大多已腐烂发黑。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蜿蜒上山,路旁散落着废弃的采矿工具——铁镐、箩筐、还有生锈的轨道车。


    整座山死气沉沉,不像一座山,更像一片废墟。


    “这……这就是天柱山?”雪芽难以置信。


    薛芷嫣也惊得说不出话。她怀中的芭蕉种子突然剧烈震动,绿光一闪一闪,几乎要脱手飞出。


    李令曦面色凝重地走下马车,从怀中取出养魂玉。玉身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白光,玉中的女子身影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冷静一点。”李令曦轻抚玉身,注入一股清凉灵力,“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已至此……”


    话没说完,养魂玉“咔嚓”一声,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纹!


    玉中的女子身影更加狂躁,嘶哑的声音直接传入三人脑海:“我的山……我的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凄厉绝望的嘶喊,听得人心中酸涩。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指尖,以血在玉身上画了一道安神符,暂时稳住其中灵识,然后对雪芽道:“把青筠的怨根拿出来。”


    雪芽连忙打开乾坤袋。


    袋口一开,那截暗红色的竹根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竹根表面渗出暗绿色汁液,汁液滴落在地,让干裂的泥土瞬间就长出了一小片青苔。


    竹根缓缓转向天柱山方向,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感应到女儿的气息,终于平静了些。玉身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但已经存在的裂缝却无法修复了。


    “走吧。”李令曦收起玉,率先踏上上山的小路,“带她们回家。”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沿途可见大量被砍伐的古树桩,有些直径足有丈余,可见当年树木之巨。石壁上还残留着开矿炸出的坑洞,像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走到半山腰时,雪芽突然指着前方:“大人,那里有个房子!”


    那是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歪斜,墙垣坍塌,匾额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勉强能认出“紫竹观”三个字。观内荒草丛生,蛛网密布。


    李令曦走进道观,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在倒塌的供桌下找到一块残缺的石碑,碑文大半已模糊,只余几行能辨:


    “紫竹仙子……点化灵竹……护佑此山……然人心贪欲……伐木开矿……山灵震怒……封印……”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封印?”雪芽凑过来看,“难道古竹妖被封印,还和这事有关?”


    李令曦思索片刻,站起身:“去后山看看,如果记载没错,紫竹仙子的竹林应该在主峰北侧。”


    三人绕到后山,眼前的景象让薛芷嫣“啊”地惊叫出声——


    那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广袤的山坡上寸草不生,土地呈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焦土中零星散布着一些黑色的扭曲的竹根,像是从地底伸出的人手,垂死挣扎,指向天空。


    在这片焦土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竹林顽强地生长着。竹子通体紫色,竹叶绿如翡翠,在阳光下闪着梦幻般的光泽。但这片竹林被一道深深的沟壑包围,沟壑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味。


    “紫竹林……”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激动地声音颤抖,“居然……还有幸存……”


    芭蕉种子突然从薛芷嫣手中飞出,悬浮在空中,绿光如涟漪扩散开来,笼罩住整片焦土。光芒所及之处,那些黑色扭曲的竹根缓缓舒展,表面的焦黑片片脱落,青翠欲滴的竹身显露出来。


    青筠的怨根也飞了过去,悬在紫竹林上空,暗红色的竹身渐渐褪色,恢复成原本的青翠。


    两截竹根,母亲与女儿,在空中缓缓靠近,最终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养魂玉的裂痕再次扩大,古竹妖的身影从玉中飘出,落在焦土上。她的身形已淡如薄雾,随时会消散,但她的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容。


    “青筠……我的女儿……”她伸手轻触那截青翠竹根,竹根微微颤动,似在回应。


    芭蕉种子飞到古竹妖身边,绿光将她笼罩。在绿光的照耀下中,古竹妖的身形不那么淡薄了,她转头看向种子,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芭蕉老哥……你也来了……”


    种子轻轻跳动了两下。


    李令曦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这是跨越三百年的重逢,是精怪之间纯粹的情感,不该被打断。


    良久,古竹妖转向李令曦,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成全。”


    “不必多礼。”李令曦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古竹妖望向那片紫竹林:“我想……回归竹林,虽然只剩这一小片,但终究是我的根。”


    “你的灵识已残,回归竹林也撑不了多久。”李令曦实话实说,“最多三日,便会彻底消散。”


    “三日足够了。”古竹妖满足地微微一笑,“能死在家乡,魂归故土,我已无憾。”


    她又看向青筠的怨根:“只是青筠……还请道长继续履行承诺,为她寻一处灵山,助她重修道途。”


    李令曦点头:“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


    古竹妖最后看向薛芷嫣,目光柔和:“小姑娘,谢谢你。芭蕉老哥跟着你,我很放心。”


    薛芷嫣眼眶发红:“竹姨……”


    古竹妖的身影飘向紫竹林,当她终于触及竹林边缘时,身形已淡得快要看不见。


    “对了……”她最后说道,声音飘渺如风,“告诉后来人天柱山的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融入竹林。那片紫竹林突然光芒四射,竹叶摇曳,哗啦作响,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芭蕉种子飞回薛芷嫣手中,绿光收敛,恢复平静。青筠的怨根也飞回乾坤袋,不再躁动。


    一切尘埃落定。


    雪芽擦了擦眼角:“大人……就这样结束了吗?”


    李令曦走到那片焦土的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入手温热,隐隐有灵力波动。


    “不对啊……”她皱眉,“这地下……还有东西。”


    她将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封印的气息!而且……封印松动了!”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焦土裂开无数道缝隙,暗红色的液体从地底喷涌而出,空气中硫磺味浓得呛人。紫竹林在震动中剧烈摇晃,竹叶纷纷掉落。


    掉落的竹叶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作点点紫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这是……业火!”李令曦惊呼,“当年焚烧紫竹林的不是凡火,是业火!那些伐木开矿的人,他们的罪业化作了这永不熄灭的火焰!”


    紫色火焰在空中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他们哀嚎惨叫,声音凄厉刺耳。


    火球缓缓升空,悬在天柱山上空,如一轮紫色的太阳。紫光所及之处,山石崩裂,草木自燃,整座山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快走!”李令曦拉起雪芽和薛芷嫣就往山下跑。


    可已经晚了。


    火球中射出一道紫色火柱,直冲三人而来!火柱经过之处,连石头都被烧成了岩浆。


    李令曦咬牙,拔出斩妖剑,迎着火柱劈去!


    剑光与火柱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李令曦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斩妖剑上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大人!”雪芽着急地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李令曦厉喝,“这业火专烧罪业,你们身上若无罪业它伤不了你们,但若沾染了因果……”


    她知道,自己身为玄门中人,这些年降妖除魔,难免沾染因果业力,而这正是业火最好的燃料。


    火球中的人脸齐齐转向李令曦,发出狰狞的笑声。又一道火柱射来,比刚才更粗更猛烈!


    李令曦知道硬抗不是办法,她快速结印,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如幻,险之又险地避开火柱。火柱击中山体,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令曦脑中飞快思索。


    业火源于罪业,要灭业火,要么以更大的功德抵消,要么找到罪业的源头,化解怨气。


    可这罪业是三百年来无数伐木工、矿工、商人累积的,源头何在?


    突然,她想起古竹妖最后的话:“天柱山的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还有石碑上那句:“山灵震怒……封印……”


    “我明白了!”李令曦眼中精光一闪,“这业火不是要烧山,而是要破封!地下封印的不是古竹妖,而是别的东西!”


    她转向紫竹林,大声道:“古竹妖!你若能听见,告诉我真相!当年被封印的究竟是谁?!”


    紫竹林静默片刻,然后,所有竹子齐齐指向地下。


    与此同时,养魂玉的碎片从李令曦怀中飞出,悬浮在空中,拼凑成一个又一个的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山灵震怒,玉石俱焚。唯以至诚,可感天地。”


    至诚……


    李令曦明白了。


    她收起斩妖剑,整了整衣冠,对着焦土中央,深深跪拜下去。


    “玄门弟子李令曦,代三百年来所有伤害此山之人,向山灵谢罪!”


    一拜。


    地面的震动减弱了一分。


    “今弟子愿立誓,此生必守护天下山川,劝人向善,再不许此类惨剧发生!”


    二拜。


    紫色的火球缩小了一圈。


    “若山灵肯息怒,弟子愿以十年修为,助山灵重聚灵识,再护此山!”


    三拜。


    火球彻底熄灭,化作点点紫光,消散在空气中。地面停止震动,喷涌的暗红色液体也倒流回地底。


    焦土中央,一道温和的绿光从地底升起,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老者的虚影。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对着李令曦微微点头,然后慢慢变淡,融入山体。


    刹那间,整座天柱山仿佛活了过来。


    光秃秃的山体上,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石缝中野花绽放,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还有潺潺的水声——那是干涸了数十年的山泉重新涌流。


    紫竹林更是生机勃发,竹身拔高,竹叶繁茂,竹林中甚至开出了淡紫色的竹花,香气清雅,沁人心脾。


    雪芽和薛芷嫣看得目瞪口呆。


    李令曦站起身,擦去嘴角血迹,露出欣慰的笑容:“山灵原谅我们了。”


    她走到紫竹林边捡起养魂玉的碎片。碎片已彻底失去光泽,但握在手中,却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


    “古竹妖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指了明路。”李令曦轻声道,“她虽消散,但灵识已回归山林,与山灵同在,这对她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归宿。”


    薛芷嫣看着手中的芭蕉种子,种子此刻平静如水,但表面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山灵的祝福。


    “道长,那青筠……”雪芽问。


    “青筠的怨根已净化,可种在此山。”李令曦道,“有山灵庇护,百年之后,她定能重修道途。”


    她看向薛芷嫣:“薛小姐,你可愿将芭蕉种子也种在此处?让它们一家团聚?”


    薛芷嫣虽有不舍,但还是点头:“好。”


    三人将青筠的怨根和芭蕉种子种在紫竹林旁,以山泉浇灌。种子入土立刻生根发芽,两株嫩苗破土而出,一株青翠,一株深绿,并肩而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重生中的天柱山。山脚下那些砍伐遗留的树桩上,竟也开始长出了新芽。


    李令曦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山,转身下山。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雪芽问。


    “继续游历。”李令曦道,“天下之大,需要帮助的人和精怪还有很多。而且……”


    她脚步微顿:“我还要寻找化解人类贪欲的方法,否则今天救了天柱山,明天还会有地柱山、人柱山遭殃。”


    三人下了山,坐上马车,驶向来路。


    车厢内,雪芽想起之前的一件事:“对了大人,王家答应给青筠和竹姨立牌位供奉的事,还要做吗?”


    李令曦想了想:“做,但不是供奉她们母女,而是供奉山灵,是山灵滋养了花木鸟兽。回去后让王家出资在山脚下建一座小庙供奉山神,并立碑记载天柱山的教训,警示后人。”


    “这个主意好!”雪芽拍手,“让所有人都知道,破坏山林会有报应!”


    薛芷嫣则道:“我也会把这段经历写下来,让更多人看到。”


    马车渐行渐远,天柱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山巅的紫竹林中,两株新生的竹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在挥手告别。


    而整座山,都在静静诉说一个道理:山川有灵,草木有情。尊重自然,便是尊重自己。


    这道理很简单,却总有人不懂。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懂的。


    因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玉华山有座玄心观, 是这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道观。


    一入了夜,这观里就变得极为寂静,静的像被棉絮捂住了耳朵, 沉闷压抑, 连风声穿过竹林都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西厢的某个房间里, 甄宁睁着眼睛躺在大通铺上, 身下的稻草垫子散发的除了霉味, 还有前面无数个住客留下的洗不掉的体味。


    一共有十三个女人, 全都挤在这条通铺上,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浅,有的粗重带着痰音,还有人在睡梦中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食房梁。


    她不敢睡得太沉,来这里已经两个月零七天, 她早已摸清规律:越是安静的夜晚,就越可能出事。


    窗外的月光泛着青灰色,像死人的脸色, 树的影子随风微微晃动, 仿佛随时会扑进来的怪物。


    甄悦动了动手指,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个用破布条缝制的小暗袋,里面藏着一枚她偷偷磨了整整一个月才磨尖的铜簪, 握在手里能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嗒…嗒…嗒…”


    来了。


    甄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不紧不慢,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轻得如鬼魂飘过,在这道观不寻常的寂静里,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头上。


    甄悦悄悄转动头,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过通铺,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玲儿的位置。


    三天前,玲儿被叫去“单独听经”,第二天清云道长就宣布她“病情反复,已被家人紧急接走”。


    可是甄悦却清楚地记得玲儿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她眼里深深的恐惧,以及被清云抓住手腕时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房间里所有的呼吸声都屏住了,或者说,都伪装成了沉睡的模样。


    甄悦能感觉到紧挨着她右侧的那个叫春妮的小姑娘,整个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左边那个总爱自言自语说屋里有个穿红衣服小孩的吴大娘,此刻也安静得如一具尸体。


    “咔哒。”门闩被拨动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灰色的月光顺着门缝挤进来一小条,正好照亮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子纤尘不染,与这污浊的西厢格格不入。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黑暗中扫视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夹杂着某种药材的难闻气息,先一步飘了进来。


    “春妮。”


    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是守夜的道士清云。他约摸三十四五,面容清秀白净,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是静玄道长最信任的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管理西厢的“病患”。


    通铺中间那团颤抖的被子猛地一僵,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春妮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瘦小的肩膀在单薄的里衣下显得十分可怜,一张脸白得吓人。


    “清、清云道长……我、我今日……今日……”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莫怕,”清云的声音越发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静玄道长夜观星象,知你心结郁堵,特命我来唤你去静室,为你单独诵经安抚,助你安眠,这是你的造化。”


    “我……我不去……”春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本能地往后缩,撞到了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立刻往里挪了挪,把自己紧紧埋进被子里,好似生怕沾染了污秽。


    清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春妮,要听话,你这是病,道长是为你治病。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想像玲儿姑娘那样,病情加重,不得不被送走?”


    “病情加重”四个字,让春妮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绝望的抽泣。


    她认命地,踉踉跄跄地爬下通铺,甚至没顾得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跟着门口那道黑影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带上,落闩的声音同样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直到那“嗒…嗒…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个角落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呜咽。


    甄悦慢慢松开紧握铜簪的手,手心已汗湿。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就是玄心观。


    面上是香火鼎盛,救人无数的清修道场,背地里,这西厢就是一座被精心看管的活人牢笼。进来的“病人”,要么是家里觉得丢人,花钱送进来眼不见为净的“疯子”,要么是像她这样为了某个目的自愿入局的“猎物”。


    她必须要找到小安——她的弟弟。


    三个月前,甄安说是来玄心观为病重的母亲祈福,谁知却一去不回。家里托人打听,观里只说他“静修圆满,早已归家”。


    可小安根本没有回去!


    甄悦四处寻找,最后从一个曾在观里做过短工的老人口中听到一句含糊的醉话:“后山……夜里有哭声……像年轻后生……”


    就为了这一句醉话,她毅然吞下能让人神志恍惚的药草,在家“疯癫”了半个月,终于被无计可施的叔父送到了这里。


    两个月零七天,她装疯卖傻,观察试探,一点点拼凑信息。


    她发现,被带走去“听夜经”的人,几乎没有再完整回来的。要么“病愈归家”,要么“突发意外”。而那些留下的人,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吴大娘那样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或者像陈嫂那样沉默得像块石头。


    她不能变成那样,小安还在等她。


    窗外兀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划破寂静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晨光熹微时,梆子声准时响起,敲碎了残存的睡意。


    穿着灰衣的女人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沉默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排队去院子角落的木桶边掬水洗脸,冰凉的井水刺得皮肤生疼。


    甄悦混在人群中,用水轻轻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旁人一样麻木。


    早课照例在院子里进行,她们排成三排,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或者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跟着前面领头的道士诵念《清静经》。


    甄悦的目光快速扫过队伍,春妮的位置空了。


    诵经声像念咒一样嗡嗡响成一片,掩盖了所有其他的声音。领头的道士是清明,清云的师弟,脸型方正,眼神却总是飘忽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甄悦脸上停顿了一下。


    早课结束,清明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悲悯中带着疏离的惯常语气宣布:


    “春妮姑娘昨夜聆听道长教诲,心结顿开,已有好转迹象。其家人今晨已来,将其接回家中继续调养。此乃静玄道长慈悲,亦是春妮姑娘的福分。愿诸位安心修行,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抬头,更没有人说话。站在甄悦斜前方的是陈嫂,听到这消息她那佝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甄悦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灰色衣角。


    心结顿开?家人接走?


    昨夜春妮那绝望的抽泣声还在耳边。


    她又想起玲儿,想起更早之前那几个消失的面孔,愤怒和心寒交织在一起,攥疼了她的心脏。


    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小撮看不出原料的咸菜,甄悦端着粗陶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没有味道的米汤。


    一个身影坐到了她对面,是陈嫂。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浑浊无光,但偶尔那浑浊里会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嫂也低着头喝粥,半晌,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昨晚没睡好吧?”


    甄悦动作一顿,没抬头,也没接话。


    “你看也没用,”陈嫂继续用那种气音说道,声音毫无波澜,“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做功课,还得吃饭,日复一日,直到……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甄悦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压得极低。


    陈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去你该去的地方。”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来这里的人都有该去的地方,听话的,能早点去。不听话的……也能去,就是路不好走。”


    说完,她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粥,端起碗起身,佝偻着背走了,留下甄悦一个人坐在原地,碗里剩下的粥却再也喝不下去。


    上午的功课是抄写《道德经》,她们被安排在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每人一张小几,一支秃头毛笔,一叠粗糙的黄纸。


    监工的是小道士清风,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着未脱的稚气,是观里地位最低的弟子之一,所以被派来做这种枯燥的差事。


    他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甄悦握着笔,心思却全在如何探查上。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清风,计算着他看向门外或者低头抠手指的时间。


    她必须去后山,去那个陈嫂讳莫如深,秦枫可能探查过并因此“失足”的地方。


    她并没有见过秦枫,只是前天偷听两个道士洒扫闲聊时提到,她觉得这个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来这里探查的。


    机会终于在午后出现了。


    午后,清风被另一个道士叫走,因前殿香客太多需要人手帮忙。临走前他嘱咐大家“专心抄写,不得喧哗”,便匆匆锁上门走了——这是规矩,防止“病人”乱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甄悦迅速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在后山采药时偷偷藏起的一点巴豆粉,还掺了灰尘。


    她将粉末小心地倒进自己的水碗,晃匀,然后假装不小心将碗碰倒。


    “哎呀!”她轻呼一声,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我……我肚子好疼……”


    旁边一个正在发呆的妇人被她惊动,茫然地看过来。甄悦弯着腰,额头上逼出几点冷汗,声音虚弱:“我……我得去茅房……忍不住了……”


    看守的道士不在,房间里其他女人大多神情呆滞,只有两个稍微清醒些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面前的黄纸发呆,事不关己。


    甄悦捂着肚子,踉跄着走到门边。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但窗户她早就检查过,插销已被锈蚀。她用力一推,窗户开了条缝。她回头看了一眼,并无人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痛”,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出去,落地时尽量放轻声音。


    外面是西厢的后院,堆着些柴火杂物,再往后就是那片茂密的竹林。


    甄悦迅速脱下外面的灰布罩衫,露出里面另一件颜色稍深的旧衣,这是她从一件破道袍上拆下来改的,颜色介于灰和青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易分辨。


    她又用一块深色布巾把头发包起,然后矮下身子,像只狸猫一样,贴着墙根飞快地窜进了竹林。


    一进竹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竹子长得密不透风,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甄悦的心跳得像擂鼓,耳朵机警地竖起来,捕捉着竹林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按照记忆中偷听到的方位,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移动。竹影幢幢,偶尔有受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快要穿过竹林看到那条通往后山的碎石小径时,一阵低低的谈话声随风飘了过来。


    甄悦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蹲下身藏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面,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两个道士正从小径那头走来,是清云和清明。两人手里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但边角处有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洇湿了。


    “……这个月才过一半,已经是第四个了。”清明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有一丝紧张,“师父是不是……太急了些?上元节快到了,香客多,万一……”


    “你懂什么。”清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节阳气最盛,正是师父行功的关键时候,需要把‘药引’提前备足。这些‘药渣’也得及时清理干净,免得污了道观清净,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师兄,上次那个秦家的……”清明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普通人家,我听说他家里人还在查……”


    “闭嘴!”清云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打断,鹰隼般的眼神扫视着四周。


    甄悦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清云的目光在竹林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才转回头,语气狠厉:“那件事已经了结了!师父亲自处理的,人掉进寒潭尸骨无存,任谁查也查不出什么!以后不许再提!记住,在这里,只有静玄道长说的话,才是唯一的‘真相’!”


    清明噤若寒蝉,连连点头:“是,是,师兄教训的是。”


    两人不再说话,抬着箱子,加快脚步往道观侧门的方向去了。那箱子似乎很沉,压得扁担微微弯曲,随着他们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甄悦趴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竹林外的小径拐角,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等到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哗哗”声,才敢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她腿有些发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秦家……秦枫……寒潭……尸骨无存……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翻腾,她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传闻,有个武学世家的公子来观里查妹妹死因,后来失足落水了。


    难道就是清云口中的“秦家的”?那个叫秦枫的人竟尸骨无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她沿着清云他们来的方向继续往后山走。小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僻,两旁的树木高大阴森,遮天蔽日。


    走着走着,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半埋在湿土里的破旧布娃娃,脸上画着歪斜的笑容;树枝上挂着褪色发白的布条,随风飘荡,像招魂幡;一些大石头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难辨的符号。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步步前进而不断增强。甄悦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铜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终于,在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建筑。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黑瓦,样式古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漆金大字。小楼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建筑,也没有栽种任何花草树木,显得异常突兀和阴森。


    而且这小楼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木板从外面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一丁点儿光亮。


    这就是后山的“藏经阁”?藏经为什么要这样封死窗户?为什么要建在如此荒僻隐秘之处?


    甄悦满腹疑虑,绕着藏经阁小心地观察。小楼正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她转到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木板似乎有些松动,其中一块木板的下端翘起了一条缝隙。


    她心跳加速,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便轻轻走到窗下,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去推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向后开了寸许。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这是帮厨时用偷藏的火绒和一小截特制竹筒做的。轻轻一吹,一点微弱的火苗亮起。


    甄悦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近那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内窥视。


    火光照亮了靠近窗户的区域,里面确实是书架,一排排的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卷轴,落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书架下方的角落吸引,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是锁链。


    粗重黝黑的铁链盘绕在一起,其中一截的末端,连着一个皮质的圆形物。她眯眼仔细分辨,那好像是一个项圈,项圈内侧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污渍。


    甄悦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


    她咬紧牙关,稳住手,将火光移动照向地面。


    地面某些地方颜色明显更深,像是被反复冲刷过却依旧留下了顽固的痕迹。几张散落的黄纸被风吹到墙角,其中一张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诡异的图案,线条扭曲盘旋,围绕着中间一个像是盘坐人形的符号。


    图案旁边写着几行注解,甄悦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子午交汇……采补归元……精气化丹……延寿续命……”


    她浑身都血液都要冻住了,采补?精气?延寿?


    “咚!”


    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声从楼上传来,似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甄悦吓得魂飞魄散,手不禁一松,火折子掉在地上瞬间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黑暗中格外静,但很快,她听到一种细微压抑的声音,不知是呜咽声还是啜泣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从楼上飘了下来。那声音太过微弱,以至于甄悦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捡火折子了,慌乱地后退,想转身沿着来路逃离这个诡异恐怖的地方。


    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精准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甄悦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闷哼。


    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猛击,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轻易格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往后拖去,拉入竹林的阴影之中。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甄悦的挣扎在那只手臂的禁锢下显得徒劳无功,口鼻被紧紧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惊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是清云发现折返了?还是这藏经阁里另有看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她被拖拽着, 踉跄倒退,脚下被盘结的竹根和湿滑的落叶绊了好几下,脊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 疼得她眼前发黑。


    捂住她嘴的手终于松开了些, 一个低低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带着急促的气息:


    “别出声!想死吗?!”


    不是清云,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甄悦僵住, 不再挣扎,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然后转过头借着竹叶缝隙漏下微弱月光,看向制住她的人。


    是个女子,年纪似乎比她略大一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灰色道袍,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


    女子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锐利地盯着甄悦,又警惕地扫视着竹林外的方向。


    她头发简单挽了个髻, 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 脸上沾着些许泥污,却掩不住五官的清秀,只是那秀气里透着一股子明显的冷硬和疲惫。


    “你……你是谁?”甄悦的声音还在发抖。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确认小径方向再无声响才稍稍放松了钳制, 但仍紧紧抓着甄悦的一只手腕。


    “和你一样,不该在这里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你不是真疯,装得还挺像。但你刚才太冒失了,藏经阁周围有静玄老贼布的阵法,外人靠近,只要触碰到气机他可能就有感应,若不是我恰好……哼。”


    甄悦心脏又是一紧,阵法?气机?这些词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听起来绝非好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她追问,同时试图挣开对方的手,但对方握得很牢。


    女子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甄悦,目光在她虽然沾了泥污但难掩姣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我叫秦珍。”


    她终于道出姓名,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我也是进来查事的,至于为什么……和你差不多吧,为了找人,或者说,为了找一个真相。”


    秦珍?甄悦觉得这姓有点耳熟,随即猛地想起清云和清明刚才的对话——“上次那个秦家的……”


    她瞪大眼睛:“你是秦家人?那个武学世家秦家?你哥哥是……秦枫?”


    秦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又带着深深的痛楚。


    “你听说过?”她逼近一步,“你知道我哥哥的事?告诉我!”


    “我……我刚才躲在竹林里,听到清云和清明两个道士说话,”甄悦连忙解释,将听到的“秦家的”“寒潭”“尸骨无存”等片段快速说了一遍。


    秦珍听完,脸色越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悲伤和更炽烈的恨意。


    “尸骨无存……他们倒是会编。”她冷笑一声,“我哥哥没那么容易死,至少,在我亲眼见到尸体之前,我不信。”


    “那你妹妹……”甄悦想起传闻的主体。


    “我就是秦珍。”秦珍的回答让甄悦愣住了,“那个‘失足落水’的秦珍,是静玄找来的替身。三个月前我假死脱身,换了个身份,又回来了。”


    她说着,轻轻撩起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露出右侧鬓角一道浅浅的的疤痕。


    “这是那天晚上留下的,静玄以为我死了,把我扔进了后山的寒潭。我命大,被水冲到下游一处浅滩,被一个采药的老猎户救了。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我就用别的身份,装作患有心疾被家人送进来静养,又回到了这个鬼地方。”


    甄悦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从鬼门关爬回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怎样的胆量和执念?


    “你为什么回来?就为了报仇?”甄悦问。


    “报仇只是其一。”秦珍的眼神望向藏经阁方向,“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证据,找到静玄修炼邪法、残害人命的铁证!我要把这整座披着道观外皮的魔窟彻底掀开,公之于众!”


    “否则,只杀他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静玄,难保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永远沉冤莫雪!”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透出斩钉截铁的力量。


    甄悦被她的决心震撼,同时也感到一股同病相怜的暖流。


    “我……我叫甄悦,我进来是为了找我弟弟小安。他三个月前来这里为母亲祈福失踪了,有人暗示他可能在观里出事了。”她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小安?”秦珍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大概十七八岁,长得挺清秀,右边眉毛上是不是有道小小的疤?”


    甄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抓住秦珍的手臂:“你见过他?!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秦珍反手按住她激动的手,示意她冷静:“我见过,大概一个多月前在西厢见过一次,他被两个道士带着去做杂役,脸色很差,但人还活着。后来……大概二十多天前吧,他就再没出现过了。我问过同屋一个还算清醒点的老婆子,她偷偷告诉我,小安被静玄看中,带去‘单独调理’了。”


    “单独调理……”甄悦咀嚼着这个词,联想到藏经阁里看到的锁链项圈和那张写着“采补”的符纸,一股寒意直涌头顶。


    “是……是被带到那里去了吗?”她指向藏经阁。


    秦珍沉重地点点头:“很可能,静玄修炼的是采补邪术,专挑八字特殊、元阳或元阴充沛的年轻男女。你弟弟……是不是生辰有些特别?”


    甄悦脸色惨白:“他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


    “纯阴之体!”秦珍瞳孔一缩,“对静玄来说,这是上好的‘鼎炉’!难怪……”她看着甄悦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别太绝望,没见到人就还有希望。静玄采补不会一次把人弄死,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慢慢榨取。小安可能还活着,被关在某个地方。”


    “那我们怎么办?”甄悦急切地看着秦珍,“去报官!现在就下山去报官!”


    “你以为我没试过?”秦珍苦笑,笑容里满是嘲讽,“我哥哥当初就是想去报官才着了道,这静玄老贼在上面有人,县衙的师爷据说和他有同门之谊,寻常状子递上去根本到不了县令手里。就算到了,没有确凿证据,只凭我们两个疯子的话,谁信?说不定转头就把我们送回来了,或者……”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甄悦感到一阵无力。


    “当然不。”秦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需要证据,需要在他作恶时,人赃并获的铁证!这样才能一举钉死他,连他背后的保护伞也不敢贸然相护。”


    她拉着甄悦往竹林更深处走去,动作敏捷熟悉,显然对这片竹林了如指掌。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处生长着茂密藤蔓的山壁前。秦珍拨开层层藤蔓,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


    “进来。”


    洞内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堆着几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经很久了,长满了青苔。


    这里隐秘干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是我偶然发现的,以前可能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歇脚处。”秦珍示意甄悦坐下,自己从干草堆下小心地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寒光闪闪、形制特殊的柳叶飞镖,一把带鞘的短刃,还有一个小巧的皮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带了点家伙进来,藏在这。”秦珍抚摸着短刃的刀鞘,“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但静玄很谨慎,单独见他很难近身,他身边总有清云那几个心腹弟子。而且,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把那些被抓的人关在哪里,有多少人,情况如何。”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纸张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就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翻开本子,里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标着一些符号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几个月来偷偷记下的。”秦珍指着地图上标着红圈的地方,“这是西厢,这是正殿,这是后山藏经阁。被叫去听夜经再没回来的人,我记了名字和时间,一共十七个。其中九个后来宣布‘病情好转被接走’。但我偷偷查过,这些人的家属要么根本没来接,要么来接时拿到的骨灰坛子都是假的,重量不对。五个是‘意外死亡’,尸体要么匆匆下葬,要么就像我当初那样,‘尸骨无存’。还有三个……”


    她的手指移到藏经阁的位置,在上面重重一点:“这三个人,我知道他们还活着,但被关在藏经阁地下。我冒险潜入过一次,只到了第一层,看到了其中两个,情况……很不好。”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适。


    “怎么不好?”甄悦追问,心揪紧了。


    秦珍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神志不清,身体虚弱,身上……有伤。而且,他们被锁着。”


    她抬眼看向甄悦,“静玄每隔几天,就会去‘取用’。你弟弟如果真在那里,恐怕……”


    甄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一丝清醒:“我们得救他们出来!”


    “硬闯不行。”秦珍摇头,“藏经阁地下结构我不完全清楚,可能还有机关,而且清云他们巡逻很频繁。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制造足够混乱、吸引走大部分看守注意力的计划。”


    她翻到本子另一页,上面画着道观的简图和一些日期标记。“三天后就是上元节,玄心观每年上元节都会举办大型法会,持续三天,香客云集,很多远道而来的香客会留宿观中。这是观里一年中最热闹、人员最混杂的时候,也是守卫相对外松内紧的时候,他们会更注意前殿和香客,对后山的看守可能会稍有松懈。”


    秦珍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更重要的是,像静玄这种修炼邪法的人,节日时天地间阳气或阴气达到某种峰值,往往是他们行功炼法的关键时辰。上元节乃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阳气初升而未盛,阴气尚存,正是他采补修炼的最佳时机。他一定会在那天夜里有所动作!”


    “那我们怎么做?”甄悦急切地问。


    秦珍凑近些,小声说:“上元节法会最后一天,子时前后,我会在西厢旁边的柴房放一把火。柴房位置偏僻,但紧挨着西厢和部分道士寮房,一旦起火,为了不让火势蔓延到香客区域或重要殿宇,观里大部分人一定会被吸引去救火,包括清云他们。”


    “然后呢?”


    “你趁乱,拿着这个,”秦珍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到甄悦手里,“这是我上次从一个喝醉了酒,负责采买的道士身上摸来的,能开藏经阁的侧门。”


    她又抽出一张画得更仔细的藏经阁内部简图,“还有这个,我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概方位没错。你进去后直奔地下,找到被关的人,特别是你弟弟。如果能救就设法打开笼子带他们出来,如果不行,至少确认位置和情况,找到能证明静玄罪行的东西——书信、账本、他修炼用的邪门器物,什么都行!”


    “那你呢?”甄悦握住冰凉的钥匙,感觉重如千钧。


    “我去正殿,或者找机会靠近静玄的静室。”秦珍握紧了短刃,“我会想办法缠住他,或者至少拖住他,不让他那么快赶去藏经阁。如果可能……我会亲手杀了他。”她看似平静的语气里蕴含着惊人的杀意。


    甄悦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经历了生死,肩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同舟共济的决心。


    “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对付他可以吗?”


    “我有武功底子,虽然不算顶尖,但偷袭的话未必没有机会。”秦珍顿了顿,看着甄悦,“而且,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盟友,我们里应外合,成功的几率更大。你害怕吗?”


    甄悦摇摇头,又点点头:“怕,但我更怕我弟弟死在这里,怕我像那些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我干!”


    秦珍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记住,从现在开始到上元节子时,一切保持正常,该吃吃该睡睡,该装疯装疯,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冒险来后山。清云今天可能没发现,但他肯定起了疑心,这两天你要格外小心。”


    甄悦用力点头,将钥匙和地图仔细藏进衣服最里层的暗袋。那钥匙硌着皮肤,明明是冰凉的但又像一团火,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


    “对了,”秦珍又嘱咐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出来这么久,那个看守抄经房的小道士可能回去了。如果被发现,就想办法圆过去,实在不行……”


    她眼中寒光一闪,“我可以制造点别的动静引开他,但那是下策。”


    甄悦记在心里。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些细节,约定好上元节子时,以柴房火起为号。


    该回去了。


    甄悦钻出树洞,秦珍送她到竹林边缘。


    “保重。”秦珍低声说,眼神坚定,“三天后,柴房见火则动。”


    甄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借着竹影和夜色的掩护朝西厢的方向快速而小心地摸去。


    来时觉得漫长恐怖的路,此刻因为心中有了目标和盟友,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虽然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一股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已经在心底悄然燃起。


    她顺利回到那间抄经的屋子附近,远远看到窗户依旧开着,里面隐约还有那些抄经女子的身影,清风道士似乎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翻窗进去——


    “甄悦姑娘?”


    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温和声音,突然从她侧后方响起。


    甄悦感觉脑袋“轰”地一声变空白,浑身血液凝滞。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清云道士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丛竹子旁,月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脸上带着那种悲悯的微笑,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她沾满泥土和枯叶的裤脚和手肘上。


    “清云道长……”甄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还带上了一点迷糊和惶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住跑去了茅房。回来时头还是晕得很,不小心在林子里迷了路,摔了一跤……”她说着,揉了揉手肘,露出吃痛的表情。


    清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慢走了过来。


    “是吗?”他在甄悦面前两步远处站定,目光从她裤脚的泥污移到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茅房在东边,甄悦姑娘怎么跑到西边的林子里来了?还摔得这么狼狈?”


    他的声音温和张带着一丝关切,但甄悦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他知道她没去茅房!


    “我……我头太晕了,分不清方向……”甄悦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绞着衣角,做出慌张害怕的样子,“道长,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只是肚子太疼了,又害怕……”


    清云看了她许久,久到甄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清云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好像真的有几分无奈。


    “罢了,你初来乍到,又病着,情有可原。”他抬手似乎想拍拍甄悦的肩膀,甄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手便停在了半空,自然地收了回去。


    “以后若再不适,可直接呼唤看守,切不可自己乱跑。这山里夜里不太平,蛇虫鼠蚁多,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出了事,我们如何向你家人交代?”


    “是,谢谢道长,我记住了。”甄悦连忙应道,头垂得更低。


    “回去吧,晚课你可以不用来了,好生休息。”清云侧身让开一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记得把身上弄干净些,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是。”甄悦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到窗边,手忙脚乱地爬了进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黏着她,直到窗户被关上。


    甄悦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清云肯定起疑了,但他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是忌惮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带着湿气的山雾弥漫开来,像一只灰白色的怪兽,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一切。


    夜,还很长。


    甄悦心里清楚,最危险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清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怎么也拔除不了。


    夜里,那熟悉的脚步声果然又响起了。


    “嗒…嗒…嗒……”


    这一次,脚步声在西厢的走廊里徘徊了片刻,最后停在了甄悦所在房间的门前。


    但奇怪的是,脚步声的主人没有拨动门闩,也没有呼唤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停在那里。


    甄悦睁大眼睛,盯着那扇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簪。


    门外一片寂静,但那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声响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


    上元节前一天,玄心观开始热闹了起来,那种似一潭死水的寂静被打破,到处浮现出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喧嚣与喜庆。


    山道上,挑夫们吭哧吭哧地往上运送着蔬菜、粮食、灯笼和香烛。观里的道士们,包括那些平时很少露面的,全都换上了整洁的道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洒扫庭院,悬挂彩幡。


    西厢的“病患”们也被允许参与一些简单的劳作,比如擦拭回廊的栏杆,或者在指定的区域清扫落叶。


    这与其说是让他们参与庆典,不如说是一种展示——看,我们玄心观对待这些可怜人是多么“仁善”,让他们在劳作中“康复”。


    甄悦分到的是擦拭西厢后院通往竹林小径附近的一段石栏。


    这活儿很轻松,位置也偏,但她心里清楚,这是清云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自从那天下午撞见她从竹林回来, 清云虽然没再提过那事,但看她的眼神总是多了一层审视,安排活计时也明显带着试探的意味。


    她拿着半湿的抹布, 心不在焉地擦着石栏, 眼睛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


    秦珍今天在哪里?她还好吗?明天就是计划执行的日子, 千万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出任何岔子……


    “甄悦姑娘, 干活要认真点。”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侧响起。


    甄悦手一抖, 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清云走了过来, 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清云道长。”甄悦垂下眼,低声应道,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香客众多,观内事务繁杂。”清云慢慢踱步,看着远处忙碌的景象, “你们也要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贵人,更莫要到处乱跑。后山那边, 这几日有工匠修缮围墙, 闲人免近,万一被误伤就不好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甄悦脸上, 依旧笑着:“尤其是甄悦姑娘你, 身子似乎还未大好, 脸色总是这般苍白。明日法会你就留在西厢休息吧,不必到前头去了。”


    清云的话表面是关切,实则是禁足。


    甄悦心里一沉, 不让她去前殿,那就意味着她无法亲眼观察法会的情况,无法确认秦珍是否顺利混在香客中,也无法知道计划的任何变数。


    “多谢道长体恤……”她只能顺从地应下。


    清云满意地点点头,又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捻着念珠不紧不慢地走了。


    甄悦握紧了手中的抹布,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清云的警惕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明天,她该如何在被他重点“关照”的情况下,执行计划?


    傍晚时分,晚课被取消了。西厢早早上了锁,清云亲自在院门外巡视,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


    甄悦躺在通铺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那是道士们在为明日的法会做最后准备。


    她心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步骤,钥匙和地图贴身藏着,秦珍给她的那包药粉被她分成了两份,一份准备用在柴房,另一份贴身带着,以防万一。据秦珍说是那是一种强效迷药,掺在火里能产生令人头晕的烟雾。


    夜色渐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试钟的嗡鸣,悠长肃穆,更衬得西厢死寂一片。


    第二天,上元节。


    天还没亮透,玄心观就有了响动。香客的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小贩在观外卖香烛和吉祥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穿透高高的院墙,传入西厢。


    甄悦和同屋的女人们被允许在院子里透气,但不能出院门。她们挤在狭窄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今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多少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还有素斋的油香。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热闹,祥和,充满烟火气,与西厢院里十几个灰衣女人沉默呆立的身影形成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听,开始了。”站在甄悦旁边的陈嫂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的眼睛望着前殿的方向,眼神空洞麻木,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果然,钟磬齐鸣,诵经声隐隐传来,虽然听不清经文,但那庄重而悠扬的调子确实能抚慰人心。香客的喧哗小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片肃穆的寂静。


    法会持续了很久,甄悦站在院子里,感觉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她看不见前殿的情况,只能通过声音的变化来猜测进程:集体诵经,静玄道长讲经,然后是祈福,洒净,最后应该是赐符环节……


    她的心思全在秦珍身上。


    秦珍成功混进去了吗?她找到了能接近静玄的“单独祈福”机会吗?静玄会不会起疑?


    清云一直在西厢院门附近踱步,偶尔也会离开片刻去处理前殿的事务,但总会很快回来,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守着自己的猎物。


    午后,天色更加阴沉,似乎随时要下雨。前殿的喧哗声再次大了起来,法会应该进入了自由活动的阶段,香客们可以在观内游览、求签、请道士解签。


    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清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清云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尤其是甄悦,然后对负责看守的清明和清风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前殿方向去了。


    机会来了?甄悦心中一动。


    但清明和清风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们,显然清云临走前下了严令。


    时间一点点流逝,申时左右,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落在脸上。香客们似乎并未被小雨影响,前殿方向依旧热闹,甚至隐约传来了丝竹之声,像是请了乐班。


    西厢的女人们被赶回了屋里,门再次被锁上。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雨点敲打瓦片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欢闹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更加凸显出这间屋子的囚牢本质。


    甄悦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默默积蓄着力量。


    子时……必须等到子时……


    晚膳比平时稍好一些,多了两个素馅包子,算是节日加餐。但没人有胃口,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戌时前后,雨停了。外面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下去,香客们应该被引去客房休息了,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道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清明和清风换了一次班,清风看起来有些疲惫,哈欠连连。清明则依旧精神抖擞,像鹰一样守着。


    子时越来越近。


    甄悦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她悄悄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再次确认了钥匙、地图、药粉的位置。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的争吵声。是清云和另一个人的声音,语气激烈。


    “……必须立刻去!师父吩咐了!”


    “可是师兄,那边刚走水,这里……”


    “这里有清明!你跟我来!快!”


    脚步声匆匆远去,好像是两个人。


    甄悦屏住呼吸。走水?是秦珍!她提前行动了?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看守的清风似乎也被门外的动静惊动,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清明低喝了一声:“清风,守好门!别分心!”


    门外的骚动越发明显,隐约能听到更多人的奔跑声和呼喊声,喊着些“柴房”、“水”、“快”之类的字眼。


    柴房!真的是秦珍!


    甄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计划有变!秦珍可能遇到了麻烦,不得不提前放火!那现在……


    她看向门口。


    清明如临大敌,手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清风则显得有些慌乱,不断看向门外骚动的方向。


    就是现在!


    甄悦猛地从通铺上坐起,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肚子滚到地上:“疼……好疼……救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其他女人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她。清明立刻回头,厉声道:“干什么!回去躺好!”


    “道长……我肚子……像刀绞一样……”甄悦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身体不停颤抖,“是不是晚膳不干净……呕……”


    她甚至干呕起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当然,一部分是吓的,一部分是她偷偷拧大腿造成的。


    清明眉头紧锁,眼神充满怀疑。但甄悦演得太逼真,且门外的骚动还在继续,似乎火势不小,呼喊声更加急促。


    “清风,你看着她!”清明烦躁地下令,显然也被门外的乱子搅得心神不宁,“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完,他拉开门闩迅速闪身出去,反手又把门带上了,但这次没顾得上锁死,只是虚掩着。


    房间里只剩下一群惊慌的女人们和紧张不安的清风。


    甄悦继续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慢慢滚向门口的方向。


    清风警惕地看着她,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你……你别过来!回去躺好!”


    “水……给我点水……”甄悦气息微弱地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墙角的木桶。


    清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火红的光焰划破夜空,人声嘈杂。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甄悦,终究还是年轻,动了恻隐之心,也可能是怕人真的死在这里惹麻烦。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去拿水瓢。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瞬间——


    甄悦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紧握的铜簪闪着寒光。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清风的后颈——秦珍告诉过她,那里有能让人短时间内晕厥的穴位!


    “呃!”清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僵,水瓢“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扑倒。


    甄悦飞快地扶住他,小心翼翼将他拖到墙角。她心脏狂跳,手也抖得厉害,但动作却没停。


    她迅速脱下清风的外袍,又从他腰间摸出一串不知负责哪儿的钥匙。这些应该都能派上用场。


    房间里其他女人都惊呆了,傻傻地看着这一切。那个总说看见红衣服小孩的吴大娘此刻却异常安静,眼神恢复了正常,对着甄悦轻微地点了点头。


    甄悦来不及多想,脱下清风的袜子团了团塞进他嘴里,又用布条简单捆住他的手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虚掩的房门。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远处,西厢侧后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救火的呼喊声、奔跑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大部分人影都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好机会!混乱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甄悦不再犹豫,闪身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贴着墙壁的阴影,迅速拐向与火光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后山的小径。


    她猫着腰,用从清风那里拿来的深色道袍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径,在混乱的阴影中飞快穿行。


    路上遇到两个提着水桶匆匆跑过的道士,她立刻缩身藏进一堆杂物后面,等他们跑过去才继续前进。心跳如雷,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竹林,那座阴森的藏经阁小楼再次出现在眼前。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小楼周围空无一人。


    救火的喧嚣被竹林隔绝了大半,这里反而显得更加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甄悦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不住颤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涌了出来。


    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眼前。


    还是那间布满灰尘和蛛网的一楼,书架沉默地矗立着。但这一次甄悦没有心情观察了,她按照秦珍地图的指示,快速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个被旧地毯半遮住的入口,通往地下。


    掀开地毯,是一道向下的石阶,不仅比她想象的还要陡峭深邃,而且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甄悦咬了咬牙,举着火折子,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两侧粗糙的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空气越来越冷,味道越来越污浊,除了甜香,药味,还有一种类似于动物巢穴的腥臊气。


    不知下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还传来有隐隐的呜咽声。


    甄悦熄灭火折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石阶尽头是一小段平坦的甬道,两侧的石壁凿出了几个房间,装着厚重的铁门。甬道尽头点着一盏长明灯似的油灯,光线昏黄。


    呜咽声就是从其中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甄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安?会是他吗?


    她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房间靠近,铁门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几根粗木条封着。她踮起脚尖,凑近木条的缝隙向内看去。


    油灯的光透过门上的小窗,吝啬地投入房间内。首先看到的是一地潮湿的稻草,然后是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看身形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无法蔽体的破烂单衣,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耸动,那压抑的呜咽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他的手脚好像被什么束缚着,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不是小安,这个背影太瘦弱了。


    甄悦感到一阵失望,但随即又被强烈的愤怒和同情淹没。她继续往前走,查看下一个房间。


    第二个房间里关着个少女,她正抱着膝盖呆呆地坐着,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空气,嘴里无声地蠕动着。她脸颊凹陷,眼圈乌黑,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和结痂的伤口。


    看到门缝外的光影晃动,女子猛地转过头,一双大眼里充满了惊恐,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甄悦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少女颤抖着把自己抱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


    第三个房间是空的,只有散乱的稻草和角落处的一个破碗。


    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了,那扇铁门位于甬道最深处,看起来最结实。这扇门上雕刻着一些扭曲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但莫名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门缝里隐隐透出光亮,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渗出。


    秦珍说过,静玄把“特别有用”或者“不听话”的人,关在最里面。


    小安很可能就在里面。


    甄悦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拿出那串从清风那里摸来的钥匙,一把一把地试。但没有一把能打开这把锁,秦珍给她的黄铜钥匙也不行。


    怎么办?


    她焦急地围着门转了一圈,发现这扇门的门轴似乎是在里面,而且异常厚重,强行破门是不可能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阵很轻的“咔嚓”声突然从门内传来。


    甄悦立刻贴墙站定,屏住呼吸。


    “吱呀——”


    沉重的铁门竟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暖黄的光线和浓郁的古怪香气涌了出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缝里。


    但不是静玄,也不是其他道士。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质地不错但样式有些古怪的杏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绾着,插着一根玉簪。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却很平静。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正要从里面出来。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那女子显然没想到门外会有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慌乱,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甄悦压低声音着急道,下意识伸手抵住了门,“我找小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右边眉毛上有疤!他在不在里面?”


    那女子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甄悦,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她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戒备。


    “我是小安的姐姐!我来救他!”甄悦急切地说,“外面柴房走水,混乱得很,这是机会!你知道他在哪吗?”


    女子眼中的戒备稍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希冀。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内,又迅速转回头,语速极快地说:“他的确在这里,但现在不行!静玄刚刚……刚刚‘用过药’,在里面休息,你现在进去是送死!”


    “静玄在里面?!”甄悦倒吸一口凉气。


    “小声点!”女子紧张地看了看甬道两头,“他每次……之后,都会在这里的密室休息片刻。清云道长应该也在附近……”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决心,“你跟我来,别出声。”


    她侧身让开,示意甄悦进去。甄悦犹豫了一瞬,但救弟心切,还是闪身钻进了门内。


    门后是一个类似前厅的小空间,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左侧有一道厚重的帷幕,后面隐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应该就是女子所说的“休息”的静玄。


    右侧则是一条更深的通道,不知道往何处。空气中那股古怪的香味浓郁得让人头晕。


    女子指了指右侧的通道,用口型说:“那边,最里面一间。”


    然后,她不等甄悦反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和头发,端起空药碗,脸上重新挂起一种温顺的表情,转身朝着左侧帷幕的方向,用刻意放柔的声音道:“道长,药已按方煎好服下了,妾身……妾身先去清洗器皿……”


    帷幕后,静玄带着一丝慵懒疲乏的声音响起:“嗯……去吧,唤清云来见我。”


    “是。”女子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从甄悦身边走过,出了铁门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锁死。


    甄悦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心跳如擂鼓。静玄就在一帘之隔的地方!清云随时会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看了一眼左侧的帷幕,又看了一眼右侧漆黑的通道,一咬牙,朝着通道深处摸去。


    通道不长,尽头并排有两个房间,都没有门,只有厚重的布帘遮挡。第一个房间里堆着一些杂物和箱子,第二个房间……


    甄悦颤抖着手,掀开布帘。


    房间比外面的囚室稍大,点着一盏油灯。靠墙有一张简陋的石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和一块脏布。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背对着外面,身上盖着块薄毯,脚踝上锁着一副沉重的铁镣,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上的铁环里。


    那身形,那头发……


    甄悦的呼吸停滞了,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走到床边,她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小……小安?”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甄悦轻轻扳过他的肩膀,一张苍白消瘦得脱了形的脸映入眼帘。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右边眉毛上有道熟悉的疤痕。


    是他!真的是小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小安!醒醒!是我, 姐姐!”甄悦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小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他的眼神涣散空洞, 没有焦点, 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过了好几息, 那瞳孔才慢慢收缩, 映出甄悦模糊的泪眼。


    他嘴唇蠕动, 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姐……?”


    一个字, 让甄悦瞬间泪如雨下。


    “是我!是我!姐姐来救你了!”她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小安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覆盖。他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走……快走……别管我……他是……魔鬼……吃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抓住甄悦的手腕。


    “别怕, 姐姐带你走!外面现在乱了,我们有机会!”甄悦说着,急忙去查看他脚上的铁镣, 锁头很复杂, 也没有钥匙。


    “钥匙在……在那个老魔鬼身上……或者清云……”小安喘息着说,眼神又开始涣散,“没用的……姐姐你快走……别被我拖累……”


    “别说傻话!”甄悦急了, 左右张望, 想找东西撬锁。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一堆杂物上, 那儿好像有铁器。


    就在这时,外面小厅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一个恭敬的声音:“师父,您唤我?”


    是清云, 他来了!


    甄悦霎时浑身僵住,血液倒流。小安也听到了,眼中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拼命推甄悦,用口型无声地嘶喊:“快走!走啊!”


    来不及了!


    清云就在外面,和静玄只隔着一道帷幕,她若此刻出去,岂不正好撞上!


    脚步声朝着帷幕方向去了。


    静玄慵懒的声音响起,透出一丝不悦:“外面何事喧哗?我方才小憩,似听得走水?”


    “回师父,是西厢旁的柴房不慎失火,已快扑灭了。弟子已命人严加看守,绝不会让混乱惊扰师父清修。”清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柴房?”静玄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玩味,“这么巧?今日上元,柴房就走水……清云,我让你特别留意的那位甄悦姑娘,如何了?”


    甄悦和小安的心,同时沉到了冰谷。


    听到静玄的这句话,甄悦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小安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恐惧和催促。


    姐弟俩在昏暗的囚室里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最轻微的喘息都不敢发出。


    清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回师父,甄悦姑娘午后称病,弟子遵您吩咐让她留在西厢休息,并加派了人手看顾。方才柴房走水,弟子前往查看前,曾令清风严加看守……只是……”


    “只是什么?”静玄的声音依旧慵懒,但那股玩味的意味更浓了。


    “弟子方才从火场回来,顺路去西厢看了一眼,”清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紧绷紧绷,“清风昏倒在屋内,被捆住手脚塞了口。甄悦姑娘……不见了。同屋之人皆言不知,或是装疯卖傻。”


    囚室内,甄悦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清风果然醒了,或者被发现了,清云去过西厢了!他肯定已经将柴房失火和自己失踪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帷幕外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静玄变得略粗重了些的呼吸声。


    “不见了……”静玄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病弱的女子,能在你清云的眼皮子底下打晕看守,消失无踪……清云,你让为师有些失望啊。”


    “弟子失职!请师父责罚!”清云的声音立刻变得惶恐,“弟子已命人封锁下山各道,并在观内严密搜索,她绝逃不出去!”


    “封锁?搜索?”静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一个弱女子,在这黑灯瞎火、机关重重的后山,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尤其是,当她心心念念要找的弟弟还在我们手里的时候,你说……她最有可能会去哪里呢,清云?”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甄悦和小安头顶炸响。


    他知道了!他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一切,柴房失火,她的逃脱,甚至可能包括秦珍的举动,都在他的预料或掌控之中,这是一个陷阱!


    小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绝望,用口型拼命对甄悦说:“走!快走!别管我!”


    甄悦牙关紧咬,牙龈渗出血来。走?往哪里走?外面是清云和静玄,这囚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布帘,而布帘外就是虎狼!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角落那堆杂物,目光锁定了一截断裂的铁钎,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轻轻挣脱小安的手,以最轻微的动作挪过去,捡起那根沉甸甸的铁钎。虽不够锋利,但总比徒手强。


    与此同时,帷幕外静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温和:“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清云,去请那位牵挂弟弟的甄悦姑娘出来吧。躲躲藏藏的,非待客之道。”


    “是!”清云应道,脚步声响起,显然是朝着通往囚室的这条通道走来。


    来不及了。


    甄悦握紧铁钎,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将小安往石床里面推了推,自己则闪身躲到了布帘旁侧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石壁,高举铁钎,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就算死,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脚步声在布帘外停住,清云的声音传来:“甄悦姑娘,自己出来吧,莫非,要贫道亲自请你?”


    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就是现在——


    甄悦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钎朝着那只手后的身影狠狠刺去!这一刺,包含了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绝望!


    然而,身为静玄首徒的清云显然不是庸手。他看似随意地一掀布帘,实则早有防备。甄悦的铁钎刚递出,他便侧身一让,动作快如闪电,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甄悦持钎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手腕处传来剧痛,甄悦闷哼一声,铁钎脱手落地。


    清云的手劲极大,快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整个人也被一股大力从阴影里拽了出来,踉跄着跌倒在地面上。


    “姐姐!”石床上的小安发出一声悲鸣,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脚镣死死锁住,只能徒劳地伸出手。


    清云看都没看小安一眼,像拎小鸡一样将甄悦从地上提起,拖着她走出了囚室通道,来到小厅。


    帷幕已被掀开,静玄道长端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石椅上。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紫金道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道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在油灯光下红润异常,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微光。


    他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甄悦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啧,果然是姐弟情深,令人感动。”静玄微笑着,语气像在点评一场好戏,“为了这个纯阴之体的弟弟,甘愿装疯卖傻潜入我这小小道观,甚至敢打晕道士,夜探禁地。甄悦姑娘,这份胆识,可比许多男儿都强啊。”


    甄悦忍着腕部的剧痛,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静玄。到了这个地步,恐惧反而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压下去些许。


    “放开我弟弟!你要找的是我!我来了!”


    “哦?”静玄眉毛微挑,好像对她的反应颇感兴趣,“找你?不错,纯阴之体的血亲,血脉相连,用来做药引,效果或许更佳。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捻着手指,“你弟弟这块美玉,为师雕琢了这些时日,尚未完工,弃之可惜。而你……”


    他的目光在甄悦脸上身上扫视,那眼神完全没有白日的仙风道骨,而是赤裸裸的,带着贪婪和淫邪的评估。


    “元阴未破,眉宇间还有几分烈性,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清云,你觉得呢?”


    清云面无表情,恭敬答道:“师父慧眼,此女确比寻常药引有趣些。只是性子野,需多加调教。”


    “调教……”静玄点点头,笑容更深,“正是,越是烈马,驯服起来才越有滋味。不过今夜……”


    他看了一眼囚室方向,那里传来小安压抑的呜咽和铁链挣动的声响,“先处理完正事要紧,上元子时将至,正是行功良机。这纯阴之体的精气今夜当可汲取圆满,助为师功法再进一层。届时,再好好‘招待’这位姐姐不迟。”


    他挥了挥手:“清云,带她到旁边石室看好。待为师行功完毕,再作处置。”


    “是。”清云应道,拖着甄悦就往右侧那条未知的黑暗通道走去。


    “不!放开我!静玄!你这个披着人皮的妖魔!畜生!你不得好死!”


    甄悦拼命挣扎,大声咒骂,双脚乱蹬,却根本无法撼动清云分毫。灭顶的绝望将她淹没,她不仅救不了弟弟,连自己也要落入魔掌,遭受难以想象的凌辱!


    清云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像拖货物般将她拖进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小的石室,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清云动作粗暴地将甄悦的手腕用绳索捆住,然后挂在一个铁环上,让她双脚勉强沾地。


    “省点力气吧。”清云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一会儿师父行功完毕,有你受的。若再吵闹,我不介意先让你吃点苦头。”


    说完,他不再理会甄悦,转身走出石室,关上扇沉重的木门。门合上的瞬间,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整个石室陷入黑暗和死寂。


    完了……全完了……


    甄悦无力地垂下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手腕的剧痛,身体的冰冷,心灵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快要将她摧毁。


    她对不起小安,对不起可能还在外面苦苦周旋甚至已经遭遇不测的秦珍……所有努力,所有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炷香,也许有一年那么漫长,一阵很轻的“悉索”声从石室角落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甄悦悚然一惊,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但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离她更近了,似某种东西在贴着地面移动。


    “谁……谁在那里?”甄悦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恐惧。


    没有回答,但那移动声停了下来,就在她脚边不远。


    紧接着,一个温热潮湿的东西,碰了碰她垂落的手!


    “啊!”甄悦惊得弹跳起来,但被绳索限制,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嘘……别……别叫……是我……”一个快要断气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甄悦僵住:“你……你是谁?”


    “我……我是……”那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被关在这里……很久了……我听见……听见他们拖你进来……”


    甄悦的心猛地一跳,这里还关着别人?


    “你也是被抓来的?”


    “嗯……我……快不行了……”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听着……姑娘……如果你想活……想救你弟弟……只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甄悦急切地压低声音。


    “静玄……每次行功到最后……会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很短……但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咳咳……”女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声,“他修炼的邪法……反噬很重……需要血亲精血调和……你和你弟弟……正好……”


    “我该怎么做?!”甄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石室东南角……第三块地砖是松动的……下面有我藏的……一枚棺材钉……浸过黑狗血和我的……心头血……是唯一能……破他邪体护身的……趁他行功……刺他丹田……或心脏……”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报仇……帮我报仇……”


    “喂!你怎么样?你还在吗?”甄悦焦急地低声呼唤。


    下方再无任何声息。


    甄悦的胸膛剧烈起伏,棺材钉,破邪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是她现在被捆着,怎么去拿?就算拿到了,怎么接近行功中的静玄?清云肯定守在附近!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有打斗声,还有短促的惊呼。声音很模糊,隔着石壁听不真切。


    是秦珍来了吗?还是又出了别的变故?


    甄悦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开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腕上的绳索。绳索捆得很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


    她蹬着腿,扭动手腕,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摩擦,一点点地尝试松动绳结。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在她快要脱力的时候,腕部的绳结似乎松动了一丝。她精神一振,更加用力地,有技巧地扭动手腕。


    “咔嚓。”


    绳结并没有断,声音来自石门方向。


    甄悦立刻停止动作,紧张地望向门的方向。


    门,被慢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微弱的光线随之透了进来。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利落。借着那微光,甄悦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秦珍!


    但此时的秦珍脸色很苍白,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左肩的道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翻卷的皮肉。她眼神锐利,手中紧握着那柄沾着血迹短刃。


    “甄悦?!”秦珍一眼看到了被吊着的甄悦,立刻冲了过来,短刃一挥,精准地割断了绳索。


    甄悦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秦珍一把扶住。


    “你怎么样?受伤了?”秦珍快速检查她,看到她手腕的瘀伤和血迹,眼神一沉。


    “我没事,皮外伤!”甄悦抓住秦珍的手臂,急声道,“小安还在里面,静玄正要对他行功!还有,这石室东南角地砖下有能伤静玄的东西,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女子说的。”


    秦珍眼中厉色一闪:“我知道,那女子叫映雪,是年前被掳来的,我见过她一次,没想到她还撑着一口气……东西我们必须拿到!静玄就在隔壁密室,清云守在门口,我刚把引到这边的两个道士解决了,但拖不了多久!”


    她迅速走到东南角摸索着,果然找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砖块,下面是一个小洞,放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果然有一枚三寸来长的棺材钉。


    秦珍将棺材钉塞到甄悦手里:“拿好,这是对付邪祟的凶器,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去引开清云制造混乱,你想办法接近静玄,找机会下手。记住,要么丹田,要么心脏!只有一次机会!”


    “可是你……”


    “别管我!”秦珍打断她,眼神决绝,“我哥哥说不定还活着,我要去确认,而且我必须拖住清云,这是我们说好的!快走!”


    她不由分说,拉着甄悦冲出石室。外面通道里果然躺着两个昏迷的道士,不远处的主密室方向传来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声响,仿佛血肉被生生剥离。


    秦珍对甄悦做了个手势,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短刃横在身前,猛地朝着主密室入口方向冲去,同时故意踢翻了通道里的一个瓦罐,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什么人?!”清云的厉喝立刻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破风声。


    打斗声很快在通道入口处爆发。


    就是现在!


    甄悦握紧手中那枚冰冷的棺材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记得主密室的结构,静玄行功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道帷幕之后,或者更里面。


    她贴着石壁,像一道影子朝着主密室摸去,打斗声和呼喝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转过通道拐角,主密室的小厅映入眼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


    小厅中央被人用暗红色的粉末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线条如蠕动的血管般。小安躺在阵法中心,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微微起伏,但气息已很微弱。


    他身上的破烂单衣被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胸口处贴着一张正在缓缓燃烧的黑色符纸,符纸燃烧处的皮肉呈现出被吸吮过的诡异凹陷。


    静玄盘膝坐在阵法正前方,背对着入口。他不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一层氤氲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不断翻腾,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面孔。


    他的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非男非女,尖细刺耳。


    随着他的念诵,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淡白色气流从小安胸口符纸燃烧处被抽离出来,汇入静玄周身的红雾之中。


    他在吸取小安的精气!


    而在阵法旁边跪伏着一个人,正那个之前给甄悦开门的女子。她深深埋下头,不敢看阵中的景象。


    清云不在厅内,显然已被秦珍引到了外面的通道激战。


    这是机会!静玄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行功之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


    甄悦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就是现在,为了小安,为了所有被害的人!为了秦珍和那个不知名的映雪姑娘!


    她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之处冲出,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速度,手持那枚浸染了怨恨与破邪之力的棺材钉,朝着静玄的后心狠狠刺去。


    这一刺毫无章法,只有倾尽所有的仇恨与决绝。


    然而,就在棺材钉的尖端即将触及静玄道袍的瞬间——


    静玄周身的暗红雾气剧烈翻腾,一只干瘦如柴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出红雾,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甄悦持钉的手腕。


    “哼,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静玄的声音响起,冰冷沙哑。


    他缓缓转过头,甄悦看到了他的脸。


    那原本红润的面皮此刻布满了一道道蠕动的黑色纹路,双眼赤红如血,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完全是一头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抓着甄悦手腕的手指如铁箍一般,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棺材钉距离他的后心只差毫厘,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姐姐!”阵法中的小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勉力睁开眼,发出微弱的悲鸣。


    “有趣的姐弟情深戏码,总也看不腻。”静玄嗤笑着, 赤红的眼睛盯着甄悦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既然你这么急着陪你弟弟, 那为师便成全你。”


    他另一只手抬起, 五指弯曲成爪, 带着腥风直抓甄悦的面门。这一爪若是抓实, 必定是颅裂脑溅的下场。


    甄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声清越的脆响,在密室中骤然响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邪祟退散,破!”


    一道炽烈的金光如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撕裂了密室中浓郁的暗红雾气和黑暗,轰击在静玄抓住甄悦的那条手臂上。


    “啊——!”静玄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抓住甄悦的手像被烙铁烫到,猛地松开。


    那金光对他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接触之处, 黑气嗤嗤作响, 皮肉焦黑。


    甄悦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向金光来处。


    密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前面一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道袍, 纤尘不染。她面容清冷,眉眼间却自有一般沉静气度,仿佛高山雪莲, 不沾尘埃。


    她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刚才那一道破邪金光显然出自她手。


    在她身后半步,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劲装,眼睛又大又亮,正警惕地扫视着密室,手中捏着几张黄符。


    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好像昏迷着,头靠在小姑娘肩头。看侧脸隐约有几分秦珍的轮廓,但更为硬朗,是个年轻男子。


    “秦……秦枫?!”甄悦失声叫道。


    那是秦珍的哥哥,秦枫。


    李令曦目光平静地扫过密室中的景象:诡异的阵法、奄奄一息的小安、形同恶鬼的静玄、跪伏在地颤抖的女子,还有跌坐在地、狼狈不堪却仍紧握棺材钉的甄悦。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她淡淡开口,声音如山泉击石,在这污浊血腥的密室里令人心神一振。


    “你们……是什么人?!”静玄捂着自己焦黑冒烟的手臂,赤红的双眼盯着不速之客,声音充满了惊怒和一丝恐惧。


    那金光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李令曦没有回答他,而是对身后的劲装少女吩咐道:“雪芽,救人,布阵。”


    “是,大人!”雪芽应得干脆利落。她先将背上的男子小心放在墙边安全处,然后身形一闪,直奔阵法中央的小安。同时,她手中黄符飞射而出,贴在阵法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黄符燃烧,化作缕缕青烟,那暗红色的诡异阵法光芒顿时一黯,抽取小安精气的进程被强行中断。


    “敢坏我的好事!你找死!”静玄暴怒,身后红雾狂涌,如恶鬼扑向雪芽,干枯的手爪直抓她的后心。


    “老贼,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李令曦一个闪身已挡在静玄与雪芽之间。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抬起左手,掌心多了一枚古朴的铜钱。铜钱在她掌心滴溜溜一转,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层淡金色的涟漪以铜钱为中心荡漾开来。


    静玄那威力十足的一爪撞上金色涟漪竟如同撞上一堵铜墙铁壁,发出“咚”一声闷响,狂暴的红雾被金光一照,顿时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溃散。


    静玄惨叫着再次后退,眼中惊骇之色更浓:“玄门正宗,金光咒!你……你到底是哪一派的高人?!为何要与我玄心观为作对?!”


    “无门无派,闲人一个。”李令曦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路过此地,见怨气冲天,邪祟横行,顺手清理一下罢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甄悦手中那枚棺材钉上,“姑娘,你手中之物可否借我一用?”


    甄悦如梦初醒,连忙将棺材钉递过去。


    李令曦接过棺材钉,指尖在钉身上轻轻一抹,那上面暗沉的血色仿佛被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


    “浸染怨血、黑狗血,又以心头血为引,铸就的破邪血钉……可惜,铸造之人道行浅薄,血契不全,威力十不存一。”她微微摇头,随即并指在钉身上虚画了几下,口中低诵真言。


    棺材钉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其原本的样子,一股凌厉的森寒煞气从钉身上弥漫开来,仿佛能刺破所有邪祟。


    静玄感受到那股煞气,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乃朝廷敕封的道官!你敢杀朝廷命官?!”


    “道官?呵。”李令曦的嘴角弯起淡淡嘲讽的弧度,语气嘲讽,“残害百姓,修炼邪法,采补生灵,你哪一点配得上‘道’字?!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枚被加持过的破邪血钉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静玄的丹田。


    静玄厉吼一声,四周红雾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盾牌挡在身前,同时他身形急退。


    然而那血钉遇到红雾竟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


    “噗嗤!”


    血钉精准地没入静玄的小腹丹田之处,直没至柄。


    静玄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丹田。那里并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浓郁的黑气如喷发的火山从伤口处狂涌而出。


    他身后的红雾剧烈翻滚,随即溃散,他脸上的黑色纹路疯狂蠕动,然后消退,皮肤迅速干瘪,一片灰败。


    “不——!我的修为!我的道基!”他发出绝望不甘的嘶吼,声音也迅速变得苍老沙哑。身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转眼间就从刚才的狰狞恶鬼,变回了一个干瘦枯槁、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


    他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石壁上,滑坐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丹田被破,邪功反噬,他毕生修炼的邪法根基尽毁,生命也随之急速流逝。


    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静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恶毒的光芒。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如墨、腥臭无比的血箭,血箭射向了密室顶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


    “轰隆隆——!”


    整个密室,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突然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上的血色阵法光芒乱闪,很快熄灭。安装在密室各处用来照明的油灯也纷纷坠落熄灭。


    “不好,他要同归于尽!机关被触发,这里要塌了!”雪芽惊呼一声,快步扶起昏迷的小安。


    “带人走!”李令曦当机立断,袖袍一卷,托起跌坐在地的甄悦,又将墙边昏迷的秦枫卷起。


    “那还有个人!”甄悦指着还跪在阵法边吓得魂不附体的杏裙女子。


    李令曦目光一扫,指尖一道金光弹出,击断那女子脚上无形的禁制。甄悦这才注意到她脚踝上有淡淡的黑气锁链。


    雪芽已经一手扶着小安,另一手拽起那女子。


    “走!”


    五人迅速朝着来时的通道冲去,身后塌陷声如影随形,巨石不断砸落,烟尘弥漫。


    通道入口处,秦珍正与清云斗得难解难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清云武功显然高于秦珍,但秦珍以命相搏,又借助通道狭窄的地形,一时竟缠住了他。此刻地动山摇,两人都是大惊。


    “珍儿!走!”雪芽背上的秦枫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虚弱地喊道。


    秦珍听到哥哥的声音,精神一振,虚晃一招逼退清云半步,转身就朝雪芽她们汇合。


    清云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竟不顾头顶落石,挺剑直刺秦珍后背。


    “珍儿小心!”秦枫着急大吼,目眦欲裂。


    李令曦头也未回,反手向后一挥,一道金光后发先至,打在清云的长剑上。


    “铛!”长剑应声而断,清云虎口崩裂,骇然后退,一块巨大的石头轰然落下,正好隔断了他的追击之路,也堵死了大半通道。


    “快!”


    几人不敢停留,沿着通道拼命向外狂奔。身后是隆隆的塌陷声,脚下是不断开裂的地面,头顶是簌簌掉落的尘土碎石。


    终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和隐约的天光——是藏经阁一楼的入口。


    他们冲出藏经阁侧门,顺势滚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身后那座两层小楼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弥漫的烟尘中轰然垮塌了一半,将地下的一切罪恶暂时掩埋。


    远处,救火的喧嚣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又出现了很多火把的光芒,传来官差们的呼喝声。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血腥的上元之夜,终于过去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凉潮湿。


    甄悦瘫坐在地,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小安,不远处秦珍正小心地扶起秦枫,低声询问着。


    李令曦气定神闲,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望着坍塌的藏经阁和奔涌而来的官差火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不过是她拂去了的一粒微尘。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甄悦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因脱力而摇晃。


    李令曦转过身:““不必多礼,我姓李,李令曦。”


    她看了一眼虽狼狈却眼含希望的众人,“此间事了,后续自有官府处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甄悦有些茫然,她紧紧握住小安冰凉的手。不管如何,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有路可走。


    天,真的要亮了。


    晨光艰难地穿透灰色云层,洒在玄心观一片狼藉的后山上。藏经阁塌了一半,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焦糊的气味穿透雨雾,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官差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带队的庄捕头是个面皮黝黑、神色精干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群刚从废墟中逃出来的男女,个个模样凄惨,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尤其是当他辨认出其中那个形如枯槁、奄奄一息的老者竟是静玄道长时,他脸上的震惊简直难以掩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庄捕头的声音里满是惊疑,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唯一显得整洁从容的李令曦身上。这个陌生的女道士气度颇为不凡,在这混乱场面中格格不入。


    李李令曦微微颔首:“庄捕头,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且伤员需即刻救治。”她清冷平静的声音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庄捕头这才注意到被雪芽扶着的小安,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秦枫虽然醒了,但脸色惨白,靠坐在秦珍身边,胸口包扎处还渗着血;甄悦手腕肿得老高,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个杏色衣裙的女子则瑟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魂还没回来。


    “快,来人!把伤者抬下山,找大夫!”赵捕头连忙吩咐手下,又看向废墟,“这里面……”


    “静玄老贼修炼邪法,戕害人命,证据应该大多埋于其下。其首徒清云亦在其中,生死未知。”李令曦言简意赅。


    “此观上下需逐一详查,尤其要注意西厢病患、后山禁地、以及观中账目和往来书信,应该能找到关键线索。另外,观内其余道士需集中看管,分开讯问,其中必有知情甚至是同谋者。”


    她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庄捕头不由得收起最初的疑虑,肃然道:“多谢这位道长提点,还未请教尊名?”


    “贫道李令曦,云游至此,路见不平而已。”她简短答道,目光转向正在被官差用临时担架抬起的小安。


    甄悦担忧地跟着担架,手指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李令曦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小安的脉息,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


    “精气损耗过度,邪气侵体,心神亦受重创。”她收回手对甄悦道,“寻常药物治标不治本,稍后安顿下来,我为他行针祛邪,固本培元。你也需要疗伤定神。”


    甄悦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哽咽的声音,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这家伙怎么办?”雪芽指了指被两个官差扶起的静玄,他此刻已呈弥留状态,蜷缩如虾,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黑血,身上的皮肤一片死灰塌陷,道袍像挂在一具骷髅上。


    李李令曦瞥了一眼,淡淡道:“邪功反噬,丹田已破,神仙难救。暂且留他一口气,或许还有口供。不过,”她话锋微转,“他所修邪法歹毒,或许留有后手或同脉传承,需小心看管,勿让闲杂人等接近,尤其注意其贴身之物。”


    庄捕头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吩咐手下将静玄单独严加看管。


    一行人下了山。


    玄心观前殿那些喜庆的灯笼彩幡还挂着,然而留宿的香客们却个个惊慌失措,他们被官差拦在客堂区域,议论纷纷,惶恐不安。


    观里的其他道士都被集中到了院子里,由官差看守着,大部分人面带惧色,也有几个眼神飘忽,强作镇定。


    李令曦没有立刻参与审问,她带着雪芽先去了安置伤者的地方,山下镇上有家客栈已被官府临时征用了几个房间。


    秦枫的外伤虽重,但主要是失血和撞击,大夫处理之后,喝了药便沉沉睡去。


    秦珍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小安的情况要麻烦得多。


    他不是简单的外伤或疾病,而是元气被邪法强行抽取,伤了根本,魂魄也因长期囚禁折磨而虚弱不稳。


    镇上大夫把了脉,只摇头说“油尽灯枯,尽人事听天命”,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甄悦一听,眼泪又下来了,紧紧抓着弟弟的手不放。


    “雪芽,取我针囊,还有包袱里的黄符、朱砂、安魂香。”李令曦吩咐道。


    “是,大人!”雪芽动作麻利,很快将东西备齐。


    李令曦让甄悦将小安的上衣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上面还残留着符纸灼烧的痕迹。


    她没有避讳旁人,净手之后,抽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先将针尖在烛火上微微一撩,随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刺入小安身上的几处大穴。她的手法极稳极准,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顺着针体渡入穴位。


    甄悦屏息看着,只见随着银针刺入,小安原本十分微弱的呼吸变得明显了一些,灰败的脸色也隐隐透出一丝淡淡的生气。


    行针完毕,李令曦又取过朱砂笔,在一张特制的黄符上快速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画毕,她将符纸贴在小安额头,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急急如律令。”


    咒言诵毕,黄符微微泛起温润的白光,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小安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最后,李令曦点燃了那截仅有小指粗细的暗紫色线香。香烟袅袅,一股清心宁神的奇异香气弥漫在房间里。闻到这香气,不仅昏睡的小安气息更趋平稳,连旁边紧张焦虑的甄悦和疲惫不堪的秦珍都觉得心神为之一静,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起针,这安魂香可燃六个时辰,期间勿要打扰他。”李令曦对雪芽道,“你在此看顾,若有异动,随时唤我。”


    “大人放心!”雪芽拍着胸脯保证。


    李令曦这才转向甄悦和秦珍:“二位姑娘,若还有余力,不妨将所知之事详细告知。这对厘清此案,救出可能尚存的其他受害者,至关重要。”


    不久之后,三人来到客栈另一间较为安静的房间内,李令曦端坐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甄悦和秦珍坐在对面,两人都已简单梳洗过,换了干净衣服,状态比之前要好了些。


    甄悦先开口,从弟弟小安失踪、自己装病潜入玄心观开始讲起。她讲西厢死寂的夜晚,讲那恐怖的脚步声和被带走后再不回来的“病人”,讲陈嫂的暗示,讲自己第一次冒险探查藏经阁,遇到秦珍……


    她的叙述起初还有些断续,但随着回忆,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尤其是在描述如何发现小安、如何被清云抓住、如何在最后关头被秦珍和李另溪所救时,声音几度哽咽。


    秦珍的叙述则更冷静、更具条理。她讲述了自己如何“被死亡”,哥哥秦枫如何查案遇险,自己如何假死脱身、换身份潜入,数月来暗中观察记录,发现静玄修炼采补邪法的证据,以及上元节与甄悦合谋的计划。她也提到了那个在囚室石砖下留下棺材钉,名叫映雪的可怜女子。


    “映雪姑娘她……”甄悦想起黑暗中那虚弱的声音和最后的嘱托,眼圈红了。


    “她怨念不散,执念化为血钉,是破局关键之一。她的骸骨应该还在密室废墟之下,需妥善收敛,超度往生。”


    秦珍点头,继续道:“观内道士并非铁板一块,静玄真正的心腹应该只有清云、清明等寥寥数人。大多数低辈弟子恐怕只是被蒙蔽,或者畏惧其权威。还有那个给我们开门的女子……”她看向甄悦。


    “她说她是被迫服侍静玄的,”甄悦回忆道,“她看起来很害怕,但好像也有些麻木了,她应该知道静玄的一些习惯。”


    “此女亦是关键人证。”李令曦记下,“赵捕头已派人寻找,她应还在观内。”


    “李道长,”秦珍犹豫了一下,问道,“您……为何会恰好在上元节出现在玄心观?真是云游路过吗?”


    她倒不是怀疑,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则是因经历了太多阴谋诡计,忍不住想确认。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并未隐瞒:“我师徒二人半月前途径此地,在山下镇中便察觉此山方向怨气凝聚不散,隐有血光。暗中查访,听闻玄心观名声虽佳,却有数起病患离奇死亡之事,家属皆不了了之。后又偶遇重伤的秦枫公子,得知其妹之事,更觉此观蹊跷。上元节人气最旺,亦是邪修可能行动之时,故上山一探,恰逢其会。”


    原来如此!秦珍和甄悦对视一眼,心中恍然,更是感激。


    “道长,那静玄老贼真的没救了吗?他会不会还有什么邪术……”甄悦心有余悸。


    “丹田乃藏精纳气之本,邪修之基亦在于此。血钉破其丹田,邪功反噬,形神皆损,除非有远超于他的邪道巨擘肯耗费本源为他续命,否则必死无疑。”


    李令曦略微沉吟,“他所设的坍塌机关,应是最后同归于尽或销毁证据的手段。观其行事,并非毫无跟脚之徒,或许真有传承亦未可知。但此事还需详查其来历及书信往来才可知。”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雪芽探进头来:“大人,庄捕头来了,说有事请教,还有那个杏色衣服的女子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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