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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正说着, 门外传来翠兰的声音:“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秋云连忙擦干眼泪,整理好之后牵着阿冉走了出去。院子里,翠兰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沈承宗, 正跟张婶交代。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色锻裙, 头上插着银簪, 脸上略施薄粉, 看起来端庄又温雅。


    见阿冉出来, 她露出慈爱的笑:“阿冉来啦, 今天人多,一定要跟紧张婶儿,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阿冉小声应道。


    翠兰点点头,又对张婶说:“张婶,你主要看着阿冉。秋云抱着承宗跟着我,咱们早去早回, 老爷不在家,家里不能没人。”


    “是,夫人。”张婶恭敬应声。


    一行人出了门, 上了早已雇好的马车, 翠兰抱着儿子坐在前面,张婶和阿冉坐在后面。秋云则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在一起。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融入街上的人流。阿冉掀开车帘一角, 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跳下车,跳进入群, 消失不见。可她不敢,她怕被抓回来,迎来更残酷的惩罚。


    她只能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


    观音庙在城西五里外的山上,马车只能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法会,上山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有挎着香篮的老婆婆,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


    山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随微风不断飘扬。翠兰抱着儿子走在前面,秋云紧随其后。张婶牵着阿冉走在后面,速度明显有些慢,张婶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阿冉又是个小孩,走山路难免有些吃力。


    “夫人,您慢些,等等我们!”张婶喘着气喊。翠兰回过头,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温声道:“不要着急,慢慢来,秋云你去扶着点张婶。”


    秋云应了一声,过来搀住张婶的另一只胳膊。如此一来,阿冉就落了单,只能自己跟在后面。山路越来越陡,人却越来越多,到达半山腰时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观音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香客,烟雾缭绕,钟磬声声。


    翠兰停下脚步对张婶说:“你带阿冉在这儿等着我,我和秋云抱着承宗去上香。里面人太多,孩子小挤着了不好。”


    张婶有些犹豫:“夫人,这……”


    “放心,就在这儿别乱跑。”翠兰说着,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阿冉,“那边有卖糖人的,你去买一个,乖乖等我们回来。”


    阿冉犹豫着接过铜钱,看着继母那温柔的笑脸,不敢多说什么。


    翠兰带着秋云挤进了人群,很快便消失在烟雾和香客中。张婶拉着阿冉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老人家爬山累得直喘气,边擦汗边念叨着:“这人可真多啊……菩萨保佑,保佑老爷生意兴隆,保佑夫人和少爷平安,保佑小姐……”


    她说着,低头问阿冉:“小姐,你想不想去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你娘早登极乐。”


    阿冉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人群,寻找着翠兰的身影,她总觉得继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果然,约摸一刻钟后,秋云一个人匆匆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色煞白地跑到张婶面前,着急的喊道:“张婶不好了,夫人、夫人不见了!”


    “什么?!”张婶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刚、刚才人太多,我一转身人就不见了!”秋云急得快哭了,“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这可怎么办啊!”


    张婶也慌了:“快去找,快,快!”


    她拉着阿冉就要往人群里挤,秋云却拦住她:“张婶,你腿脚不方便,就在这儿等吧,我去找。万一夫人回来找不到人,就更着急了!”


    “那小姐——”


    “小姐跟你在这一起等着,”秋云说着,看了阿冉一眼,那眼神中有愧疚,有恐惧,还有哀求,“千万别乱跑,小姐……记得!”


    说完,她又匆匆挤进了人群。张婶急得团团转,不时往人群里张望,阿冉站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握着那几枚铜钱,掌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翠兰和秋云都没有回来。观音庙前的人渐稀少了些,因为法会快开始了,大部分香客都挤进了大殿,只有一些卖香烛和小吃的摊贩还在叫卖。


    “哎呦,这、这怎么还不回来啊!”张婶坐立不安,来回踱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约摸七八岁,脸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个破碗,跑到张氏面前仰起头问:“婆婆,你是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起来的吗?”


    张婶点了点头:“是是是!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小男孩点头,“那位夫人让我来告诉你,她在后山的送子观音洞那里等你,说是有要紧的事。”


    “后山?”张婶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那位夫人就让我这么传话,说完还给了我两个铜钱呢。”他说完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婶面露犹豫,后山偏僻,路也不好走,她这把老骨头……


    “小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她最终还是决定过去,“千万别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


    “张婶——”阿冉想叫住她,可张婶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后山方向去了。


    现在只剩阿冉一个人了,她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四周的人群渐渐散去,不远处是烟雾缭绕的庙宇,山风呼呼地吹着,吹起地上的纸灰和落叶。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这是一个陷阱,继母故意支开所有人,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接下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转身想往人多的地方跑,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姑娘,你一个人呐?”


    阿冉猛地回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让她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后退。


    “不要怕,”男人走近几步,笑着问,“是不是跟家里人走散了?我带你去找。”


    “不用!”阿冉摇头,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脚下被土石一绊,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泪直冒。


    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伸手要拉她:“摔疼了吧,来,叔叔扶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放开她!”是秋云,她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男人,将阿冉护在身后,厉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男人一愣,随即和善一笑:“误会,误会,我是看这孩子一个人,想帮帮她……”


    “用不着你帮!”秋云紧紧拉着阿冉,“小姐,我们走。”她拽着阿冉快步往山下走,可是没走多远,那个男人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秋云的脸色更白了,低声对阿冉说:“小姐你快跑,往人多的方向跑!”


    “那你……”


    “不要管我,快跑!”


    阿冉咬咬牙,转身就往庙门的方向跑,可没跑几步脚下又是一滑。


    这次不是石头,是有人故意伸脚绊了她。


    她重重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姐!”秋云尖叫着扑过来,那个男人蹲下身子,可脸上没了笑容,眼神冰冷,他一把伸出手捂住阿冉的嘴,另一手去拽她的胳膊。


    “救——”阿冉拼命挣扎,可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开。秋云扑上来撕扯男人胳膊:“放开她,放开!”


    男人反手使劲一推,邱云被推得撞在了石阶上,昏了过去。


    完了,阿冉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她看着男人那张越来越近的脸,还有那阴狠的眼神,身体发冷,颤抖不已,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助。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通往悬崖。阿冉想叫,可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踢打,可男人力气太大,箍得她动弹不得。


    山间的风更大了,吹的林间枝叶哗啦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路过一处岔路口时,男人忽然停下脚步,路边的大树旁闪出一个人,是翠兰。她怀里已经没有了沈承宗,孩子不知被她托给了谁,此刻她只身一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似寒冰。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她对男人吩咐道。


    男人点头:“放心。”翠兰这才看向阿冉,弯起嘴唇笑得温柔又残忍:“阿冉,不要怪娘,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不该生在沈家,不该挡了别人的路!”


    阿冉瞪大了眼睛盯着翠兰,她想问为什么,想问爹爹知道后会怎么样,想问弟弟长大后会不会知道自己的亲娘是个杀人凶手,可是她没有机会问。


    翠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冉的额头,手却暗暗用劲,将流血的伤口按得更深:“下辈子,投个好胎吧。”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则继续抱着阿冉往悬崖边走,越走越偏僻,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几乎看不见路了。终于,他们来到一处断崖边,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呼啸如厉鬼的风声穿过。


    男人将阿冉放下,手一直紧紧捂着她的嘴:“小姑娘,对不住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放心,很快的,不疼。”


    他松开手,准备将她推下去,就在这一瞬间,阿冉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呃!”男人吃痛,下意识松手,阿冉趁机挣脱,转身就往回跑。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又受了伤,没跑几步就被男人追上。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狠狠将她掼在地上,凶相毕露:“小贱种!还敢咬我!”他抬脚就要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小姐!”


    “阿冉!”


    是张婶还有秋云的声音,她们找过来了。男人脸色一变,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给了阿冉机会。她连滚带爬站起来,拼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你给我站住!”男人追上来。


    阿冉不管不顾地向前跑,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身边是陡峭的悬崖,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了再爬起来。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本能一个劲地往前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在一处拐弯时,她忽然脚下一空,所幸这不是断崖,而是一个被杂草树木掩盖的陡坡,但情况依旧很危险。


    阿冉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石头、树枝、荆棘在她脸上身上划过,留下无数伤口。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一直往下滚,往下滚……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杂草丛中,浑身疼得厉害,动弹不得,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悬崖上爬满了藤蔓。


    她没有死。


    可再也爬不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男人来到阿冉摔倒的地方往下看, 因为枝叶藤蔓的遮掩,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


    “摔下去了?”他嘀咕了一句,“这么高……应该活不成了吧?”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任何动静, 才转身离开。


    阿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绝望地流出了眼泪。


    她活下来了, 可能活多久呢?这里荒无人烟, 她爬不上去,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等天黑了会有野兽吗?会冻死吗?会饿死吗?


    她不知道。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耳畔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看见娘亲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


    “娘……”她喃喃自语,“你来接我了吗?”


    小手伸到一半,又无力的垂下,阿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黄昏时分, 张婶和秋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沈家。她们找遍了观音庙前后,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找到阿冉, 只在一处偏僻的崖边找到了只粉色的小鞋, 是阿冉今天穿的。


    “夫人,小姐她、她可能……”张婶跪在翠兰面前,涕泗横流, 话都说不完整。


    翠兰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 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许久她才失魂落魄地开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只是让她在那儿等着我, 只是……”


    她放声大哭起来:“阿冉,我的阿冉啊!娘对不起你,不该带你去庙里,娘该死啊……”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如丧考妣。


    怀里的沈承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他娘一起哭嚎起来。


    秋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浑身直抖,她知道真相,可她却不敢说,她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抱着阿冉往后山去了,亲眼看见翠兰从树后走出来。


    可是她不能说,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报官!快去报官!”翠兰哭得快要晕过去了,嘶声道,“快去……一定要找到阿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婶连忙去报官,官差来了问了一圈,做了记录,又去观音庙附近搜了搜。可山那么大,崖那么深,找一个四岁的孩子谈何容易?


    搜寻了两天一无所获,最后衙役在山崖下找到了一些破碎的布片,上面还有斑斑血迹,给出了结论: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沈渝是五日后回来的。


    他刚进了城,就听说了女儿在观音庙失踪的消息。他疯了一样跑回家,看见的却只有灵堂,翠兰已经给阿冉设了灵位,披麻戴孝哭得眼睛红肿像桃子。


    “老爷,我对不起你……”她一见到沈渝就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我没有看好阿冉,我该死,你打死我吧!”


    沈渝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小小的排位,上面写着“爱女沈冉之灵位”。牌位前摆着那只粉色的小鞋。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兰哭诉着讲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是她修改过的说辞:她带阿冉去庙里上香,人太多,她让张婶带着阿冉在外面等,自己和秋云进去上香。出来时张婶说阿冉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了,说是她叫去的,她急忙去找,可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只在崖边找到这只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等着,我不该呀……”翠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渝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鞋,粉色缎面上绣着蝴蝶,是陆氏生前亲手绣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边缘开了线。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三年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尸体呢?”过了许久,他沙哑着问。


    “没、没有找到……”张婶抹着眼泪,“衙役说崖太深了,下去找只找到这些碎布和血迹……”


    沈渝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过身盯着翠兰:“你再说一遍,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冉一个人等着,为什么去后山?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吓人,翠兰心中不禁一颤,但面上哭得更加凄惨:“老爷,您这是在怀疑我吗?阿冉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待她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怎么会害她呢?那天……那天是我一时糊涂,听说后山的送子观音灵验,想去给承宗求个平安符,又怕阿冉爬不动山,才让她等着,我哪知道……哪知道会有人贩子啊!!”


    她哭得眼泪哗哗流,声声泣血。沈渝看着她,又将目光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小儿子身上,心中的怒火和怀疑一点点被悲痛和茫然取代。


    是啊,翠兰怎么会害阿冉呢,她对阿冉那么好,吃穿用度从未短过,还常教她认字道理,虽然阿冉性子古怪不亲近她,可她从未计较,总是温柔相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害一个孩子?


    可阿冉为什么会跟陌生男人走?为什么会去后山?为什么会跌落悬崖?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可他却找不到答案,最终沈渝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悲痛的呜咽。


    “阿冉……”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翠兰跪在地上,看着沈渝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放松,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但很快那一丝愧疚就消失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怪就怪那孩子命不好吧。


    灵堂里烛火摇曳,牌位上的字在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爱女沈冉,年四岁,死于正月十五,尸骨无存。


    而此刻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正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她没有死,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了。


    老农那日上山采药,听见悬崖下有微弱的哭声,顺着藤蔓爬下去,发现了昏迷的阿冉。孩子浑身是伤,额头摔破了,腿也摔断了,但所幸还有一口气。


    他将阿冉背回了自己在山中的茅屋,用草药给她止血疗伤。可孩子伤得太重,又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嘴里反复念着“爹爹……娘……别推我,别推我……”


    老农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沈冉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茅屋里活了下来。


    而沈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灵堂设了七日,法事做了三场。


    沈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边生出了白发,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阿冉曾经玩过的布娃娃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而翠兰则因“悲伤过度”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期间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梦里都常常喊着阿冉的名字。


    所有人都同情她,说沈夫人真是重情重义,对一个继女都这么上心。


    可只有秋云知道真相,她夜夜都做噩梦,梦见阿冉浑身是血,站在床前问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告诉爹爹真相?”


    她吓得不敢睡觉,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翠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丫头是留不得了,等风声过去,就该处理她了。至于张婶,虽然人老糊涂,但毕竟知道的不多,可以暂时留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家渐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沈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生意上,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不再提起阿冉,仿佛那个女儿从未存在过。翠兰则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儿子沈承宗上面,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赵肆。但沈渝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而赵肆来沈家来的更频繁了,如今没有了阿冉这个碍眼的存在,他和翠兰几乎把沈宅当成了自己的家。沈渝外出时,赵肆就大摇大摆地登门,以表亲的身份和翠兰在书房里“商量生意”,在后院里“散步说话”。


    下人们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谁敢说?


    就连张婶也选择了沉默。她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做到做不动的那天,领了工钱回乡养老,至于主家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沈家就成了翠兰和赵肆的乐园,他们肆无忌惮地偷情,明目张胆地转移财产,甚至开始计划等沈承宗再大一点,就劝沈渝把生意全权交给赵肆打理。至于沈渝,等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一场意外就能轻易解决。


    一切都进行的那么顺利,顺利的让人飘飘然。


    可是他们却忘了这世上有句老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也忘了那些枉死的人,那些冤屈的灵魂不会那么容易散去,更忘了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还会回来。


    三个月后,清明。


    沈渝带着翠兰和儿子去给陆氏扫墓,他跪在坟前给妻子烧着纸,喃喃自语:“婉娘,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女儿,你在那边见到阿冉了吗?她……她好不好?”


    翠兰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悲戚:“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老爷和承宗的,当然我也会时常祭奠阿冉,不会让她在下面孤单的。”


    烧完纸,三人正准备离开时,沈渝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新坟,坟前跪着个老农正在烧纸。那老农他认识,姓宋,常年在苍林山采药,有时还会送一些草药到他隔壁的铺子。


    他走过去打招呼:“宋老伯,你这是……”


    宋老农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是我几个月前在山里救了一个小姑娘,伤得太重,没救过来。可怜呐,才三四岁,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瑜心头猛地一颤,心脏被揪了一下:“三四岁?!”


    “是啊,”宋老农抹了抹眼睛,“那孩子太惨了,浑身都是伤,看样子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腿摔断了。在我那儿撑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撑过去,我问她家在哪,父母是谁,她却只会说爹爹娘,别的什么都说不清。”


    沈渝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她长什么模样?”


    宋老农形容了一下:“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沈瑜的脸顿时白了,白得吓人。


    是阿冉,是他的阿冉!


    她没死,她被救了!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这个荒山野岭……


    “她……她埋在哪?”沈渝声音颤抖,悲痛地问。


    宋老农指了指那个新坟。


    沈渝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无名女童之墓”。


    “阿冉!爹爹的阿冉啊——”他抚摸着木牌,崩溃地放声大哭。


    翠兰站在不远处,脸色也很难看,她没想到那个小贱种居然没死,居然还被人救了!虽然她最后还是死了,可……可沈渝知道了,他知道阿冉没有死在悬崖下,而是被人救了,那他会不会怀疑?


    她暗暗吸了口气,强自镇定,走过去扶起沈瑜:“老爷节哀,至少……至少我们知道阿冉最后不是一个人,有人照顾她。”


    沈渝突然甩开她的手,转头瞪着她,眼中满是血丝:“你说阿冉是被人贩子带走的,可她是摔下悬崖的,是被宋老伯救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翠兰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很快稳住心神,眼泪说来就来:“老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天人太多太乱, 张婶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我……我就信了, 也许……也许她是被人带到崖边, 然后逃跑时摔下去的……”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沈瑜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苦笑着低下了头。是啊,还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阿冉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紧紧抱着那块木牌,哭得撕心裂肺,悲怆不已。


    而翠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这件事会不会有别的破绽?那个姓宋的老农会不会知道什么?还有秋云那丫头, 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行,得加快计划了!夜长梦多,必须尽快把沈家的一切牢牢的攥在手里, 然后远走高飞!


    看着跪在坟前痛哭的沈瑜和一旁的宋老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对不住了老爷,要怪就怪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怪你识人不清, 怪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就连亲生女儿都疏于关心。这世上所有的果, 都有它的因,你种下的因,现在该收果了。


    风自山谷中起, 卷起坟前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灰色的雪,落在沈渝的头上、肩上。


    清明过后,苏州城连下了好几日的阴雨。雨丝绵绵,仿佛老天爷也在为那些枉死的冤魂垂泪。河面升起一层薄雾,整座城都笼罩在潮湿的阴影里。


    沈家的气氛更是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


    自那日在苍林山见到阿冉的孤坟后,沈渝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痛哭,也不再说话,整日整日地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了掌柜老陈,家中的事务则完全放任翠兰打理。


    他像在惩罚自己,用沉默和麻痹逃避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的女儿没有立刻死在悬崖之下,而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两个月,最终孤独地死在一个陌生人的茅屋里。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无所知。


    “老爷,喝点参汤吧。”翠兰端着汤碗走进书房,语气柔顺关切,“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身子要紧啊。”


    沈瑜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翠兰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摩肩颈:“老爷,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承宗还小,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啊!”


    “承宗……”沈渝喃喃,好似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个儿子,“他这几日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婶炖了梨汤,已经不咳了。”翠兰柔声道,“这孩子随您,身子骨结实。”


    沈渝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翠兰看着他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也觉得有些愧疚。


    这个男人对她不错,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性子温软,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如果不是为了赵肆,为了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她或许……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杀了人,夺了家产,没有退路了。


    “老爷,赵肆表哥前日来说,北边那批皮货的款子到了,”她试探着开口,“一共八百两,您看是存在钱庄还是?”


    “你看着办吧,”沈渝疲惫地闭上眼,“这些事以后不必再问我了。”


    翠兰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先把钱存到钱庄里,等过些日子,表哥说还有笔关外药材的生意,利润丰厚,咱们要不要——”


    “你做主吧。”沈瑜忽然打断她,“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兰识趣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出书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沈瑜彻底不管事了,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转移财产。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沈家的家产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到她和赵肆的名下,到那时……


    正想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尖叫,是秋云的声音。


    翠兰眉头一皱,快步向后院走去。只见秋云跌坐在井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手里的水桶也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翠兰冷声问。


    秋云抬头看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小、小姐,小姐她……”


    “胡说什么?”翠兰厉声打断,“小姐已经死了!”


    “不、不是……”秋云指着井口,语无伦次,“我刚才打水,看见、看见井里有张脸,是小姐的脸,她在看我,她在哭……”


    翠兰心头一凛,走到井边往下看,平静无波的深黑井水倒映着天空,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看你是疯了!”她转身,一巴掌扇在秋衣的脸上,“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再敢胡言乱语,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秋云捂着脸不敢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翠兰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这丫头确实留不得了,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但面上却缓和了语气:“好了,别哭了,我知道是你太想小姐了,产生了幻觉,这样吧,明日你去城外的白安观住几天,静静心。观里的冲虚道长和我相熟,我写封信让他给你做场法事驱驱邪。”


    秋云愣住了:“夫人,我……”


    “就这么定了。”翠兰不容置疑地说,“快去收拾东西。”


    秋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自己房间走,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水幽深,水面好像又晃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眨了眨眼。


    秋云打了个寒战,逃也似的跑了。


    翠兰站在井边,脸色阴沉。她不信鬼神,但秋云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是那个小贱种的鬼魂回来了?


    不可能,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鬼魂?


    她定了定神,转身离开。走到回廊时遇见了张婶,张婶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采买,看见翠兰连忙行礼:“夫人。”


    “张婶,”翠兰叫住她,“最近家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婶一愣,茫然道:“夫人说的不对劲是……”


    “比如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张婶脸色微变,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没、没有,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反应分明是有所隐瞒。


    翠兰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温和:“没有就好。咱们家最近有点不太平,你年纪大了,夜里少出门,早点歇着。”


    “是、是。”张婶连声应着,匆匆走了。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翠兰眼神转冷,这些下人一个个都心怀鬼胎,不过没关系,等处理了秋月,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入了夜的沈家格外安静,雨停了,月亮从朦胧的云朵后露出半张脸,静静照着这座宅院。


    子时过后,东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小女孩的哭声,幽幽的,细细的,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沈瑜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阿冉……”他喃喃,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翠兰被惊醒,连忙拉住他:“老爷,你要去哪?”


    “你听,是阿冉在哭……”沈瑜眼神恍惚,“她在叫我,她在叫我……”


    翠兰侧耳去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窗外只有风声。“老爷您听错了。”她柔声安抚,“不过是风声,快睡吧,您最近太累了。”


    “不是,是阿冉……”沈渝推开她,跌跌撞撞外走,“我要去找她,我的阿冉……”


    翠兰无奈,只好披上外衣跟了出去。


    两人来到东厢房,自阿冉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门窗都锁着。


    哭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沈渝颤抖着手打开门锁,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放着一个布偶,是翠兰缝的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偶。布偶的脸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两道黑色的泪痕。


    沈渝拿起布偶在怀里,哭了出来:“阿冉,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翠兰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布偶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阿冉被关在祠堂那晚,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是谁把它放到这里的?是秋云,张婶还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老爷,回去吧,”她上前扶住沈渝,“这里冷,小心着凉。”


    沈渝抱着布偶不撒手,像个孩子一样被搀扶着回了房,躺下后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可翠兰却再也睡不着,她脑海中一直反复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怪事,秋云在井里看见的脸,张婶躲闪的眼神,夜里的哭声,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布偶……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是谁?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秋云,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嫌疑最大,可明日秋云就要去白云观了,等把她送走,这些怪事应该就会停止。


    翠兰这样安慰自己,终于在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就在她睡着后,一道小小的白影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是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袄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她来到床前,低头看着熟睡的沈瑜和翠兰,看了许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瑜的脸,很凉,沈渝在梦中皱起眉,喃喃道:“阿冉……”


    小女孩收起手,又看向翠兰,眼神变得无比怨恨,她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掐住了翠兰得脖子。翠兰在梦中感觉到呼吸困难,挣扎起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小女孩掐了很久,直到翠兰的脸色开始发青,才松开。


    然后,她飘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消失在晨光中。


    第二天一早,翠兰醒过来时觉得脖子很疼,像是被人掐过一样,她连忙拿来镜子,发现脖子上确实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这、这怎么回事?”她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夫人,你怎么了?”秋云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的脖子也吓了一大跳。


    翠兰转过身盯着秋云:“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秋云摇头:“没、没有啊,我睡得很沉。您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的问。


    翠兰定了定神,淡淡道:“没什么,可能是睡姿不好压着了,东西收拾好了吗?马车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收拾好了。”秋云低着头,“夫人,我真的要去白安观吗?”


    “怎么?不愿意?”翠兰眯起眼睛。


    “不是,我只是……”秋云咬了咬嘴唇,“我这就去。”


    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小声问:“夫人,如果小姐真的回来了,你……你会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翠兰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秋云沉默着离开了。


    翠兰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脖子上的淤青,心中的不安越法强烈。不行,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处理所有隐患, 离开这里。


    秋云走后, 沈家安静了几天, 那些怪事也似乎真的停止了, 夜里不再传来哭声, 井里不再出现人脸,布偶也被翠兰烧掉了。


    她暗中松了口气,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第五天夜里,怪事发生了。这次不是哭声,是脚步声。


    “哒……哒……哒……”很轻,很慢, 像在回廊上踱步,从东厢房走到正房,又从正房走到后院, 来来回回, 循环往复,一直到天亮才消失。


    沈瑜又听见了,他坚持说是阿冉的脚步声, 非要出去找。翠兰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住, 自己却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 她赶紧让张婶去请了个道士来家做法事,道士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脸色凝重:“贵宅阴气很重, 似有冤魂徘徊不去,敢问府上最近可有人横死?”


    翠兰心头一跳,却镇定地否认道:“没有,只是我夫君前些日子痛失爱女,伤心过度,可能产生了幻觉。”


    道士摇头:“这并非幻觉,贫道能感觉到确实有魂魄在此徘徊,且怨气深重,若不消除,恐对生人不利。”


    翠兰连忙道:“还请大师做法超度亡魂,需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道士依照要求做了场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和符箓,最终只留下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若这魂魄真是府上小姐,还请家人诚心忏悔,或许能化解怨气。”说完他收了银子走了。


    法事做完后,沈家确实安静了两天。翠兰还以为事情彻底解决了,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没想到第三天的夜里,怪事又出现了,而且更为诡异。


    这次不是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沈瑜半夜不知怎的睡不着,迷迷糊糊起来走到后院,看见井边站着个人影,是个小女孩,背对着他,穿着粉色的袄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阿冉?”沈渝试探着唤道。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乎乎的洞,嘴角淌着水,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痕。


    “爹爹……”她开口,声音幽幽的,“井里好冷啊……”


    沈瑜吓得惨叫一声,昏倒在地。等翠兰被惊醒赶到后院时,就见沈瑜躺在地上,而井边空无一人。她连忙叫人把沈渝抬进房内,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


    沈瑜醒来后整个人都痴傻了,他整日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冉冷……井里冷……”


    翠兰又怕又怒,她确定这一定是有人在捣鬼,什么鬼魂,都是装神弄鬼,可到底是谁呢?秋云在白安观,张婶没这个胆子,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难道……真的是阿冉的鬼魂不成?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焦头烂额时,赵肆来了:“听说家里闹鬼了?”他一进门就问。


    翠兰屏退下人,关上门扑倒他怀里哭:“肆哥,我害怕……那个小贱种回来了,她要找我索命!”


    赵肆皱眉,安抚她:“胡说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鬼?一定是有人在捣乱!”


    “可、可那些事只有我和你知道啊!”翠兰声音颤抖,“比如……比如井边,还有布偶,如果不是鬼,别人怎么会知道?”


    赵肆沉默了,确实,有些细节只有他俩知道。不管是不是鬼,这地方都不能再待了。他沉声道:“咱们的计划得加快,我已经把沈家最后一批绸缎低价处理了。钱都存在了咱俩的户头,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让沈瑜自愿把剩下的产业转到你名下,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翠兰脸色发白:“可他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更好。”赵肆冷冷一笑,“一个痴傻的人更容易摆布,你以照顾他为名,让他先转让文书,就说为了儿子将来着想,他那么疼承宗,一定会签的。”


    翠兰犹豫了,她虽然狠毒,但要亲手杀死沈渝,还是有点胆怯。


    “翠兰,想想咱们的儿子,”赵肆握住她的手,“想想咱们将来的好日子,沈瑜要是不死,咱俩就永远只能偷偷摸摸。等他死了,咱们就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带着承宗去北方买个大宅子,过富贵日子!”


    这番话打动了翠兰。她想起这些年在沈家伏低做小,担惊受怕的日子,想起未来即将拥有的富贵……


    “好!”她咬牙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两人密谋了一阵,赵肆才离开。


    他走后,翠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别怪我……”她低声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说完她关上窗,拉上帘子,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她关窗的那一刻,井口的水面又轻轻波动了一下,一张惨白的小脸缓缓浮出,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的窗户,嘴角慢慢扯起一个诡异的笑。


    就在沈宅闹鬼闹得人心惶惶时,苏州城来了两个外乡人,一主一仆都是女子。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道袍,头发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丽脱俗,眼神深邃沉静。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背着包袱,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两人走在苏州街道上,引来不少侧目,这年头女子独自出门游历实在少见,更何况是这样两个气质独特的女子。


    “大人,咱们今晚住在哪儿呀?”雪芽问,“我看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挺干净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摇头:“不住客栈,去找个香火旺的庙里挂单。”


    “啊?又住庙里呀。”雪芽撇了撇嘴,“上次住城隍庙,夜里老鼠跑来跑去,吓死我了。”


    “那这次就找个没老鼠的。”李令曦淡淡道,目光却落在远处一座宅院的上空。


    “雪芽,你看那边。”雪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西方向,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上空笼罩着一团浓浓的黑气:“大人,那是怨气。”


    “没错。”李令曦眯起眼睛,“而且是新死的冤魂,怨气未散,徘徊不去。”


    雪芽打了个寒战:“又是冤死的?”


    “这世道,冤死的人还少吗?”李令曦轻叹一声,“走吧,过去看看。”


    “嗯。”


    两人沿着城街道往城西走,明明是春末夏初,可沈家宅院所在的巷子里,竟觉得出奇的寒冷。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李令曦走过去要了两碗馄饨,在摊边的小凳上坐下。


    “老伯,生意还不错啊。”她随口搭话。老汉一边下馄饨,一边应道:“还行吧。就是这阵子这条巷子不太平,晚上都没什么人敢走了。”


    “哦?怎么个不太平?”


    老汉四下看了看:“姑娘是外地人吧?我跟你说,前面不远处那户沈家,最近闹鬼呢!”


    “闹鬼?怎么回事啊?”雪芽一脸好奇。


    老汉神神秘秘地说:“沈老爷年初死了女儿,才四岁,说是去庙里上香走丢了,掉下山崖摔死的。可自那以后沈家就怪事不断,夜里有小孩哭,井里还冒人脸,还有人看见那死了的小姐在院子里晃悠,吓人得很啊!”


    “那沈家现在如何了?”


    “听说沈老爷吓傻了,整天痴痴呆呆的。沈夫人倒是个能干的,里里外撑着家业,还常去庙里烧香,说是给女儿超度,依我看啊……”老汉摇摇头,“那鬼要是真闹那么凶,肯定是死的冤了。”


    馄饨做好了,老汉端上来,李令曦慢慢吃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沈宅的方向。她能看见在那团黑气中有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徘徊,身影很淡,几乎要消散了,但怨气却凝而不散,死死缠着这座宅院。


    吃完馄饨,李令曦付了钱,带着雪芽往沈家走去。


    “大人,咱们要进去吗?”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摇头:“不急,先四处看看。”她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最后在后巷的墙根下停住,这里阴气最重,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凉得刺骨。“这里埋过东西,”她轻声说。


    “什么东西?”


    李令曦收回手:“枉死之人的贴身衣物,而且不止一件。”


    “这宅子里不止一个冤魂?”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还有其他人?”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一处裂缝上,符纸很快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顺着裂缝钻了进去,片刻后又钻了出来,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是脂粉气混合着血腥气的颜色。


    “有意思,”李令曦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杀人的是个女子,而且就住在这宅子里。”


    她转身离开。


    “大人,咱们不管了吗?”雪芽小跑跟上。


    “管,当然要管。”李令曦道,“但是要等待时机,现在进去会打草惊蛇,等那条蛇自己露出破绽,再一击毙命。”


    两人在附近找了间香火冷清的小庙挂单,庙里的老道姑听说她们是游方的道姑,很热情地安排了住处。


    夜里,雪芽已经睡着了,李令曦仍坐在窗边闭目凝神,感应着沈宅那边的动静。子时刚过,那边就有了声响——凄凄切切的哭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一股强烈的怨恨和恐惧。怨恨来自那个孩子的魂魄,而恐惧来自于活人的心。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寒光,明天该去会会那位“贤良淑德”的沈夫人,以及那位痴傻了的沈老爷,还有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下人。


    这世界上有些罪,不是亲手犯下的才算罪,见死不救,助纣为虐,同样是罪,都将最终将偿还。


    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沈家的大门就打开了。翠兰披着件白色披风,抱着沈承宗正要出门,她今日约了赵肆去钱庄,最后一批转出来的银子该去清点了。


    孩子她本不想带,可自打家里闹鬼之后,她总觉得一个人出门心里发慌,有儿子在身边仿佛能壮几分胆。


    刚迈出门槛,她的脚步就顿住了。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正静静看着他。翠兰莫名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脸上堆起了温婉的笑:“二位是?”


    “在下李令曦,云游至此。”李令曦微微颔首,“路过贵府, 见宅院上空阴气凝聚, 似有不详, 冒昧打扰, 还请夫人见谅。”


    翠兰脸色微变, 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定了定神笑道:“道长说笑了,我家宅院安宁得很,哪有什么阴气不阴气的,二位若是化缘,我让下人拿斋米来。”


    “我不是化缘。”李令曦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承宗身上, “是来救人的。”


    “救人?”翠兰皱眉不解。


    “夫人近日是否寝食难安,常觉心悸,颈间有不明的淤痕, 家中是否常有异响?尤以子夜为甚?”李令曦珠连炮似的问了出来, 翠兰的脸色顿时煞白。


    她继续道:“若我没有看错,夫人怀中这位小公子近来也常常无故哭闹,夜间惊厥吧?”


    全说中了。翠兰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些, 强作镇定:“道长……道长真会看相?”


    “相由心生, 宅由气生, ”李令曦淡淡道,“夫人眉间有晦暗之色,印堂发青, 这是被阴魂缠身之兆。而贵府上空那团黑气,分明是枉死冤魂的怨念所聚,若不化解,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有性命之忧。”


    这话说得翠兰后背发凉。她想起这些日子的怪事,声音有些发颤:“道长,那该如何化解?”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怀中的孩子:“可否让我看看小公子?”


    翠兰迟疑片刻,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李令曦接过沈承宗,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孩子原本睡得正香,忽然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盯着李令曦,不哭不闹,反而咧开嘴笑了。


    “这孩子……”李令曦微微皱眉。


    “怎么了?”翠兰紧张地问。


    “骨相清奇,本是福厚之命。”李令曦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只可惜呀……”


    “可惜什么?”


    “可惜母债子偿。”她抬眼,目光如刀,“夫人,您做过什么亏心事,心里最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经缠上这孩子了。”


    翠兰的脸顿时血色尽失,差点没站稳:“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中自然有数。”李令曦将孩子还给他,“想保住这孩子,三日内,我在城西的清云观等候,过时不候。”说完她便带着雪芽飘然离去。


    翠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浑身发冷,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猛地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又睡着了,小脸圆润,呼吸均匀,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怨气缠身的样子。


    可那道姑所说的话,却句句戳中了她的心事。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看出了破绽?不可能的,她和赵肆做得天衣无缝,连官府都查不出什么,一个游方的道姑又能从何得知?肯定是江湖骗子,见她家闹鬼想来讹钱罢了。


    这样想着,翠兰心中稍安,但她还是取消了去钱庄的计划,转身回了宅子。


    关上房门,翠兰的心还怦怦直跳。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铜镜拿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眉间确实有股挥之不去的晦暗,印堂也隐隐发青。莫非那道姑还真有些本事……


    她烦躁地推开镜子,在屋内踱步。不行,不能自乱了阵脚,得去找赵肆商量商量。


    而此时的李令曦和雪芽并未走远,两人在沈家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一个雅座,临窗而坐,正好能看见沈宅的大门。


    “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孩子真的被怨气缠身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半真半假。”


    “啊?”


    “那孩子确实沾了阴气,因他母亲手上有人命,身上带着煞气,经常抱孩子自然会沾染。”李令曦抿了口茶,“至于母债子偿,则是吓她的。”


    雪芽忽然大悟:“大人是想逼那沈夫人露出马脚?”


    “人做了亏心事,最怕被说中。”李令曦抬眼看着沈家紧闭的大门,“尤其是这种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你越说得玄乎,她越心虚,就越会有所行动。”


    没过多久,沈宅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挎着菜篮子神色匆匆往外走。


    “那是张婶,沈家的老厨娘,”雪芽低声道,“方才我在巷子口跟别人打听过了。”


    李令曦盯着张婶的背影:“走,跟上。”


    两人结了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张婶并没有去菜场,而是七拐八拐进了城西一家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闪身进去。


    李令曦和雪芽在巷口等着,约摸一刻钟后,张婶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神色比来时更加慌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大人,她买的什么药啊?”雪芽好奇道。


    “进去问问便知。”


    两人走进药铺,掌柜的见有客来,抬头道:“二位是抓药啊还是看病?”


    “请问刚才那位老妈妈抓的是什么药?”李令曦开门见山。


    掌柜的脸色一变:“客官,咱们药铺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


    话音未落,李令曦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看了看银子,犹豫片刻,开口道:“是……是些安神定惊的方子,朱砂,茯苓,远志……还有一些镇魂的药材。”


    “她常来抓这些药吗?”


    “这段时间常来,听说是家里闹鬼,主人家吓得病了。唉,也怪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家……”


    “闹鬼?可知详情?”


    掌柜的摇摇头:“具体的她不肯说,只说家里不太平。不过有次抓药时她念叨了一句,说要是当初早点说出来,小姐或许就不会死了。”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姐?”


    “就是沈家那位夭折的小姐,才四岁,”掌柜的叹息一声,“听说死得蹊跷,自那以后沈家就怪事不断,要我说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里有鬼。”


    李令曦道了谢便转身离开药铺,雪芽跟上来:“大人,那个张婶她知道内情!”


    李令曦的声音有些冷:“知道却不说,等出了人命才去买药,求个心安,这种人比起直接作恶的也不遑多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白安观,等鱼儿上钩。”


    白安观在城外一处山脚下,香火不算旺盛,但清幽僻静,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观主冲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听说李令曦是游方道友,热情地安排了住处。


    “李道友云游至此,是苏州百姓的福气。”冲虚捋着胡须,笑道,“只是不知要在观中住多久?”


    李令曦回:“三五日吧,等一桩事情了结便走。”


    冲虚也没有多问,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李令曦住的客房在观中最僻静的角落,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后山大片的竹林,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可她的心却有些静不下来,沈家那团怨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重,那孩子的魂魄已经虚弱得快散了,却还死撑着不肯离去。到底是有多大的冤屈,才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死后都不肯安息?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神识缓缓飘向沈宅。


    沈宅东厢房,今夜的锁忽然开了。


    门口没有人,锁自己“咔嗒”一声弹开了。门滑开一条缝,月光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小床上,床上摆着一个布偶,不是翠兰缝的那个,而是陆氏生前给阿冉做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夜风吹进屋里,布偶动了动,仿佛有生命。然后屋里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哒……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窗边,来来回回,不紧不慢。


    秋云从白安观里回来了,就住在隔壁的下房值夜,被这声音惊醒。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可那脚步声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冲击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


    终于,她鼓起勇气,点起油灯,战战兢兢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她颤抖着推开,屋里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目光忽然落在床上,那只小兔子布偶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墙摆放着,两只黑纽扣做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正盯着她看。


    秋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跑得太急,在回廊上摔了一跤,绊倒在地。可她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继续跑。


    路过中院时,她蓦地刹住了脚步——井台边站着个人。


    是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穿着粉色的袄子,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秋月的呼吸停滞了,她认得那件袄子,是阿冉小姐的。


    “小、小姐……”她哆哆嗦嗦地唤道。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秋云腿软的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敢……”


    小女孩一步步走过来:“你看见了,你看见她推我,看见那个男人,可你什么都不说。”


    “我、我害怕……”秋云哭得厉害,“我害怕夫人杀了我,怕被卖到窑子里,小姐,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女孩在她面前停下,黑幽幽的眼睛俯视着她,许久才悠悠道:“去告诉爹爹,告诉所有人,否则……我夜夜来找你。”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院中。


    秋云瘫在地上,久久都无法动弹。


    第二天一早,沈宅乱成了一团。


    秋云疯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回来了,她来找我了,她怪我,怪我……”


    翠兰气急败坏,命人把秋云捆起来,堵住嘴,关进了柴房。


    “谁要是再敢乱说,这就是下场!”她厉声对下人们说,“秋云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等她好些了就回老家休养,记住了吗?”


    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称是,可私底下窃窃私语却止不住。


    “你们听见昨晚的脚步声了吗?”


    “听见了,还有哭声……”


    “秋云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小姐她真的……”


    “小点声,不要命了!”


    张婶躲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手抖,她昨晚也听见了动静,吓得一晚上都没合眼。现在秋云又疯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她想起那日在门后偷听到那道姑说的话, 三日内白安观等候,要不要去求那道姑?可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正犹豫着,翠兰走了进来:“张婶, 老爷的药熬好了吗?”她脸色很难看, 眼圈发黑, 显然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就、就快好了, ”张婶连忙起身, “夫人, 秋云那孩子……”


    “别提她!”翠云打断,“一个丫鬟的疯言疯语不值得听,药熬好了就端去书房,老爷该吃药了。”


    “是、是。”张婶不敢多言,盛了药端去书房。


    沈渝坐在窗前,眼神呆滞,他最近越来越痴傻了。


    “老爷喝药了。”张婶轻声道。沈瑜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她, 忽然问:“张婶,阿冉呢?”


    张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爷, 小姐她去陪夫人了。”


    “陪婉娘……”沈瑜愣了愣, 笑了,“好啊,婉娘一个人孤单……”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张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影, 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如果……如果当初她早点说出实情,小姐会不会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怕得罪了夫人丢了饭碗……


    “老爷,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小姐……”她声音哽咽。


    沈渝却像没有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阿冉冷……爹爹买糖……回来……”


    张婶再也忍不住,掩面跑了出去。回到厨房,她躲在灶膛后面失声痛哭,哭了半晌,她抹去眼泪,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去白安观去找那位道姑,哪怕被夫人打死,她也要说出来!


    午后,翠兰在房间里哄儿子睡觉。承宗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常惊醒,哭闹不止。请了大夫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开了药吃也并没有效果。


    难道真的如那道姑所说,是怨气缠身?


    她心烦意乱,时不时望向窗外,赵肆说今日要来的,可到现在也还没露面,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有位道姑求见,说是昨日来过的李道长。”


    翠兰本不想见,可想起儿子这些时间的异常,又犹豫了。也罢,见见无妨,若真是江湖骗子,打发了便是。


    “请她到正厅。”


    李令曦今日换了身月白的道袍,更显清冷出尘,一进门目光就落在翠兰的脸上:“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吧?”


    翠兰勉强挤出了个笑:“道长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令曦坐下,开门见山,“贫道昨夜观星象,见贵府方向怨气又重了几分,若再不及时化解,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翠兰脸色一白:“血光之灾?道长可莫要危言耸听!”


    李令曦淡淡道:“是不是危言耸听,夫人心里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重得不能再重,再不超度恐怕会拉活人下去作伴。”


    “你——”翠兰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屡次恐吓于我?”


    “不是恐吓,是提醒。”李令曦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后院,“夫人可知那冤魂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为什么?”


    “因为她死得冤。”李令曦回头,目光锐利,“她根本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走失,而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此刻就在这宅院中。”


    翠兰乱了方寸,后退着跌坐到椅子上:“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夫人不妨问问自己的良心。”李令曦步步紧逼,“或者问问那个疯了的丫鬟秋云。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为何会发疯?”


    翠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简直像死人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夫人不好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柴房、柴房着火了!”


    翠兰和李令曦同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出去。


    柴房里浓烟滚滚,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下人们乱成一团,提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秋云!”张婶喊道,“秋云还在里面!”


    她想冲过去,却被李令曦一把拉住:“来不及了!”话音未落,柴房的房梁轰隆一声塌下来。


    李令曦看着熊熊大火,眼神冰冷,来晚了一步,那个知道真相的丫鬟就这样被灭了口,好狠的手段。


    她看向一旁的翠兰,对方眼中除了惊恐,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直到半个时辰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柴房烧成了废墟,秋云的尸体被抬出来时已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的骨架。


    衙役们很快来了,勘探现场,询问情况。


    翠兰哭得梨花带雨,说秋云最近精神失常,可能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发火灾。


    官府没发现什么疑点,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翠兰的眼神大多带着深深的恐惧。


    李令曦走到废墟边蹲下身,手指在灰烬中捻了捻,灰里有股淡淡的香味,的确是灯油,但还混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夫人节哀。”


    翠兰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多谢道长关心,只是家中接连出事,我实在心力交瘁……”


    “夫人好生休息,”李令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贫道明日再来。”


    走出大门时,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秋云真的是意外死的吗?”


    “意外?”李令曦冷笑,“那灰里有香味,是迷香,有人先迷晕了她再放的火。”


    雪芽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是沈夫人?”


    “虽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但一定是她授意的。不过她以为杀了秋云就万事大吉了,天真。”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等张婶来找我们,等下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暮色四合,两人回到白安观。入夜,李令曦在房中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窗外站着个人影,是张婶,她提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李令曦打开窗:“进来吧。”


    张婶吓了一跳,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从窗户爬了进来,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李令曦扶起她:“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婶擦了擦眼泪:“秋云,秋云不是意外死的,是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见了……”张婶声音发抖,“下午柴房着火前,我看见赵肆爷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瓶和香炉。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先把迷香从门缝塞进柴房,等了一会才泼油点火。”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敢说,我怕……怕下一个死就是我……道长,您救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雪芽让她坐下,倒了杯热茶:“说吧,从头说起。”


    张婶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她知道的一切,从翠兰如何虐待阿冉,如何在人前演戏人后施暴,如何与赵肆幽会,如何转移家产,一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那天我本来想去后山找夫人的,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小姐一个人,又不放心地折了回去,结果、结果就看见那个男人抱着小姐往后山走,夫人从树后出来跟那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吓傻了,我不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去找小姐,可……可只找到一只鞋……”


    “你为什么不告诉沈老爷?”李令曦问。


    “我,我不敢啊!”张妈哭道,“你不知道夫人的厉害,那赵肆爷又是个狠角色,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会杀我灭口的!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回乡养老,我……我知道我自私,我不是人……”


    她说着,跪下来磕头:“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不想死啊,求求您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令曦静静看着她,这个老人有罪吗?有。知情不报,见死不救,纵容恶行。但她亦有可怜之处,一个下人命如草芥,自保是本能,这世间的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起来吧,你肯说出来就是赎罪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只要能赎罪,我什么都做!”


    “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李令曦低声道,“暗中盯着翠兰和赵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有所行动,甚至会对沈老爷下手。”


    张婶脸色煞白:“他们、他们敢?”


    “连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李令曦冷笑,“你只要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告诉我。记住,小心行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我、我明白!”张婶点头,“道长,小姐的冤魂……”


    “我会超度她,但不是现在,等一切真相大白,恶人伏法,她自然会安息。”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雪芽问:“大人,你相信张婶吗?”


    “半信半疑,不过她说的和我所算差不多,现在只差证据了。”


    “什么证据?”


    “杀人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还有……”李令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孩子的身世。”


    雪芽吃惊:“沈承宗的身世?他不是沈老爷的儿子吗?”


    “你觉得像吗?”李令曦反问,“沈渝眉清目秀,骨架偏小,那孩子却浓眉大眼,骨架粗壮。最重要的是,他耳朵的形状完全不像,那孩子,是赵肆的种。”


    雪芽难以置信:“那沈老爷岂不是替别人养儿子,还要被谋财害命?”


    ——


    秋云死了,没有葬礼,没有超度,甚至没有棺材。翠兰用一张草席将她的尸体送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镜子一遍遍检查自己的脸,眉间那抹青黑似乎变深了,她想用脂粉掩盖,可那颜色就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怎么也盖不住。


    “该死!”她低声咒骂,把胭脂狠狠摔在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肆来了。他今天换了身新衣,玉带也换了更贵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都处理干净了?”翠兰迎上去低声问。


    赵肆点点头,反手关上门:“放心,一点痕迹都没留。那丫头本就疯疯癫癫的,自己点火把自己烧死,合情合理。”


    “可那个道姑……”翠兰眉头紧锁,“她昨天又来了,说什么怨气加重,三日内有血光之灾,我看她不简单,怕是知道了什么。”


    赵肆不屑一笑:“区区江湖术士,装神弄鬼骗钱罢了,要真有什么本事,还能眼睁睁看着秋云死?”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不过这样也好,秋云一死,接下来咱们就可以放开手脚了,沈瑜那边那个老东西已经傻得差不多了。我找人配了副药,你每天给他喝,不出半个月保管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到时候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


    翠兰心头一颤,有些不忍:“你、你要毒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不是毒死, 是让他病而已。”赵肆冷笑,“中风,痴傻, 多好的理由, 等他彻底废了, 你就以妻子的身份接管全部的家产, 到时候咱们带着承宗远走高飞。”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书:“这是最后一批绸缎的转让契, 我已处理好了, 钱都存在你名下。放心,我用的是假名字,查不到。”


    翠兰接过文书,手微微发抖,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是沈家的心血,每一话都是她的罪, 可她早已没得选了。


    “好吧,”她咬牙把文书收好,“我听你的。”


    赵肆满意地笑了, 伸手搂住她的腰:“这才对嘛。到时候我们买个大宅子, 再给你买几个丫鬟,让你也当回真正的夫人。”


    翠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想象着那样的日子, 阳光明媚的宅院, 锦衣玉食的生活, 儿女承欢膝下,丈夫……不,真正的丈夫赵肆就在身边, 多么美好。


    只要再忍一忍,再心狠一点!


    她睁开眼,眼中最后那抹犹豫也消失了,只剩决绝。


    “药呢?”她问。


    赵肆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每天早晚一次,每次三滴,混在汤药里,记住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易被人察觉,少了效果不够。”


    翠兰接过瓷瓶,紧紧握在手心。


    张婶躲在厨房的窗户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们要毒死老爷!


    她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该怎么办……去找那位李道长,对,找道长!


    张婶看了一眼天色,雨渐渐小了,她深吸了口气,悄悄溜出厨房,往后门走去,直奔白安观。


    张婶跌跌撞撞冲进山门,差点撞到一个扫地的道童。


    “我、我要见李道长!”她抓住道童的袖子,着急道,“求求你带我去见她!”


    道童吓了一跳,见她神色惊慌也不敢多问,连忙引着往后院去。


    李令曦正在院中打坐。


    “道长!”张婶扑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救救我家老爷,他们要害死老爷!”


    她将昨夜看到的一切如实道来。李令曦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变幻,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鱼儿上钩了。


    “张婶,你愿意作证吗?”她问。


    张婶一愣:“作证?”


    “对,在官府面前把你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李令曦定定地看着她,“包括翠兰如何虐待阿冉,如何与人私通,如何谋害秋云,以及如何计划谋杀沈老爷。”


    张婶脸上显出犹豫,嘴唇哆嗦:“我、我……”


    “你不愿意?”李令曦淡淡道,“那你可以走了,只是,下一次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找我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张氏。是啊,她没有退路了,秋云死了,下一个就是她。要么站出来指认凶手,求得一线生机,要么……


    她咬咬牙,重重点头:“我愿意!道长,我愿意作证!”


    “好。”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赞赏,“现在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翠兰给沈瑜的汤药你照常端去,但暗中换掉,我会给你一包相似的药粉,无色无味,无毒无害,只是看起来一样。”


    张婶还有些担心:“换药?可、可如果被夫人发现……”


    “她不会发现的。”李令曦胸有成竹,“这种慢性的毒药要连续服用才会有成效,你换一次两次她察觉不了。等时机成熟,我会让她亲自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需要你去查查赵肆的底细,他在苏州应该不止沈家这一处落脚点,很有可能还有别的宅院,专门用来藏匿转移的财产。”


    张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秋云生前说过赵肆在城北有处小院,她曾跟夫人去过一次。”


    “地址还记得吗?”


    “大概记得,好像在柳条巷附近。”


    李令曦点头:“好,你找个机会确认一下,小心行事。”


    张婶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替代的药,收好。”她又拿出一张黄符:“这张符你贴身带着,能保你平安。”


    张婶感激地接过来,郑重地揣进怀里。


    沈家。


    沈渝疯了,这是翠兰对外宣称的说法,其实也不算全错,在连续服用赵肆给的药三天后,沈渝的状况的确急剧恶化。他彻底认不得人了,整天抱着那个布偶,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时他会突然尖叫,指着空荡荡的角落喊“阿冉别走”,有时又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婉娘,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我们的女儿……”翠兰请了大夫,大夫把脉后摇头叹息:“沈老爷这是伤心过度,痰迷心窍,加上年纪大了,恐怕很难恢复了。”


    这话正合翠兰的心意,当着大夫和下人的面,她哭得凄凄惶惶,说自己命苦,刚失了女儿又要守着一个疯了的丈夫。


    “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好老爷的!”她擦着眼泪,信誓旦旦,“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爹,我这辈子都会守着他!”


    大夫和下人们都感慨说,沈老爷虽然不幸,却娶了个好妻子。


    只有张婶知道真相。


    她每天端药给老爷时,手心紧张的都是汗,她按照李令曦的吩咐把药换掉了。


    沈渝喝下后虽还是痴痴傻傻,但眼神似乎不那么呆傻了,偶尔会盯着张婶看,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那毒药虽被换了,但之前服用的已对他的神志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到了第五天,翠兰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把沈渝扶到书房,屏退下人,只留张婶在一旁伺候,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温声软语:“老爷你看,这是为了承宗将来考虑,你如今身子不便,生意上的事也管不了了,不如先把产业转到我名下,我来打理,等承宗长大了再交给他,你说好不好?”


    沈渝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文书,摇摇头。


    翠兰耐着性子:“老爷,你得为儿子着想啊,承宗还小,将来读书娶亲哪样不要钱?你把产业交给我,我保证好好经营,一分一毫都用在儿子身上。”


    她说着拿起笔硬塞进沈瑜手中来:“来,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就好。”


    沈渝被迫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去,文书上面那些字像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不!”他坚持摇头,“不给……给阿冉,阿冉……”


    翠兰脸色一沉,又是那个死丫头,死了都不安生。她压下心头怒火,柔声道:“阿冉已经走了,老爷,现在咱们只有承宗了,您不疼他吗?你看他多可爱多像你呀。”


    她示意张婶把孩子抱过来。孩子刚睡醒,看见沈瑜,笑着伸出小手要抱抱。


    沈渝看着孩子,眼神恍惚了一下,伸出手想抱,又缩了回来,摇摇头:“不像,不像我……”


    翠兰心头猛一跳,勉强笑着:“老爷,你糊涂了,儿子不像爹像谁?”她又把笔重新塞进沈瑜手里,强握着他的手就要往文书上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李令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雪芽,还有两个衙役。


    “沈夫人真是好兴致啊,”她淡淡道,“趁着丈夫神志不清,逼他签转让文书,这算盘打的我在大门外都听到了。”


    翠兰脸色大变:“你、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贫道不请自来,还带来了两位官差。”李令曦扫过桌上那叠文书,“怎么?沈家要变卖家产了,也不通知一下大家?也好让大家分一杯羹啊。”


    “你胡说什么?”翠兰厉声道,“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张婶送客!”


    张婶纹丝不动,她抱着孩子,垂着头。


    翠兰察觉到不对,阴狠地盯着她:“张婶,你——”


    “夫人,”张婶抬起头,眼中含泪,“您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你——你竟然敢背叛我?!”翠兰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就要殴打她。


    李令曦拦在中间:“沈夫人何必动怒,贫道今日来是有桩旧案想请夫人协助调查。”


    “什么、什么旧案?”翠兰强装镇定。


    “正月十五苍林山观音庙,沈家小姐沈冉坠崖身亡案。”李令曦一字一句地道,“据贫道所知,那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书房静了一瞬。


    翠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阿冉是意外坠崖,官府早有定论!”


    “是吗?”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这个,夫人怎么解释?”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锁,是阿冉周岁时沈渝请人打的,上面还刻了她的生辰八字。


    “这是阿冉的……”沈瑜忽然开口,“我记得我给她带上的,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在苍林山崖下一处隐蔽的树洞里找到的,”李令曦看着翠兰,“若沈小姐真是意外坠崖,这银锁怎么会在离坠崖处十几丈远的树洞里?除非她是被人追杀逃跑时掉落的。”


    翠兰腿一软:“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李令曦笑了:“证据?好啊,那就让你看看!”


    她转身:“带进来。”


    两个衙役压着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是当初要推阿冉下崖的那个凶手。一看见他,翠兰瞳孔一缩,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认识他吗?”李令曦问。


    “不,我不认识!”翠兰拼命摇头。


    那男人却看着她:“夫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您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把那孩子推下山崖,说好了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可您转头就不认账了!”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翠兰失态地尖叫起来。


    “不认识?”男人冷笑,“您左乳下有颗红痣,右大腿内侧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这些总不能是我瞎编的吧?”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就连衙役都愣住了。


    翠兰又惊又羞,再也无力辩驳,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上那些特征,只有赵肆和沈渝知道。如今见东窗事发,那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切往她身上推……


    李令曦取出一叠文书:“这些是赵肆以翠兰之名在各地钱庄的存单,短短半年时间,存进去的银子多达八千两。沈老爷,您不妨看看,这些钱是不是你沈家的?”


    沈瑜颤抖着手接过存单,一张张看过去,眼睛越睁越大——这些数额,这些日期,全都对得上!全是办理那些被“低价处理”的货物,“投资失败”的买卖,还有因天灾人祸损失的资产,原来……原来竟都被他们转走了,转到了他这个“贤惠”的续贤名下!


    “为什么?”他抬头,满眼痛苦地看着翠兰,“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


    翠兰惨笑:“为什么?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嫁给你就是为了你的钱,我怀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是赵肆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残酷无情的话狠狠砸在沈渝心上,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老爷!”张婶惊呼,上前欲扶住他,沈渝却一把推开,盯着翠兰:“阿冉也是你杀的?”


    翠兰仰头大笑:“是!人是我杀的!那个碍眼的小贱种早就该死了!她看见我和赵肆幽会,听见我们密谋,她不能活!所以我把她骗到观音庙里,让人推她下崖。可惜呀,她命大,居然没摔死,还被人给救了……不过没关系,她最后还是死了,死在那个破茅屋里,连个棺材都没有!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流出来了,活脱脱一个疯子。


    沈渝看着她,眼中的痛苦渐渐变成一片死灰。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往事,新婚那夜翠兰羞涩的笑容,她说自己有了身孕时眼中的欣喜,她抱着承宗说像爹爹时的温柔……原来全都是假的,都是做戏,他沈渝这前半生像个笑话。


    “报应,都是报应!”沈渝眼神空洞,无力地喃喃自语。


    张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老爷,老奴对不起您……老奴早该说的,早该说的……”


    还有那些下人,躲在门外不敢进来,他们都曾看见过翠兰虐待阿冉,都曾听见过孩子的哭声,都曾察觉过这个家的异常,可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报应来了,不是来自官府,也不是来自律法,而是来自自己的良心。


    夜夜噩梦,终身难安,这就是他们的惩罚。


    李令曦转身对衙役道:“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抓人了。”


    衙役上前给翠兰带上枷锁,她没有反抗,只是痴痴地笑:“我的承宗,我的好儿子,娘给你挣个富贵前程……”


    而她的儿子此刻正被张婶抱着,哇哇大哭,浑然不知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


    李令曦走到门口,看向院中那口井。井水幽深,水面波动,小小的白影浮了出来,站在井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阿冉。


    她的身影已经几乎透明,但脸上那两道黑色的泪痕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看着父亲,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悲伤,最后她转过身,对着李令曦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后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怨气散了,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李令曦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案子了了,可那些活着的人,他们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沈渝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三天了,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吃过东西,人瘦得脱了形,一头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


    张婶端着粥进来,看着老爷这副模样,忍不住又要掉眼泪:“老爷,您多少吃一点吧。”她哽咽着,“身子要紧啊。”


    沈渝缓缓转过头,许久才缓缓道:“去请那位李道长来,我有话想问她。”


    李令曦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三天不见,沈渝又苍老了许多,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沈瑜亲自给她斟茶:“道长请坐,沈某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李令曦接过茶:“沈老爷客气了,贫道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渝苦笑:“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坚持做该做的事,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却做尽了。”


    他突然又问:“道长,我有一事相问,还请道长如实相告。”


    “沈老爷请说。”


    “阿冉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缓缓道:“令爱坠崖后被一位姓孙的老农所救,在茅屋里养了两个月的伤,期间高烧不退,腿骨断裂,疼痛难忍。但她很坚强,很少哭,只是常常念叨爹爹娘亲。她清醒的时间很少,有一次她拉着老农说‘告诉爹爹,我不怪他,让他好好活着’。”


    沈瑜痛苦地捂住脸,身形佝偻得像个老人:“我有罪……我有罪啊!”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我有眼无珠,引狼入室,我贪恋美色,忘了对婉娘的承诺,我疏于关心,连女儿被虐待都不知道,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李令曦静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或劝解。有些痛必须自己承受,有些悔必须自己咀嚼。


    哭够了,沈渝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道长,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想见见阿冉……”他眼中满是愧疚,“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我想当面向她道歉,想……”


    李令曦沉默,招魂之术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但阴阳两隔,强行招魂,对生者和死者都不友好。


    “沈老爷,令爱的魂魄已安息了,若强行召唤,只会让她不得安宁,不如让她好好走吧。”


    沈渝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也是,我哪有资格再见她……”


    书房里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又抬起头:“道长,我想请您帮我做一场法事。”


    “什么法事?”


    “超度法事,不只是超度阿冉,是超度这座宅子里所有的冤魂和罪孽,包括我自己。”


    李令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法事定在两日后,这期间沈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将绸缎庄和铺面存货全部低价转给了掌柜老陈。老陈跟了他十几年,为人忠厚,生意交给他,沈渝也放心。


    第二件,他变卖了除老宅之外的田产和别院,换来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给老陈,算是绸缎庄的本钱;一份给家里的下人作为遣散费;最后一份,也是数额最多的,全部捐给了苏州府的育婴堂。


    最后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托人送去了翠兰的老家,信中详细写了翠兰的罪行以及下场,他只是觉得该让她的家人知道真相。


    做完这些,沈渝觉得轻松了许多。


    法事那日,天朗气清。


    李令曦在庭院设了法坛,香烛袅袅,符纸飘飘,诵经声悠扬绵长。


    进行到一半时,庭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中似乎有细细的哭声,又像是叹息。下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李令曦神色不变,继续诵经。


    沈瑜睁开眼,在法坛的烟雾中看见了两个身影,一个温婉秀丽,穿着熟悉的青色衣裙,是亡妻陆氏;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粉色袄子,扎着羊角辫,是阿冉。


    她们手牵着手,在烟雾里静静看着他。


    “婉娘……阿冉……”沈渝伸出手。


    两人朝他微微一笑,随后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烟雾中。


    风停了,法事结束了。


    沈渝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知道,那是她们来跟他道别,从今以后,阴阳两隔,各自安好。


    “多谢道长。”他朝李令曦深深一拜。


    “沈老爷,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之后,翠兰被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赵肆作为同谋,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沈记绸缎庄换了招牌,改为陈记,生意依旧红火。


    沈宅变成了育婴堂的分堂,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其中多是女婴。每天都能听见她们的读书声和欢笑声,给这条曾经阴冷的巷子带来了生气。


    白安观中,李令曦和雪牙正在收拾行装。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边打包一边问。


    “往西边去吧。”李令曦将几本古籍装进书箱,“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邪祟作乱,去看看。”


    “好呀!”雪芽高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呢。”


    正说着,冲虚道长走了进来:“李道友,有你的信。”


    李令曦拆开信,是沈渝写来的。


    “李道长台鉴,沈某已离开苏州,现于天台山清光寺挂单修行,往事如烟已放下,沈某当每日诵经礼佛,为亡妻亡女祈福,也为那些因我之过而受苦之人忏悔,承蒙道长点拨,沈某方知何为因果,何为赎罪。余生虽短,愿尽绵薄之力,救助孤苦,广结善缘。另,闻道长云游四方,救苦度厄,沈某愿捐白银五千两,助道长修建道观,收留孤女,传授技艺,使她们能自立一世,不再受欺。银票随信附上,不必回信,不必言谢,此乃沈某赎罪之路第一步,沈渝,敬上。”信中夹着一张银票。


    雪芽凑了过来,很惊讶:“沈老爷出家了?”


    “算是吧,”李令曦将信折好,收起银票,“他能放下过往,寻求一条赎罪之路,也算有个善终。”


    “那这钱怎么办?”


    “先收着,这是善款,该用在善处。到时候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建个女子学堂,聘些女夫子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习手艺,让她们能有条活路。”


    雪芽重重点头:“大人说的对。”


    两人背起行囊,踏上了西行的路。


    前方山高水长,尚有无数的善恶等待分明,旅途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离开苏州后, 李令曦和雪芽向西来到睦州地区。


    已是初冬,马车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行了五日,天气越发寒冷了, 这天午后时分, 天上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车夫老陈探进头来说:“李姑娘, 前面就是北风岭了, 这天气翻山可危险, 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投宿才是。”


    雪芽掀起车帘往外看, 遥遥苍色中,远山如黛灰绿,近处荒草萋萋,路两旁连个驿站的影子都见不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上哪投宿呀?”


    老陈挠了挠头,手往前一指:“再往前走六七里,倒是有个村子, 以前叫鸦村,现在叫哑巴村……”


    “为啥叫哑巴村?”


    “那村子啊,有点儿邪!”老陈面露惊恐之色, “全村都是哑巴, 不会说话,而且路过的人都说,在那儿过夜容易做噩梦, 第二天浑身乏力不得劲,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了, 我真不想去!”


    李令曦闻言,抬头望了望远处山峦,眉头微蹙:“哑巴村?全村都是哑巴?”


    “是啊, 老辈子人都知道,据说从好多年前就是这样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老陈犹豫着说,“要不……咱们就在车里凑合一宿,我生堆火,撑到到天亮算了。”


    雪芽看了看飘雪的天空,眉头紧蹙:“这种天气要是在外头过夜,非得冻病不可,大人您看呢?”


    李令曦掐指算了算,神色有些凝重:“去哑巴村,今晚恐怕不止我们投宿。”


    马车继续前行,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终于到了哑巴村——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约摸三四十户人家。


    村口的大树下站着个人,手中打着灯笼,是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看见马车他快步迎上来,张嘴“啊啊”了几声,用手上下比划,果然是哑巴。


    老陈跳下车,跟他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意思:“他说这村里有客舍,可以住宿。”


    哑巴汉子领着马车往村里走,四周安安静静的,既听不到鸡鸣狗吠,也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开门关门的“吱呀”声都没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客舍在村子中央,是个两进的院落,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马车,还有一匹马和两头骡子。掌柜也是个不会说话的男人,李令曦和雪芽刚下马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我不管!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冷静些,外头正下着雪,现在走不了。”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劝道。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儿等死吗?”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走进客舍的大堂。


    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有五六个人围坐在火塘边:一个衣着华贵的富态商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一个身形魁梧的镖师,还有一个看样子像是账房先生的小老头。


    说话的是那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容貌秀丽,但此刻眼神惊恐,眼圈泛红。


    她旁边应该就是劝她的书生,约摸二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富商最先有所反应,扬起笑容打招呼:“两位姑娘也是来投宿的?快过来坐,烤烤火暖和暖和。”


    李令曦点点头,和雪芽在火塘边坐下。哑巴掌柜端了热茶过来。


    雪芽好奇地问:“各位都是从哪来的?怎么就到这儿了?”


    书生叹了口气:“在下徐恒,进京赶考途经此地,这位是赵老板,做药材生意的。这位是王镖师,押镖路过。”那个粗壮的汉子抬了抬头。


    “这位是周账房,跟赵老板是一路的。”小老头微微颔首。


    “最后这位是严茹儿,去邻县探亲的。”严茹儿勉强扯了扯嘴角,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王镖师不耐烦地开口,嗓门很大:“现在都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这村子不对劲,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办。”


    赵老板搓着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啊,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地方。全村都是哑巴不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连鸡鸣和狗叫都没有。”


    周账房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老夫刚才在村里转了转,发现几个怪事。第一,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响,但我观察村民们的反应,似乎很忌讳那铃声,听见了就赶紧关门。第二,村子西头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上面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第三,村里没有孩子。”


    徐恒皱眉:“一个都没有?”


    “至少我没看见,”周账房摇头,“都是成年人,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而且们注意到没,他们的眼睛都很空洞,一点神采都没有。”


    严茹儿闻言,浑身发抖,摇着头:“我、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


    “走不了了。”王镖师拨弄着柴火,“我的马刚才突然受惊了,死活都不肯出村,你们的骡子不也是一样吗?”


    赵老板脸色发白:“是啊,我的马也是,一到村口就打转,怎么都赶不出去,不知道咋回事……”


    李令曦静静听着,开口问:“各位都是什么时候到村里的?”


    徐恒道:“我是午后到的,赵老板他们傍晚,茹儿姑娘是半个时辰前天刚黑那会儿。”


    “到村之后可有人离开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也就是说,从午后到现在,没有人离开过村子,也没有人知道这村子的白天和晚上是不是一个样。”


    李令曦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雪芽靠近李令曦,小声问:“大人,您看出什么了?”


    李令曦没回答,而是问哑巴掌柜要了纸笔。这偏僻小山村,掌柜的居然识字,这倒出乎她的意料。


    她在纸上写:“村中失语从何时起,因何事而起?”


    掌柜接过纸笔,手有些抖,写了几个字:“五十年前,诅咒。”


    “什么诅咒?”


    掌柜的摇头,不肯再写,眼神中露出恐惧。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铜铃的声音,“叮铃铃——”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掌柜的脸色大变,急忙冲出去。其他人也都跟到门口去看。


    只见村中的道路上,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正挨家挨户的摇铃,她穿着身黑衣,衬得满头银丝更加雪白。每走到一户门前,她就摇三下铃,那户人家便打开门递出一碗东西。因天色昏暗,看不清是什么。老妇人接过后又走向下一家。


    “她在做什么呀?”雪芽小声问。


    “那碗里的像是饭食。”徐恒不确定地猜测。


    老妇人收了一圈,最后朝客舍方向走来。掌柜的赶紧端出一碗糊状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上。老妇人接过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内的李令曦等人。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老妇人的眼睛竟全是白的,没有瞳孔。


    她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指向她们,又指向村西头。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严茹儿不解地问。


    老夫人指完就不再理会,端着碗,驼着背,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的关上门,脸色有些苍白,在纸上急急写道:“今夜勿出,听见什么,勿应;看见什么,勿看。”


    “你倒是说说,到底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赵老板急了,追问道。


    掌柜的只是摇头,赶紧把纸一撕,扔进火塘烧成了灰烬。


    气氛凝重起来,王镖师蹭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刀:“老子走南闯北,走镖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装神弄鬼!”


    徐恒劝道:“王大哥稍安勿躁,掌柜的既然提醒,必有道理,咱们今夜警醒些,轮流守夜,熬到天亮再说吧。”


    众人商议,决定两人一组,各守两个时辰。


    李令曦和雪芽一组,守子时到丑时。徐恒和严茹儿一组,守丑时到寅时。赵老板、周账房和王镖师一组,守寅时到天亮。


    至于房间分配,女眷住二楼,男客住一楼。李令曦和雪芽一间,严茹儿单独一间,她不肯与旁人同住,掌柜的只好给她安排了最里面那间。


    睡前,雪芽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在门口撒了层香灰,这是李令曦教的,能看看有没有东西进出房间。


    “大人,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芽躺在床上小声问,“难道真是什么诅咒吗?”


    李令曦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不是诅咒,是禁制。”


    “禁制?”


    “没错,”李令曦说,“你看那些村民们的喉咙没有损伤,能发出声音却说不出话,这是被禁了‘言灵’。鸡犬不鸣,孩童不见,这村子就像个活棺材,把所有的声息都封住了。”


    雪芽打了个寒颤:“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令曦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那个收饭的老妇人应该是个守卫人,她在维持着这个禁制。”


    “守卫人?守什么呀?”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说:“先睡吧,子时还要守夜呢。”


    雪芽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风声呼啸,吹得人心里发慌,偶尔传来铜铃声,远远近近忽左忽右,就像在围着村子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要睡着,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轻轻的,三下,停顿后再三下。


    雪芽一下子清醒了,看向李令曦。李令曦已经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显得急促了些。雪芽绷紧了脸,摸出枕头下的短剑,李令曦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是孩童:“姐姐……开开门……我好冷……”


    雪芽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白天周账房不是说了,这村子里根本没有孩子,那这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门外继续苦苦哀求:“姐姐, 让我进去吧,就一会儿……外面有东西在追我,求求你们了……”


    李令曦走到门边, 手指比划几下在门板上画了个符, 门外顿时安静了。


    但没过多会儿,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移到了窗边。


    “姐姐, 我看见你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


    雪芽惊恐地看向窗户,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窗子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个孩童正趴在那里往里看。


    李令曦依旧不理会,那影子开始拍打窗户,越拍越重,窗框砰砰震动, 伴随着一阵哭声传来,凄厉尖细,在静夜里很是渗人。


    雪芽握紧剑柄, 手心里全是汗。她扭头看李令曦, 见她神色平静,才稍稍定了定神。


    拍打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弱下去,影子也消失了。


    就在雪芽以为那东西终于走了时, 门外走廊传来了严茹儿的叫声:“啊——!!!”


    李令曦立刻开门冲了出去, 雪芽紧随其后。


    走廊里, 严茹儿倒在自己房门口,指着楼梯方向浑身发抖:“那儿……那儿有个孩子……有个孩子!”


    徐恒和王镖师他们也闻讯赶来,王镖师提刀冲到楼梯口, 往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


    “有!真的有!”严茹儿哭道,“我刚想出来解手,看见一个小孩趴在楼梯扶手上冲我笑……然后……然后突然就不见了……”


    赵老板吓得脸色发白:“不是说这里没孩子吗?”


    周账房脸色凝重:“也许不是活人。”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顿时发凉。


    李令曦走到严茹儿门口,看了看地面,香灰上有几对小脚印,只有巴掌大小,确实是孩童的,但脚印到楼梯口就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


    “都先回房间,”李令曦说,“今夜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行动。”


    严茹儿却说什么也不肯回自己房间了,非要跟李令曦他们挤一屋,雪芽心软,答应了。


    重新安顿后,已是子时,轮到李令曦和雪芽守夜了。两人下楼来到大堂,火塘里的火已经快熄了,雪芽添了柴火,光重新亮起来,驱散了些微寒意。


    “大人,刚才那是什么?”雪芽问。


    李令曦道:“童怨,孩童夭折后的执念所化。”


    “但这村子里既然没有孩子,哪来的童怨呢?”雪芽皱眉。


    李令曦摇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雪芽,你注意到村里人的年龄了吗?周账房说都是成年人,最年轻的都有二十多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雪芽点点头。


    李令曦继续道:“除了那个老妇,村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孩子,只有青壮年,这并不合理,一个繁衍百年的村子,怎么可能没有老人和孩子?”


    雪芽恍然大悟:“除非那些孩子都——”说了一半她停住了,没敢继续说下去。


    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村西头,夜色深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也在排斥着一切活物:“明天到村西头去看看那口井,那老妇人指的方向就在那里。”


    两人守到丑时,徐恒和严茹儿来换班。严茹儿还是惊魂未定,裹着披风坐在火塘边。徐恒倒是挺镇定,还带了本书下来看。


    后半夜相对平静,只偶尔听见远处传来铜铃声,还有似有似无的呜咽声。


    寅时,赵老板三人来换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众人都松了口气,天亮了应该就安全了吧。


    然而当晨光照进村子时,他们才发现,事情远远比想象的要更复杂。


    哑巴掌柜打开客舍的大门,众人来到院中,看见村里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一夜之间,村子里莫名多了许多东西,每户门前都摆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村子的道路上洒满了纸钱,风一吹,四处飞扬,而村西头那口井的方向飘来一股香火味。


    更诡异的是,那些村民都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家门口,齐刷刷地看着她们,眼神空洞,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王镖师啐了一口:“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太邪门了!”


    赵老板不停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掌柜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哑巴掌柜摇摇头,在纸上写:“今日走不了。”


    “为什么?”


    掌柜继续写:“五十周年祭,外来者需观礼。”


    徐恒皱起眉:“观什么礼?”


    掌柜不再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道路最西头。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


    李令曦开口了:“我们去看看。”


    “李姑娘,这太危险了!”赵老板劝道。


    “留在这儿难道就不危险吗?”李令曦反问。


    赵老板沉默,无言以对。


    最终除了严茹儿死活不肯去,其他人都决定跟李令曦走上一趟,一行人沿着村道往西走。


    路两旁的村民默默看着他们,没人阻拦,也没有人做出任何举动,就是那么站着,像一排排木偶。


    快到村口时,她们看见了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李令曦认出那是某种镇压的符文。


    井边摆着个香案,上面有香炉、烛台和贡品。那个只有眼白的老妇人跪在香案前正在烧纸,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着他们。


    她张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这次居然隐约能听出几个字来了:“都…来…了…”说完她站起身,步履蹒跚,走到井边用力推开了石板。


    井口幽黑深不见底,打开的刹那,一股阴冷气息从里涌出,伴随着土腥味和腐烂的气味。


    老妇人转向她们,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们每一个人。


    雪芽靠近李令曦:“大人,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盯着老妇人,缓缓道:“她的意思是,五十年的债该还了。”


    听了她的话,老妇人微微点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在笑。


    她退到一边,让开井口的位置,再次伸手示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轮到你们了。


    “还什么债啊?我们才刚来!”赵老板急了,转向哑巴掌柜,“掌柜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掌柜的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发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什么,但还没递出来就被老妇人一个眼神吓得把纸团一揉,塞进了袖子里。


    老妇人又发出一串嘶哑的声音,指向了村子的方向。


    众人回头,看见那些原本站在自家门口的村民,正缓缓朝这边走来。他们走得很慢,但步伐一致,面无表情,像一群被操控的傀儡。


    王镖师握紧手中的刀,手上青筋暴起:“怎么?想逼老子跳井?门儿都没有!”


    李令曦抬头制止了他,上前一步对老妇人说:“我们不是你要等的人,让我们离开。”


    老妇人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和地,最后又指向她们每一个人。


    “她在说,天时到了,地门开了,你们逃不掉。”李令曦翻译道。


    “天时地门……”徐恒喃喃着,看了眼那口井,“难道这井是一个入口?”


    李令曦接过话:“或者说是一个通道,连接着这个村子和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村民们渐渐走近了,在井边围成一个半圆,他们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用呆滞的眼神看着这些外来者,没有敌意,也没有威胁,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比明刀明枪更让人恐惧。


    周账房忽然开口:“各位,老夫有个想法,你们看这些村民,他们的动作表情都太整齐划一了,像是被训练过或者是被控制了,但控制他们的……应该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是什么?”赵老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某种执念或者规则,”周账房说,“老夫年轻时曾读过一些杂书,其中提到过地缚灵的概念,人死后因执念不散,被束缚在特定的地方,如果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


    “不可能!”王镖师突然打断他,“这么多人,难道都死了?他们明明会走会动!”


    “不是都死了。”李令曦解释道,“而是被困住了。”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在身体里,无法离开,也无法真正的活着。”李令曦环视那些村民,“你们都看到了,他们的眼睛没有神采是因为魂魄不全,不能说话是因为言灵被封禁,听从某种规则行动是因为失去了自主意识。”


    “而小孩子的魂魄不稳,禁受不住,所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村里没有小孩,以及为何昨晚会有童怨出没。


    雪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谁干的?”


    李令曦没有回答,而是走向井口,她俯身往井下看,轻轻触摸着那些符文,符文刻的很深,笔画古拙,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但奇怪的是有些符文被破坏了,像是被人为砸掉了一部分。


    “这口井原本是镇压之物,有人曾破坏了封印,但并没有破坏完全,导致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形成了这个困局。”


    听到这里,老妇人忽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李令曦皱眉看着她的动作,沉思半晌:“……她说这封印是她破坏的。”


    “什么?!”众人都很吃惊。


    老妇人跪在地上朝井口磕头,然后又转向李令曦,双手合十,像是在哀求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徐恒不解。


    李令曦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眸中神色复杂:“为了救人,或者说为了救那些她以为还活着的人。”


    她走到老妇人身前,蹲下身子看着那双全白的眼睛:“你看见了幻象对不对?你以为你的亲人还在下面,所以破坏了封印,想放他们出来。”


    老妇人的眼泪从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流出来,她用力地点头又摇头,指着自己又指向井,最后指向围观的村民。


    “你把这些东西放了出来,但他们并不是你的亲人。”李令曦继续说,“那些东西占据了村子,把活人变成了现在这样,而你因为破坏了封印,受到了反噬,眼睛变成了这样,但你也因此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妇人连连点头,发出凄厉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雪芽听得心里有些发酸:“大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令曦站起身,盯着那口井:“封印必须修复,里面的东西必须重新镇压, 否则不止这个村子, 方圆百里都会受到影响。”


    “可我们怎么修复啊?我们又不懂这些!”赵老板着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


    李令曦转头问老夫人:“当年的封印之物还在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 随后点点头指向村子最里边一座石屋, 那房子比其他房子都大, 门口挂得铜铃也比其他家的都大。


    徐恒说:“那是祠堂, 我昨天路过时想进去看看,但大门锁着。”


    老妇人比划着,意思是钥匙在她那里。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递给李令曦。


    “大人,我去吧。”雪芽说。李令曦摇头:“我去,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她又看向其他人:“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要靠近井口, 不要离开这个圈子。”


    王镖师颇为不乐意,粗声粗气地质疑:“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我能够让你们都活着离开。”李令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和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接过钥匙走向祠堂, 老妇人想跟着, 被她抬手制止了。


    祠堂周围没有其他房屋,孤零零的立在一片空地上,石墙很高, 没有窗户, 只有一扇厚重的大门, 门上刻着符文,但已模糊不清。


    李令曦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祠堂里很暗, 她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内部的轮廓。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座神像,但并不是常见的道教或佛教神仙,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石像,看不出男女,只能隐约看出双手正结着一个奇怪的印。


    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香炉倾倒,烛台生锈。


    她的目光落在神像手中的印上,那是玄门中的镇魂印,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


    但印的姿势不对——应该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这尊神像却反了。


    她走近仔细看,发现神像的右手食指断了,断口很新,而断指处隐约能看见一点金属的光泽,看来是有人取走了神像手指里的东西。


    她在祠堂里仔细搜索,墙角堆着些破旧的蒲团,供桌下有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账册一样的东西,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天佑三年七月初七,封印松动,井中传来异响。”


    “天佑四年三月,村中孩童开始失语。”


    “天佑五年,失语者增至十九人。”


    “天佑六年,村里请来玄门高手封印,以镇魂钉封井……”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后面的几页被人撕掉了。


    李令曦继续翻找,在神像底座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很小,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底部记着一行小字——钉已取,封印破,全村皆哑,圩年为期。


    她明白了,五十年之前这个村子发生了某种灾祸,可能是井里的东西作祟,导致村民失语,他们请来玄门高人用镇魂钉封印了井。


    但高人留下预言,如果镇魂钉被取出,封印会破,全村都会变成哑巴,持续五十年。


    老妇人取走了镇魂钉,封印破了,圩年之期将满,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而她们这些外来者正好赶上了这个时间节点。


    李令曦走出祠堂,来到井边,众人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


    她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但隐去了“圩年为期”的部分,不想引起更大的恐慌。


    “镇魂钉被老妇人取走了,现在应该在井里,或是被她藏起来了。必须找回来,重新封印。”


    王镖师问:“怎么找?下井?”


    一时没有人说话,井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老妇人又比划起来,指向井口,又指向自己,然后做了个跳下去的动作。


    “她说她下井去。”李令曦翻译。


    “不行!”雪芽脱口而出,“她都这么大年纪了,而且眼睛还……”


    老妇人摇头,态度很坚决,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节手指粗细的黑色铁钉,钉身上也刻满了符文。虽然锈迹斑斑,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


    是镇魂钉,原来她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老妇人握着镇魂钉,颤巍巍走到井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神色之中流露出一种解脱,然后便往下一跳,进了井里。


    “等等——”李令曦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井里传来落水的声音,听着不是很深,然后是挣扎声,扑腾声,最后归于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盯着井口。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她死了?”严茹儿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躲在徐恒的后面。


    李令曦皱眉感应,忽然脸色一变:“不对!”


    话音未落,井里忽然传来刺耳的啸叫声,似乎有无数人同时发出了惨叫,井水开始不停地翻涌。


    黑色的水从井口漫出来,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


    “大家后退!”李令曦清喝一声。


    众人慌忙往后退,那些围观的村民却一动不动,任由黑水漫过脚底。井水越涌越多,很快就在井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浮肿,皮肤已被泡得皱巴巴,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手从水洼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


    然后,一个头颅冒了出来。


    她的脸已经肿胀变形,眼睛依旧全白,嘴角却扯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发出声音,却与之前嘶哑的“啊啊”声不同,是一个清晰的年轻女子声音。


    “五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话音刚落,更多的头颅从水洼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肿胀发白,眼神空洞。他们挣扎着想要爬出来,但身体似乎被什么束缚了,只能伸出半截。


    “这、这井里的都是死人?”赵老板脸色发白,身子不停打颤。


    徐恒脸色也白了,惊恐地指着那些东西:“你看她们的衣服……”


    那些头颅穿的衣服样式古旧,至少是好几十年前的款式。


    这时,严茹儿突然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其中一个头颅,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啊——!她、她是谁?为何会跟我长得那么像?!”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那是个容貌普通的年轻女子,与严茹儿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都疑惑地看着她。


    “哪像了……一点都不像啊……”赵老板心直口快,下意识道。


    严茹儿惶恐地喊着,又见众人的反应,竟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李令曦看着那个年轻女子的头颅,又看看昏倒的严茹儿,心中有了猜测,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井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爬了。


    老妇人已经完全爬出水洼,她慢慢站起来,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动作也变得十分灵活,完全不像个老人。


    她转向李令曦,咧嘴一笑:“谢谢你们……打开了门……”


    “我们没有开门。”李令曦冷冷道。


    “你们来了,就是钥匙。”老妇人说,“圩年之期,外来者的生气就是最后的祭品。”


    她抬起手,指向众人,那些从水洼里爬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抬手。


    很快,村民们动了,他们不再呆呆地立在原地,而是缓缓朝李令曦她们走来,眼神依旧空洞,但动作传达出的意图明显是要包围她们。


    王镖师咬着牙,蹭地拔出刀:“他大爷的,老子跟这些鬼东西拼了!”


    “不要冲动!”李令曦喝道,“那些村民还是活人,只是被控制了。”


    “那怎么办?就这样等死吗?”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箓,分给众人:“贴在胸口能暂时护住心神,不被附身。”


    几人赶忙接过贴上,王镖师犹豫了一下,也接过贴上了。雪芽又给昏迷的严茹儿贴了一张。


    那些东西已经爬出了七八个,还在不断往外爬,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上的关节像是不会弯曲,一瘸一拐,但速度却不慢。


    李令曦快速伸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一道金光自她手中射出,打在最先爬出来的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惨叫一声,身上冒起黑烟,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笑着:“没用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你伤不到我。”


    李令曦皱眉,确实,这些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他们更像是某种执念的集合体,占据了刚死不久的身体。


    “大人,用这个!”雪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那是李令曦之前给她的护身法器。


    李令曦接过铜器,对准井口,镜面反射的阳光照向那些爬出来的东西,被金光照到的都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不停往下滴落。


    但他们数量太多了,不断从井里爬出,光靠镜光根本照不过来。


    “这样下去不行!”徐恒着急地道,“那口井才是源头,必须要封住!”


    “钉……镇魂钉!”赵老板忽然想起,“老妇人跳下去的时候拿着镇魂钉,现在应该还在井里!”


    李令曦看向井口,黑水还在翻涌,不断有东西爬出来,要想封井,必须有人下去取回镇魂钉,或者把新的封印之物放进去。


    她暗暗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块御赐金牌:“雪芽,护法!”


    说完她走到井边,无视那些爬出来的东西,将金牌举过头顶,口中念诵咒文。


    金牌发出耀眼的金光,那些东西纷纷后退躲避,但井里的黑水翻涌的更厉害了,就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要出来。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她咬破指尖,在金牌上快速画了个符,金牌光芒大涨,化为一道光柱直射井底。


    井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地面都在震动,村民们纷纷倒在地上,那些爬出来的东西也痛苦地翻滚。


    趁着机会,李令曦将金牌扔进井里,一进入水中,金牌爆发出强烈的金光,黑水像被煮沸一样翻滚,然后迅速消散下去。


    然后那些爬出来的东西身体开始融化,随即化为黑烟消散了。


    老妇人的身体也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那枚镇魂钉从她的怀中滚落出来。


    李令曦捡起镇魂钉,走到井边。井水已经恢复了清澈,深不见底,但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消失了。


    她将镇魂钉重新钉在井口的符文中心。


    钉子彻底进入石头的那一刻,整个村子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好像无数人同时松了口气。


    村民们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正常,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由于长期以来的禁制,仍然发不出声音,但幸好他们已摆脱了控制。


    李令曦脸色有些微微发白,雪芽赶紧扶住她:“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李令曦摇头,“村民们的封印暂时稳住了,但镇魂钉已经破损,金牌也只能压制一时,必须要找到更为彻底的解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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