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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赤须猛地回头, 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青布衣裙,容貌脱俗, 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她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背着个包袱, 正冲它笑。


    “你是谁?”


    年轻女子没回答, 只是看着它轻声道:“修行不易, 何必入魔?”


    赤须盯着她, 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它修行一百五十年见过不少世面,可面前这人,它看不透。


    “你是何人?”赤须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阴沉。


    年轻女子微微一笑,笑容淡的像春风拂过水面:“过路的。”


    “过路的?”赤须眯起眼睛,“过路的敢管这闲事?”


    李令曦歪了歪头,“你家姐姐被人打成重伤, 那个孩子中了鼠面咒,眼看着就要变成半人半鼠的怪物,这是闲事?”


    赤须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鼠面咒?”


    “我知道的事多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 赤须下意识退后一步。她身后那个小姑娘“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赤须瞪她。


    雪芽冲它吐了吐舌头:“笑你胆子小呗, 我家大人往前走一步,你就退一步,还说自己是修行了一百多年的老鼠精呢。”


    赤须气得胡须直抖, 想发动攻击, 可不知怎的脚下就是迈不动。那年轻女子看着温和, 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它五脏六腑似的,让它浑身不自在。


    灰姑也愣住了,她修行两百年也算有些道行, 可面前这女子她同样看不透。那女子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说不上是哪门哪派,就是很干净清澈,干净得像山涧泉水,像清晨露珠。


    灰姑有些虚弱地开口:“姑娘,这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吧,我这弟弟……不好惹。”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伤口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你倒是个心善的,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替人着想。”


    她走到灰姑身边,蹲下身伸手搭在她脉门上。灰姑下意识想缩,可那女子的手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


    “伤得不轻啊。”李令曦沉吟道,“不过死不了,养些日子就能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灰姑:“吃了。”


    灰姑看着那药丸迟疑了一下,药丸有龙眼核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还从没见过这种药。


    “没毒,吃吧。”李令曦说,“我要是想害你,不用这么麻烦。”


    灰姑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全身,伤口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竟像是在愈合。


    她惊异地看向那女子。


    李令曦已经站起身,转向赤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鼠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你叫赤须?”


    赤须梗着脖子:“是又怎样?”


    “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确实不易,可你走错了路。”


    “错?”赤须冷笑,“我哪里错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天道!”


    “天道?”李令曦轻轻摇头,“你见过天道吗?”


    赤须一愣。


    “天道不是你这样的。”李令曦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赤须没退,可它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天道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日月运行,四时交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你偷活人阳气,吸牲畜精血,这叫天道?”


    赤须咬着牙,不说话。


    “你姐姐修行两百年,虽未化人形,可她救人于危难,受人之恩必报之,这叫积德。你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可你害人无数,这叫造孽。你觉得老天爷会怎么看你?”


    赤须脸色铁青,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老天爷?”它笑得浑身发抖,“老天爷要是有眼,我早该死了!可我还活着,还活得比谁都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根本没什么老天爷!什么善恶报应,都是骗人的!”


    它笑着笑着,眼里涌出泪来,血红色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被逐出鼠母岭吗?”它嘶声道,“我没错!我就是想活得好一点!那些凡人,他们活着干什么?吃吃喝喝,生儿育女,然后死掉,跟猪狗有什么区别?我吸他们一点阳气怎么了?他们又不会死!”


    “可他们会老。”灰姑忽然开口。


    赤须看向她。


    “你吸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老得比同龄人快。他们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头发白了,腰弯了,力气没了。他们活得比该活的短,死得比该死的早。赤须,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自己数过吗?”


    赤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数过。”灰姑看着它,“一百一十七条。这还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冷冷地照在赤须那张扭曲的脸上,照在灰姑含泪的眼里,照在毛源一家惊恐的面容上。


    壮壮稚嫩的声音响起:“你……你真的害了那么多人?”


    赤须看向他,那孩子的脸上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害人?”壮壮又问,“人又没害你。”


    赤须愣住了。


    它活了一百五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害人?因为它能,因为那些人对它来说就像蝼蚁,踩死几只又如何?可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问它:人又没害你,你为什么要害人?


    它答不上来。


    “够了!”


    赤须忽然暴怒,猛地挥手,一道黑气直奔壮壮而去!它恼羞成怒,竟要拿这孩子出气!


    灰姑大惊,想扑过去挡,可她伤还没好,根本来不及。


    就在黑气要击中壮壮的瞬间,一面铜镜飞出去挡在了前面。


    “当——”


    黑气撞在铜镜上,溅起一片火星。铜镜完好无损,黑气却消散得干干净净。


    李令曦已经站了在壮壮面前,手里举着那面铜镜,神色平静地看着赤须。


    “当着我的面伤人,你胆子不小。”她语气转冷。


    赤须脸色煞白,它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人不是它能对付的。那股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压得它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你到底是谁?!”


    年轻女子收起铜镜,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在月光下晃了晃。金牌上刻着几个字,赤须看不清,可那金牌上的气息让它浑身发抖。


    那是皇家的气息。


    “我叫李令曦,游方修行之人,也是当朝国师。”


    赤须腿支撑不住,差点跪下。


    国师!它听说过,当朝有位女国师,精通玄术,法力高强,连皇帝都敬她三分。可它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遇见她!


    “国师饶命!”赤须连忙扑通跪地磕头,“小妖有眼无珠,冒犯国师,求国师开恩!”


    李令曦静静看着它,没有说话。


    灰姑也愣住了,国师?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国师?


    雪芽在一旁得意道:“我家大人厉害吧?你这害人还如此猖狂的的鼠精还不跪好了,听候发落!”


    李令曦抬手制止雪芽,看向跪在地上的赤须:“你可知罪?”


    赤须浑身发抖,可它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开始甩锅:“国师,小妖知罪!可小妖也是被逼的!都是我姐姐,是她撺掇我害人的!”


    一旁的灰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赤须指着她,一脸委屈:“国师明鉴啊!我姐姐修行两百年,一直想走捷径成仙。她让我去害人,说害的人越多功德越大,我不敢不听她的啊!”


    灰姑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赤须!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赤须冷笑,“国师您看,我姐姐修行两百年,却一直没能化成人形,为什么?因为她心术不正!她让我去害人,自己却躲在后面装好人,这样就算有报应,也是报应在我身上!”


    灰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毛源忍不住了:“你放屁!恩人她……”


    李令曦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看着赤须,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意料之中的失望。


    “你说完了?”


    赤须一愣。


    “你编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李令曦弯起唇。


    赤须张了张嘴。


    “你姐姐身上那些伤,是你打的吧?那些伤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腹部,有的在腿上。如果是她让你害人,她为什么会被你打成这样?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赤须继续语塞。


    李令曦继续说:“还有你身上那些气息,那一百一十七条人命的怨气,你以为我眼瞎了看不见?”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抓,赤须只觉得浑身一凉,紧接着一道道黑气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目扭曲,对着赤须发出无声的嚎叫。


    赤须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


    “这些是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怨气一直缠着你,你自己看不见罢了。”


    那些人形在空中盘旋,最后齐齐转向李令曦,跪拜哀求。


    李令曦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会为你们超度。”


    一百多条人影点点头,渐渐散去。


    赤须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它终于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么人了。


    “国师饶命……”它喃喃道,“求国师饶命……”


    李令曦看着它:“饶命?你害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却要我饶命,可笑!”


    赤须浑身一抖。


    “不过,”李令曦话锋一转,“你若肯戴罪立功,或许能减轻几分罪孽。”


    赤须眼睛一亮:“怎么戴罪立功?”


    “解了那孩子的鼠面咒,还有,把你这些年收集的那些东西交出来。”


    赤须脸色顿时一变:“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李令曦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害了那么多人,不会只是为了好玩。那些人的阳气、精血,你都攒着吧?还有你偷炼的那些法器、丹药,都藏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赤须咬着牙不说话。


    李令曦也不急, 就那么看着它。


    月光静照,院子角落不知名的虫儿轻轻鸣唱。毛源一家大气不敢出,灰姑靠在墙边, 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


    过了很久, 赤须终于开口了:“在鼠母岭那个山洞里。”


    李令曦点点头:“带路。”


    赤须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随之往鼠母岭深处走去。


    毛源举着火把, 火光照出的一小片光亮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四周的山林静悄悄。


    壮壮被周燕留在家里了。出门前, 那孩子拉着李令曦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国师姨姨,您一定要把那个坏老鼠抓住,它害了好多人,还把我家恩人打成那样。”


    李令曦摸摸他的头:“放心,我答应你。”


    此刻走在山道上,雪芽还有些不放心:“大人, 那个赤须真会老实带路吗,不会又使诈吧?”


    “老实?”李令曦笑了笑,“它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呢, 不过也没关系, 咱们看着它就是。”


    灰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她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可她硬是撑着跟来了。李令曦劝她在家里养着, 她不肯。


    她说:“那是我弟弟, 我得去。”


    此刻她盯着前面那个穿红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弟弟,小时候圆滚滚的那么可爱, 总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姐姐”。它们一起在山里打滚,一起找吃的,一起躲天敌,一起看月亮。爹娘走的那天,赤须哭得稀里哗啦,她把弟弟搂在怀里:“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


    她一直在,可弟弟却走了歪路,再也回不来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把后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赤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到了。”


    它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毛源差点吐了。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颗递给毛源,一颗递给灰姑。


    “含着,辟邪的。”


    她直接迈步走进洞去。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两三间屋子大小。李令曦从怀里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洞。


    这一照,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的四壁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地上摆着十几个坛坛罐罐,有些罐子开着口,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干枯的草药、动物的骨骼、形状怪异的石头,还有几个小小的布娃娃,心口都扎着针。


    山洞最深处那面墙更加触目惊心。


    那墙上钉着上百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木牌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占满了整面墙。木牌下面的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烧了半截的香。


    李令曦走到墙前,拿起一块木牌看了看。木牌上刻着“李三”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刻的。


    “这些都是你害的人?”她问。


    赤须低着头,不吭声。


    灰姑也慢慢走过来,一块块看过去。那些名字有的她听说过,有些不知道。看着看着,她忽然浑身一颤——角落里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毛老根”三个字。


    毛老根,是毛源的爹。


    “你……”灰姑指着那块木牌,声音发抖,“你连他也想害?”


    赤须抬起头看了那块木牌一眼,面无表情:“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你搅和了。”


    灰姑气得浑身发抖,抬起爪子就想打它。李令曦拦住她:“先别急。”


    她又看了看其他木牌,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赤须这些年确实害了一百多条人命。每一块木牌,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李令曦放下木牌,转身看向赤须,平静的目光深处藏着冷意。


    “那些人的阳气、精血,你藏在哪儿?”


    赤须犹豫了一下,指向墙角那几个坛罐。


    李令曦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她伸进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里面是人血,还混了些别的东西。”


    她又打开另一个坛子,这个坛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质地细腻,李令曦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盖子。


    “是骨灰。”


    毛源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知道这老鼠精害人,可亲眼看到这些东西,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令曦在洞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最后回到那面木牌墙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带路吗?”她问。


    赤须一愣。


    李令曦指着那些坛罐、木牌:“这些东西,你本来可以转移或藏起来,甚至可以毁掉,可你还是带我们来了,为什么?”


    赤须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李令曦的声音放轻了些:“因为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一百五十年修行的见证,是你害人的见证。”


    赤须浑身一震。


    “你心里其实明白,自己走错了路。”李令曦看着它,“可你不敢回头,你怕回头就否定了自己这一百五十年,对不对?”


    赤须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灰姑看着弟弟,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姐姐修行两百年,虽然没化成人形,可她心里干净。”李令曦继续说,“你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可你心里全是窟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怨气填在你那些窟窿里,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赤须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满是血红的泪。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得安宁?”它声音嘶哑地低吼。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


    赤须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那叫声在山洞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颤。


    “我睡不着!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他们瞪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害他们!我说我不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天天来,夜夜来!我快疯了!”


    灰姑走过去,蹲在弟弟身边轻轻抱住它。赤须浑身僵硬,过了一会儿,忽然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一百五十年的委屈,有一百一十七条人命的罪孽,有永远无法回头的绝望。


    毛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害了那么多人的老鼠精,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可那些被它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夜里这样哭过?


    他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愤恨。


    李令曦等赤须哭够了才道:“你犯下的罪孽,必须偿还。”


    赤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那些人的怨气我会超度,可那些被你和你的手段害过的人,他们的损失,你得补偿。”


    “怎么补偿?”赤须哽咽着问。


    “你的修为,你要拿出一半修为,化作生机散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家。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生机散出去,能保那些人家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赤须脸色变了,一半的修为,那它这一百五十年的修行,岂不是废了一大半?


    “不愿意?”李令曦问。


    赤须咬了咬牙,看了看身边的姐姐:“我姐姐呢?”


    灰姑愣住了。


    “我害了人,我认,可我姐姐没害过人,她还救过人。国师,您能不能……帮她一把?”


    灰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没想到弟弟到这时候还惦记着她。


    李令曦看着赤须,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灰姑:“这里面是三粒丹药,是我师门秘传的‘化形丹’。你回去后每月初一服一粒,连服三月,三个月后你就能化成人形了。”


    灰姑愣住了,捧着那布袋,手都在发抖。她修行了两百年,做梦都想化成人形,可从不敢奢望。如今,这愿望竟要成真了?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你救人的功德,值这个价。”她又看向毛源,“还有,你家供的香火,也有功劳。”


    毛源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赤须看着姐姐手里的布袋,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它知道自己没资格羡慕,那些罪孽得用一辈子来还。


    “国师,”它跪了下来,“我愿意散掉一半修为,只求您……以后多照看我姐姐。她太傻了,容易被人骗。”


    灰姑眼泪落下来:“赤须……”


    “姐,别说了。”赤须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鼠脸上有些滑稽,可灰姑知道,那是真心的。


    李令曦点点头:“你放心。”


    她从怀里取出一道符,贴在赤须额头上。符纸泛起金光,赤须浑身一颤,一股股黑气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赤须的身形开始缩小,皮毛的颜色也从暗红变成灰褐,最后缩成了一只普通大小的老鼠,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百五十年修为,散了一半。


    灰姑扑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它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姐姐,眼里有一丝释然。


    “我送你回去。”灰姑哭着说,“回咱们小时候住的那个洞。”


    赤须眨了眨眼,像是在点头。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它在鼠母岭上还有五十年阳寿。五十年后,投胎转世,重新做人,这是它赎罪的代价。”


    灰姑点点头,抱着弟弟慢慢走出山洞。


    毛源有些担心想跟上去,李令曦拦住他:“让她去吧,她们姐弟俩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山洞里只剩下李令曦师徒和毛源,雪芽看着那些坛罐木牌:“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烧了。那些怨气已经被我超度,剩下的都是死物。烧干净,一了百了。”


    毛源帮着把那些坛罐搬到洞外,堆成一堆。李令曦点燃一张符纸扔进堆里,火苗“呼”地窜起,越烧越旺,把那些害人的东西全吞进火舌里。


    火光映红了半座山。毛源看着那堆火,想起狗剩的鼠面咒:“国师大人,狗剩的咒怎么办?能解吗?”


    李令曦点点头:“等赤须缓过来,取它一滴血就行,那咒是它下的,只有它能解。”


    “那就好。”毛源松了口气。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着这一夜发生的事,那只嚎啕大哭的老鼠精,抱着弟弟离开的灰姑,还有自己家神龛里那个小小的牌位……


    “国师大人,您说,这世间的事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李令曦看着那堆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赤须用一百五十年修为赎罪,灰姑用两百年善行换化形,这不就是善恶有报吗?”


    毛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那些被害死的人,他们呢?”


    “他们的确被害死了,这已无法改变,可他们的后人会因为赤须散出的生机,活得更好,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毛源琢磨着她的话,似懂非懂。


    眼见那堆东西烧得差不多了,雪芽打了个哈欠:“大人,今晚咱们住哪儿啊?”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东方天色已微白。


    “先回松岗坞,还有事没做完呢。”


    天亮的时候,李令曦师徒回到了松岗坞。


    村子已经醒了,炊烟从人家的屋顶升起,在晨光里袅袅飘散。


    可松岗坞的人看见李令曦师徒,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昨晚上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那穿红袍子的老鼠精,那个站在院门口跟它对峙的年轻女子,还有后来山上冲天的火光。可没人敢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毛源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大步流星往家走,心里惦记着壮壮和周燕。一进院子壮壮就扑了过来:“爹!你回来了!国师姨姨呢?坏老鼠抓住了吗?”


    毛源抱起儿子往身后指了指,壮壮看见李令曦,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国师姨姨,你真厉害!”


    李令曦弯腰摸摸他的头:“壮壮,我问你,那个狗剩他住在哪儿?”


    壮壮指了指村西头:“在那边,李婶婶家。”


    “带我去。”


    李寡妇家是村里最破的房子,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院子里堆着几根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刨食。李寡妇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毛源?这是……”


    毛源赶紧介绍:“李大姐,这位是国师李大人,专门来救狗剩的。”


    李寡妇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李令曦扶起她:“起来说话,狗剩在哪儿?”


    李寡妇领着他们进了屋,狗剩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形,嘴巴往前凸着,嘴唇裂开,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鼻子缩了进去,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鼻孔,眼睛变得又圆又小,泛着幽幽的光。


    看见有人进来,他“吱”地叫了一声,慌忙往炕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李寡妇哭道:“他昨晚上又变厉害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李令曦走到炕边,蹲下身看着狗剩的眼睛。狗剩和她对视了一瞬,忽然浑身发抖,“吱吱”叫着,像是在求饶。


    “别怕。”李令曦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血,那是临走时灰姑从赤须身上取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滴,盛在小瓷瓶里。


    她让李寡妇端来一碗清水,把那滴血到进去。血在水中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红色,很快把整碗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令曦端起碗,递到狗剩嘴边:“把这个喝下去就好了。”


    狗剩盯着那碗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那股血腥味让他本能地想逃,可冥冥中又有种力量在召唤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一仰脖,把整碗水喝了下去。


    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狗剩的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狗蛋忽然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在炕上打起滚来。李寡妇吓得要扑上去,被李令曦拦住。


    “别动,这是在变回来。”


    狗蛋的惨叫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他脸上的肌肉开始蠕动,凸出的嘴巴慢慢缩了回去,尖牙一颗颗脱落,眼睛也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狗蛋终于安静下来,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李寡妇激动地扑过去,抱住儿子:“狗剩!狗剩!”


    狗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好半晌才认出人来:“娘?”


    李寡妇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李令曦悄悄退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院落,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平常安宁。


    雪芽跟出来问:“大人,狗剩这下是彻底好了吗?”


    “好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


    毛源在一旁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国师大人,您……您真是活神仙。”


    李令曦笑了笑:“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个赶路的罢了。”


    处理完狗剩的事,李令曦师徒又在松岗坞待了一天。这一天里,村里人络绎不绝地来毛源家,说是来谢恩,其实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国师长什么样。李令曦倒也不烦,谁来都客客气气地应对,有问必答。


    有人问:“国师大人,那老鼠精还会来吗?”


    李令曦说:“不会了,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会留。”


    有人问:“那毛源家供的仓神,还供不供?”


    李令曦看了毛源一眼,说:“那是他们家的缘分,供不供由他们自己。”


    毛源在旁边连连点头:“供,当然供!那可是我们家的恩人!”


    傍晚时分,李令曦让雪芽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周燕听说她们要走,急得团团转,非要留她们多住几天。李令曦婉拒了:“还有事,耽搁不得。”


    周燕没法子,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给她们带着路上吃。李令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夜里,毛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小小的神龛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源回头,看见灰姑来了,正蹲在墙根下,月光照着她灰扑扑的皮毛,照着她那双黑黝黝的温润的眼睛。


    她已经化成了人形,确切地说是半人半鼠的模样。身子是人的身子,可脑袋还是老鼠的样子,只是比之前更像人了一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国师大人给的药,我吃了第一粒,等三粒吃完就能彻底化成人了。”


    毛源看着她,咧嘴笑了:“好,好。”


    灰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块木牌:“毛源,我想求你件事。”


    “恩人你说。”


    “那木牌上,别写‘仓神’了,我不是什么神,就是个修行的小老鼠。就写……就写‘灰姑之位’吧。”


    毛源一愣:“这……”


    “仓神是骗人的,灰姑是真的。”


    毛源想了想,点点头:“成,明天我就换。”


    灰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毛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家人。


    “赤须呢?”毛源问。


    “在山里养着,我把爹娘当年住的那个洞收拾出来了,让它住着。它散了一半修为,现在就是只普通老鼠,什么本事都没了。我每天给它送吃的,陪它说说话。”


    “那它……还闹不闹?”


    灰姑摇摇头:“不闹了,那天之后它像变了个人,不,变了只鼠,每天就缩在洞里很少出来。有时候我去看它,它就问我,姐,你说我下辈子能投胎成啥?”


    毛源不知道说什么好。


    灰姑望着月亮,轻声道:“我跟它说,不管投胎成啥,只要好好活着,不做坏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张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那天回去看娘没有留在娘家过夜。


    眼下她正提着半袋糙米,踏着初冬的晨光匆匆往张家村赶,天还没亮透。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银白的冷霜, 踩上去湿漉漉的, 微微作响。


    她昨儿下午得了消息——她娘没了。


    给她传话的是张家村东头的张麻子, 他来镇上卖柴火, 顺路带的口信。但他话说得含糊不清, 只说“张家老太太走了”, 但具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一概不知。


    张秀当时正在家里浆洗衣服,听到的时候手一抖,皂角水溅了一身。


    她连忙把两个孩子拾掇好,跟要磨豆腐的丈夫交代了几句,天不亮就出了门。


    张家村离镇子十里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村口时日头刚爬上山头,洒下一片橙红的光辉,大树下聚着几个早起的妇人, 看见她, 都停下了动作。


    “哟,秀儿回来啦?”说话的是刘寡妇,村里有名的快嘴, “你可算来了, 你娘都躺硬了。”


    张秀心里一咯噔, 加快了脚步:“刘婶,我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王寡妇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自己吊死的。”


    吊死?


    张秀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她扶住路边的石磨,手指抠进石头缝里磨得生疼。


    “不可能……我娘她不会……”她喃喃道。


    “怎么不会?”另一个妇人插嘴,“你大哥他们几个都不管她,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屋,冷了饿了,想不开也是有的。”


    “就是,你三哥上个月还因为老太太多吃了一碗饭,把她碗摔了。”


    “造孽啊……”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张秀听得浑身发冷。她抿紧了嘴,拎起米袋就往村里走。


    张家老屋在村子最西头,是当年她爹还在时盖的三间土坯房。如今爹走了十年,房子也老了十年,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杂乱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梁木。


    院门虚掩着,张秀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鸡圈是空的,晾衣绳上是空的,连水缸都见了底。只有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似一张深渊巨口。


    她站在门口,颤抖的手扶着门框,迟迟不敢进去。


    “是秀儿吗?”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秀松了口气,是赵婆婆,村里的老稳婆,跟她娘关系好。


    “赵婆婆,是我。”她应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在墙角晃着微弱的光。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从头盖到脚。床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碗冷饭,三支香已经烧了一半,烟灰落在桌上,更显空寂凄凉。


    赵婆婆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守着,看见张秀进来,她站起来往外走,叹了口气:“秀儿啊,你可算来了。”


    “我娘……”张秀走到床前,手颤抖着伸向白布,又缩了回来,“我娘真是吊死的?”


    赵婆婆点点头,指了指房梁。


    张秀抬头看去,房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还打着死结,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是谁发现的?”她问,声音干涩发紧。


    “你四嫂。”赵婆婆说,“前天早上她来借筛子,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老太太吊在这儿身子都僵了。你四嫂吓得魂都没了,一路尖叫着跑出去,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张秀想象着那个画面——娘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脖子套在绳圈里,脚尖离地,在晨光中慢慢摇晃


    她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出屋子,在院子里干呕起来。


    “喝口水吧。”赵婆婆跟出来,递给她一个破碗。


    张秀接过碗,发现碗底有道裂痕,水从缝里渗出来湿了她的袖子。这是娘常用的碗,她认得。


    “我哥他们呢?”她问。


    赵婆婆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几个大忙人都忙着呢。老大在镇上做买卖,老二在邻村给人扛活,老三昨儿露了个面,说家里母猪要下崽,得回去照看。老四老五倒是来了,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走了,说是要商量办丧事的事。”


    “商量?”张秀冷笑,“那他们商量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摇头,“这都两天了,连个来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是我看不过去在这儿陪着。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啊,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张秀明白了,她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赵婆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婆婆,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给我娘买点纸钱。”


    赵婆婆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秀儿你……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给我娘守灵。”


    送走赵婆婆,张秀回到屋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见了娘的脸。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得人心酸。


    张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来一盆水,用干净的布给娘擦洗身体,娘的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掐的。


    张秀的手颤抖着,“娘,是谁打你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吹着。


    擦洗完毕,张秀给娘换上寿衣。那是她去年偷偷做的,用的是镇上布庄处理的便宜白布,针脚虽粗糙,但总算是一件新衣服。娘活着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穿,说等死了再穿。没想到,一语成谶。


    穿上寿衣的娘看起来安详了些,张秀又给娘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簪起来。做完这些,她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秀儿不孝,来晚了。”


    她在灵前坐了下来,开始折纸钱。一张张黄纸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堆在盆里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可她知道,再多的纸钱也买不回娘的命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秀的大哥张大发来了。他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在镇上做买卖的,开着一间杂货铺,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种地的弟弟们算是出息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进来时眉头紧皱,像是嫌弃屋里的气味。


    “秀儿,来了?”他看了妹妹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娘供上吧。”


    张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还记得有娘?”


    张大发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张秀站起来,“娘都死了两天了,你现在才来?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忙啊!”张大发提高了声音,“铺子里那么多事,我能说走就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四老五在吗?”


    “他们来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大哥,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秀盯着他。


    张大发眼神闪烁:“还能怎么死……自己想不开呗,老了,糊涂了……”


    张秀逼近一步,“我娘不是糊涂人,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走这条路。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张大发转身往外走,“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老四去请道士,后天出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守完灵就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张秀追到院子里,“娘是我娘!怎么没我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大发回头瞪她,“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留下张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张家老屋陷入黑暗。


    张秀点起油灯,在灵前跪着。屋外风声更紧,吹得门窗咯吱作响,颇有些渗人。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冷得厉害——没有火盆,也没有炭火,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冬的?


    正想着,供桌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张秀抬起头,看见灯焰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风吹的,可是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向右。


    张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灯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啜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谁?”张秀站起来,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但声音更清晰了,这次她听出来了——是娘的声音!


    “秀儿……秀儿……”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凄凄惨惨。


    张秀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墙上。她看见供桌上的那碗冷饭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霉,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


    “娘……”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是您吗?您是不是有冤屈?您告诉秀儿……”


    声音忽然又停了。


    油灯恢复了正常,静静地燃烧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张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她坐在地上,好久才缓过神来。再看那碗饭,又恢复了原样,白生生的还冒着点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是幻觉?还是……


    张秀不敢再想。她爬起来,给油灯添了油,又点了三支香插上。


    这一夜,张秀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家的其他几个儿子终于陆续来了。


    老二张有财,是个木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门就嚷嚷:“丧事怎么办?谁出钱?可先说好啊,我没钱!”


    老三张有田是种地的,老实巴交,躲在二哥身后不说话,他偷偷往灵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老四张有福和老五张有贵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在邻村给人打短工。他们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哥呢?”老四问。


    “昨天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丧事他安排好了。”张秀说。


    “他安排?”老五嗤笑,“安排什么?安排谁出钱吧?我可把话说前头,娘活着的时候我没沾过光,死了也别想让我出钱。”


    “就是。”老二附和,“娘的东西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张秀愣住了:“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钱啊,首饰啊!”老四说,“娘当年陪嫁不是有个银镯子吗?还有爹留下的那个玉扳指,哪儿去了?”


    张秀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来吊唁的,是来分遗产的。她气得浑身发抖:“娘都死了,你们就想着这个?”


    “不想这个想什么?”老五理直气壮,“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娘要是真疼我们,就该把东西留给我们。”


    “你们——”张秀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问,这里是张老太太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众人齐齐回头,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女子,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丽, 眼神沉静。她身边跟着个姑娘, 背着包袱, 好奇地往里张望。


    “你们是……”张秀站起来。


    “贫道李令曦, 这是小徒雪芽。”女子行了个道礼, “路过贵村, 听说府上有丧事,特来吊唁。”


    张秀连忙还礼:“道长有心了,只是……家里简陋,恐怕……”


    “无妨。”李令曦走进来,目光快速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灵床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道长, 怎么了?”张秀问。


    李令曦走到灵前,仔细看了看张老太的遗容,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子。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张家五兄弟。


    “贫道有一事不明, 还请诸位解惑,老太太是何时过世的?”


    “前天夜里。”张大发正好从外边回来,站在门口回答。


    “何时发现的?”


    “前天早上。”


    “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媳妇。”老四说。


    李令曦点点头, 又问:“老太太生前, 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张大发皱起眉,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老了糊涂了。”


    李令曦看着他,“张老大, 这话你自己你信吗?”


    张大发脸色一变:“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害自己亲娘不成?”


    “贫道没这么说。”李令曦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奇怪,老太太若真想自尽,为何选择上吊?上吊极为痛苦且死状可怖。若只是糊涂想不开,为何不选更安详的方式?”


    屋里安静下来。


    张秀忽然想起昨晚的怪事,脱口而出:“道长,我娘……我娘昨晚好像回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大发厉声打断她,“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回不回来的!秀儿,你再乱说就给我回去!”


    李令曦却走到张秀面前,温和地问:“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张秀看了大哥一眼,鼓起勇气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李令曦若有所思。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碗饭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米粒,放在眼前仔细看。


    “这饭有问题。”


    “什么问题?”张秀紧张地问。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又问:“这饭是谁供的?”


    “我。”张秀说,“昨天来的时候,赵婆婆已经供了一碗,我后来又换了一碗新的。”


    李令曦点点头,把碗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碗上。符纸很快燃起来,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碗里的米饭开始变了——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最后竟然爬出了几只米虫,在饭粒间不停蠕动。


    “啊!”张秀惊叫一声。


    张家五兄弟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张大发问。


    “怨气。”李令曦吐出简短的两个字,让屋里温度骤降,“老太太死得冤,怨气凝结在灵堂,影响了这些供品。”


    “冤?有什么冤?”老二大声嚷嚷,“她自己上吊的,关我们什么事?”


    李令曦看向他,眼神锐利:“真的不关你们的事吗?张老二,你上次来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


    老二一愣,支支吾吾:“上……上个月……”


    “上个月初七。”老四替他回答,“那天二哥来借锄头,娘说没有,二哥就把娘推倒了。”


    “你胡说什么!”老二涨红了脸。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老四冷笑,“娘胳膊上那块淤青,就是你推的。”


    老二不说话了,眼神躲闪。


    李令曦又看向老三:“张老三,你呢?”


    老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上个月送过一次粮……”


    “送了多少?”


    “半……半袋糙米……”


    “老太太吃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半袋糙米。一个老人,一天只吃一把米。


    张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娘过得苦,却没想到苦到这种地步。


    李令曦一个个问下去,问得张家五兄弟哑口无言。最后,她走到张大发面前。


    “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养老本该是你负责。可据我所知,老太太独自住在老屋,你们五兄弟没有一个人接她去同住,这是为何?”


    张大发额头上冒出汗珠:“我……我家里地方小……”


    “你在镇上的宅子,三进三出,养着两个小妾,却说地方小?”李令曦毫不留情地揭穿,“张老大,老太太的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张大发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猛地一拍桌子:“够了!你一个外来的道士,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给我出去!”


    李令曦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你确定要赶我走?老太太的魂魄可还在看着呢。”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黑暗中,众人听见了一个声音——是老妇人凄厉的哭泣声。


    “我的儿啊……你们好狠的心……”


    “谁?谁在装神弄鬼!”老二张有财扯着嗓子吼,可声音直发抖,一点底气都没有。


    老三张有田吓得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我错了……别找我……”


    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背靠背站着,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能听见他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张大发还算镇定,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都给我闭嘴!”他厉声道,可拿火折子的手也在抖。


    火光照亮了灵堂一角,供桌上那碗刚刚爬出米虫的饭还在,米虫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发黑的饭粒间。三支香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烟还在笔直地向上冒。


    张秀紧紧抓着李令曦的袖子,声音发颤:“道长……真是我娘……”


    李令曦轻轻挣开张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她手腕上下一甩,符纸在她指尖燃起,发出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老太太,人死如灯灭,阳间事自有阳间了。”她对着黑暗深处说,“你若真有冤屈,可托梦告知,或等头七回魂夜细说。这般惊扰活人,于你无益,于他们也无益。”


    哭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屋里所有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冰冷、怨恨、又悲哀。


    “装……装神弄鬼!”老五张有贵忽然跳起来,指着李令曦,“是你!一定是你在搞鬼!什么符纸,什么青火,都是江湖骗术!”


    李令曦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若不信,可以走近些看看。”


    老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看就看!我怕你不成!”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按在地上触感湿滑黏腻,他抬手一看,吓得五官都移了位——他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


    “血!有血!”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其他人也看见了。


    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正是从灵床下方缓缓蔓延开来的,散发着腥气。


    “是娘……娘她显灵了!”老三张有田失声叫道。


    张大发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熄灭了。屋里重归黑暗,只有李令曦指尖那张符纸还在燃烧,青光照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


    “够了!”张大发终于崩溃了,他对着黑暗嘶吼,“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我们烧给你!还是说你要人陪葬?我们……我们给你找个童男童女!你别再闹了!”


    这话一出,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头。


    张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娘是那样的人吗!”


    “那她要干什么!”张大发吼道,“死了就好好死,还闹什么闹!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


    “入土为安?”李令曦缓缓开口,“张老大,死者若不能安心,如何入土为安?老太太为何而死,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屋里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血渍不再蔓延,但那股腥气更浓了。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灵床上的白布在微微起伏,就像那布下面的人还在呼吸。


    老四张有福忽然跪下,对着灵床砰砰磕头:“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去年冬天把您赶出去!我不该说您吃白食!娘您饶了我吧!”


    老二也跪下了:“娘!我也错了!我不该推您……可那天我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


    老三跟着跪下,只是呜呜哭,说不出话。


    老五还瘫在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发愣。


    那其实不是血,李令曦看得很清楚,是怨气凝结成的阴秽之物,但触感和气味都像极了血,足以吓破这些心虚之人的胆。


    只有张大发还站着原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李令曦指尖的符纸燃尽了,青光熄灭。但就在这时,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照得那片“血渍”泛着诡异的暗光。


    月光也照亮了供桌,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张秀最先看见,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布包。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几根用秃了的缝衣针,一块巴掌大的粗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


    都是娘生前常用的东西。


    “这是……”张秀的眼泪掉在布包上。


    “老太太在告诉我们,她要的不是钱,不是陪葬。”李令曦轻声道,“她要的,是你们记得她,记得她为你们做过什么。”


    她走到灵床边伸手揭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张老太枯瘦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污垢。


    “这双手,给你们缝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洗过多少尿布?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把你们五个儿子拉扯大,给你们娶妻生子。如今她走了,你们连一滴真心的眼泪都没有,只想着分家产、推责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又看向张大发:“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丧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发咬着牙:“还能怎么办?按规矩办!请道士做道场,买棺材下葬!”


    “棺材呢?”


    “……明天就去买。”


    “你是打算买寿材店最便宜的薄皮棺,三两银子一副,对吗?”李令曦问。


    张大发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更难看了。


    “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不配吗?”李令曦步步紧逼,“还有,守灵呢?按规矩,儿子守灵,头七夜不能离人。你们五个,谁留下?”


    没人说话。


    老二抬起头:“我……我家里还有活……”


    老三小声说:“我媳妇一个人带不了三个孩子……”


    老四老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明天还要上工……”


    张大发撇嘴冷笑:“看看,这就是娘养的好儿子。”


    “大哥你呢?”张秀皱眉问,“你是长子,你留下守灵,天经地义。”


    “我?”张大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铺子里那么多事,能耽误吗?耽误一天,少赚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意料之中的, 又是一阵沉默。


    李令曦叹了口气:“既然没人肯守,那我和张秀姑娘守吧。”


    “你?”张大发狐疑地看着她,“你一个外人, 凭什么给我娘守灵?”


    “凭我路过此地, 凭我看不过去。”李令曦冷觑他一眼, “你若是不放心, 可以留下一起守。”


    张大发当然不肯, 他看着跟鹌鹑一样垂头不语的几兄弟, 最后咬牙道:“好,你们要守就守!但我把话说前头,守灵是儿子的事,秀儿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守了也不算数,娘的遗产她还是没份!”


    说完,他转身就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他似的。其他几个人见状也连忙爬起来,跟着大哥往外溜。老五临走前还想拿供桌上的点心,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片刻功夫, 屋里就只剩下李令曦、雪芽和张秀三个人。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 地上的“血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秀重新点燃油灯,跪在灵前默默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 泪痕未干。


    她低声问:“道长, 刚才那……真是我娘吗?”


    李令曦在她身边坐下:“张姑娘, 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张秀想了想,点头:“信。我娘苦了一辈子,要是就这么没了, 我不甘心。”


    “那你相信,魂魄会因执念而滞留吗?”


    “执念?”


    “就是放不下的事,未了的心愿,或是……天大的冤屈。”李令曦看向灵床,“老太太走得不甘心这是肯定的,但刚才那些动静,不全是她。”


    张秀一愣:“不全是我娘,什么意思?”


    “怨气太重的地方,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会让活人产生幻觉。”李令曦解释道,“你娘确实有怨,但更多的,是你们心里的鬼。”


    “我们心里的鬼?”


    “愧疚、恐惧、心虚。”李令曦说,“你那些哥哥们对老太太做了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所以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先怕了。人一怕,就容易看见‘鬼’。”


    张秀明白了,所以刚才的血渍还有五哥手上的“血”,可能都是幻觉,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那我娘……真的回来了吗?”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指针颤动着,指向灵床方向,抖得很厉害。


    “魂气未散。”她收起罗盘,“老太太的魂魄应该还在附近,头七回魂夜她可能会回来。到时候,一切或许就有答案了。”


    张秀握紧了手里的纸钱:“道长,那我能跟我娘说说话吗?”


    李令曦摇头:“现在不行,魂魄不稳,强行沟通有害无益。等头七夜吧,那是她回魂的时候,或许能见上一面。”


    “头七……”张秀算了下日子,“就是明晚。”


    “嗯。”李令曦站起身,“今晚我们守灵,你那些哥哥们明天肯定会再来,到时候恐怕还有得闹。”


    她说的没错,第二天天刚亮,张家老屋就热闹起来了。


    来的不止张家五兄弟,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七大姑八大姨,足足二十几口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张大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照着念:“娘的丧事按规矩办。棺材我已经订了,三两银子的松木棺,明天送到。道士请的是邻村的王道士,做一天道场五百文。纸钱香烛、孝布麻衣,加起来大概一两银子。总共四两半。”


    他略一停顿,看向四个弟弟:“咱们五兄弟,每人出九钱银子,公平合理。”


    “九钱!”老二张有财跳起来,“大哥你开玩笑吧?九钱银子,够我家吃三个月了!”


    “就是!”老五媳妇尖声道,“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给我们什么,死了倒要我们出这么多钱?没这个道理!”


    张大发沉着脸:“那你们说怎么办?让娘曝尸荒野?”


    “便宜点的棺材不行吗?”老三张有田小声说,“薄一点的……”


    “薄一点的?”张大发冷笑,“老三,你要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你就去买张草席把娘卷了埋了!”


    老三不说话了。


    老四张有福转了转眼珠:“大哥,我听说……娘其实留了点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大发眼神一闪:“留什么?娘穷得叮当响,能留什么?”


    “那可不一定。”老四媳妇插嘴,“我前些年看见老太太戴过一个银镯子,虽然旧了,但好歹是银子。还有,爹当年不是留下一个玉扳指吗?那可是好东西。”


    “对!玉扳指!”老二也想起来了,“娘一直收着,说那是爹的念想。现在娘走了,东西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秀。


    张秀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提着水壶走出来:“你们看我干什么?娘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老五媳妇阴阳怪气,“老太太最疼你,说不定早就把好东西偷偷给你了。”


    “你胡说!”张秀气得脸发白,“我嫁出去十几年,回来过几次?你们说的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老四媳妇撇嘴:“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东西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


    李令曦从屋里走出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像是在看一场戏。


    张大发咳嗽一声:“都别吵了,娘的东西肯定还在屋里。咱们找找,找到了再说。”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李令曦颇有威慑力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道长有何指教?”张大发皱起眉。


    “张老大,老太太尸骨未寒,你们就要翻她的屋子搜她的遗物?这不合规矩吧?”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老二嚷嚷。


    “家事?”李令曦笑了,“昨夜老太太显灵,吓得你们屁滚尿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不让贫道管?”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那……那是意外。”张大发硬着头皮说,“今天是大白天,娘不会……”


    话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正屋。


    门开着,能看见灵床静静地停在那里,白布盖着遗体,一动不动。但供桌旁的那个破柜子倒了,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谁……谁在里面?”老五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张大发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柜子确实是倒了,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破衣服,一个豁了口的瓦罐,还有一个小木匣子。


    木匣子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是空的。


    “匣子里原来有什么?”李令曦问。


    张秀走过去,捡起匣子看了看:“这是我小时候,娘装针线的匣子,里面应该有几卷线,几根针……”


    老四媳妇眼尖,突然指着柜子后面,“那儿是不是有东西?”


    老三伸手去摸,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针线,还有那枚顶针,几块碎布。


    “就这?”老五大失所望,“没有银子?没有玉扳指?”


    “不可能!”老二不信邪,在屋里到处翻找。床底下,墙缝里,甚至灶台的灰堆里都扒拉了一遍,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


    “真没有,娘……娘可能真没什么东西。”老三小声说。


    “那镯子呢?玉扳指呢?总不会凭空消失吧?”老四媳妇不依不饶。


    一直没说话的李令曦伸出手比划道:“你们说的银镯子,是不是这么宽,上面刻着缠枝花纹,接口处有点变形?”


    众人一愣。


    张大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太太戴着呢。”李令曦指向灵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灵床上。白布盖着尸体,但手腕部位微微隆起,能看出下面确实套着个东西。


    “这……”老二咽了口唾沫,“娘戴着手镯下葬?”


    张秀冷冷道:“不行吗?那是娘的嫁妆,戴了一辈子,让她戴着走有什么不对?”


    “那玉扳指呢?”老四问。


    李令曦摇头:“没看见。或许老太太生前就当了,换了米面,或许藏在了别处,也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能!”张大发斩钉截铁,“爹的玉扳指我小时候见过,翠绿翠绿的,是上好的玉。娘一直收着,说以后要传给长孙。”


    长孙,就是张大发的儿子。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兄弟不干了。


    “传给长孙?”老二瞪眼,“凭什么?我们都是爹的儿子,凭什么好东西都给老大?”


    “就是!要分也该平分!”


    “娘肯定把扳指给秀儿了!她们母女俩串通好的!”


    场面又乱了起来。


    李令曦看着这群人争吵,只觉得可悲又可笑。老太太尸骨未寒,亲儿子们却在为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遗产撕破脸。


    她走到灵床边,轻轻掀起白布一角,露出张老太枯瘦的手腕。那只银镯子确实戴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镯子很旧,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接口处略有些变形。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依稀能辨出是“贞”“娴”二字,应该是老太太的闺名。


    “张姑娘,”她问张秀,“你娘的闺名,是叫贞娴吗?”


    张秀点头:“是,王贞娴。这镯子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娘嫁过来时就戴着,再没摘过。”


    李令曦放下白布,转身看着还在争吵的众人:“都别吵了。”


    “老太太的遗物,除了这镯子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屋子你们也翻过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令曦说,“至于玉扳指,若真有,老太太自然会交代。若没有,你们吵破天也无用。”


    “那丧事……”老三小声问。


    “按规矩办。”李令曦看向张大发,“你是长子,该你主持。棺材、道士、一应开销,你垫付。事后兄弟分摊,分摊不均,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老太太已去,别在她灵前闹。”


    她说得在理,张大发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还有,”李令曦补充,“今夜是头七,老太太回魂夜。按规矩儿子必须守灵,一个都不能少。你们五个,今晚都得来。”


    “都要来?”老五苦着脸,“我……我害怕……”


    “怕就对了。”李令曦冷眼看他,“有些事,怕也要面对。”


    她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雪芽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人,他们今晚真的会来吗?”


    李令曦淡淡道:“会来的,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孝顺,而是因为他们心虚。”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深远。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黄昏时分, 张家老屋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暮色里。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是血红色的,泼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干涸的血迹。


    张秀蹲在灶房门口, 往火盆里添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 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热气扑在她脸上, 却暖不进心里。


    李令曦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 手里拿着那枚褪色的顶针, 对着光仔细看。顶针内侧有几个极小的刻痕,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她眯起眼睛辨认,勉强认出是几个数字:三、五、七、九、十一。


    “道长在看什么?”张秀抬起头。


    “你娘的顶针。”李令曦递过去,“上面刻了数字,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张秀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半晌,忽然眼圈红了:“这是我哥哥们的生辰月份。大哥三月生, 二哥五月,三哥七月,四哥和五哥是双胞胎, 九月生……”


    她摩挲着那些刻痕, 声音哽咽:“娘做针线活的时候,就摸着这些数字,一遍遍念他们的生辰。她说这样缝出来的衣服, 能保孩子平安……”


    李令曦沉默了。一个母亲, 在无数个孤灯长夜里, 一边缝补着破衣烂衫,一边用手指摩挲着刻有儿子生辰的顶针,心里该有多少念想, 多少期盼。


    可那些被她念了一辈子的儿子们,如今又在做什么?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大发第一个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媳妇王氏。王氏是镇上小户人家的女儿,穿一身簇新的青缎袄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根银簪。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用手帕捂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腌臜气味。


    “这什么味儿啊……”她小声嘀咕。


    张大发没理她,径直走到灵堂门口,探身往里看了看。灵床静静停在那里,白布下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缩回头,脸色不太好看。


    “道长,今晚……真不会有事吧?”他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李令曦抬眼看他:“你怕什么?那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


    张大发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可昨晚那些动静……”


    “心正则不惧。”李令曦淡淡打断他,“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须害怕?”


    张大发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退到一边。


    紧接着,老二张有财也来了。他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媳妇没来,说是家里孩子闹肚子走不开,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借口。


    “大哥来得早啊。”老二扯着嗓子打招呼,眼睛却往灵堂里瞟,“老四老五呢?还没来?”


    “快了。”张大发沉着脸。


    老三张有田是独自来的,缩着肩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走到张秀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秀儿,这……这是你三嫂蒸的几个馍,给你们晚上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四个粗面馍馍,已经凉透了,硬梆梆的跟石头一样。


    张秀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三哥”。老三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走到墙角蹲下。


    最后来的是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还有他们的媳妇。两对夫妻几乎同时进门,脸上都带着极不情愿的神色。


    老四媳妇一进来就嚷嚷:“这鬼天气,冷死个人!守什么灵啊,人都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


    “你少说两句。”老四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说错了吗?”老四媳妇甩开他的手,“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倒要折腾活人。这大冷天的,非得让咱们在这儿冻一宿……”


    “就是。”老五媳妇附和,“我家小宝才三岁,晚上离了我就哭。这要是哭坏了嗓子,谁负责?”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尖利的嗓门听得很是聒噪刺耳。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两个媳妇渐渐住了嘴。


    “二位若是不愿守灵,可以回去。只是按规矩,不守灵者,不得分香火,不得受遗泽。老太太头七回魂,若是见不到儿子儿媳,心里会怎么想?将来在地下,还会不会保佑你们?”


    这话看似委婉,意思却狠——不守灵,就别想分遗产,也别指望老太太的魂魄保佑。


    两个媳妇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吭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张秀在灵堂里多点了几盏油灯,又添了炭盆。火光跳动,将屋里的人影投在墙上,影子扭曲变形,似群魔乱舞。


    张家五兄弟和他们的媳妇,加上张秀、李令曦、雪芽,一共十二个人,把本就不大的灵堂挤得满满当当。众人按长幼次序跪在灵前,男人在前,女人在后。


    张大发作为长子,跪在最前面。他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孝子模样,可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二跪在他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但念的不是经文,而是:“娘啊,你安生走吧,别闹了,早点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老三跪得最端正,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老四老五并排跪着,两人不时交换眼色,好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女人们跪在后面,王氏用帕子垫着膝盖,一脸嫌弃。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偶尔发出令人不适的低笑声。


    李令曦和张秀跪在侧面,雪芽挨着大人。李令曦闭着眼睛似在打坐,实际上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守灵的第一柱香烧完了。


    张秀起身去换香,她走到供桌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李令曦问。


    张秀指着香炉:“三支香烧得不一样……”


    众人看去,果然,供桌上的三支香,中间那支烧得最快,只剩短短一截。左边那支烧得慢些,而右边那支几乎没怎么动,还很长。


    “香烧两短一长……”老四媳妇失声道,“这是凶兆啊!”


    屋里顿时骚动起来。


    “闭嘴!”张大发喝道,“不懂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老四媳妇不服,“村里老人常说的,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这是大凶之兆,说明死者有怨,不肯走!”


    她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慌了。


    老二猛地站起来:“我就说不能守!娘有怨气,要害我们!”


    “都坐下!”李令曦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二被她一喝,下意识地坐了回去。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仔细观察那三支香。香是她亲手插的,一般齐,现在烧成这样,确实不寻常。但她看的不是香的快慢,而是烟。


    三柱香的烟本应笔直上升,可现在却在空中扭曲缠绕,最后汇聚成一缕,飘向灵床方向,缓缓没入白布之下。


    “老太太确实有未了之事。”李令曦缓缓道,“但这香象不是要害你们,是在提醒你们。”


    “提醒什么?”老三颤声问。


    “提醒你们,有些事该说清楚了。”李另溪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老太太是怎么死的,生前受了什么苦,你们心里都清楚。头七夜回魂之时,她也许会亲自来问。在那之前,你们自己说,或许还能求得谅解。”


    屋里死一般寂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心虚的、恐惧的、不耐烦的、算计的。


    张大发第一个开口,语气生硬:“有什么好说的?娘是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我们做儿子的,虽然照顾不周,但也没虐待她。她自己钻牛角尖,怪谁?”


    “照顾不周?”张秀忍不住了,“大哥,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娘去年冬天咳嗽了三个月,咳得整夜睡不着,你们谁请过大夫?谁给娘买过药?”


    张大发瞪她:“我怎么没买吗?我让我媳妇送过两回姜糖水!”


    “姜糖水?”张秀气得发抖,“那是治病的东西吗?娘咳出血丝了,你们知不知道!”


    王氏小声嘀咕:“老太太年纪大了,有点小病小痛很正常……”


    “小病小痛?”张秀转向她,“大嫂,你娘去年风寒,你连夜请大夫,人参鹿茸的灌,花了多少银子?怎么到我娘这儿就是小病小痛了?”


    王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别过脸去。


    老二接话道:“秀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都亏待了娘似的。是,我们是没大哥有钱,可我们也尽力了。老三每个月给娘送粮,老四老五时不时送点菜,我也……”


    “你送了什么?”张秀打断他,“二哥,你上次来把娘攒了半年的鸡蛋全拿走了,说孙子要补身子。娘说留两个,你骂她小气,推了她一把,娘撞在桌角上,胳膊青了半个月!”


    老二脸色涨红:“我……我那是一时失手!”


    “失手?”张秀眼泪涌了出来,“三哥,你说,娘胳膊上那块淤青,是不是二哥推的?”


    老三低着头,不吭声。


    “三哥!”张秀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就不能说句实话吗?”


    老三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二哥推的……”


    “老三你!”老二急了。


    “还有四哥五哥。”张秀转向那对双胞胎,“去年腊月,天寒地冻,你们把娘赶出家门,说家里要来客嫌娘碍眼。娘在柴房蜷了一夜,冻得发烧,是我从镇上赶回来,背她去看了大夫。”


    老四老五对视一眼,老五嘟囔道:“那不是……那不是家里真来客了吗……”


    “什么客?就是你们赌钱的朋友!”张秀吼道,“你们在屋里喝酒赌钱,让娘在柴房挨冻!那可是你们的亲娘啊!”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女人们都不说话了,男人们也低下头,只听得见炭火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李令曦静静听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这些事她之前听张秀零碎说过,但此刻听她一件件数出来,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


    不是一朝一夕的疏忽,是经年累月的冷漠,不是无心之失,是刻意为之的伤害。


    她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张老太枯瘦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刻满了岁月的苦难,如今永远定格在一种痛苦的表情里——眉头微皱,嘴唇抿紧,像是死前还在为什么事忧心。


    “老太太,”李令曦轻声道,“你听见了吗?你的儿女们,在说你的事。”


    话音落下,屋里的油灯忽然齐齐一暗。


    火光变成诡异的青绿色,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娘……”老三吓得缩成一团。


    供桌上的香炉忽然震动起来,里面的香灰扑簌簌往外洒,在桌上铺成一片。紧接着,那些香灰开始移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渐渐形成几个字:


    冷


    饿


    痛


    三个字,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是娘……是娘写的……”老五声音发颤。


    所有人都看见了, 香灰形成的字,在青绿色的灯光下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冷、饿、痛。


    一个老人临终前的感受,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在儿女面前。


    张大发脸色煞白, 嘴唇直哆嗦。


    老四媳妇忽然尖叫起来:“闹鬼了!真的闹鬼了!我不守了!我要回家!”


    她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老四想拉她, 被她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 灵床上的白布忽然无风自动, 掀起一角, 一只枯瘦的手从白布下伸出来,手指微微弯曲,指向门口方向。


    老四媳妇刚跑到门口,院门突然“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了。她用力去拉门,门却纹丝不动。


    “开门!开门啊!”她疯狂拍打门板。


    其他人也慌了,纷纷想往外跑,可门窗都打不开。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


    “都安静!”李令曦提高声音,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燃起金色火焰, 悬在半空, 照亮了整个灵堂。金光所到之处,那股阴冷的气息被驱散了些,门窗也恢复了正常。


    但没有人敢再动,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 惊魂未定。


    李令曦走到灵床前, 对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太太,贫道知道你有冤屈。但阴阳有别,你这般显化, 对你无益,对他们也无益。不如托梦告知,或等机缘到了,自然真相大白。”


    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重新没入白布之下。


    香灰上的字迹也渐渐模糊,最后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散。


    屋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压抑感更重了。


    良久,张大发才颤声问:“道长……我娘她……还会不会……”


    “那要看你们。”李令曦看着他,“老太太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一个明白。”


    “什么交代?”


    “她为什么而死?”李令曦一字一句问,“真的是自己上吊,还是有人逼她?生前最后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最泼辣的老四媳妇都不敢吭声了。


    张秀擦干眼泪,走到李令曦身边:“道长,我想起来了……娘死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好像……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话?”


    “她说……”张秀回忆道,“她说,秀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的嫁妆娘没给够,让你在婆家抬不起头。我说我不在意,她哭了,说‘可他们在意啊,他们都在意……’”


    “他们?”李令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我当时没细想,以为她说的是我婆家的人。”张秀说,“可现在想想,娘说的‘他们’,可能指的是……我哥哥们。”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秀身上。


    “什么意思?”张大发问,“娘为什么说对不住你?跟嫁妆有什么关系?”


    张秀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出嫁那年,爹刚过世,家里穷。按规矩女儿的嫁妆该由兄弟凑,可你们谁都不肯出钱,最后还是娘把她的银镯子当了,又连夜给人绣了十套枕套,才凑够了我的嫁妆。”


    这事大家都知道,当时还闹得不愉快。


    “什么意思?娘当了银镯子给你当嫁妆,那娘手上那个银镯子……”老大媳妇听出了不对劲。


    “银镯子原本有一对,娘当了一只,还剩一只。”张秀解释道。


    “后来我回门,听见大哥跟娘吵。”张秀继续说,“大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该花家里的钱。娘说,秀儿也是你的亲妹妹,大哥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说‘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给她那么多嫁妆干什么?留着给孙子不好吗?’”


    张大发脸色一变:“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张秀看着他,“可娘当真了,她后来偷偷跟我说,觉得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们,因为我的嫁妆本可以留给孙子的。”


    李令曦明白了,老太太一辈子都在为儿女着想,连女儿的嫁妆都觉得亏欠了儿子。这种愧疚日积月累,加上儿子们的冷漠苛待,最终压垮了她。


    她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白布,露出张老太的手腕。


    “这只镯子被人动过,原本应该是闭合的,现在能掰开。”


    “什么意思?”老二问。


    李令曦看着他们:“意思是,老太太生前有人动过她的镯子,可能是她自己摘下来的,也可能是别人硬摘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大发。


    他是长子,也是唯一一个在老太太死前进过老屋的人。据张秀说,老太太死前三天张大发来过一趟,说是送米,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老四语气古怪地问:“大哥,娘死那天……你真的在镇上?”


    张大发猛地站起来:“老四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就是问问。”老四也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娘手腕上的镯子,打底是不是你动的?还有你是不是为了那个玉扳指逼问娘,把她逼死了?”


    “你放屁!”张大发气得浑身发抖,“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清楚!”老二也站了起来,“大哥,去年娘生病你说没钱请大夫,可转头就给小妾买了金镯子。这事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你!”


    兄弟几个吵作一团,你揭我的短,我捅你的伤疤,把多年来积攒的矛盾全抖了出来。原来表面上还算和睦的一家人,背地里早就各怀鬼胎,互相算计。


    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加入了战团。王氏说老四媳妇偷过她家的鸡,老四媳妇说王氏克扣过老太太的米钱,老五媳妇说看见老三媳妇把老太太的棉袄拆了给自己孩子做衣服……


    灵堂变成了菜市场,争吵声、哭骂声、推搡声响成一片。


    李令曦冷眼旁观,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人性,赤裸裸的,丑陋不堪的人性。


    张秀捂着脸痛哭,她不仅是为了娘哭,也是为了自己哭。娘辛苦一辈子,养大的就是这样一群儿女,而自己的哥哥嫂嫂们,毫无亲情可言,心里只想着利益。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供桌上的油灯又一次齐齐熄灭。


    这次是真的彻底灭了,连李令曦抛出的符火也瞬间黯淡。


    屋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声苍老、疲惫、又带着无尽的悲伤。


    “别吵了……”


    是张老太的声音。


    清清楚楚,就在每个人耳边。那声叹息之后,灵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娘……”老三张有田第一个哭出声来,不光是害怕,更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愧疚和悔恨,“娘……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


    他一哭,其他几个兄弟也陆续有了反应。


    老二张有财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黑暗磕头:“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推您!儿子不是人!您饶了我吧!”


    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抱在一起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娘别害我”。


    张大发还站着,但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女人们早就吓瘫了,王氏直接晕了过去,老四老五媳妇抱头缩在墙角。


    只有李令曦依旧镇定,她摸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灵堂一角,也照亮了众人惨白的脸。


    她对着灵床方向,声音沉稳:“老太太,你有何未了的心愿,可以慢慢说来。”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叹息。


    这次更清晰了,就在耳边。紧接着,供桌上的香炉“咚”地一声自动挪动了三寸。炉里的香灰再次涌出,在桌上铺开,缓缓形成新的字迹:


    镯子


    扳指


    真相


    六个字,比刚才更加清晰。


    一见那几个字,张大发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脸色微变。


    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张老大,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大发眼神躲闪。


    “没什么?”李令曦走到他面前,火光映着她锐利如刀的眼睛,“老太太临死前,你来过老屋,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就是来送米……”张大发还想狡辩。


    “送米需要动老太太的镯子吗?”李令曦追问,“还是说,你来不是为了送米,是为了别的东西?”


    张大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狗叫。


    “里面怎么回事?灯怎么灭了?”


    “张家兄弟?张秀?你们在里面吗?”


    是村里的邻居们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老五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救命!救命啊!闹鬼了!”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提着灯笼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为首的是里正张老头,还有几个族老。


    “怎么回事?”张老头皱着眉,看着灵堂里乱糟糟的景象,“守灵就守灵,大半夜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里正!里正您可来了!”老五抓住张老头的手,语无伦次,“我娘……我娘回来了!她显灵了!您快看看!”


    张老头是见过世面的,但听到这话也心里发毛。他举着灯笼走进灵堂,第一眼就看见了供桌上香灰写的字。


    “这……”他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其他村民也挤进来看, 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张老太太显灵了!”


    “冷饿痛……造孽啊,老太太生前遭了多大罪……”


    “镯子扳指?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肯定是老太太有东西被拿了, 不甘心呗!”


    村民们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 看向张家兄弟的眼神很复杂, 有鄙夷, 有好奇, 有幸灾乐祸。


    张老头咳嗽一声,看向李令曦:“这位道长是……”


    “贫道李令曦,路过此地,见张家有丧事,特来吊唁守灵。”李令曦行了个礼。


    张老头点点头,又看向张大发:“大发,你是长子,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发额头上全是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秀擦干眼泪,站出来:“里正叔, 我娘……我娘死得冤枉。”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 还有娘生前受的苦,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村民们听得唏嘘不已,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太太, 直接抹起了眼泪。


    “贞娴嫂子多好的人啊……”一个白发老妪颤声道, “年轻时候, 谁家有事她都帮忙,纳鞋底,缝衣服, 带孩子……怎么老了老了,落得这个下场……”


    “还不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另一个老妇人啐了一口,“我早就说过,张家这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


    “可不是吗?老大在镇上做生意,穿绸缎,养小妾,亲娘饿得皮包骨头都不管!”


    “老二更不是东西,听说还动手打过老太太!”


    “老三看着老实,其实最窝囊,什么都听他媳妇的!”


    “老四老五?哼,一对赌鬼,把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输光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张家兄弟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有些事连张秀都不知道,比如老四老五偷了老太太藏在枕头里的碎银子去赌钱,比如老三媳妇把老太太过冬的棉被换成了破絮……


    张家兄弟被说得抬不起头,几个媳妇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老头听不下去了,重重一跺脚:“够了!都少说两句!死者为大,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太太入土为安!”


    他看向李令曦:“道长,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李令曦沉吟片刻:“老太太显灵,必是有冤屈未雪。依贫道看,当务之急是查清两件事:第一,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二,镯子和扳指的下落。”


    “怎么查?”张老头问。


    “贫道自有办法。”李令曦说,“只是需要些时间,也需要各位的配合。”


    她目光扫过张家兄弟,又扫过围观的村民。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来,是村里的更夫孙老头。


    “我……我可能知道点什么……”孙老头犹豫着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他他。


    孙老头回忆道:“老太太死的前一天夜里,我打更路过老屋,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争吵?”李令曦追问,“谁和谁吵?”


    “听不清……就听见老太太在哭,说‘那是你爹留的念想,不能卖’。然后有个男的声音很凶,说‘死老头子留个破扳指有什么用,不如换了钱实在’。老太太就说‘你要卖扳指,除非我死’,然后……”


    “然后我就听见‘咚’的一声,像是人摔倒的声音,接着就没动静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你是说……老太太可能不是自杀?”张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孙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听见这些。后来我敲了门问里面有事没,老太太说没事,让我走,然后我就走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听得出是谁吗?”李令曦问。


    孙老头迟疑了,眼睛在张家兄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大发身上,又迅速移开。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大发!”张老头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来过!”


    张大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我……我……”


    “大哥!”老四忽然叫起来,“是你!真的是你!你为了那个扳指,把娘逼死了!”


    “我没有!”张大发嘶吼,“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扳指!没想逼死娘!”


    “看扳指需要半夜来?需要跟娘吵?”老二也红了眼,“大哥,平时你装得最孝顺,原来最狠的就是你!”


    兄弟几个又吵了起来,这次还动了手。老二一拳打在张大发脸上,张大发还手,老四老五也加入战团。灵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桌椅被撞倒,供品撒了一地。


    “都给我住手!”张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上前,好不容易才把张家兄弟拉开。几个人都挂了彩,张大发鼻子流血,老二眼角青了一块,老四的袖子被撕破了。


    李令曦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却明镜似的。她走到孙老头面前低声问:“孙老伯,你听见争吵,大概是几更天?”


    “三更天左右。”孙老头很肯定,“我打完三更的梆子,路过这里听到的。”


    三更天,也就是子时。那时候夜深人静,确实容易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老太太死的时候,是吊着的。”李令曦思忖道,“如果是争吵后一时冲动上吊,倒也说得通。但如果是被人害死,伪装成上吊……”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上了惊恐。如果真是谋杀,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报官吧,让衙门来查。”


    “对,报官!”


    张大发听到这话,腿直打颤:“别……别报官!娘是自杀的!真是自杀的!”


    “你心虚什么?”老四媳妇尖声道,“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报官?”


    “就是!”老五媳妇帮腔,“让官老爷来查,看看到底是谁害死了娘!”


    这两个媳妇刚才还吓得半死,现在见事情有可能牵扯到谋杀,反而来了精神,要是能扳倒张大发,家产就能多分一份。


    人性之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李令曦看着这一家人互相撕咬,心里只觉得悲凉。老太太若泉下有知,看到儿女们为了利益如此丑陋,该是何等伤心。


    她走到灵床前,对着白布轻声说:“老太太,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养大的儿女。”


    话音刚落,白布忽然无风自动,从床尾开始,一点点向上卷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布卷到胸口位置时停住了,露出了张老太枯瘦的手,还有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镯子竟然自己动了!


    它缓缓旋转,接口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自动打开,从张老太手腕上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张大发脚边。


    张大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撞在墙上。


    李令曦弯腰捡起镯子,举起来面向众人:“这镯子最近被人强行打开过,看划痕应该就是前几天的事。”


    她看向张大发:“张老大,老太太死前那晚,你除了要看扳指,是不是还想要这只镯子?”


    张大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替你说吧。”李令曦缓缓道,“你听说老太太有一对值钱的镯子,还有爹留下的玉扳指,就动了心思。那晚你来找老太太,逼她交出东西。老太太不肯,你们发生争执。你推了她,她摔倒,可能撞到了头,也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张大发越来越惨白的脸:“也可能你一气之下,做了更可怕的事。然后为了掩盖,你把现场布置成上吊自杀的样子。”


    “不!不是这样!”张大发嘶吼,“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想不开上吊的!跟我没关系!”


    这话等于承认了争吵和推搡。


    村民们哗然。


    “还真是他逼死了亲娘!”


    “畜生!简直是畜生!”


    “报官!必须报官!”


    赵老头脸色铁青:“张大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大发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我只是想要扳指……娘不给……我推了她……可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忽然抓住李令曦的衣角哀求道:“道长!道长你相信我!我真没杀娘!我走的时候她还哭着呢!她说……她说‘你要扳指,等我死了吧’……我没想到她会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但那哭声里有多少是悔恨,又有多少是害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令曦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同情。也许他确实没有亲手把绳子套在娘脖子上,但他的贪婪、冷漠、逼迫,就是杀人的刀。


    “扳指呢?你拿到了吗?”她问。


    张大发摇头:“娘藏起来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老太太到死都没把扳指给你,那是她最后的坚持,是对丈夫的念想,也是对你这个不孝子的惩罚。”


    她转向赵老头和村民们:“事情已经清楚了。张大发虽未直接杀人,但逼迫亲母,致其自尽,按律也该严惩。至于其他几个儿子,苛待母亲,也有罪责。”


    赵老头点点头,对几个后生说:“去,把张大发捆了,明天一早送官。其他几个先看起来,等官府发落。”


    几个年轻人上前,用麻绳把张大发捆了个结实。张大发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跪着,眼神空洞。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也都被看起来,集中在院子里由村民看着。


    女人们哭哭啼啼,但没人同情她们。


    张秀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一礼:“多谢道长,为我娘讨回公道。”


    “公道还未完全讨回。”李令曦扶起她,“老太太的冤屈是昭雪了,但还有些事没完。”


    “什么事?”


    “扳指的下落,还有老太太真正的死因。”


    张秀一愣:“道长不是说……”


    “我只是说了张大发知道的部分。”李令曦看向灵床,“但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她走到灵床前,伸手摸了摸张老太的脖颈。


    那道勒痕很深,边缘整齐,确实是上吊造成的。但细看之下,她发现勒痕周围有些细微的淤青,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用手掐过。


    如果是上吊,绳子勒出的痕迹应该是倾斜向上的。但张老太脖子上的痕迹,有一部分是水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李令曦心里一沉。


    也许, 张大发说的是真话——他走的时候,老太太的确还活着,但之后可能还有别人来过。


    而这个人, 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声音, 凄厉刺耳。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只见老四媳妇瘫坐在院门口, 手指着远处, 浑身发抖:“鬼……鬼啊……”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村道尽头隐约有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往前走。那身影很熟悉,花白头发,灰布衣衫,步履蹒跚。


    正是张老太!


    “娘……”老三失声叫道。


    那身影停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那张脸枯瘦苍白,眼睛空洞, 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那身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汗毛倒竖。


    李令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身对雪芽说:“看好这里,我去追!”


    说完, 她抓起桃木剑, 纵身跃出院子, 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夜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李令曦心里清楚,那绝不是张老太的魂魄, 魂魄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形。


    她追出张家院子时,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道尽头。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她提着一盏从村民手里接过的灯笼,橘黄的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前方丈许的路。


    李令曦的脚步很快,一路小跑。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村子后山的方向。


    后山是乱葬岗,村里穷人家买不起坟地,死了人大多草草埋在那里。张老太原本也该埋在那儿,只是现在棺材还没下葬。


    追出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田间,右边通往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就是后山。李令曦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泥土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很浅,不大,确实像是老太太的。


    李令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脚印旁的泥土,有股淡淡的腥气,像香灰混合着某种东西腐烂的气味。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的小路。


    树林很密,灯笼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李令曦握紧了桃木剑,左手捏了个辟邪诀,口中默念净心咒。寻常妖邪不敢近她的身,但这林子夜间的阴气确实重得反常。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到了林间一片空地。


    空地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座孤坟,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歪歪扭扭的木牌刻着名字。这里就是张家村的乱葬岗。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赫然站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李令曦停下脚步,灯笼举高,光终于照清了那“人”的模样。


    看起来确实是张老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身上穿着那身灰布衫,肘部和膝盖处打着补丁。她背对着李令曦,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着其中一座坟。


    但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身影太“实”了,真正的魂魄应该是半透明的,在夜里会有淡淡的荧光。可眼前这个,在灯笼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衣摆甚至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而且,空气里没有阴魂该有的寒气,反而有股活人的气味。


    “你是谁?”李令曦沉声问。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和灵床上张老太的遗容一模一样。


    但李令曦看得更清楚:那“脸”的边缘,有些不自然的褶皱。


    “装神弄鬼。”她冷笑,右手一扬,一张驱邪符激射而出。


    黄符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直扑那身影面门。那身影似乎吃了一惊,急忙侧身躲避,动作竟出奇地灵活,完全不像个七旬老妪。


    符火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点燃了鬓角几缕花白的头发。那身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是女人的声音,但绝不是张老太那种苍老的嗓音。


    “现形吧。”李令曦持剑上前。


    那身影见暴露了,也不再伪装,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来岁女人的脸,眉眼清秀,但眼神里透着股狠厉。


    李令曦不认识她,但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村里人。


    “你是何人?为何假扮张老太太?”李令曦剑尖指向她。


    女人没回答,反而问:“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女道士?”


    “是又如何?”


    “劝你少管闲事。”女人冷笑,“张老太是自己上吊死的,跟别人没关系。你非要刨根问底,小心惹祸上身。”


    “这话该我对你说。”李令曦一步步逼近,“假扮死者,惊扰亡灵,扰乱阴阳,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才活得久。你看张老太,辛苦一辈子养了一群白眼狼,最后落个什么下场?我这是帮她出口恶气!”


    “帮她?”李令曦挑眉,“怎么帮?假扮她吓人?”


    “吓死那些不孝子最好!”女人咬牙切齿,“尤其是张大发那个畜生!逼死亲娘,该千刀万剐!”


    听这口气,她和张大发有仇?


    李令曦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赵老头带着几个村民追来了,手里都举着火把。


    “道长!找到了吗?”赵老头气喘吁吁地问。


    等他看清空地上的情景,愣住了:“这……这是……”


    “有人假扮张老太太。”李令曦简短地说,“此人应该和张家有旧怨。”


    赵老头举着火把走近,仔细打量那女人,忽然惊呼:“春杏?怎么是你!”


    春杏?李令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一个村民小声提醒:“道长,春杏是张大发的……呃,是他原来的媳妇。”


    李令曦想起来了。白天听村民闲聊时提过,张大发原来有个发妻,姓刘名春杏。后来张大发在镇上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就休了糟糠之妻,娶了现在的王氏。春杏被休后回了娘家,没多久娘家父母相继病故,她就一个人过,在村里名声不太好,有人说她疯疯癫癫的。


    “春杏,你搞什么鬼!”赵老头呵斥道,“大半夜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春杏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我吓唬谁?我吓唬那群畜生!里正你评评理,张大发那王八蛋,当年我嫁给他时他家穷得叮当响,是我起早贪黑伺候公婆,帮他照顾四个弟弟妹妹。后来他爹死了,是我陪着他守灵,是我帮着他操办丧事!可他是怎么对我的?有钱了就休妻娶小老婆!我爹娘被他气得一病不起,先后走了……这仇,我难道不该报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火光中闪着光。


    村民们沉默了,春杏说的这些,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当年那事,确实是张大发不厚道。


    “可……可你也不该假扮张老太啊。”一个老妇人小声说,“死者为大,这是对老太太不敬。”


    “我不敬?”春杏擦掉眼泪,眼神变得狠厉,“张老太就敬了吗?她明明知道儿子不是东西,可还是偏心!当年张大发要休我,她一句话不说!我跪下来求她,她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你要识大体’。识大体?我呸!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她被自己最疼的儿子逼死了!活该!”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毒,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


    但春杏还没说完:“我今晚扮成她的样子,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看看,她养的好儿子是怎么逼死她的!我还要让张大发那畜生夜夜做噩梦,梦见她娘来找他索命!”


    原来如此,李令曦明白了,春杏假扮张老太,不是为了帮老太太申冤,是为了报复张大发。她要在全村人面前坐实张大发逼死亲娘的罪名,让他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


    “那你知不知道,张老太可能不是自杀?”李令曦缓缓道。


    春杏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除了张大发,可能还有别人想她死。”李令曦盯着她的眼睛,“比如……某个对她怀恨在心的人。”


    春杏脸色变了变:“你怀疑我?”


    “我只是说出一种可能。”李令曦说,“你恨张大发,也恨张老太,今晚你假扮她是为了报复。那前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屋?”


    “我没有!”春杏尖声道,“我再恨她也不会杀人!那是要偿命的!”


    李令曦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张老太死的那晚,除了张大发还有谁去过老屋?”


    春杏沉默了,她眼神闪烁,似乎是知道什么又不敢说。


    张老头沉声道:“春杏,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春杏咬着嘴唇,许久才低声说:“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有人从老屋后窗翻出来。”春杏的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心里憋闷睡不着,就在村里乱走,走到张家老屋附近时,看见一个人影从后窗翻出来,慌慌张张地跑了。”


    “什么时候?”李令曦追问。


    “大概……四更天左右。”春杏回忆道。


    四更天,比孙老头听见争吵晚了一个多时辰,那就是张大发离开之后!


    “那人长什么样?”张老头急切地问。


    春兴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看身形……像是个女人。”


    女人?


    众人都愣住了。


    李令曦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女人的脸:王氏,老四媳妇,老五媳妇,老三媳妇……


    “你为什么早不说?”张老头质问。


    春杏低下头:“我怕说出来,那人会报复我。而且……而且我当时以为那是张大发派去偷东西的人,说了也没用。”


    “现在肯说了?”李令曦问。


    “现在……”春杏苦笑,“现在事情闹大了,不说也不行了。而且我也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该把怨气撒在死人身上。”


    李令曦点点头,对赵老头说:“里正,先把春杏带回去吧。事情还没完,我们得回老屋仔细查查。”


    一行人回到张家老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但村子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张家院子里灯火通明,村民们都聚在那里,议论纷纷。张家兄弟被看管在角落,个个垂头丧气。


    看见李令曦他们回来,还带着春杏,人群又骚动起来。


    “春杏?她怎么……”


    “听说她假扮张老太!”


    “这女人疯了不成?”


    李令曦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进灵堂,灵堂里还保持着之前混乱不堪的样子。


    她走到灵床前,仔细检查那只手。手腕上的勒痕很深,但正如她之前发现的,周围有些不规则的淤青。她轻轻掰开张老太的手指,发现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是血痂,还有几根细小的、黑色的纤维。


    “雪芽,取镊子和白布来。”李令曦吩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雪芽很快拿来工具。李令曦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张老太指甲缝里取出那些东西, 放在白布上。血痂已经干了,黑色的纤维像某种衣服的布料。


    “老太太死前抓挠过什么东西。”李令曦分析道,“可能是上吊时痛苦挣扎, 抓到了绳子或自己的衣服, 也可能是抓到了害她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后窗, 后窗的窗纸破了个小洞, 足够一只手伸进来拨开插销。窗台上有模糊的脚印, 能分辨出是女人的绣花鞋。


    “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李令曦指着窗台, “时间不会太久,脚印还没被风吹散。”


    张老头凑过来看,脸色凝重:“还真是,春杏没撒谎。”


    “可这能说明什么?”一个村民问,“谁知道凶手穿什么衣服?”


    李令曦没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目光在几个女人身上扫过。


    王氏穿着青缎袄裙, 料子好,但颜色对不上。老四媳妇穿的是蓝布衫,老三媳妇是灰布, 老五媳妇是花布……


    都不对。


    “昨晚各位来守灵时, 穿的都是这身衣服吗?”李令曦问她们。


    女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我换了。”老四媳妇小声说,“昨晚那身沾了香灰, 回家换了。”


    “我也是。”老五媳妇说。


    王氏没说话, 但脸色有些不自然。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你昨晚穿的是什么?”


    王氏眼神躲闪:“就……就是这身啊。”


    “不对吧。”李令曦盯着她, “昨晚你进来时,我注意到你披着件黑色斗篷。后来守灵时脱了,放在哪儿了?”


    王氏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忘在家里了……”


    “是忘了, 还是烧了?”李令曦步步紧逼。


    “你什么意思!”王氏声音尖利起来,“怀疑我?我有什么理由害老太太?她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李令曦冷笑,“好处可多了,老太太活着,你们夫妻就得养老,虽然给得不多,但总归是一笔开销。老太太死了,这笔开销就省了。而且老太太手里可能还有值钱的东西,比如那个玉扳指。死了,东西自然归儿子,也就是归你丈夫,最后不还是归你?”


    “你胡说!我没有!”王氏激动起来,“我昨晚一直在家,家里的丫鬟可以作证!”


    “丫鬟是你家的人,当然帮你说话。”李令曦不为所动,“而且从镇上来张家村,骑马只要两刻钟,你有足够的时间往返。”


    她逼进一步,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从老太太指甲里取出的纤维,和你昨晚那件黑色斗篷的料子,很像。”


    王氏浑身一震,出于心虚她下意识地去捂手腕,随即反应过来那黑斗篷已换掉,又急忙松开。


    但这个动作,已经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真的是你?!”老四媳妇惊叫,“大嫂,你……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你婆婆啊!”


    “我没有!不是我!”王氏嘶吼,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乱。


    李令曦不再跟她废话,转身对赵老头说:“里正,搜一下她家,特别是灶房,看看有没有烧衣服的痕迹。”赵老头点头,立刻派了几个村民去镇上。


    等待的时间里,灵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王氏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不是我”。张家兄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了然。


    看来,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


    约莫一个时辰后,去镇上的村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没烧干净的黑色布料,还有碎成了两半的玉扳指!


    扳指是上好的翡翠,翠绿欲滴,即使只有半个,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在张家灶膛里找到的,埋在灰堆底下,要不是仔细翻,还真发现不了。”


    李令曦拿起那半个扳指,走到王氏面前:“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看着扳指,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癫狂:“是……是我……是我又怎样?那个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她活着就是拖累!大发每个月都要给她送钱送米,虽然不多,但那也是钱啊!我买个胭脂水粉他都说贵,给老太婆送东西倒大方!”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灵堂里的张家兄弟:“还有你们,装什么孝子!你们心里不也希望她死吗?老三,你媳妇把老太太的棉被换了,你说你不知道?老四老五,你们偷老太太的钱去赌,以为没人知道?老二,你推老太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亲娘?”


    她一个个点过去,把每个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都翻了出来。


    “是,我是杀了她。”王氏平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那晚大发跟她吵完,气冲冲地回来,说老太婆不肯给扳指。我越想越气,就偷偷去了老屋。我去的时候老太婆正坐在床上哭,我让她交出扳指,她不给,还骂我贪心,我一气之下……就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伸出手做了个勒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着狠厉:“她挣扎,抓破了我的袖子,但我没松手……等她不动了,我才发现……她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也怕。”王氏继续说,“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老家伙活着就是累赘,死了倒干净。我把现场布置成上吊的样子,从后窗走了。镯子我怎么使劲也掰不开,就只拿了扳指。”


    “后来我拿回家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没想到那玉扳指就从中断开了。昨天守灵我才发现那斗篷被抓烂了,所以慌忙拿回家扔进灶膛里烧了,扳指反正断了,我害怕被人发现,干脆一起扔了进去……”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真相大白。


    逼死张老太的,不只是张大发的贪婪,还有王氏的狠毒,以及其他几个儿子的冷漠。


    这是一场共同参与的谋杀,五个儿子每个人都是帮凶。


    张秀听着这些,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娘的遗体。


    李令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现在,你娘可以安心走了。”


    张秀点点头,跪下来对着灵床磕了三个响头:“娘……女儿一定让您入土为安……一定……”


    她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定:“里正,报官吧,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我娘的冤屈,必须有个了结。”


    张老头重重点头:“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天亮时,官差来了。


    张大发和王氏被上了枷锁,押往县衙。其他几个儿子虽然没直接杀人,但虐待母亲,也要受罚。张老头和几个族老商量后决定: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每人罚银十两,用于修缮祠堂,并勒令他们为母亲守孝三年,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节,必须到坟前祭拜。


    这个惩罚并不算重,但在这讲究孝道的村子里,足够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至于春杏,假扮死者,扰乱治安,也被罚了五两银子。但因她举报有功,罚银减半。


    尘埃落定,已是午后。


    李令曦和张秀一起,给张老太整理了遗容,换上了干净的寿衣。那只被掰过的银镯子重新戴回老太太手腕上,李令曦用符咒加持,让它再也摘不下来。


    “让你娘戴着走吧,这是她的念想。”


    张老太出殡的时间定在第二天。


    棺材下葬时,张秀哭成了泪人。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对李令曦说:“道长,谢谢您。没有您,我娘的冤屈永远不见天日。”


    李令曦摇摇头:“是你自己坚强,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怎么会放弃?”张秀看着新立的墓碑,“她是我娘啊……”


    葬礼结束后,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


    临走前,张秀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道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布包里是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银子是我娘生前攒的,我一直藏着没让哥哥们知道。鞋子是我连夜赶制的,手艺不好,您将就穿。”


    李令曦收下了鞋子,把银子推回去:“鞋子我收下,银子你留着。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


    张秀还要推辞,李令曦已经让雪芽背起包袱,转身走出了院子。


    村口,张老头和几个族老等在那里。


    “道长,这次多亏您了。”张老头深深一揖,“我们商量过了,想在村口立一块孝道碑,把这事刻上去,警示后人。”


    李令曦点点头:“这是好事,只是记住,孝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发自内心的。碑立得再高,若人心坏了,也没用。”


    “谨遵道长教诲。”


    送走李令曦师徒,张老头拄着拐杖,和几个族老来到张家老屋。


    “秀儿。”


    “张叔,你找我有事?”张秀问。


    张老头微微颔首:“是关于立碑的事,村里商量过了,决定在村口立一块孝道碑,把你娘的事刻上去警示后人。碑文已经请先生写好了,你来听听看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


    “张氏贞娴,生于天佑某年,卒于永昌某年。少时贤淑,嫁入张家,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夫早丧,独力抚养五子成人,历尽艰辛。然子辈不肖,或贪婪,或冷漠,或苛待,致母晚年孤苦,饥寒交迫,终含冤而逝。呜呼!慈母之恩,昊天罔极;不孝之罪,人神共愤。今立此碑,以儆效尤:为人子者,当思养育之恩,行孝悌之义。若违天伦,必遭天谴。望后世子孙,以此为戒,勿蹈覆辙。”


    念完,张老头看向张秀:“你觉得如何?”


    张秀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女亦当孝’。我娘生前常说,女儿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这世道只要求儿子养老,女儿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我娘受苦的时候,我想接她来住,可我丈夫不同意,婆家也说没这个规矩。如果……如果女儿也能名正言顺地孝顺娘,或许我娘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这话的确有道理,但违背了千百年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祖宗定下的,岂能轻易更改?


    张老头想了许久,最终说:“行,我答应你。立碑的时候我也会说清楚:孝道不分男女,有心就是孝。旁人怎么想咱们管不了,但至少,咱们村的人要知道这个理。”


    张秀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张叔。”


    ——


    出了张家村,雪芽还想着这事:“大人,张老太这事,算圆满了吧?”


    “圆满了。”李令曦点点头,“恶有恶报,善有善终,冤屈得雪,公道得彰。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那张秀姑娘以后会怎么样?”


    “她是个坚强的女子,经此一事,会更明白该怎么活,而且……”她笑了笑,“我偷偷在她家灶王爷神位下压了一道平安符,保她家宅平安,衣食无忧。”


    “真的,那太好啦!”雪芽高兴得眼睛笑成了月牙,“那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李令曦看了看远处的青山绿水,微微一笑:“这世间的路啊,是走不完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咱们就这么走着,遇到该帮的人就帮,遇到该做的事就做。”


    雪芽想了想,也笑了:“嗯,走哪儿算哪儿。”


    师徒俩的身影,渐渐融入苍山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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