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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虽然一闪而逝, 但却没逃过李令曦的眼睛。


    雪芽看向李令曦,李令曦点点头。


    “麻烦老伯,来两碗茶。”


    “诶, 好嘞!”老伯放下木桶, 麻溜地收拾桌椅, 又从屋里提出一壶茶, 两只粗陶碗, “二位稍坐, 茶就开了,我马上来泡茶!”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四周,茶棚的位置选的很好,正对河湾,视野开阔,若有船只往来, 一眼就能看见。河岸边栓着一条小木船,船身虽老旧,但船桨和缆绳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是经常使用。


    而细细打量之下, 她又发现茶棚的桌子腿用木楔加固过,凳子也打磨得圆滑,连茅草顶都铺得厚实均匀, 能挡雨遮阳。


    这不是一个临时搭的棚子, 是花了心思的长久营生。


    “老伯是独自在此经营?”李令曦状似无意地询问。


    “是嘞!”老伯一边生火烧茶, 一边说,“老伴去的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我年轻时在河里讨生活,老了划不动了,就在这儿搭个茶棚,给过往的船家提供一些茶水吃食,勉强糊口。”


    他一边说,手上动作也不停,往灶里添柴火,接着又拿出几个粗面饼子在炉边烤着,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那生意可还好?”


    “还行,还行。”老伯笑呵呵的,“这河段水流平缓,常有客人在此歇脚,尤其是晚上,行船的累了就来喝口热茶,吃点东西再赶路,有时一晚上能来四五波客人呢!”


    “晚上也开?”


    “开呀!”老伯往灶里添了把柴,“夜里行船的才多呢,都是赶时间的货船,我这儿夜里挂着灯笼,老远就能看见。”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老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道:“哎呀,养了只猫,总爱捣乱,客官慢坐,我进去看看。”


    他匆匆进屋,门砰的关上。雪芽凑近李令曦:“大人,他这屋里有人?”


    李令曦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户上。刚才老伯关门时,她瞥屋里的阴影处站着个人影,从身形看应是个女子,且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


    没过多久,老伯出来了,手里拿着块抹布,笑容依旧憨厚:“猫把油瓶打翻了,让二位见笑了。”


    李令曦没接话,只问:“老伯贵姓?”


    “免贵姓孙,孙实在。”老伯搓着手,“村里人都这么叫,说我老实本分。”


    老实?李令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下几文钱:“茶钱放这了,告辞。”


    “二位这就走啦,不再坐坐?饼子马上就热好了……”


    “不了,着急赶路。”李令曦起身,带着雪芽离开。


    走出茶棚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儿,直到彻底看不见茶棚,雪芽才敢开口:“大人,那老伯一定有问题!”


    “没错,屋内有女子。”李令曦说,“而且茶房虽破旧,灶台边的地面却磨得很亮,是有人经常走动留下的痕迹。桌上的灰是故意撒的,你注意没,桌上的灰很厚,但桌椅和凳子上几乎没有灰,这是用扫帚撒上去的,不是自然落的灰。”


    雪芽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让人以为这里废弃了或者不常营业,但实际上,夜里的生意却很好。”


    这是一个白天不营业,只做夜间生意的河畔茶棚。若不是李令曦发现了河里的冤魂,一路探寻过来,这孙实在怕是不准备招待的。


    话未说完,但雪芽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大人,你是说河里那些鬼魂是他们干的?”


    “八九不离十。”李令曦又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再来。”


    “大人,这太危险了!”雪芽面露忧色,急道,“他们杀了八个人,肯定不是善茬,要不咱们先报官吧?”


    李令曦摇摇头:“官府不会轻易相信两个外地女子的话,去抓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实质的证据,尸体沉在水底,怨气只有我能看见。”


    雪芽张张嘴,哑口无言。李令曦又望向河面,补充道:“而且这些魂魄被某种东西拴着,走不了。如果不解开锁链,他们永世都无法超生。”


    “锁链,什么锁链?”雪芽东张西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怨气凝聚而成的锁链,”李令曦解释道,“人死的时候,如果执念太深,怨气就会化作无形的锁链,拴住魂魄。寻常的锁链栓的是对世间的留恋,或者对仇人的怨恨,但这八条锁链却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它们不是向外延伸,寻找仇人报仇,而是向上游去,栓在某个固定的地方。”李令曦眯起眼睛,“应是有人故意施法把他们拴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也不让他们报仇。”


    看来要摸清他们的路数。还得再探。


    “那咱们今晚再来?”


    李令曦却摇摇头:“不,等会就回去。”


    雪芽一愣:“可……可我们刚才不是才离开吗?”


    “刚才我们是以女子身份去的,”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狡黠一笑,“这次得换个身份。”


    半个多时辰后,两个富家公子出现在通往河湾茶棚的小路上。


    前头那位约摸二十上下的年纪,身穿月白锦缎长衫,腰系玉带,手持折扇,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贵气——正是易容后的李令曦。她不仅变了装束,连身形和步态都改变了,肩膀比之前略宽,步伐稳健,俨然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


    跟在后面的书童约十五六岁,青衣小帽,背着布包,温顺谦恭,正是扮作少年的雪芽。


    她头一回易容,紧张得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放轻松点。”李令曦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是我的书童,叫小安。我呢,是杭州来的薛公子,家中做丝绸生意,出来游山玩水的,可记住了?”


    雪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记住了,公子。”


    没多久,两人走到茶棚前,李令曦故意提高声音:“哎呀,这荒郊野外的,竟然还有个茶棚!小安,咱们去歇歇脚,讨碗茶喝!”


    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实在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脸上堆起笑容招呼道:“两位公子,喝茶歇脚啊!”


    “正是。”李令曦大摇大摆走进茶棚,嫌弃地用折扇拂了拂凳子上的灰,才施施然坐下,“老伯,来壶好茶!走了半天路,渴死了!”


    “哎,好嘞!”孙实在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眼神却悄悄在李令曦身上打量了一番,“公子稍坐,马上就来!”


    他转身回屋,这次却没关门。李令曦瞥见屋里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窗户那里窥视。


    很快,孙实在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跟之前的粗瓷碗不同,这次是个白瓷壶,配着两只细瓷茶杯,茶香清亮,香气扑鼻,是上等的龙井。


    “哟,老伯这儿还有这等好茶!”李令曦轻轻挑眉,端起茶杯,嗅了嗅,“香!”


    “平时舍不得喝,专门招待贵客的。”孙实在憨厚地笑了笑,“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老汉不敢怠慢。”


    李令曦轻呷一口茶,点头称赞:“老伯独自在此处经营?不知这地段生意可还好?”


    “勉强凑合吧。”孙实在叹了口气,“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有些船家来歇脚,糊个口罢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声响,是女子的轻咳声。


    孙实在脸色微微一变,李令曦却眼睛一亮:“老伯,这屋里头是?”


    “呃,是老汉的侄女儿……”孙实在回道,“她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哦!”李令曦露出关切的神色,“可请了大夫?我这书童略懂医术,要不要让他给瞧瞧?”


    雪芽一愣,忙小声道:“公子,小的只是看过几本医书,不——”


    “看看也无妨嘛。”李令曦又转头对孙实在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老伯放心,不找你要诊金!”


    孙实在面色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感情好,不过我侄女怕生,二位稍坐,我先进去问问她。”


    他匆匆进屋关上门,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雪芽靠近李令曦,小声问:“大人,真要我去看病啊?”


    “做做样子罢了,主要是看看那姑娘。”李令曦回。


    话音刚落,门又打开了,孙实在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女。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裙,一头青丝松松挽着,不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确实像是身体不好。


    见到李令曦二人,少女低着头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的:“小女子莺儿,见过公子。”


    李令曦打量着她,这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间有种我见犹怜的柔弱。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三分羞怯,四分警惕,还有三分纯真。


    但李令曦眼尖的注意到她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子,看位置和形状不像是做针线活造成的,倒像是经常握刀握铲磨出来的。


    “姑娘不必多礼,小安,去给姑娘看看。”李令曦温声道。


    雪芽硬着头皮上前,让莺儿在桌边坐下,装模作样的搭上手腕把脉。其实她哪里懂医术,只是照着大人路上教的,装个样子。


    过了一会儿,雪芽收回手,斟酌着言辞:“姑娘这病……像是虚劳之症,需好生调养,忌劳累,忌忧思。”


    孙实在一听,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夫也这么说。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钱买好药啊!”


    李令曦一听,从袖中掏出钱袋,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相逢即是有缘,这点银子请老伯收着,给姑娘抓点药,好早点痊愈,这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见了银子,孙实在的眼睛明显一亮,却没立即动手去拿,而是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碍的,老伯就收下吧。”李令曦财大气粗地摆摆手,又看向莺儿,“姑娘这病有多久了?”


    莺儿低着头:“有半年多了。”


    “可有咯血?”


    “有时会。”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方才听老伯说,晚上有船家来歇脚,这河上夜里行船,安全吗?我本想雇条船往下游,走走看看风景。”


    孙实在连忙道:“安全安全!这河段水流平缓,夜里行船啊,别有一番风味儿。公子若是想游河,老汉倒有条小船,虽简陋,却很结实。今晚月色正好,倒正适合游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哦?”李令曦剑眉一挑, 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大晚上的,老伯肯载我们?”


    “当然当然。”孙实在笑道, “公子慷慨解囊, 老汉理应报答。这样吧, 今晚戌时, 老汉就在此等候, 带公子夜游务阳河, 如何?”


    李令曦将折扇一收:“那敢情好啊,既如此,就说定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李令曦便带着雪芽告辞。走出茶棚后,雪芽才长舒了一口气:“大人,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露馅。”


    “你做的不错, ”李令曦赞许道,“不过今天晚上才是重头戏。”


    “我们真要上他们的船?”


    “当然。”李令曦眼中闪过冷光,“不亲自走一趟, 怎么知道他们是如何下手的?”


    戌时, 天色已暗。李令曦和雪芽准时来到茶棚,孙实在果然等在茶棚外,旁边系着条小木船, 船上挂了盏灯笼。莺儿也在一旁, 换了身水红色的衣衫, 略施薄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媚娇怯。


    “薛公子来了!”孙实在热情招呼,“酒菜都已备好, 就在船上,咱们边游河边享用如何?”


    “如此甚好。”李令曦笑着上船,雪芽紧随其后。


    船不大,中间摆了张小桌,桌上放着四样小菜和一壶酒。菜是寻常的河鲜小炒,酒却香气扑鼻,是陈年的花雕。


    孙实在摇着橹,小船缓缓离开岸边,莺儿坐在桌边给李令曦斟酒:“公子请。”


    李令曦接过酒杯,并不着急喝,笑着感叹道:“有美人相伴,有美酒佳肴,清风明月,水波不兴,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啊!”


    莺儿盈盈一笑:“公子可真有才华,还会作诗呢。”


    “略通文墨罢了。”李令曦说着,举起酒杯,“来,莺儿姑娘,同我共饮!”


    莺儿却推辞道:“小女子不胜酒力……”


    “一杯而已,无妨!”李令曦坚持。


    莺儿看了孙实在一眼,孙实在微微点头,她便端起酒杯与李令曦共饮。李令曦一饮而尽,赞叹道:“好酒!”莺儿却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又给李令曦斟满。


    船行至河中央,月光伴着星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静谧悠然,确实有几分诗意。孙实在一边摇橹一边说:“公子,再往前有个河湾,风景更好,咱们去那儿看看?”


    “都听老伯的。”李令曦似乎已有了醉意,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雪芽在一旁紧张的看着,手心里冒出了汗——她看见大人喝了好几杯酒,而那酒……肯定有问题!


    果然,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令曦开始摇摇晃晃,皱着眉扶着额:“这酒……后劲真大……”


    莺儿关切地问道:“公子可是醉了,要不歇歇?”


    话音还未落,李令曦身子一歪,倒在桌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雪芽大惊:“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孙实在停下摇橹的动作,走过来查看,伸手在李令曦鼻下探了探,又推了推她,见确实毫无反应,才松了口气:“成了!”


    莺儿脸上的娇媚神色瞬间消失,变得十分冷漠,她看向雪芽:“这小书童怎么办?”


    雪芽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孙实在一把抓住。


    “一起处理了!”孙实在冷冷道,“免得节外生枝。”


    莺儿点点头,从桌下取出麻绳,准备将二人捆绑起来。就在这时,原本“昏迷”的李令曦突然睁开眼睛,反手一转,迅速扣住孙实在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桌上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船头。


    “你——!”孙实在惊诧不已,话音未落,李令曦一脚踢在他膝弯,孙实在吃痛地跪下。同时,李令曦手指连点,封住他几处穴道,孙实在顿时动弹不得。


    莺儿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跳河逃走。李令曦却早有所料,袖中飞出一道黄符,贴在她背上,莺儿身子一僵,也定在了原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雪芽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大、大人……”她结结巴巴的,仍心有余悸。


    李令曦拍拍手,走到桌边端起那壶酒闻了闻,冷笑一声:“迷魂散,这分量下得可真够足的,寻常人喝一杯就得躺两三天。”


    她看向孙实在和莺儿,眼神冰冷:“现在,你们可以说实话了吗?”


    孙实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谁?!”


    李令曦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白天来喝茶的那个女人,忘了?”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莺儿喃喃道,“那迷药……”


    “对我来说没用。”李令曦淡淡道,“倒是你们,演技不错啊,一个装憨厚老伯,一个装病弱少女,配合默契,害了不少人吧?”


    孙实在咬牙不语,李令曦也不着急,在桌边坐下,重新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雪芽:“压压惊。”雪芽战战兢兢接过,手还在发抖。


    “河里那八个人,都是你们杀的?”李令曦问。


    莺儿突然开口:“他们该死!”


    “哦?怎么个该死法?”


    “好色之徒,见钱眼开,死了活该!”莺儿眼中闪过恨意,“那些男人,看见女人就走不动道,灌几杯酒说几句好话就什么都忘了,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又怎样?”莺儿扬起下巴,“我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李令曦笑了,眼里却没有温度,“河里的那八个人都是好色之徒?都是见钱眼开?都是该死之人?”


    莺儿语塞。


    孙实在开口求饶:“仙师,我们知错了……求你饶我们一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被逼无奈?”李令曦一挑眉,“谁逼的你们?”


    孙实在扭头看向莺儿,眼中满是痛苦:“我闺女她……她有病,要钱治病,我们没有办法……”


    莺儿猛地转头瞪他:“孙伯——”


    “够了!”孙实在突然大吼,然后又无力地垂下肩膀,“莺儿,够了……咱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位是仙师,她能看出来,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莺儿愣住了,看着孙实在,又扭头看看李令曦,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


    李令曦静静看着二人,待他们情绪稍平复,才继续问:“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那就从头说起。”李令曦看着莺儿,“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莺儿浑身一震,抬眼看李令曦,眼中显出不可思议。


    “说吧,说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再有隐瞒……”李令曦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两人都打了个寒战。


    莺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娘是撑船的……”


    “十五年前,这务阳河上有伙水匪,叫黑枭帮,专抢过往的商船。他们心狠手辣,抢人财物不说,还杀人灭口,至于女眷……就掳走糟蹋,玩够了要么被卖进窑子,要么扔进河里淹死。”


    “那年我五岁,我爹早逝,我娘一个人撑着条货船在河上讨生活,给沿河的村子送些盐巴布匹。那天夜里我们的船走到这段河湾,被黑枭帮给截住了……”


    说到这里,莺儿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上船翻东西,把货全都搬走,我娘跪着求他们留一点,说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水匪头子——我听他们叫他‘韩老三’,他就笑着说‘行啊,你陪我们兄弟玩玩,玩高兴了就给你留点’……”


    雪芽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我娘不肯,他们就动手撕她的衣服。我躲在货箱后面,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我娘她……她一直看着我,用眼神叫我别出来,别出来……”


    莺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后来韩老三嫌我娘挣扎,抽了他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他们好几个人……我娘一直没出声,就是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他们完事儿了……韩老三的手下发现了我,他们说船上货物少,不值钱,要杀了我泄愤……”


    一旁的孙实在低下头,拳头攥的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我娘跪着求他,说只要放过我,做什么都行。韩老三就笑,说‘行啊,你从这儿跳下去,游到对岸,老子就放了你闺女’。那是冬天,特别冷,河面都结了冰……”


    莺儿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才继续:“我娘……她真的跳了。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地游,水匪在船上大声地笑,还有人拿竹竿捅她。游到一半,我娘没了力气,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最后,再也没浮起来……”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莺儿压抑的抽泣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水匪们以为她死了,就开着船走了。”莺儿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其实我娘没有死,她抓住了一根浮木,顺着飘了十几里,被下游的渔夫救起来。但她受了寒,又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了。”


    “她谁也不认得,整天念叨着‘莺儿还在船上,莺儿别出来’……救她的渔夫照顾了半年,她才慢慢好了一点,能说清楚家在哪里。”莺儿的声音越来越低,“等她回来找我时,我已经被孙伯收养了。”


    李令曦又看向孙实在:“你当时也在场?”


    孙实在艰难地点点头:“那晚……其实我也算是黑枭帮的人。”


    雪芽“啊”了一声,很是吃惊。


    “但我没有动手!”孙实在急忙解释,眼睛通红,“我只是个摇船的,他们杀人抢劫,我从不敢参与!那天晚上,我趁着水匪们喝酒庆祝,偷偷把莺儿从货箱后面抱出来,藏在我那间船舱里。后来靠了岸,我把她带回家,对外说是捡来的孤儿。”


    “为什么救她?”李令曦盯着他,眼神锐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李令曦盯着孙实在。


    他苦笑一声:“我……我有一个闺女叫小莲, 跟莺儿差不多大。三岁时得了热病,没钱请大夫,死了。看见莺儿躲在货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就想起了小莲, 我闺女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 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不下去了, 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


    莺儿接过话, 声音平静了些,但语气更冷了:“后来我娘找回来时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得我了,孙伯怕她伤了我,就做了一个布娃娃给她,她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第二天就跳河自尽了。孙伯捞起她的尸体葬了, 就埋在下游那片荒坡上。从那时起,我就跟着孙伯生活。”


    “孙伯对我很好。”莺儿继续说,“他对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供我吃, 供我穿,还教我认字。直到三年前——”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孙实在替她说下去:“三年前, 当年黑枭帮还活着的几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干起了老本行。他们认出了我, 我虽然退出多年,但样子没大变,他们逼我入伙, 我不肯,他们就威胁要杀了莺儿,还要去扒她娘的坟……”


    “所以你们就……”李令曦明白了。


    “我们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韩老三。”莺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烧得她眼睛发亮,“孙伯设了局,我在河边洗衣裳故意让他看见,他见色起意过来调戏,我就把他引到茶棚。孙伯在酒里下了药,他醒来时已经被困在河边。”


    孙实在接着道:“莺儿拿着刀问他记不记得十二年前那个跳河的女人,他一开始还想不起来,直到莺儿说出她娘的名字,他脸色就变了。”


    莺儿声音冰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天喝了酒就是玩玩,没想杀人。我说我娘跳河了,他说那是她自己跳的,关我什么事儿。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他知不知道我娘后来疯了自杀了,他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说‘疯婆子死了干净,省得碍眼’。”


    船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你就杀了他?”李令曦问。


    “对。”莺儿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后悔,“我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看着鲜血喷涌出来,流进河里。孙伯帮我把尸体捆上石头,沉到了河底。”


    孙实在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不堪:“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杀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不只是黑枭帮的人,只要是作恶的、好色的,路过这里我们都下手。至于抢来的钱,一部分自己用,大部分拿去给了当年黑枭帮受害者的家属,还有沿岸被欺负的穷苦人。”


    李令曦皱起眉:“所以你们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不。”莺儿摇摇头,惨淡一笑,“其实我知道,我们只是在泄愤,杀的越多,越停不下来。有时候明明对方罪不至死,但一想到我娘,一想到那些年被欺负的女人,我就控制不住……”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第三个人是个货商。他只是在茶房歇脚,多看了我几眼,说了几句轻浮话。按理来说罪不至死,但我还是下了药,他醒来后拼命求饶,说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求我放过他。孙伯心软了,说要不算了,但我——”


    莺儿抬起头,泪水流了满脸,“我还是把他推进了河里,我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喊救命,慢慢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痛快极了……可等他彻底沉下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他家里人哭,向我索命……”


    孙实在拍了拍莺儿的肩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向下淌:“怪我呀……我不该带你走上这条路……”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李令曦沉默地看着他们,眼中神色复杂。这个故事里有仇恨,有复仇,有罪孽,但也有可悲之处。莺儿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孙实在从救人者变成帮凶。而那些死者,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却都成了仇恨的祭品。


    李令曦又问:“那河里的八个人,都是水匪?”


    孙实在和莺儿对视一眼:“只有三个是,其余的……他们不是水匪,就是普通的船夫和过路之人,贪杯好色,嘴贱手贱,但说实话,罪不至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莺儿咬了咬嘴唇,艰难道,“方才孙伯说的没错,因为我们需要钱。”


    孙实在接过话:“莺儿她确实病了,自半年前开始咳血,大夫说是肺痨,需要用人参和灵芝等名贵药材吊着,还要找名医诊治。我们没有钱,所以……所以只要路过的行船人看起来有点钱,我们就会下手。”


    李令曦看向莺儿,月光照耀下,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微微发紫,呼吸比常人急促些。


    她伸手搭上莺儿的脉搏,片刻后松开:“确实是肺痨,而且已是中晚期,若不及时医治,至多活一两年。所以,你们为了治病钱,就杀了五个无辜的人?”


    “他们不算无辜!”莺儿突然激动起来,“第一个,在茶棚里对我动手动脚,说要带我走,给他当小妾。第二个,硬是灌我酒,说要看看我醉了什么样。第三个……第三个最该死,他说他玩过的女人多了,不差我一个,还说让他的兄弟们都来尝尝……”


    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不停起伏,咳了几声,唇角渗出了血丝。孙实在连忙小心地给她拍背,眼中满是心疼。


    李令曦沉默,她理解莺儿的愤怒,但不认可随意杀人的行为。


    “你们杀人后对那些尸体做了什么?”她又问。


    孙实在和莺儿都愣住了。


    “什、什么?”


    “做了什么……”孙实在一脸茫然,“我们就是把他们绑上石头,然后沉到河底啊……”


    “沉河之前,你们有没有在尸体上贴符,或者撒什么药水?”


    两人齐齐摇头。


    李令曦皱眉思索,如果铁链不是他们两个弄的,那会是谁呢?这河里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人在做法?她想起那八条从茶棚延伸出去的锁链,分明与小屋相连,难道……


    她盯着孙实在,问:“你懂法术吗?”


    孙志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法术?我、我哪会那个?”


    “那茶棚周围布的阵是谁弄的?”


    “阵?”孙实在更茫然了,“什么阵啊?”


    李令曦眯起眼睛看他的反应,孙实在的反应不像装的,只是不知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精湛。


    她敛去眸中的怀疑,又转向莺儿。少女也是一脸茫然,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


    “莺儿,”她声音放柔了些,“你娘除了撑船还会别的吗?比如画符、念咒等一些玄门之术?”


    莺儿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


    李令曦知道,自己说对了。


    莺儿叹了口气,靠在船板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


    “我娘的确不是普通人。”


    孙实在惊讶地看着她:“林大嫂她……她……”


    “她没有告诉你。”莺儿苦笑了一声,“她谁也没有告诉,连我爹都不知道。她娘家祖上是走阴人。”


    走阴人?李令曦心中一动,走阴人是一类特殊的玄门中人,能与阴魂沟通,行走阴阳两界。这门传承通常只在家族内部延续,且传女不传男。


    “我娘是那一代唯一的传人,”莺儿继续道,“但她却并不喜欢这个身份,觉得阴气重,不吉利。自从嫁给我爹之后,她就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船娘,相夫教子,平安度过余生。直到我爹病逝,她一个人撑船养家,才偶尔用一些小术法,用于预测天气,躲开暗礁或驱赶水匪。”


    孙实在恍然大悟:“难怪我说当年黑枭帮那么猖狂,怎么一直没抢过林大嫂的船,原来是这样!”


    “但那次我娘失手了,”莺儿低下头,“那天晚上她本来算到有一场劫难,想绕路走。但我发了高烧一直说胡话,她着急送我去镇上找大夫,就冒险走了近路。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黑枭帮。”


    “那她当时为什么不用术法对付水匪呢?”雪芽问道:“走阴人应该有一些自保的手段吧。”


    莺儿微微颔首:“用了,但韩老三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纸,贴在内衣里,是我娘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当时想用定身咒,但咒语念到一半,韩老三胸口突然发烫,她的咒就失效了。她再试别的都没有用了。”


    “那张符能破解法术。”李令曦皱起眉,能破走阴人法术的符,不是寻常的货色,韩老三一个水匪头子哪里来的这种东西?除非他背后有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娘跳了河,被救下来后疯了半年。但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她用自己的血在韩老三和其他几个水匪身上下了咒。”


    李令曦心中了然:“原来他们身上的锁魂咒是你娘下的。”


    “没错。”莺儿一字一顿,“只要他们再作恶害人,魂魄就会被锁在死亡之地,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他们的恶行会反噬到亲人身上!”


    孙实在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韩老三他们后来都……”


    “韩老三的儿子十岁时掉进井里淹死了。”莺儿冷冷地接过话,“他媳妇后来跟人跑了,卷走了家中所有钱财,另外几个水匪家里也都出了事,不是死人就是破财,他们以为是自己作恶多端的报应,其实是我娘下的咒。”


    李令曦明白了,难怪那八条锁链如此特殊,并非寻常怨气的凝聚,而是带着咒术的气息。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娘的咒应该只针对韩老三那几个水匪,为什么后来死了的三个人也被锁魂了?”


    莺儿沉默了。孙实在也看着她,满眼疑惑。良久,她才开口:“因为我续了咒。”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我娘的咒是用她的血和性命下的, 效力很强,但只能针对特定的人。韩老三死后,我发现自己能感受到那个咒, 它在河底就像一张网, 拴着韩老三的魂魄, 我就试着碰了碰。然后我就明白了怎么用, 我用自己的血把咒的范围扩大了, 所有在这段河里被我杀的人, 魂魄都会锁住,不得超生。”


    “为什么?”李令曦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莺儿轻轻笑了,笑容凄惨又疯狂:“因为我恨!”


    “我恨这些男人,我恨他们看见女人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恨他们动手动脚的无耻嘴脸,恨他们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 我要让他们死都不得安生!我要让他们的魂魄永远被困在冰冷的河水里,日日夜夜感受我娘当年的痛苦!”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了满手的鲜血。


    孙实在手足无措地伸出手, 想要安慰她:“莺儿……别说了,别说了……”


    李令曦静静看着莺儿。被仇恨吞噬的人,往往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她能理解这种情绪,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那八条锁链你能解开吗?”她问。


    莺儿止住了咳嗽, 喘息着摇摇头:“不能,我只会下咒,不会解咒, 而且我也不想解。”


    “为什么?”


    “因为解了之后他们就能超生了!”莺儿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凭什么超生?我娘呢?我娘能超生吗?她跳河自尽,魂魄一直找不到归处,我在河边招过无数次魂都找不到,她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渣能去投胎?!”


    这才是最深的恨,失去至亲的痛苦,对施暴者逍遥法外的愤怒,还有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酿成了最毒的仇恨,腐蚀了少女的心。


    李令曦叹了口气,事情比她想得要更复杂。莺儿不仅是凶手,还是施咒者。要想救莺儿和超度那八个亡魂,必须先解开锁魂咒,而要解咒必须让莺儿自愿解除。有些棘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令曦看着莺儿,“你娘当年下咒时除了锁魂,还有没有别的效果?比如说诅咒会反噬施咒者的血脉。”


    莺儿再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李令曦知道自己又说对了。


    “你的肺痨不是普通的病,对吧?是你娘的血咒反噬所致,她用自己的命下咒,诅咒韩老三一脉断子绝孙。但诅咒这种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她的血脉,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莺儿捂住脸,颤抖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孙实在听明白了,脸色大变:“莺儿……你的病是诅咒,是反噬?”


    李令曦点点头:“对,而且随着她杀人越多,下的咒越重,反噬就越厉害。她的肺痨也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咳血而死,死后魂魄也会被诅咒纠缠,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走阴人一脉的悲哀。她们能沟通阴阳,能施术下咒,但每用一次术法都要付出代价。尤其是血咒这种禁术,代价往往是施咒者自己的性命和来世。


    莺儿无力地靠在船板上,眼神空洞,似一具没有魂灵的木偶。


    “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死。”她喃喃道,“而且死了也不得超生……”


    李令曦没有说话。


    船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莺儿开口了:“仙师,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吧。”


    “让我亲手了结最后一个仇人。”她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仇恨的光芒,“黑枭帮当年有六个人,我们杀了五个,还剩一个叫韩老四,是韩老三的亲弟弟,当年他也参与了我娘的事。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县城里开了家赌坊,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还在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带着哀求继续道:“杀了他,我就跟您走,要杀要剐随您处置。只求您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够去投胎。”


    孙实在的眼里又泛起了水光:“莺儿……”


    “孙伯,这些年……谢谢您。”莺儿扭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诀别,“是我拖累了你。等我走后你就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孙实在急忙道,“要死咱爷俩一起死!”


    莺儿摇头:“不,你得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每年清明给她烧点纸,还有替我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点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李令曦忽然问:“你确定要这么做?杀了韩老四,你的罪孽会更重,死后可能连魂魄都保不住。”


    “我早就保不住了。”她惨笑道,“从我续咒杀死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不后悔,我只恨我没早点动手,让韩老四多活了这么多年!”


    仇恨已经彻底吞噬了她,李令曦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好吧。”她点点头,“我带你去见韩老四,但你要答应我,见了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


    “那仙师是答应帮我娘解咒了?”


    “我答应你。”李令曦道,“但你要答应解除那八个人的锁魂咒,让他们赶紧去投胎,否则怨魂滞留人间会对生人不利。”


    莺儿沉默片刻才道:“好。”


    交易达成,但李令曦心中总有些不安,事情似乎进展的太顺利了。莺儿的坦白显得过于干脆,还有孙实在,他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像个愧疚的养父,但似乎有哪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他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那些迷药的配方?那迷药能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再比如莺儿说她只会下咒,那茶棚周围的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那阵法十分隐蔽,但瞒不过李令曦的眼睛,是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孙实在说他不懂法术,那阵法到底是谁弄的?


    李令曦忍不住又看向孙实在,老人低着头默默垂泪,看起来无比悲伤。但她注意到,他擦眼泪时手指微微发抖,只是不知是伤心的发抖,还是出于紧张。


    难道他在隐瞒什么?李令曦决定暂时不点破,等见了韩老四,或许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天亮之后我们就去县城。”她说,“雪芽你留在这儿吧。”


    “大人,我也想去——”雪芽急忙道。


    “你留下,守着茶棚。”李令曦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人来,别硬碰硬,记住长相就行。”雪芽点点头答应了。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李令曦走下船,来到河边。那八条锁链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她想起师父当年的话——


    “曦儿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厉鬼,也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心的仇恨、贪婪、执念能滋生出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当时的她还小,尚且不懂。但自打来了这异世,对这话的感悟倒是越来越深了。


    两日后,务阳县城。


    如意赌坊位在县城最热闹的西街,有两间门面,装饰得颇为豪气,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露凶光盯着每个过路的人。


    虽然是白天,但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声、吆喝声、大笑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勾勒出一种纸醉金迷的癫狂气氛。


    赌坊的老板正坐在二楼的账房里,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他约摸四十来岁,身材富态圆润。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一枚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手小指断了一截,那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时砍掉的。


    没有人知道,这赌坊的老板年轻时有个绰号叫韩老四,是务阳河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枭帮的四当家,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亲哥哥是韩老三,三年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递上一本账册:“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钱老板接过,随意翻了翻,眉头皱起:“怎么又少了三百两?”


    “是、是刘大少又输了钱赊账。”账房先生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解释。


    “刘大少?”钱老板冷笑一声,“他爹那个破落乡绅还得起吗?下次再来,不许他赊账,要赌就拿现银!”


    “是、是。”账房先生退下后,钱老板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


    但他心里却总有些不安,右眼皮隐隐跳动,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三年来这种不安时不时就会涌上心头,尤其每到初一十五,他总会梦见自己的哥哥韩老三。梦见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被浪拍打得一沉一浮,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呼喊着“老四,救我,救我……”


    而每次从梦里醒来,韩老四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自韩老三失踪后,这三年来他派了很多人去查过。据查探的消息,当年黑枭帮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失踪,死的死,疯的疯,就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清算。他怀疑过是仇家报复,但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半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务阳河上,跳河女人的女儿,她来找你了。”


    他吓得冷汗直冒,立刻加强了身边的护卫,还去寺庙求了很多护身符,每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没想到这半年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发生,他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只是谁在恶作剧。只是内心深处那股不安,始终如影随形。


    正想着,伙计来报:“老板,外头来了个姑娘,说要见你。”


    “姑娘?”钱老板心头猛然一跳,“什么来路?”


    “说是从州府来的,家里做绸缎生意,有笔买卖想跟你谈。”伙计呵呵一笑,“我看她长得挺水灵的,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钱老板眯起眼睛,州府来的,做绸缎生意……他在这县城里开着赌坊,跟绸缎生意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会找上他呢?


    思索片刻,他决定见见:“让她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片刻后, 一个穿着湖青色衣衫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莺儿。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梳了时兴的发髻, 带了珍珠耳铛, 略施薄粉, 看起来确实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唇上涂了口脂也掩不住病态。


    “钱老板, ”莺儿盈盈一礼, 声音柔柔的,带着些江南的口音:“小女子有礼了。”


    钱老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他堆起笑容请她坐下:“姑娘请坐,不知此番找钱某有何贵干呢?”


    莺儿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小女子姓刘,家父在州府做绸缎生意, 最近有一批货要走务阳河水路运往南边。听说这河段有些不太平常,常有水匪出没,所以想请钱老板帮忙打点打点。”


    钱老板瞥了眼银票面额, 一千两!


    他脸上笑容不变, 但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寻常商户家的女儿怎会独自来谈这种生意,而且还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打点?


    “姑娘是怎么知道钱某有这路子的?”


    “道上朋友介绍的。”莺儿面不改色,说的都是昨天孙实在教她的行话, “钱老板手眼通天, 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只要您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接着她又取出几张银票,一张张摊开放在桌上, 一千两,两千两,三千两……


    钱老板的眼睛顿时亮了,但他压制住了,毕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还不至于被钱冲昏了头脑。


    他移开目光,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莺儿:“姑娘出手阔绰,钱某佩服,只是不知令尊是哪位,做的是什么绸缎生意?货有多少?走哪条船?何时出发?”


    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来,若是一般人早就露出了破绽,但莺儿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她还拿出了几匹绸缎样品,成色和质地都是上等货,还说出了几个州府绸缎商的名字,都是钱老板略有耳闻的。


    于是便渐渐的放下了戒心,尤其是当莺儿“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湿衣袖,露出半截白皙手腕时,他心中所存不多的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


    贪财好色是他这辈子永远改不掉的毛病,眼前这位姑娘年轻貌美又有钱,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姑娘放心,”钱老板笑呵呵地收起银票,“这件事儿啊,就包在我钱某身上!这样吧,今天晚上钱某在吉祥酒楼设宴,咱们详谈如何呀?”


    “全听钱老板安排。”莺儿微微垂眸勾唇,悄然敛去眼中的寒光。


    到了夜晚,吉祥酒楼三楼的雅间,钱老板只身赴宴,只带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外。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则是二十年的陈酿。


    莺儿坐在他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给钱老板斟酒,她本就长得秀美,在灯光下更添了几分妩媚。钱老板看的是心痒难耐,酒也喝的越发痛快。


    “钱老板,”莺儿矜持地笑着,又斟满一杯,“小女子再敬你一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钱老板爽快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再放下时,手已搭上了莺儿的肩膀,“姑娘这般人才,何必在外抛头露面,不如跟了钱某,保管你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莺儿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但她很快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靠近钱老板怀里,声音更加柔媚:“钱老板可真会说笑。”


    而另一边,她的左手则在桌下悄悄打开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弹进酒杯——这是孙实在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药性极强,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意识却保持清醒。


    她柔弱无骨的白皙小手又将一杯酒递到钱老板嘴边:“钱老板,这杯酒小女子喂您喝。”


    “嗯,好,好!”钱老板眼色迷离,连忙张嘴饮下。


    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得头晕目眩。“这酒劲可真大呀!”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向站起身,却腿脚发软,又跌回椅子上。


    莺儿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一片寒色:“那当然了,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钱老板意识到不对劲,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又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手也抬不起来,只能满眼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认得我吗?”莺儿轻声问,撩起额前的碎发:“十五年前,务阳河上那条货船,你和你哥哥韩老三逼着一个女人在寒冬里跳了河。她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躲在货箱后面。”


    钱老板瞳孔紧缩,他想起来了——原来眼前这姑娘的眉眼,跟当年那女人有七八分像。


    “想起来了?”莺儿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来找你报仇了。”


    她从袖中拿出匕首,锃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秦老板眼中满是惊恐,想摇头,想求饶,却动弹不得。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老板,醒酒汤好了。”


    莺儿手一顿,钱老板的眼中又燃烧起希望,拼命的想弄出动静。莺儿眼神一狠,手中匕首就要狠狠刺下,窗子突然打开了。


    李令曦跃入室中,一把抓住莺儿的手腕。


    “仙师!”莺儿红着眼,激动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让你了结仇怨,但没答应让你当着我的面杀人。”她夺下匕首,冷冷地看了一眼钱老板:“况且像他这种人渣,不配死的这么痛快!”


    她走到钱老板面前,手指在他眉心一点,钱老板浑身一抽搐,两眼翻白,随后瘫在椅子上,神志不清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莺儿问。


    “摄魂术。”李令曦淡淡道,“他会梦见这十二年来所有死在他手里的人,夜夜纠缠着他,直到精神崩溃,在疯癫和恐惧中死去。这比一刀了结要痛苦百倍。”


    莺儿怔怔地看着钱老板,忽然朝李令曦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多谢仙师替我报仇!”


    “不必谢我,”李令曦扶起她,“现在你的仇报了,也是时候还债了。”


    莺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准备好了。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娘的诅咒,你能帮我解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能解,但需要你配合,而且解咒之后,你会立刻受到反噬,可能……活不过三天。”


    莺儿轻轻地笑了,笑容里写着解脱:“三天够了,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去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钱道歉,虽然他们听不到了,但这是我欠他们的。还有……去我娘坟前,最后再陪她一段时间。”


    李令曦看着她,她知道,莺儿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她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如果可以重来,或许她会选择不同的路。但可惜啊,人生没有如果。


    “走吧,回河边。”她道。


    两人离开吉祥酒楼,消失在夜色中。房间里,钱老板似烂泥瘫在椅子上,口吐白沫,浑身不停冒汗,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这辈子,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回河边的路上,莺儿一直很安静。快到时,她突然开口了:“仙师,孙伯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令曦脚步一顿,侧身看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莺儿抿了抿嘴唇:“……直觉,这几天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而且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我说的还要多。”


    李令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莺儿苦笑:“果然,你能告诉我吗?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李令曦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缓缓开口:“茶棚周围有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那个阵不是你布的,对吧?”


    莺儿摇头:“我不会布阵。”


    “那就是孙实在布的。”李令曦说,“他懂一些玄门之术,虽算不上高深,但布个简单的聚阴阵够了。”


    莺儿愣住了:“孙伯他……竟然也懂法术?”


    “不仅懂,而且你娘的走阴人传承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什么?!”


    李令曦停下脚步:“你仔细想想,当年你娘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懂法术,为什么在你爹死后才偶尔用一点小术法?还有孙实在,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迷药的配方,还会布阵?”


    莺儿眼中渐渐浮起难以置信:“你是说孙伯和我娘……他们可能早就认识……”


    “孙实在应该就是你娘的师兄或者同门。你娘嫁人后想脱离玄门,但孙实在一直没放弃。后来你爹死了,你娘为了讨生活,不得不重新接触这些,孙实在就借机接近她。”


    “那当年黑枭帮的事情,很有可能不是巧合……”


    “韩老三身上的破法符不是他自己弄来的,那种符只有玄门中人才有。”


    莺儿如遭雷击,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你是说孙伯不像他说的那样,就是个船夫,他和黑枭帮有勾结?”


    “不一定是他直接勾结,”李令曦继续说,“很有可能是他把符卖给了韩老三,或者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韩老三手里。而你娘出事的那天,他就在附近,却等到最后才救你。因为他想让韩老三他们先教训你娘,让她知道脱离玄门的下场,然后乖乖回来。”


    莺儿摇着头,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响:“所以……所以他救我,养我,教我识字,对我好……都是装的,都是为了控制我……”


    “也并不全是。”李令曦轻轻叹息道,“他对你的好有一部分是真的,毕竟他也失去了女儿。他把你当女儿养,但也确实利用了你,利用你的仇恨让你帮他杀人敛财。那些钱真的全都给了受害人的家属吗?我估计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


    莺儿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她一直都以为孙实在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利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她的仇恨, 她的杀戮,甚至她的人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李令曦心有不忍, 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这只是我的推测, 不一定全对, 真相如何, 回去问他便知。”


    莺儿用衣袖擦干眼泪, 再站起来,眼中只剩一片冷寂。


    “好,回去问他。”


    两人继续前行,夜色深重寒凉,像极了莺儿此刻的心。


    李令曦眉头微蹙,她知道这不是最后的真相,孙实在隐瞒的事情还有其他。那个聚阴阵不只是增强锁魂效果那么简单, 它还有一个作用——吸取亡魂的阴气,滋养布阵者。孙实在布这个阵,绝不只是为了帮莺儿, 他还另有所图。


    回到河边时, 天已快亮了。茶棚静静地立在河湾处,屋门紧闭,窗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雪芽按照李令曦的吩咐, 躲在芦苇丛里观察, 见她们回来, 连忙迎上来:“大人,你们回来了。”她凑到李令曦身边,“孙老伯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过, 屋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李令曦皱眉:“不止一个人,还有谁?”


    雪芽点点头:“嗯,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实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孙老伯,另一个有些听不清。”


    莺儿脸色一沉,径直走向小屋。


    “莺儿等等!”李令曦想叫住她,但已经晚了。


    莺儿一脚踹开大门,屋里,孙实在坐在桌边,对面坐着另一个人——那是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六十来岁,长相精瘦,眼神十分锐利。


    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符纸和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燃着香,烟雾袅袅上升,在空中汇成一个寻常人看不懂的图案。


    “孙伯,”莺儿的声音冰冷,“这位是谁?”


    孙实在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脸色有些不自然:“莺儿,你们回来了,这位是……是我的一位故交,路过此地来看看我。”


    灰袍老者则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语气阴冷:“小姑娘,你就是林娘子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像你娘啊。”


    莺儿眼神更冷,盯着他:“你是谁?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你娘的走阴人传承,还是我教的,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公。”


    这时,李令曦也随后走进屋里。看到那灰袍老者,她眉心微微一皱。


    这个人她认得,或者说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这是玄门中一个邪派的标志,专修阴邪之术,靠吸取阴气、内化魂魄来增加修为。他根本不是莺儿的师公,而是来收债的。


    莺儿冷笑一声:“师公?我娘可从来没提过有什么师公,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并不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她身侧的李令曦,态度倨傲:“这位道友面生的很呐,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散修一个。”李令曦淡淡道,“阁下是阴煞门的人吧,专修锁魂炼魄之术,以阴气为食,以魂魄为药。”


    闻言,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咧开嘴笑了:“没想到啊!还真是好眼力,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就应该知道这丫头身上的锁魂咒是我阴煞门的东西。她娘当年偷学了我门秘术,还私自传给女儿,按照门规该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莺儿气愤地道:“你胡说!我娘的术法是家传的!”


    “哼!家传?”老者嗤笑,“你外公外婆都是普通的渔民,哪来的家传?你娘十四岁时掉进河里,被我救了起来。我见她有阴脉之体,才收为弟子传她走阴之术,谁知她学成之后竟想脱离师门,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我阴煞门的秘术岂是想学就学,想走就走的!她身上早就被我下了禁制,只要她用一次术法,禁制就会发作,反噬极深。所以后来她才疯了,你以为她是被吓疯的,其实是禁制发作,魂魄受损导致的!”


    莺儿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捏紧了拳头,身子因震惊和愤怒而摇摇欲坠。


    一旁的孙实在连忙上前扶住她,愧疚地道:“莺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更恨我的……”


    “你知道?!”莺儿一把推开他,眼中燃着怒火,“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我也被他控制了……”孙实在抬起手指着老者,无力地道,“我也是阴煞门的弟子,当年奉命接近你娘监视她。后来她出了事,我救下你,本想带着你远走高飞,但却被他找到了……”


    “没错!”老者接口道:“找到之后,我给了你们两条路:一,我杀了你们,抽魂练魄。二,你们帮我做事,我留你们一条活路。”


    “做事……做什么事?”莺儿声音有些沙哑。


    “杀人。”老者说的轻描淡写,“用锁魂咒杀人,然后把那些人的魂魄困在河里,让我慢慢吸收炼化。这三年中你们杀了八个人,正好够我炼一炉阴煞丹,服下之后可增寿三十年,功力大增!”


    他扭头看向河面,眼中满是贪婪:“那八个魂魄已被我炼化了大半,再过三天,就能成丹!到时我不仅可以饶你们不死,还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远走高飞,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莺儿彻底呆愣住了,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


    原来她所以为的为母亲复仇,她以为的替天行道,她以为的不得已而为之,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局。


    她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帮凶。她杀了八个人,三个是仇人,另外的则是无辜者。


    她以为自己在报仇,其实是在帮别人炼丹,她以为自己在泄愤,其实是在害人害己。


    她忽然仰头笑了,笑的越来越急促癫狂,笑得眼泪直往下流,笑着笑着,突然咳出一口血喷在地上,鲜红刺目。


    “莺儿!”孙实在想上前,被她冷冷推开。


    “别碰我!”莺儿看着他,眼神比冰还冷,“你也是帮凶!你早就知道一切,却一直瞒着我!你看着我杀人,看着我越陷越深,看着我变成现在这样……”


    孙实在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对我好?”莺儿的笑混着泪水,“让我变成杀人犯,让我背上八条人命,让我死后不得超生,这就是你所说的对我好?”


    她不再看他,转向老者:“你要炼阴煞丹,需要我的魂魄吗?”


    老者有些意外地挑眉:“哦?你想通了?你愿意献出魂魄,助我成丹?”


    “我愿意。”莺儿擦去泪水,平静地说,“但我有个条件,放孙伯走,还有解开那八个魂魄的锁魂咒,让他们去投胎。”


    老者轻轻一笑:“小姑娘,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莺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死。我若是死了,魂魄自然消散,你炼不成丹,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老者脸色顿时一沉。


    这时李令曦开口了:“她说的没错,阴煞丹需要魂主自愿献祭,否则炼出来的丹效果会大减,还有可能反噬。你苦心经营了三年,不会想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吧?”


    老者盯着莺儿,又看看李令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冷哼一声:“好,我答应你解开锁魂咒,放那八个魂魄去投胎,孙实在也可以走,但你必须自愿献出魂魄!”


    “莺儿不要啊!”孙实在着急地喊道:“要死,我替你去死!”


    莺儿看向他,眼神复杂:“孙伯,这是我欠那些人的,是我杀了他们,该还他们一条命。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记得每年清明给她烧些纸。”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如果你真的感到愧疚,以后记得多做善事,多帮助那些被欺负的人,就当是替我赎罪了。”


    孙实在痛哭失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莺儿又转向李令曦,祈求道:“仙师,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说。”


    “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去投胎。至于我……就算了,我罪孽深重,不值得超生。”


    李令曦沉默片刻:“好。”她走到莺儿面前,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画了一个符咒。符成之时,金光大闪,莺儿浑身一颤,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剥离了出来。那是她娘留下来的诅咒,这么多年来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


    诅咒离开身体后,莺儿的脸色好了些,但肺痨还在,她依然活不过几天。


    “谢谢仙师。”莺儿虚弱地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老者。


    老者的眼中闪过贪婪,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炉鼎,口中念念有词。


    小炉鼎缓缓升起,飘在空中,鼎口对准莺儿,发出幽幽黑光。


    莺儿闭上眼睛,轻声道:“娘,女儿来陪你了……”


    黑光渐渐笼罩了她,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被吸进小炉鼎。


    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世间,眼神里有愧疚,有解脱,也有一丝不舍。然后,便彻底地消失了。


    小炉鼎“哐当”掉在地上,鼎身发出暗红色的光,里面传出隐约的哀嚎声,那是莺儿的魂魄正在被炼化。


    老者忍不住哈哈大笑,伸出手准备去捡下炉鼎。


    然而就在这时,河面轰然炸开了——


    八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八张扭曲的人脸。那八个被锁魂咒困了三年的魂魄,终于自由了。但他们没有立刻去投胎,而是齐刷刷扑向老者。


    “怎么回事?!”老者大吃一惊,连忙施法抵挡。


    但八个魂魄怨气极重,又刚得自由,怨力甚是惊人,他们死死缠住老者,撕咬他的魂魄,将他往河里拖。


    老者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却仍抵不过八个魂魄的合力。


    “不——我的丹,我的丹!我的寿元——!”老者不甘心地大喊大叫,被拖进河里,河水不停的翻腾,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随后那八张人脸浮出水面,齐齐朝着李令曦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便化作八道白光消散在空气中,他们去投胎了。


    孙实在瘫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河面,像是丢了魂魄。


    李令曦走到小炉鼎边,捡起来,鼎里还有莺儿的魂魄碎片,虽被炼化了大半,幸好还有一丝灵性未灭。


    她在小鼎上画了一个安魂符,然后将它埋在小屋后的树下。


    “好好安息,来世做个普通的姑娘,平安一生。”


    孙实在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鬓边的头发都白了许多,嘴里一直喃喃着:“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的确是你。”李令曦毫不客气地说,“但你还有机会赎罪。”


    孙实在抬起头:“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那些魂魄虽然去投胎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受苦。你去找到他们的家人,送钱,帮忙照顾老人孩子,还有莺儿和她娘坟前的祭扫,你要一直做下去。”


    孙实在重重点头:“我做!我一定做!做到死为止!”


    “还有,阴煞门的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死了个长老,一定会来查。你要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但赎罪的事不能停。”


    孙实在站起来,擦干眼泪:“我明白,我这就走。仙师,谢谢您,如果不是您,莺儿可能连最后一点魂魄都保不住……”


    李令曦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孙实在朝她深深一鞠躬,又朝莺儿的埋骨处拜了三拜,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傍晚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个孤独的鬼魂。


    雪芽走到李令曦身边:“大人,这个孙伯会真心赎罪吗?”


    “会,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赎罪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莺儿姑娘她会有来世吗?”


    “会的。”李令曦看向远方,“虽然这一世苦了些,但下一世会好的。”


    临走前,李令曦在河边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了所有滞留的亡魂,包括莺儿的娘。


    法事结束时,河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跨越两岸,美得有些不真实。


    雪芽看呆了:“大人,这是……”


    “是她们母女在告别。”李令曦轻声道。


    彩虹持续了一刻多钟才缓缓消散,河面的黑气也彻底消失了,河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像是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被河水冲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望江镇, 桂枝巷。


    方家的大院里,七岁的方子齐正蹲在桂花树下数蚂蚁。


    “一、二、三……哎呀,又乱了!”小家伙懊恼地挠挠头, 圆圆的脸蛋上沾了几个泥印子。


    “子齐, 该练字了。”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方子齐抬起头, 看见表哥潘敬倚着廊柱, 手里捧着书卷, 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潘敬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 面料普通但看起来干净整洁,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他来方家已有月余,说是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本不愿叨扰表姑父一家,无奈盘缠用尽,愿教方家小儿读书抵作食宿。


    “潘哥哥,再等会儿嘛。”方子齐撇撇嘴撒娇。


    潘敬走过来蹲下身, 摸摸他的头:“听话,练完字就带你去街上买糖人。”


    方子齐眼睛一亮,立刻爬起来拍拍手:“真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潘敬笑道, 眼底却闪过一丝隐晦的冷光。


    方家大宅坐落在望江镇东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宅院。家主方鸿是生意人,有好几家铺子, 他为人厚道, 乐善好施, 镇上有口皆碑。妻子早逝,留下一女一子——十六岁的方琳琅和七岁的方子齐。方琳琅生得清秀端庄,已与镇上另一富户刘家订下婚约, 只等明年出嫁。


    潘敬牵着方子齐的手往书房走,经过后院时,瞥见方琳琅正在晾晒衣物。少女身段初成,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潘表哥。”方琳琅察觉身后目光,直起身子,脸上微红。


    潘敬慌忙移开视线,作揖道:“表妹安好。”


    方琳琅点点头,抱起木盆匆匆离开。她总觉得这位远方表哥看她的目光叫人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口——人家毕竟是读书人,举止斯文有礼,许是自己多心了。


    书房里,潘敬铺开宣纸,磨好墨,手把手教方子齐写字。


    “手腕要稳,对,就这样。”潘敬站在方子齐身后,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下“仁”“义”二字。


    方子齐扭了扭身子:“潘哥哥,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爹爹说做生意才实在。”


    潘敬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一分,面上仍挂着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爹爹虽是商人,却也敬重读书人,不然怎会收留我?”


    他微眯了眯眼,轻声道:“不过啊,你爹爹心里,其实还是看不起穷书生的。你看他对我客气,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方子齐眨眨眼:“不会的,爹爹对人可好了。”


    “你还小,不懂。”潘敬松开手,走到窗边,声音里透出一丝怨怼,“这世上的人啊,大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爹爹嘴上说敬重读书人,可我那日分明听见他对账房先生说:‘潘敬那孩子,心气高却无真才实学,怕是考不中的。’”


    方子齐呆愣住了,手里的毛笔滴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潘敬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神情:“这些话你听过便罢,莫要告诉你爹爹,免得他怪我多嘴。来,咱们继续练字。”


    傍晚时分,方鸿从铺子回来,见潘敬正耐心教儿子背书,满意地点点头。


    “潘侄儿辛苦了。”方鸿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常带着和善的笑容,“子齐顽皮,劳你费心了。”


    潘敬起身行礼:“姑父说的哪里话,承蒙收留,教导子齐是应该的。”


    饭桌上,四口人围坐。方鸿特意让厨房做了红烧肉,不停给潘敬夹菜:“多吃些,读书费神。”


    潘敬连声道谢,谦恭有礼。方琳琅默默吃饭,偶尔抬眼,正撞上潘敬投来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琳琅,你刘家伯母前日送来几匹新料子,说是给你做嫁衣用的。”方鸿笑道,“你有空去瞧瞧。”


    方琳琅脸更红了:“爹……”


    潘敬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表妹好福气,刘家少爷一表人才,与表妹正是天作之合。”


    方鸿哈哈大笑,没注意到潘敬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夜深人静,潘敬坐在厢房窗前,盯着手中一本旧诗集。这是他三年前赴考时所用,扉页上写着“潘敬”二字,笔力遒劲。


    但这不是他的名字。


    真正的潘敬是他的同窗,早在半年前就病死在进京路上。而他——赵元,一个连续三次落第的秀才,偶然得知潘敬有个远房表亲方家颇为富裕,便起了歹念。他本就与潘敬有几分相似,又刻意模仿其笔迹言行,竟真让他蒙混过关。


    “方鸿……”赵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恨意翻涌。


    三年前,他曾来望江镇访友,路过方家布庄时想买块料子做新衫。那时方鸿正与几位富商谈笑风生,见他穿着寒酸,只让伙计招呼,自己连眼皮都没抬。


    “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也敢看不起读书人!”赵元咬牙切齿。


    还有方琳琅,那般清丽脱俗的女子,本就不该嫁给粗鄙商人之子。她每次看自己时那躲闪的目光,分明是故作矜持,实则暗送秋波。这种女子他见得多了,表面贞洁,内里不知怎样……


    至于方子齐,更是个被宠坏的小崽子,整日只知道玩闹,哪里懂得寒窗苦读的艰辛?方鸿却把这小子当个宝,将来整个方家的家产,怕是都要落到他手里。


    “你们都对不起我。”赵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我会让你们知道,看不起我赵元的下场。”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赵元一惊,忙关紧窗户。


    次日清晨,方子齐难得起了个大早,起来后就直奔潘敬房间,缠着要上街。


    “潘哥哥,昨日你说好要给我买糖人的!”小家伙抓着潘敬的衣袖不放。


    潘敬笑着应下,向方鸿请示后,便带着方子齐出了门。


    望江镇虽不大,却因地处要道,集市颇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潘敬给方子齐买了个小猴子的糖人,领着他慢慢逛。


    “潘哥哥,你看那边!”方子齐好奇地四处张望,忽然指向街角。


    那里围了一群人,中间隐约传来哭喊声。潘敬拉着方子齐挤进去,只见一个瘦弱少年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白的老妇人。


    “各位行行好,家母病重,急需抓药……”少年泣不成声,额头磕得通红。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掏钱。


    “这孩子是西街王寡妇的儿子,他爹早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怜是可怜,但这年头谁家宽裕?”


    潘敬盯着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他认得这人。去年冬天,他在破庙里温书冻得瑟瑟发抖时,这少年曾施舍给他半块硬饼。当时他接过饼,连声谢谢都没说。


    “潘哥哥,他们好可怜。”方子齐扯扯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同情,“我们帮帮他们吧?”


    潘敬蹲下身,摸摸方子齐的头:“子齐真是心地善良。不过你看,这么多人都不帮忙,咱们为何要出这个头?”


    “可是爹爹说,有能力就该帮助别人。”方子齐认真地说。


    潘敬笑了笑,压低声音:“你爹爹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好博个善人名头。其实啊,这世上的穷人是帮不完的,帮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咱们自己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方子齐困惑地皱起眉,显然没完全听懂。


    潘敬站起身,拉着方子齐要走。那少年忽然抬头,与潘敬四目相对。一瞬间,潘敬似乎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什么,但仔细看时,又只剩哀求。


    “这位公子,行行好吧……”少年朝他磕头。


    潘敬面色一沉,慌忙转身,拖着方子齐离开了人群。


    走出老远,他才松口气,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潘哥哥,你怎么了?”方子齐奇怪地问。


    “没、没事。”潘敬勉强笑笑,“咱们去别处逛逛。”


    两人穿过集市,来到镇东头的石桥上。桥下河水清澈,几个孩童正在岸边玩耍,比赛打水漂。


    “我也要玩!”方子齐眼睛一亮,挣开潘敬的手就往河边跑。


    潘敬跟过去,见那群孩子里有个格外壮实的小胖子,正得意地炫耀自己打得最远。


    “我能打得比你远!”方子齐不服气地说。


    小胖子斜眼看他:“就你?细胳膊细腿的,一边去!”


    方子齐气红了脸,捡起一块扁石就要扔。潘敬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子齐,那胖子欺负你,你不想教训教训他?”


    “怎么教训?”方子齐转头问。


    潘敬眼中闪过一抹恶意:“你看河边那些碎瓦片,锋利得很。待会他再打水漂时,你装作不小心,往他脚下一扔……”


    “可那样那会划伤他的!”方子齐瞪大眼。


    “怕什么,顶多流点血,让他长长记性。”潘敬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谁让他看不起你?”


    方子齐咬着嘴唇,犹豫不决。这时小胖子又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引来一片喝彩,还特意朝方子齐做了个鬼脸。


    一股怒气冲上头,方子齐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瓦片。


    潘敬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胖子再次摆好姿势,用力掷出石片。就在这一瞬,方子齐猛地将瓦片扔向小胖子脚下。


    “啊!”小胖子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胖子拼命挥舞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却还是直直栽进河里。他落水的位置正好有块突出的石,“砰”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岸上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小胖子浮上水面,一动不动,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河水。


    “死、死人了!”一个孩子尖叫起来。


    方子齐呆呆站在原地,手里的糖人“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潘敬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把拉住方子齐:“快跑!”


    他拖着还在发愣的方子齐往桥上跑,身后传来越来越多的惊呼和哭喊声。跑过石桥时,潘敬回头看了一眼, 河岸边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跳下水去捞那小胖子, 但看那架势, 怕是凶多吉少。


    一直跑到方家附近的巷子里, 潘敬才停下脚步, 扶着墙大口喘气。方子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我说。”潘敬按住方子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记住,刚才的事不管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你就说我们在集市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根本没去河边,明白吗?”


    方子齐眼泪涌出来:“可、可是……”


    “没有可是!”潘敬声音骤然转厉,随即又放柔, “子齐, 若是让人知道是你害死了人,你爹爹会怎样?方家的名声会怎样?你姐姐还怎么嫁人?”


    这番话似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方子齐吓得打了个寒颤。


    潘敬继续哄骗:“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扔了块瓦片, 谁能证明瓦片是你扔的?记住, 咬死了说没去过河边,谁问都这么说。”


    方子齐地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方家, 方鸿正在前厅喝茶,见两人回来,笑道:“玩得可开心?”


    潘敬抢在前面答道:“姑父,集市很热闹,子齐他……玩得很尽兴。”


    方鸿注意到儿子脸色有些不对:“子齐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许是玩累了,又吃多了糖葫芦,有些不舒服。”潘敬面不改色微笑道,“我送他回房休息。”


    方鸿不疑有他,叮嘱几句便让潘敬带方子齐下去了。


    把方子齐送回房间后,潘敬站在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嘴角缓缓扬起。


    第一步,成了。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方琳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上放着刚熬好的莲子羹。少女穿着淡绿衣裙,腰肢纤细,步态轻盈。


    潘敬喉结动了动,迎上去:“表妹这是给姑父送羹汤?”


    方琳琅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爹爹这几日咳嗽,我熬了些润肺的。”


    “表妹真是孝顺。”潘敬侧身让路,却在方琳琅经过时,“不小心”碰翻了托盘。


    “啊!”方琳琅惊呼,眼看羹汤就要洒在身上。


    潘敬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接,手掌“恰好”按在方琳琅腰间,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托盘。两人身体贴近,方琳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


    “表、表哥快放手……”方琳琅羞得满脸通红,挣扎着想退开。


    潘敬却多停了一息才松手,俊秀的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莽撞了。表妹没烫着吧?”


    方琳琅抱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慌乱。


    潘敬站在原地,轻轻捻了捻手指,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柔软的触感。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方琳琅……早晚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而此刻,方子齐的房间里,七岁的孩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他眼前不断浮现小胖子额头的血窟窿,还有那一片被染红的河水。


    “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自语,眼泪哗哗流下,浸湿了枕头。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远处河边,被捞起的孩子尸体用白布盖着,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半个镇子,最后被隆隆雷声吞没。


    ——


    次日清晨。


    暴雨下了一夜,将望江镇冲刷得干干净净,也冲走了所有痕迹。


    天还没亮,方鸿就被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镇上得更夫老陈头,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方、方老爷,不好了!”老陈头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您家公子……河边发现了一只鞋……”


    方鸿脑子“嗡”的一声,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潘敬和方琳琅也被吵醒,连忙跟了出去。


    镇东的石桥边已围了不少人。


    镇长王伯连正在指挥几个青壮年打捞,见方鸿来了,脸色凝重地迎上来:“方老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鸿腿一软,潘敬眼疾手快扶住,也表现得一脸焦急:“王镇长,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放牛娃在河边发现的。”王伯连指了指地上,“子齐的鞋子,还有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了鲤鱼形状,是方鸿去年特意请匠人给儿子打的,寓意“鲤跃龙门”。方子齐喜欢得紧,日夜佩戴。


    方鸿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已经派人沿河往下游找了。”王伯连叹口气,“但这雨太大,河水涨得急,怕是……”


    “不会的!”方琳琅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子齐不会有事,他一定是贪玩跑远了,一定是!”


    潘敬搀扶着方鸿,满脸悲戚:“姑父,您千万保重身子,子齐他……吉人自有天相。”


    搜寻持续了一整天,全镇能动的人都出动了,沿着河两岸寻找。方鸿悬赏一百两银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直到日落西山,仍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有人在十里外的芦苇荡发现一具孩童尸体,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极有可能是方子齐。


    方鸿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当场昏死过去。


    那夜,方家挂起了白灯笼。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里放的只是一套衣物。因尸体损毁太严重,加上天气炎热,只能先行下葬。


    方鸿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呆呆坐在灵堂里,不言不语。


    潘敬里里外外张罗,接待吊唁的宾客,安排法事,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镇上人都夸这表侄仁义,方家遭此大难,全靠他撑着了。


    “方老爷真是没白收留这孩子。”


    “是啊,这时候才见真心。”


    潘敬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哀戚,心里却在冷笑。


    他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方鸿佝偻的背影,又瞥向跪在棺旁哭成泪人的方琳琅,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


    第二步,也成了。


    头七过后,方家渐渐恢复了表面平静。但只有宅子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方鸿的病从那时开始加重,起先是咳嗽不断,夜不能寐,请大夫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静气的方子。可药吃了不少,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毛病。


    铺子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方鸿精神不济,许多事顾不过来,几个老主顾都被对家挖了墙角。


    掌柜的来请示,方鸿摆摆手:“你看着办吧,我信你。”


    可信任归信任,掌柜的毕竟不是东家,许多决策不敢自作主张。一来二去,方家布庄的生意开始一落千丈。


    这些,潘敬都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他端着一碗参汤来到方鸿卧房。方鸿靠在床头,正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方子齐生前最爱玩的九连环。


    “姑父,该喝药了。”潘敬轻声说。


    方鸿缓缓转过头,眼神浑浊:“放那儿吧。”


    “药要趁热喝。”潘敬坚持,舀起一勺送到方鸿嘴边。


    方鸿勉强喝了几口,忽然抓住潘敬的手:“敬儿,你说实话,子齐到底怎么落的水?那日你们不是只去了集市吗?”


    潘敬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响声。他稳住心神,面露悲色:“姑父,这事……这事我本不想说的,怕您更伤心。”


    “说!”方鸿紧捏着潘敬的手腕。


    潘敬垂下眼,声音哽咽:“那日……那日我们确实只去了集市。但回来的路上子齐说他看见河边有小孩玩水漂,想去看看,我不让,说河边危险,哄着他回来了。我想应是子齐回了家后还是念念不忘,趁着没人注意,又偷偷溜出去玩……”


    他抬眼看向方鸿,眼中含泪:“都怪我,要是当初我带他去河边玩水漂,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方鸿松开手,整个人瘫软下去,老泪纵横:“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姑父,您别这样。”潘敬放下药碗,握住方鸿的手,“子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啊。”


    方鸿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潘敬伺候他躺下,掖好被角正欲离开,方鸿又缓缓开口:“敬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方家……多亏了有你。”


    潘敬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时却已换上一脸诚恳:“姑父说的哪里话,您收留我,待我如亲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走出卧房,潘敬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他整了整衣袖,朝后院走去。


    方琳琅正在小佛堂诵经,自弟弟去世后,她每日都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时辰,为弟弟超度,也为父亲祈福。


    佛堂里檀香袅袅,少女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嘴唇翕动。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眼睛更大,也更空茫。


    潘敬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轻咳一声。


    方琳琅睁开眼,见是他,慌忙起身:“潘表哥。”


    “表妹又在为子齐诵经了。”潘敬走进佛堂,环视四周。供桌上摆着新鲜果品,长明灯昼夜不熄,可见方琳琅用心之诚。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方琳琅低下头。


    潘敬走近几步,柔声道:“表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要保重。你若病倒了,姑父怎么办?”


    这话看似贴心,方琳琅却莫名觉得不舒服。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表哥关心。”


    潘敬仿若没察觉她的疏离,继续说:“说来也巧,我昨夜梦见子齐了。他说他在下面很好,让咱们别惦记,还说……还说希望姐姐早日出嫁,幸福美满。”


    方琳琅一怔:“子齐真这么说?”


    “梦中之言,岂能有假?”潘敬叹气,“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刘家那边已经递过几次话,问婚期是否照旧,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提到婚事,方琳琅脸色更白。自弟弟出事,刘家确实派人来问过,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方家如今这般光景,这婚事还作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我、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方琳琅别过脸。


    潘敬又靠近一步, 鼻端能嗅到她发间的香气:“表妹,不是表哥多嘴,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 刘家家境殷实, 刘公子也是良配。你若错过了, 将来未必能找到更好的。”


    他凑近她耳边, 压低嗓音:“况且……如今方家这般境况, 姑父病着, 铺子生意也不好。你若嫁入刘家至少能有个依靠,说不定还能帮衬娘家一把。”


    这番话戳中了方琳琅的心事。她这些天何尝没想过这些?父亲病倒,弟弟夭亡,方家就像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若自己嫁入刘家,或许真能……


    “表妹好好想想。”潘敬见她不语,知道说到了点子上, 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佛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琳琅仍站在原地, 背影单薄无助。


    “快了。”潘敬无声地说。


    三日后,刘家正式派人上门。


    来的是刘夫人的贴身嬷嬷,姓周, 五十来岁, 一脸精明相。她带了两盒补品, 说是给方老爷养身子,坐下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方小姐, 夫人让老奴问问,您这孝期要守多久?”周嬷嬷说话很客气,眼神却锐利,“按说未过门的媳妇,小叔子夭亡,守三个月也就够了。咱们公子年纪可不小了,家里头着急。”


    方琳琅坐在凳子上,绞着手中的帕子:“嬷嬷,父亲病着,我实在无心婚事……”


    “这话说的。”周嬷嬷打断她,“女子终归要嫁人,难不成因为家里有事,就一辈子不嫁了?方小姐,不是老奴说话难听,您如今这情况,能找到我们刘家这样的亲事,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话越说越直白,方琳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正说着,潘敬从外头进来,见这场面,忙上前打圆场:“周嬷嬷来了。姑父刚吃了药睡下,没法亲自接待,您多包涵。”


    周嬷嬷对潘敬倒是客气些:“潘公子客气了,老奴也是奉夫人之命,来问问婚事。”


    潘敬在方琳琅旁边坐下,沉吟道:“按理说,表妹守孝三个月,到九月底便能除服。只是姑父病着,表妹若此时出嫁,怕是不孝。”


    “这有何难?”周嬷嬷立刻接话,“可以先定下婚期,等方老爷身子好些再办。我们夫人说了,聘礼照旧,该有的一样不少。”


    潘敬看了方琳琅一眼,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便道:“这样吧,嬷嬷先回去,容我们商量商量,过几日给答复。”


    周嬷嬷这才满意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告辞离去。


    送走周嬷嬷,潘敬回身看着方琳琅:“表妹,你怎么想?”


    方琳琅抬起泪眼:“我不知道……爹爹这样,我怎能抛下他出嫁?”


    “可你若不出嫁,难道一辈子待在方家?”潘敬语气温柔,话却字字诛心,“表妹,不是表哥狠心。你想想,姑父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拖个一年半载,刘家等得起吗?到时候悔婚,你的名声怎么办?”


    方琳琅浑身一震。


    潘敬继续加码:“再者,你若嫁过去,便是刘家的少奶奶,手头宽裕了,才能请更好的大夫给姑父看病,买更贵的药材,这难道不是孝道?”


    这话听似有理,却偷换了概念。但方琳琅眼下脑子乱糟糟的,一时竟觉得潘敬说得对。


    “我……我再想想。”她声音发紧。


    潘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逼迫:“表妹慢慢想,想清楚了告诉我,我去和刘家谈。”


    他走出厅堂,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刘家那边其实已经透了口风,若方琳琅嫁过去,聘礼可以少三成,毕竟方家今非昔比。这三成,足够他做不少事了。


    至于方琳琅嫁过去会不会幸福,潘敬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方家彻底垮掉,方鸿痛苦,方琳琅不幸。至于手段,无所谓。


    又过了几日,方鸿的病情突然急剧加重。


    那日半夜,方鸿咳血了。暗红色的血溅在白色中衣上,触目惊心。潘敬和方琳琅得知消息,赶紧请大夫。


    大夫把脉良久,摇头叹气:“方老爷这是忧思过甚,伤了肺腑。我开几帖猛药试试,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方琳琅跪在父亲床前,哭得快要晕厥过去。潘敬一边口头安慰她,一边在心里冷笑。


    时机到了。


    次日一早,潘敬单独去了刘家。回来时,他带回一个“好消息”:刘家同意婚事,但要求三个月内完婚,理由是刘公子秋后要随父亲出趟远门,归期未定。


    “表妹,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潘敬对方琳琅说,“刘家说了,若这次不成,婚约就作罢。”


    方琳琅看着病榻上昏睡的父亲,又想想潘敬说的那些话,一咬牙,点了头。


    婚期定在九月初八,时间只剩两个月。


    消息传开,镇上议论纷纷。有说方琳琅孝顺,为了父亲医药费才匆忙出嫁;也有说她无情,父亲病重还急着嫁人。但不管怎么说,婚事总算定了下来。


    潘敬开始以“表兄”的身份张罗婚事,采买嫁妆,布置新房。方鸿时醒时昏,偶尔清醒时问起,潘敬只说“一切妥当,姑父放心”。


    方鸿便真的放心了。他已经没有心力来操心这些,每日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叨着“子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中。


    这天,潘敬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刘家少爷特意托人捎给方琳琅的。方琳琅接过,道了谢,却没吃。


    晚上,潘敬说有事和方琳琅商量,请她到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方琳琅推门进去,见潘敬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礼单。


    “表妹来了。”潘敬抬头,笑容温和,“这是刘家送来的聘礼单子,你看看。”


    方琳琅接过,低头细看。单子上条列得很详细,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产地契,颇为丰厚。她正看着,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表哥,这灯太暗了,我看不清……”她扶住桌子。


    潘敬走近一步:“那我把灯挑亮些。”


    他伸手去挑灯芯,身体却看似不小心撞到方琳琅。方琳琅本就头晕,这一撞没站稳,向后倒去,潘敬慌忙去扶,两人一起跌坐在太师椅上。


    “表、表哥放手!”方琳琅惊觉不对,想要挣扎,却浑身发软。


    潘敬不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琳琅,你别动……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呼吸急促,热气喷在方琳琅耳畔:“其实……其实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你那么美,那么善良,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可我只能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心里……好苦……”


    “你胡说什么!”方琳琅又惊又怒,用尽全力推他,“放开我!我是你表妹!”


    “又不是亲的!”潘敬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琳琅,你跟我吧。刘家有什么好?那刘公子就是个纨绔子弟,哪懂得疼人?你跟了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说着说着,他手开始不规矩地乱摸。方琳琅吓得花容失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响起。


    潘敬捂着脸愣住了。方琳琅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门口,可门从外面被锁上了——她来时明明没锁!


    “开门!开门!”她拼命拍打门板。


    潘敬慢慢站起身,脸上再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狰狞:“别喊了,人都被我支开了。”


    他一步步逼近:“琳琅,你是聪明人。今晚的事若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到时刘家还会要你吗?镇上的人会怎么看你?”


    方琳琅转过身背靠着门,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潘敬笑了,“我不想怎样,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真心对你。你那死鬼弟弟没了,你爹也快不行了,刘家不过是看上你的姿色。只有我,是真心喜欢你。”


    他伸出手,想摸方琳琅的脸。方琳琅偏头躲开,泪水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巡夜的家丁。


    方琳琅张嘴要喊,潘敬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你敢喊,我就说你勾引我!看他们信谁!”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方琳琅绝望地闭上眼。


    潘敬松开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表妹,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好准备出嫁,咱们还是好表兄妹。”


    他打开门锁,拉开门:“请吧。”


    方琳琅逃出书房,一口气跑回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夜,她没合眼。


    次日,方琳琅病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请大夫来看,说是惊吓过度,邪风入体。


    潘敬殷勤地守在病榻前,端茶送药,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仁义”。只有方琳琅知道,每次潘敬靠近,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病了三日,方琳琅刚能下床,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来——刘家退婚了。


    来传话的还是那位周嬷嬷,这次她连表面客气都不做了,直接扔下一句“刘家要不起这样的媳妇”,转身就走。


    方鸿正在喝药,闻言一口血喷出来:“为、为什么……”


    潘敬“扑通”跪下,声泪俱下:“姑父,是我不好,我没管住自己……那夜表妹找我商量婚事,我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刘家的人看见了……”


    “你说什么?!”方鸿瞪大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可我真的只是说了几句话!”潘敬跪地磕头,“我不知道刘家怎么就误会了,说表妹行为不检……姑父,您罚我吧,打死我都行,只求别气坏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方鸿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潘敬, 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女儿,什么都明白了。他指着方琳琅,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双眼一翻, 昏死过去。


    “爹!”方琳琅扑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来看过, 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那一夜, 方鸿回光返照, 清醒了片刻。他拉着方琳琅的手, 老泪横流:“琳琅……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方家……方家完了……”


    “爹,别说了,您会好的……”方琳琅也泣不成声。


    方鸿摇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潘敬,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你……你不是潘敬……你是谁?”


    潘敬浑身一震。


    方鸿死死盯着他:“潘敬……潘敬左耳后有颗痣……你没有……你是谁?!”


    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力气。说完,方鸿的手无力垂下, 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爹——!”方琳琅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方家大宅。


    潘敬站在阴影里,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 那里光滑平整, 的确什么都没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笑,走上前轻轻合上方鸿的眼睛。


    “姑父,您安心去吧。方家, 我会‘好好’照顾的。”


    窗外, 秋风萧瑟, 卷起满地落叶。


    方家的白灯笼,又挂起来了。


    方鸿的丧事办得极为体面。


    潘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任谁看了都要动容。他亲自挑选上好的楠木棺材,请了镇上最好的阴阳先生择日,连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还请了高僧道士轮流超度。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凡来吊唁者不论贫富,皆可入席。


    镇上人说起潘敬,无不竖起大拇指。


    “方老爷虽不幸,但收了这么个好侄儿,也算有福。”


    “可不是吗?你看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比自己亲爹死了还难过。”


    “听说他把自己的盘缠都贴进去了,就为给姑父办个体面的后事。这样仁义的后生,如今到哪里找去?”


    这些议论传到潘敬耳朵里,他只是摆摆手,一脸悲戚:“这是我该做的,姑父待我如亲子,我若不尽心,还是人吗?”


    然而无人看见的时候,潘敬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方鸿的遗像,脸上却挂着冰冷的笑意。


    “姑父,您看见了吗?所有人都在夸我。您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而我,一个您看不起的穷书生,却成了仁义典范,真是讽刺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方鸿生前都舍不得常喝,如今全归他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方琳琅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簪着白花,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多日未眠。


    “表哥,你找我何事?”她声音低哑,目光哀戚。


    潘敬立刻换上关切神色:“表妹,你又瘦了。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子撑不住。”


    方琳琅垂着眼:“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潘敬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姑父走了,子齐也走了,如今方家就剩咱们俩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姑父在天之灵?”


    他伸手想碰方琳琅的肩膀,方琳琅立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一步。


    潘敬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化为无奈:“表妹还在怪我?那夜的事我真的是无心的,我只是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账话……你若还不解气,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糟践自己。”


    方琳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有怪表哥。”


    “那就好。”潘敬叹口气,“表妹,如今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你被刘家退婚,名声受损,往后……怕是难了。”


    这话又在方琳琅心中的伤疤上加了一把盐。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日子她连门都不敢出,就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听见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


    “不过你放心。”潘敬话锋一转,“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这方家的家产我会替你好好守着,等你将来寻个好归宿。”


    他说得极为诚恳,方琳琅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父亲临终前那句“你不是潘敬”,这些日子一直在她脑中回荡。她偷偷观察过潘敬,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个温文尔雅的表哥,和记忆中那个腼腆羞涩的远房表侄,似乎不是一个人。


    可她不敢问。如今的她,除了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已经一无所有了。


    “谢谢表哥。”方琳琅低声道,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潘敬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换上了冰冷的嘲讽。


    “蠢货。”他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地契房契。


    这些都是方家的产业:镇上三间铺面,城外五十亩良田,这座三进大宅,还有几个庄子。粗略算算,少说值五千两银子。


    潘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张,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想起自己从前过的日子——破庙里栖身,靠抄书勉强糊口,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那些富家公子哥儿,锦衣玉食,出入车马,何曾正眼看过他?


    “都说读书人清高,可清高能当饭吃吗?”潘敬冷笑,“我赵元寒窗苦读十几年,三次落第,受尽白眼。你们这些有钱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


    他手指收紧,将地契捏出了褶皱。


    “方鸿,你不是看不起我吗?现在你的家产都是我的了。你的儿子死了,女儿名声毁了,你方家绝后了!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


    头七过后,潘敬开始“整理”方家产业。


    他先去了布庄。布庄的陈掌柜在方家干了二十年,是个老实人,见潘敬来忙迎上来:“表少爷来了。”


    “陈掌柜不必客气。”潘敬摆摆手,在账房坐下,“姑父走了,铺子的事不能没人管,你把最近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陈掌柜应声去取。潘敬环视这间账房,墙上挂着方鸿亲笔写的“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他盯着那幅字,嘴角泛起一抹讥诮。


    账本拿来后,潘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皱起眉:“陈掌柜,这上个月的进项怎么比前个月少了三成?”


    “这……”陈掌柜面露难色,“老爷病重那段时间,好几个老主顾被锦衣阁挖走了。再加上老爷过世,有些生意伙伴觉得方家前景不明,就不来往了。”


    潘敬合上账本,叹了口气:“这也难怪。这样吧陈掌柜,你年纪也大了,操劳一辈子不容易。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回家养老吧。”


    陈掌柜一愣:“表少爷,这……我才五十一,还能干几年。再说这铺子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我答应过老爷要替他守好的。”


    “守好?”潘敬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守得铺子生意一落千丈,这也叫守好?”


    “那不是我的错啊!”陈掌柜急了,“是时运不济……”


    “够了。”潘敬打断他,站起身,“陈掌柜,我敬你是老人,好言相劝。你若不肯自己走,那我只好请官府的人来,查查这些年账上有没有问题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陈掌柜脸色煞白,最后长叹一声:“我……我走就是了。”


    潘敬笑了:“这就对了,你放心,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再加五十两养老钱。方家仁义,不会亏待老伙计的。”


    陈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想起老爷在世时说过的话——“潘敬这孩子,看着温良,眼神却总透着股阴郁”。当时他还只当老爷多心,现在看来……


    可说什么都晚了。


    陈掌柜默默收拾东西,临走前,对着墙上那幅“诚信为本”深鞠一躬,眼泛泪花。


    潘敬冷眼看着,等陈掌柜走后,他立刻叫来早就联系好的新掌柜。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的中年男人。


    “赵掌柜,以后这铺子就交给你了。”潘敬说,“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赵掌柜搓着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表少爷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


    潘敬淡淡道:“红红火火倒不必,只要能把账做漂亮就行。该压的货压一压,该抬的价抬一抬,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好。至于赚的钱……你知道该往哪儿送。”


    “是是是。”赵掌柜心领神会。


    处理完铺子的事,潘敬又去了城外的庄子。庄头是个憨厚的庄稼汉,听说东家换了人,有些不安。


    潘敬在田埂上走了一圈,指着几块上等水田说:“这些地过几日会有人来量,重新划界,你照办就是。”


    庄头一愣:“重新划界?表少爷,这些地界都定了几十年了,隔壁王老爷家的地跟咱们紧挨着,这一动怕是会起纠纷……”


    “那就让他来跟我说。”潘敬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只管照做。另外,今年的租子涨两成。”


    “两成?!”庄头惊呼,“这、这怎么行?往年都是三成租,这一下涨到五成,佃户们怎么活啊?”


    潘敬冷声道:“怎么活是他们的事,不想租就退租,有的是人想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庄头站在田里,一脸茫然。


    回城的路上,潘敬心情大好。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窗外风景。秋日田野一片金黄,农人们在田里忙碌,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潘敬看着他们,心里却涌起一股厌恶。


    “一群泥腿子,累死累活一年,收成还不够我喝一壶好茶。”他嗤笑,“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可那又怎样?只要够狠,够聪明,一样能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马车驶过石桥,潘敬忽然叫停。


    他下了车,走到桥边。


    就是在这里,方子齐“失足”落水。如今几个月过去,河水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敬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小崽子,别怪我。”他低声说,“要怪就怪你爹看不起我,怪你姐姐故作清高,怪你自己太蠢。下辈子投胎,记得眼睛擦亮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吩咐车夫:“走。”


    马车飞驰而去,扬起一路灰土。


    方琳琅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潘敬以“避嫌”为由,让她搬到了后院最偏僻的厢房。一日三餐有丫鬟送来,但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从最初的两荤两素变成一荤一素,最后只剩清粥小菜。


    “小姐,您多担待。”送饭的丫鬟怯生生地说,“表少爷说如今家里艰难,能省则省。”


    方琳琅看着碗里稀得没几颗米粒的粥,苦笑:“我省得。”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可一个被退婚的女子,身无分文能去哪儿?回娘家?她哪还有娘家?方家的亲戚倒是有几个,可自父亲过世,除了头七那日露过面,再无人登门。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这日午后,方琳琅想去父亲生前住的屋子拿些旧物作念想,却被守在院门的婆子拦住。


    “小姐,表少爷吩咐了,这院子要重新修葺,闲人免进。”


    “我只是想拿几件父亲的东西……”


    “那可不行。”婆子板着脸,“里头的东西都要清点造册,少一件我们都担待不起。小姐还是回去吧。”


    方琳琅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的屋檐窗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她的家啊,怎么如今连进一扇门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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