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人一路追踪到河边, 空气中的水汽变浓,迷香的味道也越发清晰可辨。


    村尾人家稀少,更加荒僻。


    一座孤零零的河神庙矗立在河滩上, 看起来废弃已久, 在暴雨中显得阴森破败。


    气味和残留的痕迹, 最终都指向了这座废庙。


    庙门虚掩着, 里面黑漆漆一片, 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以及挣扎呜咽声。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悄悄地贴近门缝。


    只见庙内蛛网密布,河神像早已坍塌半边,面目模糊,一堆篝火在殿中央燃烧,映照出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


    正是李令曦灵觉中看到的那个黑影。


    这人穿着一身湿透的粗布短褂,露出隆起的肌肉, 脸上横肉丛生,带着一股戾气。


    此刻,他正搓着手, □□着走向角落里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年轻女子。


    女子衣衫略显凌乱, 嘴巴被紧紧堵住,看着步步逼近的男子,她眼中充满了恐惧, 泪水横流, 拼命向后缩去, 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旁边地上,还扔着一个空的迷香竹管和一小包残留的粉末。


    “嘿嘿,小美人儿, 别怕……”那汉子声音粗嘎,“等老子快活够了,就把你卖到山外去,还能换不少酒钱!”


    “要怪,就怪你生在这霞蒲村,偏偏赶上河神嫁妹的好日子!哈哈哈!”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言语十分放肆,毫无顾忌。


    就在他俯身欲扑向那女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河神嫁妹,嫁的原来是你这等邪祟。”


    那汉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高的一身素净道袍,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向他,矮一点的柳眉倒竖,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们是谁?!”他惊骇之下,厉声喝道,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砍刀。


    “今天可是河神嫁妹的日子,你们怎么敢今天出门,不怕河神降罪吗?!”


    李令曦缓缓走进庙内。


    “河神会不会降罪,我不知道。”她的目光扫过那惊恐的女子,又落回汉子脸上,“我只知道,你残害孩童,掳掠女子,人神共愤。今夜,你的报应到了。”


    那汉子见对方只有两个弱女子,便不怎么害怕,反而更加凶性大发:“哪来的道姑多管闲事!找死!”


    他迅速自腰间抽出砍刀,恶狠狠地扑向李令曦,刀风凌厉招式狠辣,一看就是练过的。


    雪芽惊呼一声,正要上前。


    却见李令曦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汉子持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汉子惨叫一声,砍刀脱手飞出,手腕顿时弯曲成诡异的姿势,显然已经骨折。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看着李令曦的眼神如同见鬼:“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步步逼近,没有说话,却散发出强大的威压。


    那汉子被这股气势所慑,竟吓得动弹不得,冷汗顺着额头脸颊流个不停。


    “那些被你掳走的女子,现在何处?”李令曦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


    汉子咬紧牙关,眼神闪烁,还想顽抗。


    李令曦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细微的金光没入汉子眉心。


    汉子顿时浑身剧烈颤抖,如同触电一般,眼中浮现出极大的痛苦和恐惧,仿佛看到了无数索命的冤魂。


    “我说!我说!”他精神瞬间崩溃,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前的……以前的都卖到邻县的暗窑里了……就、就在镇上的如春楼……今晚这个……还没得手……”


    “那个孩子呢?”李令曦的声音更冷。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他看到了……我只能……”


    汉子语无伦次,恐惧地缩成一团。


    得到口供,李令曦不再看他。


    雪芽早已上前,替那被掳的女子松绑,轻声安慰着她,女子惊魂未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令曦走到庙外,对着暴雨如注的夜空,指尖凝聚灵力,画出一道玄奥的符箓,轻喝一声:“天地无极,玄音万里。此地官府,速来拿人!”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破开雨幕,转瞬之间消失在了天际。


    这是玄门传讯之术,比凡人快马要快上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便隐隐传来。


    当地县令接到仙师传讯,虽觉匪夷所思,但宁可信其有,立刻亲自带着衙役冒雨赶来。


    当他们在破庙里看到被制服的凶悍人贩,获救的少女,以及作为罪证的迷香工具时,皆是震惊不已,尤其是听到此人还杀害了一名孩童,更是义愤填膺。


    县令连忙向李令曦道谢,并命令衙役:“立刻封锁现场!派人去此贼交代的如春楼,解救被拐妇女!”


    “还有,立刻派人去找王寡妇家的孩子虎娃……”


    说到孩子,县令语气有些沉重。


    衙役们迅速行动起来。


    李令曦对县令道:“大人,此间事了,剩下的便交予官府了。那遇害孩童的尸身,应在村东头巷口附近,还需仔细搜寻,让他入土为安。”


    “仙师放心!本官一定严惩此贼,还死者一个公道!”


    县令连忙保证。


    看着衙役将面如死灰的凶徒铐走,救下的女子也被妥善安置,李令曦微微颔首。


    她走到庙门口,望向依旧被恐惧笼罩的村庄。


    事情似乎解决了,凶手伏法,被拐女子有望获救,但为何她心中那丝不安仍未完全消散?


    那借“河神嫁妹”之名笼罩村子的沉重恐惧,真的仅仅源于这个凶徒的恶行吗?


    古老的习俗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破庙内的篝火渐渐微弱,映照着县令和衙役们忙碌的脸。


    获救的女子被裹上干爽的衣物,由两名女眷搀扶着,依旧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凶手被五花大绑,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一旁,手腕的剧痛和内心的恐惧让他面如土色,再无之前的凶悍。


    县令擦着额头的汗,再次向李令曦躬身行礼:“多谢仙师出手擒获此恶徒,揭露这骇人听闻的罪行!下官……下官实在惭愧,竟不知治下有此等恶事,借……借河神嫁妹的民俗行如此歹毒之举!”


    他提到“河神嫁妹”时,语气明显有些迟疑和敬畏,显然也对这流传已久的习俗心存忌惮。


    李令曦目光扫过庙外依旧漆黑的雨夜:“民俗如果不导人向善,便易成藏污纳垢之所。此人虽恶,却未必是这恐惧唯一的源头。”


    “大人还需深查,此习俗究竟从何而来,以往可曾真正发生过所谓‘冲撞河神’的灾祸?又或者是否有其他消失的人,被归咎于河神之怒?”


    县令闻言,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他在此地为官不久,对“河神嫁妹”也只闻其名,知其严厉,却未深究过根源。


    如今被点醒,他顿时也觉得这延续百年的规矩,确实透着一股诡异。


    “仙师所言极是!下官定当详查!”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衙役踉跄着跑进庙里,噗通一声跪在县令面前:“大人!找、找到了……王寡妇家的孩子虎娃……在村东头一个废弃的雨水渠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孩子脑后……有被重物击打的伤痕……”


    庙内的氛围静得可怕,唯有那获救女子压抑的哭声。


    衙役已经去通知了王寡妇,河神庙外,撕心裂肺的嚎哭渐渐靠近,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很沉重。


    县令拳头紧握,脸色铁青,猛地看向那凶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畜生!畜生不如!”


    那凶手吓得缩成一团,屁滚尿流。


    李令曦闭上眼,轻叹一声。


    虽早已知道结果,然亲耳证实,仍觉心头沉重,那孩童惊恐的面容再次浮现于脑海。


    她睁开眼,看向县令,“大人,速审此贼,查明所有被拐女子的下落,尽快解救。我略通医术,可协助安抚受害之人。”


    “好好!有劳仙师!”县令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霞蒲村这个原本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官府的人点起了火把,穿梭于村落之间。


    王寡妇丧子的悲痛哭声响彻夜空,闻者落泪。


    其他村民虽然依旧不敢开门,但听到外面官差的呼喝和解释,恐惧之中又添了无数的惊疑、愤怒和后怕。


    李令曦让雪芽留在土地庙暂时落脚,帮忙照料那名受惊过度的被掳女子。


    雪芽拿出随身带的安神药丸,又轻声软语地安慰,那女子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天色微明时,前往邻县如春楼的衙役也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心情复杂。


    他们确实找到了几个前些年被卖过去的女子,她们都是霞蒲村和附近村子的人,有些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老鸨一开始还抵赖,看到官差亮出武器和锁链,才吓得交代,确实是一个叫蒋涂的汉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新货”来,专挑这种偏僻又有特殊禁忌的日子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消息传回,村民更是哗然。


    原来这些年偶尔传闻的“被河神收走的女子”,竟然都是被这恶徒掳走卖掉了。


    多年来对河神的恐惧之下,竟然藏着如此肮脏的真相!


    土地庙里,老庙祝得知一切后,老脸煞白,跌坐在地,喃喃道:“罪过……罪过啊……我们、我们竟然拜了这么多年……竟让恶人借着河神的名头……”


    他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县令连夜审讯了蒋涂。


    酷刑之下, 蒋涂交代得干干净净。


    他本是邻村的一个屠户,平日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一次, 他偶然得知霞坞村有这样一个古怪习俗, 便动了邪念。


    他身强体壮, 又懂些拳脚, 几次得手后愈发大胆。那些女子被他用迷香掳走, 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被迅速运走卖掉,所得钱财大部分填了赌债。


    至于虎娃,纯属意外,蒋涂害怕事情败露,便狠心下了杀手。


    案件似乎脉络清晰,证据确凿。


    然而,李令曦心中的那丝疑虑却并未消除。


    她坐在庙门槛上, 望着渐渐停歇的雨势。


    “大人,案子不是破了吗?您还在想什么?”


    雪芽忙活了一夜,虽然疲惫, 但看着被解救的女子和即将伏法的恶人, 还是觉得松了口气。


    “太顺了。”李令曦轻声道。


    “太顺……什么意思?”雪芽不解。


    “蒋涂一个屠户,虽有些力气,但迷香从何而来?”


    “掳人之后运输、销赃, 他一人如何能完成得如此利落?”


    “如春楼的老鸨为何每次都肯收他的‘货’, 难道不怕惹麻烦?”


    “最重要的是……”李令曦目光微凝, “河神嫁妹这习俗,严苛至此,竟无一人敢犯, 这本身就需要极强的威慑来维持。”


    “而蒋涂的恶行是近几年才开始,那在这之前,这种威慑力从何而来?难道真的仅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一两个意外落水者的巧合?”


    雪芽愣住了:“您是说……可能还有别的?”


    “或许蒋涂只是利用了早已存在的‘规矩’,而这条规矩之所以能形成,背后或许另有原因。”


    李令曦站起身,“走,我们去河边看看。那条河,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晨曦微露,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洗不去霞蒲村弥漫的悲伤与惶恐。


    李令曦和雪芽来到了村旁的河边。


    因下了暴雨,河水大涨,变得浑浊湍急。


    李令曦沿着河岸缓缓行走,灵觉细细感知着河水的气息。


    这条河并无特殊,并非灵脉汇聚之地,也感觉不到什么强大的水族精怪气息,更别提所谓的“河神”了。


    然而,当她的灵觉深探河水之下,触及河床时,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那里沉淀着一股阴郁之气,缠绕着无数怨念,且并不是近期发生的,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积累。


    她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河流一处转弯的洄水湾,那里的水流相对平缓,水汽中弥漫的怨气也最明显。


    “雪芽,你在岸上等我。”


    李令曦说完,纵身一跃,落入浑浊的河水之中,如游鱼般潜了下去。


    雪芽在岸上紧张地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河面哗啦一声,李令曦破水而出,轻巧地落回岸上,身上依旧滴水不沾。


    但她的脸色却有些凝重,手中多了个东西。


    “大人,怎么了?下面有什么?”雪芽急忙问道。


    李令曦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残破的碎骨,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了。


    看形状,像是人的指骨和肋骨。还有一枚生了厚厚铜绿的发簪。


    “这是……”雪芽瞪大了眼睛。


    “河床之下,不止一具尸骨。”李令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年代久远,几乎与泥沙融为一体。多是女子和……婴孩。”


    雪芽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李令曦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汹涌的河水。


    “河神嫁妹,不许窥视……”她喃喃自语,“或许,最初这个说法并不是怕人看见神妹的容貌。而是怕人看见,这河底沉冤的真实模样。”


    雪芽看着那些遗骸,小脸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是说……这河底下,很久以前就……就死了很多人?都是女子和婴孩?”


    李令曦凝重地点点头,灵觉能够感知到骨骸上残留的微弱怨念。


    那是一种被强行剥夺生命的不甘和痛苦,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虽然变得稀薄了,却依旧顽固地缠绕不去,与河水深处更多的同类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惊的阴气之域。


    “而且,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或意外。”她补充道,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青铜发簪。


    发簪的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上面扭曲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或踩踏过。


    “不是自然死亡和意外,那是?”


    “是献祭。”


    “献祭?!”雪芽惊呼出声,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嗯。”李令曦望向霞蒲村的方向。


    “恐怕,那河神嫁妹习俗最初的原型并不是嫁妹,而是献祭新娘,甚至是溺毙婴孩,以祈求河神息怒或保佑风调雨顺。”


    这种以活人献祭水神的陋习,在远古蒙昧之时并非个例。只是随着文明开化,大多数早已废止,只留下一些被扭曲的,讳莫如深的传说。


    霞蒲村这“嫁妹”之说,或许就是一种被美化,被扭曲的习俗遗留。


    将残忍的献祭,包装成一场神圣却不容窥视的婚礼,用人心中的恐惧来维持这血腥的传统。


    “所以……所以村里人才会那么害怕?他们……他们都知道?”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年代久远,现在的村民或许早已不知最初的真相,他们只当这是必须遵守的古老规矩,否则会招致灾祸。”


    “但一代代口耳相传,恐惧被不断强化,已经深入了骨髓。”


    李令曦分析道,“而蒋涂那个恶贼,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作为他罪恶的掩护。”


    真正的古老的罪恶被时间掩盖,披上了习俗的外衣。而新的罪恶,则借着这外衣,悄然滋生。


    “那……那这河底这么多……”雪芽不敢想象下去。


    “需要彻底清查。”李令曦眼神坚定,“唯有让沉冤得见天日,才能破除这延续百年的心魔,让村民真正从恐惧中解脱。”


    她带着找到的遗骸和发簪,与雪芽返回土地庙。


    县令仍在庙中处理善后,见到李令曦回来,连忙迎上。


    李令曦将发现告知县令,并将碎骨和发簪呈上。


    县令听得目瞪口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一桩拐卖杀人案背后,竟还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远古秘辛!


    “这……这……仙师,此事事关重大,若真如此……”县令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揭露此事,无疑会颠覆霞蒲村乃至周边地区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甚至可能引发恐慌。


    “唯有直面问题,方可解脱。”李令曦语气凝重,“否则,沉冤不散,怨气积聚,终有一日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届时,就不是人力能轻易挽回的了。”


    县令沉吟良久,终是咬牙道:“仙师所言有理,长痛不如短痛!下官这就召集人手,请仙师指引,打捞河底遗骸。”


    “同时,彻查村中古籍记载,走访村中最年长者,定要将这‘河神嫁妹’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在李令曦的协助下,官府的力量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衙役们找来船只和打捞工具,在洄水湾区域开始打捞。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开,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尽管依旧很害怕,却纷纷打开门聚集到河岸边,惊恐又疑惑地看着官差们在河中打捞。


    一具具残缺不全、被水草泥沙包裹的白骨被打捞上岸,排列在河滩上。


    年代远近不一,近的尚有衣物碎片,远的则早已化为枯骨。


    其中确实以女性骸骨为多,甚至还有几具格外细小的的骨架,一看就是属于婴孩的。


    整个河滩鸦雀无声,只有河水的奔流与官差们沉重的喘息声。


    看着那越来越多的白骨,村民们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震惊,最终化为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一些年迈的老人似乎想起了一些世代口传的,模糊而恐怖的碎片,脸色变得惨白,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词语。


    这时,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族公,被儿孙用藤椅抬到了河边。


    他如今已经九十多岁了,脑子有些迷糊。


    当看到滩上那一片片白骨时,他浑浊的老眼顿时瞪得极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着河水,发出嘶哑的声音:


    “报应……报应啊……河神发怒了……要把……要把以前收走的……都吐出来了……”


    在县令的耐心询问和诱导下,老族公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起破碎的记忆。


    结合县衙文书翻找出的古老村志残卷,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血色历史,终于缓缓揭开了一角。


    原来,数百年前,此地水患频发,民不聊生。


    村民愚昧,请来的巫师声称是河神暴怒,需每年献上一名未婚少女及一名“不祥”的婴孩,方可平息水患。


    仪式就在每年六月十五举行,称为“送亲”,这个过程极其残忍且秘而不宣,由当时的祭司和村中的两名壮汉代表执行,严禁外人甚至村民观看。


    如有违者,也将被投入河中。


    久而久之,“送亲”在口耳相传中逐渐变成了“河神嫁妹”,残酷的真相被模糊,但绝对的恐惧和禁忌却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后来,或许是因为朝廷律法严禁,或许是因为某年之后水患真的减少了,这种血腥的献祭逐渐停止。


    但“六月十五闭户不出,严禁窥视”的规矩却像铁律一样流传下来,成了村民潜意识里不敢触碰的禁忌。


    而河底那累累白骨,则成了被彻底遗忘的恐怖之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真相终于大白, 河滩上一片沉寂。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怒吼声。


    村民们跪倒在地,有的向着白骨磕头痛哭, 忏悔祖先的愚昧与残忍, 有的则愤怒地咒骂着那早已化为枯骨的祭司和帮凶。


    而更多的人, 脸上则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们世世代代恐惧敬畏的, 根本不是什么河神, 而是自己祖先犯下的深重罪孽!


    他们紧闭门户躲避的, 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沉在河底的残酷历史。


    李令曦看着悲恸的人群,看着河滩上无声控诉的白骨,心中沉痛。


    陋习之害,竟至于斯。


    它能蒙蔽人心数百年,甚至成为新的罪恶温床。


    “县令大人,”她开口道,“这些遗骸, 好生安葬吧,请僧人道士做法事超度,平息怨气。此外, 应在河边立碑, 铭记这段历史,警醒后人,永不重蹈覆辙。”


    “下官遵命!一定办妥!”


    县令郑重应下, 此刻他对李令曦已是敬若神明。


    然而,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愤中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村口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的男子, 反应与旁人有些不一样。


    在听到老族公讲述献祭的历史时,他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有些闪烁,悄悄缩回了人群,然后迅速转身,朝着村外溜去。


    他的动作很快,掩饰得也很好,但却逃不过李令曦一直悄然覆盖现场的灵觉。


    “雪芽,”李令曦目光瞥向那个悄然溜走的背影,“跟上那个人。他听到‘祭司’时反应不对劲,可能与蒋涂的迷香来源有关。”


    雪芽精神一振,立刻点头领命,灵巧地没入人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河滩上的悲声与怒号渐渐平息,人群陷入了沉重的静默。


    官府开始组织人手收敛骸骨,准备择地安葬,并安排超度事宜。


    村民们或帮忙,或默默离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痛恍然的复杂神情。


    李令曦则悄然离开了喧闹的河滩,灵觉遥遥锁定逃走的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循着方向而去。


    那个溜走的人很警惕,专挑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并未出村,而是来到了村西头一片废弃的宅院附近。


    这里离河不远,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显得十分荒凉。


    雪芽藏身在一堵断墙后,看着那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个半塌的地窖入口,消失不见。


    她不敢贸然跟进,只好耐心等待李令曦的到来。


    很快,李令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大人,他进了那个地窖!”雪芽压低声音指道。


    李令曦微微颔首,灵觉早已探入地窖之下。


    里面并不深,却别有洞天,似乎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密室。


    密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和硫磺味道,还有一股熟悉的甜腻香味,与蒋涂所用的迷香是同一种。


    那个溜进来的人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像是准备跑路。


    “蒋涂果然有同伙,或者说是提供者。”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


    蒋涂一个屠户,果然弄不到那样成分特殊的迷香。


    她不再隐藏,身形一闪,袖袍一拂,入口处的破烂木板瞬间被粉碎。


    底下的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逆光站在入口的李令曦,如同神兵天降,吓得惊叫一声。


    他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粉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甜腻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眼神飘忽,带着一股长期与药物打交道的阴鸷之气。


    “你……你们是谁?!”他惊骇欲绝,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


    “制作迷香,助纣为虐,你这厮还想去哪里?”


    李令曦一步步走下地窖,声音冰冷。


    雪芽也跳了下来,堵住了出口。


    那瘦子见无处可逃,脸上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药粉,飞快地朝着李令曦和雪芽撒去:“去死吧!”


    那药粉颜色鲜艳,带着刺鼻的腥臭,明显是剧毒之物。


    李令曦未动,周身清气流转,毒粉如同遇到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扬扬地倒卷回去,扑了那瘦子满头满脸。


    “呃……啊!”瘦子猝不及防,吸入不少毒粉,顿时捂住喉咙。


    很快,他的脸上就泛起了黑气,皮肤开始溃烂,倒地剧烈抽搐起来,看着很是吓人。


    雪芽看得心惊肉跳:“大人,他……”


    “自作自受。”李令曦面无表情。


    这种心术不正、炼制邪药害人者,死有余辜。


    她懒得管那恶人,开始在密室里仔细查看。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邪药作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草药和矿物,桌上还堆积了一些小型动物的干尸。


    角落里有一个正在燃烧的小丹炉,散发着怪味。桌上散落着一些手稿,上面画着各种诡异的符咒和药方。


    李令曦拿起几张手稿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记载的除了迷香之前,还有许多用于或蛊惑人心,或催情,甚至是害人性命的邪门药方和巫术。


    手法之阴毒诡异,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为,倒像是传承了一些早已失传的邪教旁门。


    瘦子眼见形势不利,艰难地跪地求饶:“仙师救我!我也是被迫的,是……是河神逼我这么做的……”


    李令曦冷笑:“死到临头,还敢胡言!”


    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光,正要击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恶徒,空口白牙污蔑河神,可还有良知?”


    师徒二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


    瘦子见到白衣人,如同见到救星:“河神大人!救救我!”


    白衣人轻轻摇头:“王老二,你借我的名义行恶,如今还有脸求救?”


    李令曦凝神打量白衣人,忽然道:“你不是河神,而是水灵修炼成形。既为水灵,为何要纵容此人作恶?”


    白衣人微微颔首:“仙师法眼如炬,我确是此河的水灵,因受村民香火,渐通灵性。至于此人”


    他看向瘦子,“三年前他失足落水,我救他一命,他却借此窥得一些粗浅法术,在外招摇撞骗。”


    王老二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水灵继续道:“我本欲惩戒他,奈何受山水限制,不能远离河道。今日得道长相助,总算能了却这桩因果。”


    李令曦沉吟片刻,忽然道:“那河神嫁妹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水灵轻叹:“这倒与我有些关系。二十多年前我修为初成,时常在月夜现身演练法术。有村民窥见,误以为是什么神迹,编出这河神嫁妹的传说。我本觉得无伤大雅,便未制止,谁知竟被恶人利用。”


    雪芽忍不住问:“之前失踪的女子,还有几个未找到,现在何处?”


    水灵指向庙后:“都被王老二囚禁在后山洞穴中。他借河神嫁妹之日村民闭户,暗中掳人,欲修炼邪法。”


    李令曦当即令雪芽去查看。


    不多时,雪芽带回五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师父,她们都被铁链锁着,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李令曦目光如刀,看向王老二:“你还有何话说?”


    王老二脸已溃烂得不成样子,却仍然疯狂大叫:“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只恨我功亏一篑,否则再采补一个处子,就能练成神功!”


    水灵摇头叹息:“执迷不悟。”


    他转向李令曦,“道长,此人就交由你发落吧。至于这些女子,我可施法抹去她们这段记忆,送返家中。”


    李令曦颔首:“有劳了。”


    水灵袖袍一挥,一道柔和蓝光笼罩众女。


    女子们眼神逐渐迷茫,而后昏睡过去。


    “待她们醒来,只会记得是自己走失迷路,不会再有这段痛苦记忆。”水灵道。


    李令曦看向王老二,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


    “你罪孽深重,本该形神俱灭。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便废你修为,交由官府发落。”


    符箓飞上王老二额头,他惨叫一声,身上的黑气溃散,彻底昏死了过去。


    事情至此,似乎已经了结。


    但李令曦却眉头微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王老二看似凶狠,实则修为粗浅,怎会懂得炼制生魂的邪术?


    她忽然问水灵:“你说王老二是三年前落水被你救起,那时他可会法术?”


    水灵摇头:“应是不会。”


    “那他的法术从何学来?”


    水灵一怔:“这我倒不曾留意。”


    李令曦走到王老二身边,仔细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除了些瓶瓶罐罐,还有一本破旧的册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翻开册子,里面记载的竟是各种邪术法门,笔迹工整,绝非王老二所能写就。


    “这是”李令曦面色渐沉,“雪芽,你看这册子上的印记。”


    雪芽凑近一看,只见册子扉页上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图案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师父,这是什么印记?”


    李令曦合上册子,目光深邃:“这是蛟龙会的标记。一个秘密邪教组织,专研各种禁术。看来,王老二只是个小卒子,背后还有大鱼。”


    水灵闻言,面色微变:“蛟龙会?我似乎听过往水族提起过这个组织。据说他们常在江河沿岸活动,寻找某种秘宝。”


    李令曦追问:“可知是什么秘宝?”


    水灵摇头:“水族们也说不清楚,只知与龙族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长笑:“不愧是你——李令曦,果然敏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闪电般飞进来,直取那本册子。


    李令曦早有防备,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与黑影撞个正着。


    “轰”的一声巨响, 黑影一下子倒飞出去, 露出一个蒙面人的身形。


    可那人手中却没有册子。


    原来是声东击西, 他真正的目标是水灵。


    水灵猝不及防, 被蒙面人一掌击中胸口。


    他的身形开始溃散, 趁着最后一瞬,水灵向李令曦伸出手,一片指甲盖大小鳞片出现在掌心。


    李令曦想要救水灵,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灵很快就化作了一滩清水。


    “水灵!”雪芽着急地惊呼。


    蒙面人得手后并不恋战,身形一晃已逃出很远:“李令曦,今日之事, 蛟龙会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


    李令曦正要追击,忽然地面震动,头顶灰尘开始掉落。


    “大人, 这里要塌了!”雪芽急忙道。


    李令曦当机立断, 一手提起王老二,一手拉起雪芽,纵身冲出地窖。


    身后轰隆巨响, 整个地窖已然坍塌。


    再看那蒙面人, 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无影无踪。


    雪芽惊魂未定:“大人,刚才那是什么人?好生厉害!”


    李令曦面色凝重:“蛟龙会的高手。看来我们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大事。”


    她走到水灵消散之处,只见一滩清水中有点点灵光闪烁。她从布袋中取出一只玉瓶, 将灵光收入瓶中,又捡起那鳞片收好。


    “水灵的修为已散,但幸好一点真灵尚存。假以时日,或可重修成形。”她轻叹一声,“此番是我们连累了他。”


    雪芽看着玉瓶,有些难过:“那蒙面人真是太可恶了,大人,我们一定要为水灵报仇!”


    李令曦颔首:“蛟龙会行事诡秘,此次暴露了行踪,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从长计议。”


    她望向茫茫夜色,目光深邃:“我有预感,这只是个开始。蛟龙会在此经营多年,所图必定非小。”


    正当师徒二人准备离开时,雪芽忽然指着远处:“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河面之上,不知何时升起阵阵青雾,雾中隐约有光影闪烁,像是有人影晃动。


    李令曦凝神望去,忽然面色一变:“不好,是迷魂雾!快闭气!”


    但为时已晚,迷雾已笼罩四周。


    雪芽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朦胧中,似有歌声从雾中传来,缥缈诡异:


    “河神嫁妹兮,闭户关门


    见者遭殃兮,死者还魂


    蛟龙得宝兮,天地翻覆


    唯有献祭兮,可得长生”


    歌声越来越近,雾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影,穿着古老服饰,跳着诡异的舞蹈,向着师徒二人围拢过来。


    李令曦将雪芽护在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柄灵剑:“装神弄鬼!破!”


    金光一闪,雾气暂时消散,但那些人影却并未消散,反而渐渐清晰。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分明是一群行尸走肉。


    “大人,这些是”雪芽声音发颤。


    “是河中的溺死之人,被人炼成了尸傀。”李令曦面沉如水,“好狠毒的手段!”


    尸傀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向二人逼近。


    李令曦手中灵剑迅速舞动,所过之处尸傀纷纷倒地,但很快又爬起来。


    他们根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令曦忽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个血符,大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夜空乍然亮起,一道惊雷直劈而下,在尸傀群中炸开。


    电光四射,尸傀被雷击中,纷纷倒地,不再动弹。


    雷声过后,雾气渐渐消散,河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雪芽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解决了”


    李令曦却摇头:“这些只是幌子。真正的高手,早已远遁了。”


    她走到一具尸傀前仔细检查,从尸傀衣襟内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蛇形图案,与那册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蛟龙会”李令曦握紧木牌,目光锐利,“看来,我们必须走一遭了。”


    “去哪里?”雪芽问。


    李令曦望向河流下游:“去蛟龙会的老巢。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夜色更深,河风更冷,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坐船行了一夜,天光微亮,河面上水雾缭绕。


    李令曦站在船头,手中托着水灵赠予的那枚鳞片。


    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幽蓝光。


    “大人,这鳞片真的能带我们找到蛟龙会的秘密据点吗?”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道:“水灵虽已形散,但其本源与河水相连。蛟龙会既在此活动,必会搅动水脉。这鳞片能感应到异常之处。”


    走着走着,鳞片的蓝光忽然变亮了,转向某个方向。


    “有了,随我来。”李令曦目光看向前方。


    两人沿河而下,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险峻的河段。这里两岸峭壁耸立,河水在此形成旋涡,水流十分湍急。


    鳞片到了这里,蓝色的光芒变亮了。


    “看来就在这附近了。”


    李令曦环视四周,“蛟龙会倒是很会选地方。此处水势险恶,寻常人是不会靠近的。”


    望着湍急的漩涡,雪芽有些发怵:“大人,我们要下水吗?”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几张避水符:“将此符含在舌下,可保一个时辰内在水中呼吸自如。”


    接着,她又取出一根红绳,分别系在自己和雪芽的手腕上,叮嘱道:“水下面视线模糊,以此绳相连,免得失散。”


    准备妥当后,两人潜入水中。


    避水符果然神奇,入水之后,两人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气膜,隔绝了水流,在里面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鳞片指引着方向,二人向下游潜入。越往前行,水流越湍急,光线也越暗。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水下深渊。


    “大人,你看那里!”雪芽指着沟壑岩壁上一处隐约的亮光处。


    李令曦望过去,只见岩壁上有一个洞口,像是人工开凿的。


    靠近一看,原来是一处水下洞穴的入口,洞璧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通道。


    “就是这里了。”李令曦提醒道,“这里有禁制波动,要小心行事。”


    二人悄悄进入洞穴,刚开始很狭窄,越往里越宽敞。通道的墙壁上刻着诡异的符文,和之前在册子上见到的差不多。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声响。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谨慎地放轻动作。


    拐过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型水下洞窟,洞顶嵌着许多颗夜明珠,将里面照得如同白昼。


    洞窟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站着一位首领模样的人,几个黑衣人站在四周。


    “时辰将至,圣蛟即将苏醒,届时需要大量生魂献祭。你们要抓紧筹备,不得有误!”


    “是!”


    底下几人齐声应诺。


    雪芽悄声问道:“大人,他们说的圣蛟是什么?”


    李令曦面色凝重:“恐怕是蛟龙会供奉的邪物,又是以生魂为力量的邪法。”


    正说着,几名黑衣人抬着大笼子走来,笼中关着的,都是年轻女子。


    她们神情呆滞,显然被施了迷魂术。


    首领满意点头:“很好,这些祭品都不错,将她们带下去好好看管,待时机成熟,以她们献祭!”


    雪芽有些急切:“大人,这些女子怎么办?”


    李令曦按住她:“稍安勿躁。敌众我寡,硬拼恐怕不行,先摸清情况再说。”


    带黑袍人散去,李令曦悄声吩咐:“我去探查主洞情况,你去救那些女子。遇到危险,立即发送信号。”


    “明白,大人小心。”雪芽点头。


    二人分头行动。


    李令曦隐蔽气息,来到石台旁边。


    石台中央布有阵法,里面是一个深坑,坑里堆满了森森白骨,足足有几百具之多。


    好重的怨气。


    李令曦心内一惊,这得害死多少人,才能累积出如此多的怨气。


    她闭上眼睛,开启灵觉深入探查,眉头紧皱。


    令她吃惊的是,此地竟然是一处龙脉的节点。


    龙脉乃地气汇聚之地,修行之人借此,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若龙脉被邪法污染,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李令曦睁开眼,恍然大悟。


    蛟龙会在此地经营,就是想污染龙脉,借机培育邪蛟。


    正当她沉思时,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令曦急忙一闪,隐入暗处。


    来的是两个黑衣人,他们边走边聊:


    “听说前两天有个道士捣乱,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可不是嘛,幸好尊者及时出手,把那多管闲事的人给解决了。”


    “不过,听说那个小道士跑了……”


    “放心吧,尊者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量他们也跑不远。”


    李令曦心中一动,他们说的“尊者”,想必就是那日的蒙面人。


    看来,蛟龙会在此地的势力不小。


    另一边,雪芽悄悄摸到牢房附近,看守只有一个。


    她捏了个李令曦教的昏睡诀,那看守很快头一歪,打起了鼾。


    雪芽趁机溜进牢房,一边低声安慰那些女子,一边破解铁链上的禁制。


    就在这时,洞内忽然铃声大作,人群开始有所动作。


    “不好,被发现了!”


    雪芽大惊,手中动作加快。


    李令曦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她在隐藏行踪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警戒法阵,顿时有十几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抓住她,她就是破坏我们蛟龙会好事的人!”首领指着李令曦大喝一声。


    李令曦临危不乱,手中灵剑瞬间形成,开始战斗。


    但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实力不容小觑,很难对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手拿黑幡, 迅速结成了黑幡索命阵。


    所有黑幡飒飒飘动,产生阵阵阴邪之风,无数怨魂从中涌出, 扑向李令曦。


    李令曦手中剑诀一变:“天地正气, 浩然长存, 破!”


    金光闪现, 怨魂触之即散, 但要命的是, 怨魂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产生。


    另一边,雪芽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铁链,但那些女子神志不清,行动迟缓,耽误了不少时间。


    眼看脚步声已逼近,雪芽急得汗都出来了。


    她灵机一动, 拿出李令曦给的所有避水符。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她快速将避水符发给女子们:“将此符含在舌下,往水里跳,顺着流水, 不要回头!”


    女子们依照本能去做, 雪芽率先冲出牢房,黑衣人果然已经在外包围了。


    “小丫头,看你往哪里逃?”


    黑衣人狞笑着上前要抓雪芽。


    雪芽咬咬牙, 掏出最后几张雷符:“看招!”


    雷光炸响, 黑衣人猝不及防, 被炸得人仰马翻。


    雪芽趁机带着女子们冲向水道。


    但刚到水边,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正是那日的蒙面尊者。


    “小丫头, 倒是有些本事。”


    尊者冷笑:“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袖中飞出一道黑索,缠向雪芽。


    雪芽连忙躲避,却慢了一步,被黑索缠住脚踝,顿时摔倒在地上。


    尊者一步步走向雪芽:“正好,拿你祭旗……”


    危急关头,整个洞窟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水流也变得异常汹涌湍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苏醒。


    “这是……不好!圣蛟要苏醒了!”


    首领惊呼。


    尊者面色变了:“这怎么可能,时辰还未到……”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中迅疾窜出,是一条独角蛟龙!


    只是这蛟龙形态很是怪异,周身萦绕着黑气,双目血红,分明已经被邪法污染了。


    “圣蛟,是圣蛟!”


    黑衣人纷纷高呼下跪。


    然而邪蛟却敌我不分,它巨尾一扫,几个黑衣人顿时被拍成了肉泥。


    蛟龙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蒙面尊者。


    尊者连忙举起黑幡抵挡,却于事无补,黑幡在邪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尊者的手臂被邪蛟一口咬碎,鲜血飞溅。


    尊者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混乱中,李令曦杀出重围,来到雪芽身边:


    “你没事吧?”


    雪芽惊魂未定地摇摇头:“没、没事……”


    李令曦看向残暴的邪蛟,面色凝重:“蛟龙会这下要玩火自焚了,这邪蛟已失控,必须尽快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邪蛟正在洞内横冲直撞,黑袍人死伤惨重。


    那尊者勉强起身,似乎还想控制邪蛟,却被一爪拍飞,生死不知。


    “大人,现在怎么办?”雪芽着急地问,“那些女子还在水里……”


    李令曦当机立断:“你先带她们离开,我来对付这邪蛟!”


    “可是……”


    “快走!”李令曦厉声道,“这是命令!”


    雪芽咬咬牙,只得跳入水中,引领那些女子向外游去。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面对狂暴的邪蛟,手中灵剑发出金光。


    “孽畜!休得猖狂!”


    她咬破指尖,在剑身画下一道血符:“以我之血,引天地正气,斩妖除魔!”


    剑身顿时金光大涨,李令曦纵身跃起,直刺邪蛟七寸。


    邪蛟吃痛,发出震天怒吼,疯狂摆动身躯。


    洞窟开始崩塌,巨石纷纷落下。


    水中,雪芽拼命带领众女游向出口,但水流越来越急,还有落石阻挡,险象环生。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掠过,竟是那重伤的尊者。


    他手中抓着一个女子,似乎想拿她当作人质。


    “休想!”雪芽急忙施展定身术。


    尊者身形一滞,但很快就破开了法术,狞笑道:“小丫头,找死!”


    他弃了手中的女子,直扑雪芽而来。


    眼看就要得手,忽然一道白光从水中射出,正中尊者胸口。


    尊者惨叫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胸口插着一柄水凝成的匕首。


    水光凝聚,渐渐化作人形——竟是本应消散的水灵。


    “伤我水域,害我生灵,罪该万死!”水灵声音冰冷,手中水刃再挥。


    尊者还想负隅顽抗,但重伤之下哪是水灵对手,很快被水刃贯穿丹田,修为尽废。


    水灵看向雪芽,微微一笑:“快带人走吧,这里交给我。”


    说罢化作一道水流,冲向洞窟深处。


    雪芽不敢耽搁,急忙引领众女继续前行。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她们冲出了水面,重见天日。


    雪芽迅速清点人数,幸好所有女子都在。


    但此时水下震动越发剧烈,整个河面都在翻腾!


    “大人!水灵!”雪芽心急如焚。


    忽然,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直冲云霄。


    金光中,李令曦手持灵剑,衣衫有些破损,但目光如炬。


    紧接着,一道水流托着水灵也冲出水面。


    水灵手中似乎抓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最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只邪蛟也跟着冲出水面,但此时它周身黑气正在消散,体型也不断缩小。


    “妖孽!还不伏诛!”李令曦大喝一声,手中剑诀引动天雷。


    轰隆!


    一道天雷直劈而下,劈向邪蛟。


    邪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作飞灰消散。


    天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雪芽急忙上前:“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看向水灵:“多谢相助。”


    水灵微微一笑,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幸好及时取回了我的本源水精,否则真不是那邪蛟的对手。”


    原来水灵并未完全消散,一点真灵附着在本源水精上,暗中恢复,感应到邪蛟出世,才及时出手。


    李令曦看向那颗水精:“此番变故,皆因蛟龙会贪图龙脉之力而起。我们必须彻底清除此地隐患。”


    水灵点头:“我可以水精为引,净化被污染的龙脉。但需要仙师护法。”


    二人当即行动。


    水灵将水精投入河中,念动咒语。


    河水顿时泛起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所过之处,黑气渐渐消散。


    李令曦则在岸边布下大阵,防止邪气反扑。


    约莫一炷香时间,河水彻底恢复清澈,甚至比以往更加灵动。


    水灵收回水精,面色疲惫但欣慰:“总算是成了。没想到经此一事,我的修为反倒精进了不少。”


    李令曦拱手:“此番多谢了。”


    她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当务之急,是安置好这些可怜人。”


    于是二人与水灵告别,带着众女返回村庄。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二人准备继续行程。


    临行前,水灵特来相送,赠予李令曦三片本命鳞片:“仙师日后若需相助,只需将鳞片投入水中,我感应到了,必会前来。”


    李令曦郑重接过:“多谢,保重。”


    她想,或许将来有一天,会再次见到水灵,虽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有缘,总会再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大山深处, 万物有灵,有不少靠山吃山的人,都曾遇到过一些奇异的经历, 口口相传, 久而久之, 就成了神秘传说, 充当着乡野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十年前, 在一个叫梨花屯的村子, 有个年轻的后生叫魏远,十六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山里山外没什么事是他不敢碰不敢动的。


    要不是后来遇上那档子事儿,他怕是到现在还不知天高地厚。


    那一年的初秋,山里的野果子熟透了,红艳艳、黄澄澄, 挂满枝头,好不诱人。


    魏远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铁柱、栓子、二狗一起约好进深山采药。说是采药,其实也是想去深处碰碰运气, 指不定能挖到什么值钱的宝贝。


    天刚蒙蒙亮, 他们几个就出发了,背上竹篓,扛着药锄, 腰间别着柴刀。


    早晨山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 山路湿漉漉的, 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 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哎远哥,听说咱这林子深处有山参,能卖大价钱呢。”铁柱边走边说,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着。


    栓子接过话:“何止是山参啊,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鬼见愁’那边见过灵芝,有这么大!”他伸出两手一比划,有脸盆大小。


    魏远笑着摇头:“吹吧你就,真要是有那么大的灵芝,还不早就让人挖走了。”


    几人说说笑笑间,已经走到了一般采药人不敢再往里的地方,这里的树年代久远,长得特别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因常年未见阳光,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泥土的腥气和草药味混着,不怎么好闻。


    不知怎的,进了这个林子深处,几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要不咱们回去吧?”二狗的胆子最小,他有些害怕。


    “都走到这儿了,回去多可惜啊。”魏远摆摆手,“再往前走走,到前面那块坡地去看看。”


    那片坡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阳光能直射下来,是药材喜欢长的地方。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低头寻找,魏远在草丛里四处拨弄,扒开一丛野草后忽然愣住了,就在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株植物长得极其特别。


    它的藤蔓乌黑发亮,叶子是心形,墨绿墨绿的,这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根部露在地面的部分,那形状活脱脱像个小娃娃。


    魏远蹲下身子仔细看,那娃娃约摸有巴掌大小,有头有身子,甚至隐约能看出四肢的轮廓,通体乌黑,表面光滑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更奇的是它头顶还有几片嫩叶,就像是婴儿的胎发一样。


    “诶,你们快来看呐!”魏远压低声音冲其他人喊道。


    铁柱他们围过来一看都惊呆了:“这、这是啥呀?”


    栓子瞪大了眼睛:“像是何首乌,我小时候跟爷爷认过药材,可我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魏源有些稀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二狗忽然说:“我听说何首乌要是长到千年,就会变成人形,是山里的灵物。”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围着那株何首乌看了又看。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何首乌的叶子轻轻摇晃,就像在呼吸。


    “咱们挖不挖?”铁柱咽了口唾沫。


    魏远犹豫了,爷爷说过,山里有些东西不能乱碰,特别是长得像人的,那都是有灵性的。可眼前这东西这么稀奇,要是真挖出来能卖多少钱啊,够娶媳妇盖房子还有剩的呢。


    贪念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挖!”魏远一咬牙,“小心着点,别伤了根。”


    几人轮流用带来的药锄和铲子一点一点刨开周围的土,土很松软,带着湿润的腐叶气息,越往下挖,那人形越清晰。


    当整株何首乌完全露出来时,他们都屏住了呼吸,那确实是个婴儿的形状,蜷缩着像在沉睡,四肢分明,甚至能看到手指和脚趾的轮廓,通体乌黑润泽,像块上好的墨玉。


    更神奇的是,靠近去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不像山间寻常的草药,倒像是奶香。


    “我的娘诶……”栓子喃喃道,“这得值多少钱啊?”


    几人小心翼翼的把何首乌从地里捧出来,它比想象中还要重,沉甸甸的,摸在手里质感温润如玉。


    魏远用带来的红布仔细将其包好,放在竹篓的最底层,然而就在何首乌离开土壤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啼哭。


    他抬头问:“你们听见没?”


    “听见啥?”铁柱一脸茫然。


    “像是……小孩在哭。”


    其他人都摇摇头,说魏远只顾着紧张,耳朵出问题了。


    他们把坑填好,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就像是黄昏提前到来,光线很快变得昏暗不见天日。山风也变了,呼啸而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老兽在林子深处哀嚎。


    “快走!”魏远心里发毛,催促道。


    他们顾不上再找其他的药材,背着竹篓就往山下跑,林子里忽然变得很吵闹,好像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树叶哗啦哗啦,树枝噼啪折断,远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嚎叫,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诡异的是,一路上的动物也都在逃窜,野兔、山鸡、松鼠……甚至还有几只他们从未见过的大鸟,全都跟疯了似的往山下冲,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边追赶。


    几人连滚带爬的跑到山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回头望去,整座大山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静得可怕,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回到家时,魏远娘见他脸色有些不对,问他怎么了。魏远没敢说实话,只说走的深了,累着了。


    那株何首乌被他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用红布裹的严严实实。


    夜里,魏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乌黑的婴儿形状,还有那离开土壤时若有若无的啼哭。


    直到后半夜他实在困得不行,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后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给惊醒了。


    起初窸窸窣窣,就像有很多只脚在地上爬,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摸到火折子,点亮油灯,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地上,墙上,桌上,床上全是虫子!


    蜈蚣,蜘蛛,蚂蚁,蝼蛄……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怪虫,密密麻麻,从门缝、窗缝、墙缝里涌进来。它们爬行的声音汇成一片,沙沙作响,让人头皮发麻。


    “爹,娘!”魏远吓得大喊,跳下床想往外跑,可脚一落地就踩到了一团软乎乎的还在蠕动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蜈蚣,被他踩爆了,溅出黄绿色的汁液。


    爹娘也被惊醒了,看见魏远屋里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


    魏远娘连忙合上双手念着佛经,祈求佛祖保佑。魏远爹则较为务实,抄起墙边的扫帚就打,可虫子实在太多了,打掉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源源不绝。


    突然,窗户“哐当”一声自己打开了,更多的虫子从窗外涌进来,像黑色的洪水。月光照进来,能看清那些虫子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人。


    这不对劲,是有东西在作祟。


    魏远爹忽然明白过来,看着他:“你今天到底从山里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魏远腿一软,跪在地上哇哇哭嚎:“何首乌……是人形的……”


    “造孽呀!”魏远娘哭喊着,“那是山里的灵物,你也敢动!”


    虫潮越来越凶,有的已经开始往人身上爬,魏远爹当机立断:“快把东西请出去,咱们给送回去!”


    魏远连滚带爬地冲到床底,拖出木箱,打开红布,那株何首乌在灯光下乌黑发亮,婴儿的形状越发清晰。


    说也奇怪,刚把它捧出来,屋里的虫子忽然就停住了,它们不再往前蛄蛹,停在了原地,成千上万只红色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魏远手里的东西。


    魏远爹扑通一声跪下:“山神老爷恕罪,小儿无知,冒犯了灵物,我们这就给送回去,这就送回去!”


    他拉着魏远下跪,魏远娘也跟着跪,三人对着何首乌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再抬起头时,屋子里的虫子开始往后退,就像退潮一样。


    它们井然有序地从门窗退出去,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一股难闻的气味。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白光。


    魏远一家三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魏远看着手中的何首乌,就像只沉睡的婴儿,十分安静,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山里的有些东西真的不能碰。


    “天亮就赶紧送回去!”魏远爹的声音还在发抖,“还得赔罪,好好的赔罪!”


    魏远点点头,把那株何首乌用红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了个真的孩子。


    窗外,大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魏远看着那片苍茫的山影,觉得那里面可能藏着他永远不该知道的东西。


    虫潮退去后,魏远爹就带着他清扫屋子。


    虫尸扫出来足足装了一簸箕,黄红黑绿,什么颜色都有,融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魏远娘一边打扫一边掉眼泪,念叨着“造孽呀”“报应啊”。


    魏远爹扫到一半,直起腰看他:“那东西……真长成人形了?”


    魏远点点头,想起昨天挖出来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就跟个娃娃似的,手脚都齐全。”


    他爹叹了口气:“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山里有些东西活久了就有了灵性,那长成人形的何首乌怕不是成了精,咱们动了它的孩子,它这是来讨债了。”


    “那怎么办?”魏远娘在一旁小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还能怎么办?”魏远爹把扫帚一放, “赶紧送回去,好好赔罪!阿远,你去找昨天一起去的那几个小子, 这事是你们一起惹的, 得一起去赔罪。”


    魏远应下了, 出门去找铁柱他们。


    铁柱家离得不远, 魏远走到他家门外, 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推门进去, 看见铁柱爹正拿着笤帚追着铁柱打,铁柱娘在一旁哭。


    “叔,这是咋了?”魏远连忙上前去拦。


    铁柱爹气的脸色铁青:“你问他!昨天晚上咱们家闹虫灾了,满屋子都是虫子,吓死个人!”


    铁柱躲在他身后,声音颤抖:“远哥,你家……你家有没有?”


    魏远点点头:“一样, 我爹说是那何首乌作祟,让咱们今天一起上山把东西还回去,好好赔罪。”


    “还, 马上还!”铁柱爹把笤帚一甩, “这东西要命,可不敢留!”


    接着,他们又去找了栓子和二狗。栓子家倒是没闹虫灾, 但他爹听说情况后脸色也变了:“我说昨天晚上怎么心神不宁的, 这东西留不得, 赶紧送走!”


    二狗家的情况最糟糕,他们去的时候,二狗还躺在床上, 脸色蜡黄,说他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见一个黑娃娃追着他跑,醒来后浑身发冷,到现在还下不来床。


    “这怕是中了邪了……”二狗娘抹着眼泪,“我家二狗身子弱,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魏远心里更沉了,看来这何首乌的报复还不止虫潮那么简单。


    回到家,魏远爹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还有几样贡品——三柱香,一刀黄纸,一碗白米饭,一块煮熟的猪肉。


    他把贡品用红布包好,仔细地打了个结:“阿远,你捧着,咱们这就上山。”


    他们一行五人,魏远爹,魏远,铁柱,栓子还有二狗爹,出了村子往后山走去,二狗实在起不来,他爹留下来照顾。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的四周一片发白,林子里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候虫鸣鸟叫最是热闹,可今天却寂静得很,连风声都听不见。


    走到半山腰,铁柱忽然说:“远哥,我有点儿怕……”


    魏远其实也怕,但他是领头的,不能露怯:“怕什么?咱们是去还东西赔罪的,又不是去干坏事。”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心还是冒出了冷汗。


    怀里那个红布包沉甸甸的,总感觉它在动,像是心跳,一下又一下。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昨天挖何首乌的那片坡地,昨天的坑还在旁边,散落着他们昨天匆忙填土时留下的痕迹。


    魏远爹让他把红布包放在坑边,自己摆好贡品上好香烛。香点好之后,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升向天空,魏远爹跪下,其余四个人也一起跟着跪。


    “山神老爷在上,小儿无知,冒犯神灵,今日特来归还,诚心赔罪。求山老爷宽宏大量,饶恕我们的无知之过。”他闭着眼睛,态度很虔诚。


    魏远跪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红布包,心里七上八下。


    磕完头烧完纸,魏远爹让他把何首乌埋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布包放进坑里,一捧土一捧土的填平,快填好时,他又听见了那声啼哭,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他手一抖,土撒了一地。


    “怎么了?”他爹问。


    “没、没啥。”魏远摇摇头,加快速度把坑填平,又在上面堆了个小土包。做完这一切,几人又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这才下山。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松了口气,铁柱爹说:“这下应该没事儿了吧?”


    魏远爹没有说话,眉头还是皱着。


    回到家,魏远娘已经做好了饭,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家里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吃饭时,魏远爹说:“明天我去镇上再买点好香,初一十五都去山上拜拜,算是赔罪。”


    魏远点点头,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夜里他睡得踏实了些,可到了后半夜又惊醒了,这次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就睁开了眼。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白光,他盯着那月光看,忽然觉得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仔细看去——是影子,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形状的影子,在月光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浑身的汗毛顿时根根倒竖!


    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想动,可身体却僵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边的鸡叫了。


    鸡鸣响起时,月光里的影子忽然动了。它慢慢的舒展开,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不见了。


    魏远也终于能动了,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发冷。


    “咋了阿远?做噩梦了?”魏远娘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看他。


    他想说不是梦,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只会让爹娘更加担心。


    “嗯,噩梦。”他哑着嗓子道,“梦见……梦见那东西了。”


    魏远娘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阿远,娘知道你这几天吓坏了,可事情已经做了,咱们也赔罪了,该过去的总会过去,你放宽心,别自己吓自己。”


    魏远点点头,可心里总有种感觉,这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这天上午,魏远和铁柱、栓子约好去后山砍柴,二狗还在床上躺着,就没叫他。


    三个人背着柴刀绳子往山上走,经过昨天埋何首乌那片坡地时,他们都下意识的绕开了,谁也没有提那件事。


    可走过那片地时,魏远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就像有谁在背后紧紧盯着他。


    砍柴的地方离那儿不远,是一片松树林,松树长得直,木质好,烧起来火旺。他们选了几棵枯死的,开始干活。


    魏远和栓子搭档,栓子扶着魏远锯,锯是那种老式的大锯,一人拉一头来回拉扯。栓子的力气大,魏远这边就得使巧劲,两个人配合好了,锯起来才快。


    忽然,栓子说:“远哥,你看这树怎么流红水了。”


    魏远低头一看,还真是,锯口处渗出的不是常见的树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别管了,赶紧锯完走人。”


    他们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锯子在树千里来回磨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


    锯到一半时,魏远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冷,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手一僵,锯片卡住了。


    “怎么了远哥?”栓子问,话还没说完,那把锯了几十年柴从来没出过问题的大锯,忽然“蹦”的一声断了。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大锯从栓子那头崩开了一小片,那片锯齿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崩开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直冲着栓子飞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栓子甚至都没感觉到疼,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右臂。那片锯齿堪堪卡在他的小臂上,劈进去足有半寸深,过了几秒血才涌出来,确切的说是喷了出来。


    鲜血红得刺眼,铁柱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栓子!”魏远扔下锯子冲过去,铁柱听见声音也跑过来,一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的形状怪异得很,蜿蜒扭曲像……一条蜈蚣?对,就是蜈蚣。


    伤口从手腕开始一路向上,弯弯曲曲,到肘弯处才止住,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某种虫子啃过,血不断往外涌,把整条手臂都染红了。


    “快,快止血!”魏远急忙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捂,可那血根本止不住,透过布一层层渗出来。


    栓子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开始发抖。


    “不行,得赶紧找郎中!”铁柱慌得冒出了汗。


    俩人架起铁柱,连柴刀和绳子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栓子被他俩拖着走,血滴了一路,在黄泥路上留下蜿蜒的红痕。跑了半路,栓子已经晕过去了,魏远和铁柱轮流背他,累得喘不过气,可谁也不敢停下。


    好不容易回到村里,栓子爹娘看见儿子的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栓子娘当场就晕倒了,栓子爹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喊“快去请郎中!快去!”


    陈郎中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住在村子西头,魏远拔腿就往他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他家门就喊:“陈郎中救命!栓子受伤了!”


    陈郎中正在院里晒草药,见他慌成这样,抓起药箱被拽着跑,一路不敢停歇,气喘吁吁来到栓子家。


    一看伤口,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怎么伤的?”


    “锯子崩了,碎片划的……”魏远喘着气说。


    “这怎么能划成这样?”陈郎中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摇头,“这伤口不像是锯子划的,倒像是……”他没往下说完,只是仔细清洗,上药包扎,血总算止住了。


    可栓子一直没醒,脸色依旧苍白。


    包扎完,郎中把他们叫到外屋,小声问:“你们说实话,这伤到底怎么来的?我看了几十年的病,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口,就像蜈蚣一样,边缘还发黑,不像是寻常的伤。”


    魏远和铁柱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陈郎中叹了口气:“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这几天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们从山里挖了不该挖的东西,惹了山灵,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可今天看见铁柱这伤……你们要是真惹到什么,赶紧想法子化解,否则……”


    他话没说完,可言外之意魏远他们都懂。


    送走陈郎中,栓子爹把他拉到一边,眼睛通红:“阿远,你跟叔说实话,你们到底挖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魏远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栓子, 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被虫子爬过,现在还隐隐作痒的红痕,终于绷不住了:“叔……”


    他扑通跪下, “我们挖了一株人形何首乌, 那东西、那东西怕是成精了……前天晚上我们家闹虫灾, 今天铁柱就……这都是报应, 是那东西在报复我们……”


    魏远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挖到何首乌到虫潮, 到昨晚的影子,再到今天栓子的伤。


    栓子爹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造孽啊,真是造孽……”


    “可叔,昨天我们已经把东西还回去了,也好好赔罪了,可是它、它好像不肯罢休。”魏远很害怕, “现在该怎么办?”


    栓子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光赔罪不够,动了人家的孩子,哪是磕几个头, 烧点纸就能了事的。”


    “那、那还要怎样?”


    “我也不知道, ”栓子爹摇摇头,“但你看栓子这伤,像啥?”


    魏源看着栓子的手臂, 虽然裹着布, 可那蜿蜒爬行的形状还在他脑海里。像蜈蚣, 那天晚上的虫潮里,最多的就是蜈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是对他们的警告, 是那株何首乌的父母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动了我的孩子,就让你们尝尝被百虫咬的滋味。


    栓子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陈郎中期间过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是摇着头离开。


    他说伤口没有恶化,脉象也平稳,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像是魂被勾走了。


    栓子娘哭得死去活来,栓子爹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魏远和铁柱守在门外,谁也不敢说话。


    二狗听说栓子出了事,硬是撑着病体过来,一看见他的样子,腿一软就瘫在了门口。


    “都怪我……那天我就不该跟你们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魏远爹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想法子救栓子。”


    魏远忽然想起陈郎中的话——“你们要真惹了什么,赶紧想法子化解。”他站起身:“爹,咱们还得上一趟山。”


    铁柱脸都白了:“还去?远哥,这、还不够吗?栓子都成这样了……”


    “就是因为栓子成这样了,咱们才更得去!”魏远拔高了声音,“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昨天咱们的赔罪,人家根本就没接受,栓子身上这伤就是警告,要是咱们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栓子娘低低的抽泣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最后栓子爹开口了:“阿远说的对,咱们惹了不该惹的,得认。这样吧,今晚子时咱们多带些香烛贡品再去一趟,这一次咱们跪下磕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求山灵开恩。”


    “那栓子……”魏远看向屋里。


    栓子爹说:“我守着他,你们去。记住,心一定要诚,话一定要真,山里的那些东西能够听得懂人话。”


    子时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辰,平时这个点村里连狗都不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是今晚魏远他们几个要进山。


    魏远爹准备了更丰盛的祭品,一只煮熟的全鸡,一条鱼,一条五花肉,还有新蒸的白米饭,香烛纸钱也备了双份。他说这是赔大罪的礼数。


    除了昏迷的栓子,他们四个人,魏远,铁柱,二狗,还有魏远爹每人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贡品。二狗身子还有些虚弱,走几步就喘的不行,可他咬着牙说一定要去,这事他有份。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淡淡的光透下来,夜色朦胧中山路显得格外凄清。


    树影婆娑,像张牙舞爪扑过来的鬼。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走过那片坡地时,已经过了子时。四周的山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虫子的鸣叫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杜鹃啼叫,听着像鬼哭,很是渗人。


    他们把贡品一一摆开,全鸡摆在正中央,鱼和肉分列两旁,米饭在最前面,然后又点燃了三根香烛。


    魏远爹带头跪下,几个人也跟着跪。


    “山神老爷在上,魏家父子携村中后生前来请罪,前日无知,冒犯神灵,已知铸下大错。今日再次前来诚心悔过,恳求山神老爷宽恕,饶栓子一命。若需惩戒,请教育我等,莫要再伤及无辜。”


    他言辞极为恳切,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说完又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未起。


    然后魏远也开口了:“我、我叫魏远,何首乌……不,山灵大人,是我挖的你。是我起了贪心想把你卖了换钱,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报复我怎么报复都行,可是栓子他是跟着我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要了他的命……”


    魏远说不出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滴在泥土里。他也跟着磕头,一个,两个,三个,很用力很用力,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铁柱和二狗也接着忏悔,铁柱说他也有错,不该跟着起哄,二狗说他胆子小可还是跟着去了,现在后悔的要死。


    四个人所说的话句句发自真心,说完后他们都没起来,就那么跪着头抵在地上。


    香烛一点点烧下去,贡品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远忽然觉得周围发生了变化,好像之前一直有什么东西紧绷着,现在开始松动了一根弦。


    林子里开始响起了风声,轻轻的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接着他又闻到了一股味道,有别于贡品的肉香饭香和脚下泥土草木的味道,是一种带着奶香的清甜的药香,若有若无,很淡,但一闻就让人心神安宁。


    他抽了抽鼻子,发现那味道是从土包里飘出来的。几个人都闻到了,互相抬头看了看,谁也不敢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味道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香烛烧完了,魏远爹这才起身:“咱们走吧。”


    他们把贡品留在了原地,这是规矩,给山神的东西不能动。然后收拾好东西,摸着黑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好像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有人敢说话,可压在人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点。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铁柱说:“你们听,鸟叫了!”


    真的,远处林子里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欢快得很。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听见正常的鸟叫。


    回到家,魏远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烧水,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了。


    魏远爹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山灵肯不肯饶恕了。”


    他们几个人都累得很,简单洗了把脸各自回屋。


    魏远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已是晌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坐起身,觉得浑身轻松,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魏远娘在院子里喊:“阿远,快出来!”


    魏远连忙披上衣服出去,看见爹娘都站在院口盯着地上看。


    “怎么了?”他走过去,见地上放着一个布包,确切的说不是布,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大树叶包起来的,上面还用藤蔓系着。


    魏远娘说:“早上一开门就看见了,就放在门外头。”


    魏远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没敢上手:“阿远,昨天你们几个都是诚心赔罪了?”


    “诚心,绝对诚心!”魏远连忙说,“我们昨天说的都是心里话。”


    魏远爹沉吟片刻,慢慢伸手解开草绳,里面有三样物件。


    第一样是一小捆红线,那是一种很细很嫩的草茎,天生就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梨花屯人管这个叫草红线,用老话说能辟邪。


    第二样是一包山核桃,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还带着泥土。这东西倒不稀罕,到了秋天满山都是。


    至于第三样,几个人都看愣了——那是一小缕头发,不,不是头发,应该说是植物的根须,细细软软的,乌黑发亮,用红线仔细缠着,打成一个小结。


    魏远瞪大了眼睛,那乌黑的颜色,细腻的质感……是何首乌的根须!


    “这、这是……”他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看爹。


    魏远爹小心拿起那缕根须放在手心,阳光照在上面,乌黑里透出隐隐的光泽,真的很像婴儿的头发。


    “山灵收下咱们的赔罪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了,差点没哭出来,“这是给咱们的回礼。”


    “回礼?”魏远不解。


    魏远爹点头:“没错,这红线是让咱们系在门窗上,辟邪保平安。山核桃是山里出的,意思是恩怨了了,以后还能采山里的东西。至于这根须,是山灵身上的东西,它肯给你这个是告诉你,它认下你的道歉。而且这东西珍贵,你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救命呢。”


    魏远郑重地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那缕根须。它没什么重量,但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温柔的气息,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栓子他怎么样了?”魏远忽然想起昏迷的人,“走,去看看。”


    魏远爹说:“早上听他爹说已经醒啦。”


    几人快步走进栓子家,进屋一看。栓子果然睁开了眼,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看眼神已经没有大碍。


    栓子张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爹娘,我渴……”


    栓子娘连忙去倒水,栓子爹拉着魏远爹走到门外,小心问:“你们昨天晚上又上山了?”


    魏远爹把山灵还礼的事跟他说了,栓子爹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栓子的伤好得很快,陈郎中来换药时惊喜的发现伤口不再发黑,边缘开始长出新肉了。


    虽然那条蜈蚣形状的疤永远留了下来,可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二狗的怪病也好了, 第二天就能下床,虽然身子还有点虚,却不再浑身发冷, 整夜做噩梦了。


    魏远家把草红线系在门窗上, 说来也怪, 自从系上之后, 夜里就再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睡觉也踏实了。


    那包山核桃他们剥了壳, 炒了分给铁柱家、栓子家、二狗家,还有村里的几户老人家。大家吃着山核桃都说,今年山里的果子特别香。


    至于那一缕根须,魏远爹找了个小木盒,铺上红布,小心地放进去。他说这是山灵留的念想,得好好供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风波渐渐平息。魏远却再也不敢往深山里去采药,只在山口附近砍柴,有时在林子的外围看见长得奇特的植物会多看两眼, 但绝对不会动手去挖。


    铁柱他们几个也是, 栓子后来娶了媳妇,有次喝多了说漏嘴,把这事说了出来, 他媳妇吓得连夜去庙里烧香, 从此不许栓子再进山。


    二狗更是彻底改了行, 跟他舅学起了木匠。


    只有魏远一家还是靠山吃饭,但他每次上山前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山神老爷, 我就取点糊口的东西,绝不多拿。下山时也会会留一把采来的草药或几个野果放在显眼的石头上,这是还给山的。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着。


    有一次魏远娘头疼得厉害,郎中说没法治,魏远忽然想起那缕根须,取了一小截煎水给他娘喝,第二天头就不疼了。


    从此他更加相信了,这东西真是山灵的灵物。


    时光如水,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魏远再没见过什么灵异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片林。可他总觉得山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没有怨气,也没有怒火,而是一种淡淡的宽容的注视。


    有时他会梦到那个浑身乌黑的娃娃。在梦里,娃娃坐在一片开满山花的草坡上,对着他咯咯的笑,醒来之后魏远觉得心里暖暖的。


    后来,魏远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娥。成亲前他把这事跟秀娥说了,秀娥听完没有害怕,而是说,那你可得记着人家的恩,一辈子都不能忘。


    魏远把那个根须拿出来给她看,她小心地摸了摸,说真像孩子的头发。


    成亲那天,魏远把草红线系在了新房的门楣上,秀娥问他为什么,他说保平安。


    日子如水平淡地流淌,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魏远在成婚第二年就有了孩子,取名山子。魏远他爹娘抱上孙子,乐得合不拢嘴。


    铁柱也娶了媳妇,栓子在镇上找了个账房的活计,二狗的木匠手艺越来越好,已经开始带徒弟了。


    那株人形何首乌的事,渐渐成了他们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偶尔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喝到尽兴时会提起两句,但都是压着声音说,说完还要朝后山方向拱拱手说一句“山神老爷莫怪”。


    可平安的日子过久了,总会出现些波澜。


    在山子三岁那年的秋天,魏远娘病了。起初只是不停咳嗽,家里人都以为是受了风寒,去陈郎中那儿抓了几副药,可吃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严重,后来还开始咳血。


    陈郎中来看了几回,脸色越来越凝重:“魏大娘这病怕是肺痨。”他小声对魏远说。


    魏远脑袋嗡的一声懵了:“肺痨?那……能治好吗?”


    陈郎中摇头叹气:“治是能治,可需要几味药引,贵得很,而且得去镇上的济仁堂抓药,咱们村里没有。”


    魏远连忙问:“什么药?多少钱?”


    “百年老山参一株,上等川贝母三钱,还有一味云苓片,要五年的存货。”陈郎中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算,“这么一副药,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魏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家一年的收成,除去吃喝,能攒下五两就算不错了,二十两得攒四年。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又问。


    陈郎中摇头:“肺痨是重症,拖不得,拖久了就是神仙也难救回来啊。”


    送走陈郎中,魏远回到屋里。他娘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魏远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


    魏远娘勉强笑了笑:“阿远,别听陈郎中吓唬,娘就是咳嗽,过阵子就好了。”


    魏远知道娘是安慰他,她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过阵子就会好。


    那天夜里,魏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两银子,上哪弄?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富裕,谁能借出这么多?卖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卖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月光如霜,照的屋里一片清冷。


    魏远忽然想起柜子里那缕山灵的赠礼,他娘之前头疼时用过一次,效果立竿见影,可肺痨,这是大病,那根须能管用吗?


    魏远不太敢尝试,那东西实在太珍贵,用一点少一点,而且若是万一没用,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天快亮时,魏远在心中做了决定——上山。


    他想再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采到什么值钱的药材,老林子里有时能碰到灵芝石斛,运气好一株就能卖好几两。


    他跟秀娥说了,秀娥很是担忧:“远哥,你、你还要进深山?”


    “我不进深山,就在外头转转。”魏远安抚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远爹知道拦不住,他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别往里去”。


    清晨,山林中萦绕着薄雾,魏远背着竹篓,拿着药锄,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


    五年没进这么深了,路边的草木都有些陌生,有些树长粗长高了,有些倒下了,还有一些新长出来的小树苗。


    走到当年挖河首乌的那片坡地附近时,魏远停下了脚步。


    坡地还是老样子,几年过去野草疯长,把那块地方盖的严严实实。魏远站在那里看着,心里五味杂陈,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铁柱他们的一生。


    他没敢靠近,绕开了走,又往里走了约摸一里地,到了一片背阴的山谷。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正是有些药材喜欢长的地方。


    他蹲下来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几株石斛长在岩缝里,他小心的采下来放进竹篓,虽然不值大钱,但多少能换几个铜板。


    正采着,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顺着山刮过来的。他停下手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像是小动物受伤了的呜咽声。


    他犹豫了一下,爷爷说过,山里听见奇怪的声音,别多管闲事。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实在太可怜,听的人头皮发紧,心里不舒服。


    最终魏远还是心软了,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他发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只小兽,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稍是黑色的。


    小兽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湿漉漉的,体型大概有山猫那么大,但长得不像山猫,也不像狐狸、貂或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


    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夹子咬的很深,钉进了骨头里,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发黑,看来被夹住有一段时间了。


    小兽看见魏远,警惕地往后缩,可一动就疼的浑身发抖,发出细细的呜咽。


    魏远蹲下身子,尽量放柔声音:“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它盯着魏远,眼神里满是惊恐,在魏远的轻声安抚下,它似乎听懂了,不再往后缩。


    魏远慢慢靠近,上前查看那个捕兽夹。这夹子是镇上铁匠铺出的那种,铁齿锋利,专门夹野兽,这么小的动物被夹住了没死,真是命大。


    “你忍一忍,我帮你弄开。”魏远说着,从腰间取下柴刀撬住夹子的机关。小兽疼得直哆嗦,可竟然没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


    “咔嚓”一声,夹子弹开了,小兽的后腿血肉模糊,骨头怕是碎了。魏远从随身携带的水囊里倒出水,给它仔细清洗了伤口,然后摘了些止血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最后撕下一截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


    “好了,”他后退几步,“你试试能走不?”


    小兽挣扎着站起来,受伤的后腿不敢着地,只用三条腿勉强站着。它看着魏远,忽然前腿略微弯曲,就像在给他行礼。


    魏远愣住了,它做完这个动作便一瘸一拐的往深山里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彻底消失在树丛后。


    魏远笑了,觉得自己想多了,一只小兽怎么会像人一样行礼呢。


    采完药,他下山回家,石斛只卖了八十文,离二十两银子还差的远。可陈郎中说,他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那天晚上,魏远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片山谷,那只奇异的小兽站在他面前,它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大眼睛闪闪发亮,好像会说话。


    然后小兽的身形开始变化,变成了一个娃娃,一个穿着红肚兜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大概三四岁模样,皮肤会发亮,像上好的墨玉。


    它对着魏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玉似的牙。


    “魏远,”它张开了嘴,声音脆生生的,“你对我有恩,我谢谢你。”


    魏远惊得说不出话。


    娃娃继续说:“你娘病了,我知道。明日寅时三刻,去你家后窗台。”


    说完它对魏远鞠了一躬,就像白天那只小兽一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梦里。


    魏远猛地惊醒。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估摸着是后半夜,他不可置信地坐起,心脏怦怦直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娃娃的样子和声音都清清楚楚。


    还有它说的寅时三刻……


    天快亮的时候,魏远睡不着了,睁着眼等着鸡叫头遍,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衣服, 摸黑走到后窗边。


    后窗外是菜园子, 平日里放些农具杂物。他盯着窗台, 心里七上八下, 既期待激动又有些怀疑。


    是梦吧, 一定是梦,可万一是真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渐渐亮了,院子里渐渐能看清轮廓,寅时到了。


    魏源屏住了呼吸,一刻,两刻……就在他眼睛发涩快要支撑不住时, 窗台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没错,就是忽然那么出现了。


    那是一个油纸包。魏远颤抖着手推开窗户拿起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样药材, 魏远虽不是郎中,可常年采药也认得些:百年老山参、上等川贝母、五年陈云苓片,正是陈郎中说的那三味药引。而且品质极好, 参须完整, 川贝颗粒饱满, 云苓厚实均匀。


    纸包里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黑炭笔写了几个字——水煎,三碗成一碗。字写的歪歪扭扭, 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魏源看着那些药材,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原来不是做梦,是真的!山灵,是那何首乌精报恩来了!


    魏远回到屋里,秀饿已经醒了,看见他手里的药愣住了:“远哥,这是……”


    “这是山灵送的。”魏远激动地道道,“快煎药!”


    秀娥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他神情激动,也不多问,连忙去生火煎药。


    不多时,药香就飘满了屋子,那香味很特别,清甜中带着药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药煎好后魏远端给他娘,只喝了一口,眉头就舒展开了:“这药一点都不苦。”


    “不苦你就多喝点。”魏远爹在旁边说。


    一碗药喝下去,魏远娘的脸色就好看了些。神奇的是,当天下午咳嗽的症状就减轻了,到了第二天不再咯血,第三天能下床走动了。


    陈郎中来复诊时惊呆了:“这……这怎么可能?魏大娘你这病好啦?”


    魏远娘笑呵呵的:“多亏了我儿孝顺,求来了好药。”


    陈郎中也细欣慰地笑了,转头看向魏远时眼神有些复杂。魏远知道他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这之后,魏远娘的病一天天好转起来,到了第十天就能帮秀娥做饭了,村里人都说是奇迹,可只有他们家人知道这是山灵的恩情。


    从那天起,魏远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寅时三刻都会去后窗台看看,隔几天会出现一两个山核桃或者几颗野果子。他知道这是山灵在告诉他,它记着呢。


    魏远娘病彻底好的那天,魏远爹让他以后每天早晚都朝后山峰下拜三拜。他说受了这么大的恩,得记一辈子。


    日子看似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眼睛已经盯上他们家了。


    张华是村里的无赖,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听说魏远他娘的病突然好了,觉得有些蹊跷,便开始暗中偷偷留意他们家。


    那天早上,张华刚好路过魏远家的后门,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想偷摘他家树上的枣子,然后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后窗台上凭空出现了一些东西,虽然没有看清是什么,但那凭空出现的过程,他看的清清楚楚。


    窗台本来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一眨眼多了个纸包,张华吓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忙不迭跑回了家,关上门喘了半天粗气。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魏远家有鬼!不然怎么解释那凭空出现的东西?但冷静下来,他又觉得不对,不是鬼,鬼怎么会给人送东西?


    那……莫非里边装的是宝贝?


    张华的眼睛一下亮了,他想起多年前的传闻,说魏远他们几个从山里挖到什么灵物,后来还闹出个事儿,当时他只以为是胡说,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如果魏远真的有能凭空变出东西的宝贝,那得值多少钱呐?


    张华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闲汉,心里起了贪念就再也压制不住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暗中监视魏远他们家。


    他缩在不同的地方,一盯就是半天,他发现魏远每天早上都会去后窗台,有时会拿走什么东西。


    他还发现魏远每隔几天就上一趟山,但不去深处,就在山口附近转悠。


    有一次他偷偷跟着,看见魏远在一棵老松树下站了很久,对着空气说话,然后……然后就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可是张华拼命睁大眼却什么都没看见,他吓得后背发凉,但心中的贪念终归战胜了恐惧。


    他想要是能够抓住那东西,或者弄清楚魏远和那东西的关系,说不定就能得到宝贝。


    张华知道光靠他自己是不行的,他想到了一个人,镇上的大户吴牟。


    吴牟老爷有钱有势,最喜欢搜集奇珍异宝,要是告诉他魏远家有山精报恩的事,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打定主意后,张华第二天就去了镇上,一大清早就蹲在了镇东头吴家宅院对面的茶摊上,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嚼了半天味同嚼蜡,心思根本就不在食物上,茶摊的老板给他续了第二碗粗茶:“张华,你这是在等人呢?”


    张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不挪窝。他昨天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怎么跟吴牟开口。若直接说魏远家有山精报恩,吴牟能相信吗?万一不信把他当疯子轰出来怎么办?


    可要是不说……张华梗了梗脖子,喝了口茶将粗糙的饼子咽下去。


    那窗台上凭空出现的东西,魏远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还有魏老太婆起死回生。这些怪事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总觉得魏远家里藏着天大的富贵,就等着他去拿。


    日上三竿时,吴家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富贵,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此人正是吴牟,张华甩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吴牟是去粮铺收帐的,他在这镇子上开了三家铺子,粮铺,钱庄,当铺,田产有上百亩,算是方圆十几里最富的人。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没个满足的时候,吴牟这两年过惯了富贵日子,担心自己享受不了,开始求仙问道,迷上了长生不老。


    他家里头养着两个道士,整天炼丹弄药,花起银子来眼睛都不眨。


    张华跟了一条街,在吴牟要上轿子时,终于鼓起勇气冲了上去。


    “吴老爷,吴老爷请留步!”


    两个家丁立刻冲上来拦住他。吴牟皱着眉头,见是张华,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滚开!”


    “吴老爷,小的有要紧的事儿禀报!”张华急得直跺脚,“是关于……关于山里的宝贝!”


    “宝贝”两个字让吴牟抬起的脚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张华:“就你?你能知道什么宝贝?”


    “真的!梨花屯魏远家有山精报恩!”张华探出身子小声道,“他娘得了肺痨,眼瞅着就要死了,结果山精送来了药,一夜之间就好了。小的亲眼看见那药是凭空出现在窗台上的,不是山精是什么?”


    吴牟的眼神变了,他摆摆手示意家丁放开张华,走近两步:“仔细说说。”


    张华舔了舔嘴,添油加醋把看见的,猜想的全说了出来,把他监视到的这些事串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魏远娘得了重病,魏远不知怎的得了山精相助,那山精能凭空变物,还能起死回生。


    吴牟听得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等张华说完,他摸了摸肚子,沉吟片刻:“你确定是山精,不是鬼怪?”


    “肯定不是鬼!”张华跳起来拍着胸脯,“鬼哪会说要救人啊,而且小人听说山精报恩是天大的机缘,要是能得了山精的认可,说不定说不定能求来长生不老药……”


    最后的这句话可是正中吴牟的心窝子。他这两年花了几百两的银子炼丹,吃下去除了拉肚子放屁没半点效果,道士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说快了快了,可快了两年,他还是那个日渐发福的凡夫俗子。


    如今听说山精有这种本事,吴牟的心思不仅活络了起来,他靠近张华:“既如此,你带我去梨花屯,我要去亲眼看看。”


    张华喜出望外地应下:“是是!”


    吴牟没有带太多人,只见了两个最得力的家丁,一个叫吴勇,是吴家的远房亲戚,会些拳脚,一个叫吴猛,力气大脑子简单。


    三人换了身衣裳,跟着张华往梨花屯去。


    到了村子口,张华让吴牟他们先躲在林子里,自己去打探打探。


    他溜达到魏远家附近,看见魏远正在院子里劈柴,魏老太婆坐在屋檐下缝补衣服,气色红润,哪里像是刚得过肺痨的人?


    “远哥,劈柴呢?”张华凑过去搭话儿。


    魏远抬头,见是他,眉头微皱,张华在村里的名声不算好,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魏远淡淡的应了声“嗯”。


    “听说大娘的病好了,可真是福大命大呀。”张华笑眯眯地装作关心的样子。


    魏远手上劈柴的动作不停:“托老天爷的福。”


    “可不是嘛。”张华眼珠子直往屋里飘,“哎对了,远哥,我听说你得了什么灵药,能不能让兄弟也开开眼?”


    魏远停下斧子,看了眼张华:“哪有什么灵药,就是找陈郎中开的方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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