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相如澜吹好头发,江檀收起吹风机,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冲洗浴缸。
水声哗哗传入耳中,相如澜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一直等到江檀从浴室里出来,相如澜才慢慢转过脸,看了过去。
江檀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像是有点红,也可能是相如澜的错觉,他没戴眼镜,看不大清楚。
“我先走了,吃完饭记得吃药,东西都别动,叫钟点工来收拾。”
江檀语气如常,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关门声传来的瞬间,相如澜几乎浑身脱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坐不住,直接趴在餐桌上。
长痛不如短痛。
相如澜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也还是真的很痛。
十六年,相如澜不敢置信,他们爱了十六年,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早已分手,可今天他却比提出分手那天,心还要更痛。
所以,爱真的没那么了不起吧?
十六年,转眼就烟消云散。
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相如澜才提起肩膀,抹了把微湿的脸,拿起筷子,吃饭。
吃了药,整个大脑更是昏沉,相如澜穿着浴袍钻进被窝,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是相如澜近期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时,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
摸到手机,相如澜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半,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手机上信息不多,相如澜翻了翻,最后打开那个他中午没回复的微信界面。
他没多犹豫,直接打了语音过去。
闻铮很快就接,好像每次他找他,他总是这样,马上就会回应。
“喂?”
“是我。”
“老师。”
闻铮气息微松。
“我回家了,”相如澜声音沙哑,“睡了一下午。”
“老师现在好点了吗?”
“嗯。”
相如澜拢着浴袍下床,抓了纸巾擦拭鼻尖。
闻铮在电话那头呼吸深深浅浅。
相如澜对闻铮也有亏欠感,他没办法像他一样随时回复。
他会被前任一下绑走,连条说明情况的短信都不给。
他会在联系他的这个时刻,也仍然觉得对不起前任。
他真的不是一个发展亲密关系的好选择。
“老师。”
闻铮低声,“我想来看看你。”
相如澜手掌捏住纸巾,拒绝的话哽在胸口。
他现在也有点想见闻铮。
是昨天晚上的后遗症吧?他尝到了被人理解安慰的甜头。
相如澜心头犹豫,做自己和放任自己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行吗老师?”
闻铮又说。
“我戴两个口罩。”
相如澜被他一句话逗笑,一点气音泄露,闻铮察觉到,也轻轻笑了笑。
心头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连带身体都放松了,相如澜卸下那股紧绷的劲,“你还在海潮?”
“在画室。”
“那还不认真画画?”
“我很认真。”
闻铮说着,拍了张照片过来。
青苔杯要求的画幅不大,闻铮一天就已经把底稿完成大半。
相如澜第一次看到他闻铮的底稿,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非常精细,细节极为清晰。
“你的习惯很好。”
相如澜不禁赞叹。
“我手比较笨,底稿不扎实,后续很难推进。”
“你的手还笨?那叫美院其他学生怎么办?”
“我是擦边考进去的。”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真的,倒数第二名。”
相如澜坐下,“原来你不只英文学得差,不对,”相如澜想起,“你的成绩单,每科都是优秀。”
“那是大二,大一刚进学校的时候很差,”闻铮语气轻松,“倒一那位上了一个月退学复读去了,没了垫背的,只能往死里学。”
相如澜无声地笑,他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在故意逗他笑,他一直认为闻铮不是很有幽默感的类型。
“老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应该很好吧。”
“你猜?”
闻铮笑了笑,“我猜老师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被老师批评过。”
相如澜想了想,“猜对了。”
“好学生。”
闻铮语气老成地感叹,相如澜不禁又笑,“你呢?从小到大一直挨老师批评?”
“也不是。”
“我们老师都懒得批评我。”
相如澜笑得气息微乱,“那你是怎么考上美院的?”
“在专门学校遇上了个带教,他觉得我有天分,帮了我很多。”
听闻铮说起那段经历,相如澜不由收敛笑意,“这样吗?”
“替我求了情,免了我下午的锄草,让我画宣传板报。”
相如澜靠在床头,“那是个好老师。”
“是。”
“他现在还在那个学校吗?”
“不在了,我还没离开专门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考上公务员了。”
“这样啊。”
“嗯,去当狱警了。”
相如澜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连忙抿住唇。
那头闻铮也笑了笑。
“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了一声,不想在新单位还碰见我。”
相如澜笑过,沉默片刻,声音柔和,“闻铮,谢谢你。”
闻铮没问相如澜为什么谢他,“老师,上回您说明天见,”他顿了顿,“明天没见到。”
不仅没见到,还等来了一通划清界限的电话。
“老师,我想来看你。”
闻铮低声说。
“看一眼就行。”
相如澜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柔和地望着黑暗中房间的轮廓,“你来吧。”
地址发了过去。
相如澜先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好,整理了餐桌,在客厅茫然地转了一圈又坐下。
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又有些兴奋紧张。
想到中午离开的江檀,心情还是会有些低落,可马上又卑鄙地被某种期待盖住。
等了大约四十来分钟,相如澜接到闻铮电话。
“老师,我在楼下,”闻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避着谁,“保安要登记访客,我能上来吗?。”
相如澜先是笑,后心又酸软,“没事,你登记了上来吧。”
门铃声响,相如澜吸了口气过去开门,一开门,差点又忍不住笑。
闻铮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又戴了口罩,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冲相如澜轻轻弯了弯。
相如澜忍俊不禁,“你这什么打扮?”抢银行吗是要?
闻铮:“保安盘问了我半天。”
相如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闻铮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
相如澜微微仰头,嘴角还残留笑意,声音轻柔,“真的戴了两个口罩啊。”
“嗯。”
闻铮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得低沉,让相如澜恍惚,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电话里说了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一眼,又贪婪地想再多看一眼,于是一眼接着一眼,视线就这样粘连在一起。
这样下去就又要……
相如澜低下头,硬生生切断视线,轻声:“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视线中,两人鞋尖相对,黑色真皮拖鞋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偏偏却又凑在了一起。
闻铮没动。
相如澜想退回屋内,却也不知怎么,没法移动脚步。
他不敢抬头,感觉到闻铮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耳尖不自觉地发烫。
白色运动鞋终于往后退了,一直退到相如澜低垂的视线之外。
闻铮背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相如澜关门。
身前空气终于不再厚重,相如澜抬头,闻铮微微仰着下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相如澜也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淡淡笑意。
相如澜手扶着门,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是从那个学校出来以后,改变了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面前的闻铮曾是个不良少年。
闻铮摇头。
“那是考上大学之后?”
闻铮还是摇头。
相如澜挑眉,神情略带疑问,他总不会说是来到海潮才改变的吧?
闻铮这才开口,“没改变。”
相如澜怔住。
闻铮笑了笑,口罩被气息吹起,“老师,我想画你现在的表情。”
相如澜不假思索,“什么表情?”
“被吓到的表情。”
“……”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嗯,我知道。”
闻铮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眼带笑意,“老师是很勇敢的人。”
相如澜听过无数赞美,这几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相老师眼光毒辣,又挖到一个好苗子。
像这样‘勇敢’的评价,还是两次,来自同一个人。
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闻铮眼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闻铮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相如澜心里产生了好奇,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闻铮被遮住大半的脸。
跃跃欲试,想要冒险。
扶着门的手悄然在身后互相绞住,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不良行为进的专门学校?”
闻铮也同样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很多。”
“很多?”
“嗯。”
“逃课?”
“比逃课要严重一点。”
比逃课还严重?
相如澜打量闻铮,想了想,“打架?”
“有。”
相如澜惊讶,“有的意思是不止打架?”
闻铮点头。
看上去闻铮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相如澜除了逃课打架也想不出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项‘罪名’,试探地问:“早恋?”
闻铮先是怔住,随后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身上平时罩着的那层沉闷的壳忽然被瓦解,露出里面鲜活的部分,这几乎是相如澜见过他最放松的时刻。
闻铮笑完,看着相如澜,眼睛微弯,“二十一岁谈恋爱,算早恋吗?”
相如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闻铮的意思后,面颊自下而上慢慢烧了起来,嘴角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跟着闻铮的眼睛一起上翘,被相如澜轻轻抿住。
恋爱。
好熟悉却又好陌生的词,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第一次恋爱,好像也是在二十一岁……
面前男孩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相如澜听到一声“老师?”他低头,摆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没事。”
他很快抬眼,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发现原本靠墙远远看着的闻铮已又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视线再次蒙上一层水意,相如澜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只能对着闻铮摇头。
手掌按住脸,相如澜一面摇头,一面用力呼吸,想要遏制这突如其来潮水般汹涌的情绪。
垂下的额头碰到人的胸膛,那一点坚实的支撑,让相如澜不禁想要更彻底地发泄。
肩膀被手臂围住,温暖的气息环绕着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相如澜很想止住泪水,可是胸膛和喉咙都充盈着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相如澜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吸了下鼻子,仍然低着头,哑声说:“对不起,我又失态了。”
“没关系,我不会画下来的。”
“……”
相如澜轻轻地笑,“我现在相信了。”
“什么?”
“你上学的时候,一定很招老师烦。”
闻铮也笑了,他笑时胸膛微微起伏,那点震动传导到相如澜的额头,让相如澜的笑也持续了更久。
“老师。”
“嗯?”
“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相如澜抬头,闻铮低垂着眼,眼珠又黑又沉地看着他,“也许,我真的做过很坏的事。”
相如澜想了想,问:“受惩罚了吗?”
“嗯。”
“没再犯了?”
“嗯。”
“有人受伤害吗?”
“有。”
“得到原谅了吗?”
“算吧。”
相如澜点头,“那就没关系了。”
闻铮眼重又轻轻弯起来,相如澜也跟着轻扬唇角,他刚哭过,眼还是红的,周围一圈睫毛湿润地镶嵌,显得眼珠格外明亮。
“闻铮。”
“嗯?”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让我很开心。”
相如澜说完,仰头,嘴唇轻碰了碰闻铮的脸——闻铮戴着口罩,他也不知道隔着口罩碰在了哪,一触即分,立即扭头后撤,逃也似的关上门。
手握着门把手,背靠在门上,相如澜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都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热气疯狂上涌。
天哪。
相如澜无声呻吟,仰头,后脑勺靠在门上,他这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去了?
“咚咚——”
敲门声震动,相如澜扭头,脸颊贴在金属门上,没出声。
“老师。”
闻铮的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更显得低沉,打在相如澜耳畔,麻麻的。
相如澜抿住唇,还是没出声。
“今天能来看你,我也很开心。”
“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相如澜心间,激起轻柔的涟漪。
唇角不自觉地再次上扬,相如澜隔着门,轻声回应,“明天见。”
第42章
“早上好,相老师,身体怎么样?”
“早,谢谢,好多了。”
相如澜戴着口罩,一路接受众人的关心问好,转入办公室前那条走廊,脚步倏然停住。
淡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门口,闻铮站在门口,胳膊里夹着一幅画,和文诗一起弯腰打招呼。
“老师早。”
相如澜用力抿住唇控制自己的表情,然后才想起自己戴了口罩,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早。”
文诗按照惯例把咖啡放在相如澜办公桌上,等相如澜下达今天的工作指令。
相如澜手指压在桌上文件,微微斜低着头,“文诗,你帮我整理一下回复定价的邮件,整理好了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老师。”
文诗得到指令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相如澜还是低着头,语气公事公办,“你有什么事?”
“早上完成了底稿,想给老师您看看。”
底稿放在桌上,相如澜不禁抬起眼,闻铮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异样,只是眼珠仿佛格外漆黑,黑得快要融化。
“这么快?”
“嗯,我七点就到画室了。”
相如澜看着他的眼睛,翻阅文件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感冒没好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思绪变得迟钝了许多,完全依靠本能回话,有些眩晕般轻声:“怎么那么早?”
闻铮看着他那双狭长而美丽的丹凤眼,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直想着要画画,睡不着。”
办公室内忽然变得安静。
两人隔着暗红色的办公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有意无意地向着彼此的方向。
相如澜低下头,切断视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底稿。
闻铮的底稿扎实稳健,处处细节精密,又灵动自然,呼之欲出的情感表达具备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
相如澜看着底稿那只仿佛活过来,要将他拽入画中世界的手,胸膛里弥漫出一点热意。
“画得很好。”
相如澜轻声说,很久没听到闻铮的回应,再次抬起眼,闻铮眼里带了点笑意地望着他,那其中漆黑的色彩一点都不显得沉郁,反而是那样明亮。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微松,弯起了眼。
这一刻,昨夜告别时的余韵萦绕全身,两人的视线仿佛交汇的河流融在一起,胜过万语千言。
“老师今天鼻音没昨天那么重了。”
“嗯,已经好多了。”
“老师,”闻铮收着笑,“今天中午能请你吃午饭吗?”
相如澜也轻轻抿了唇,“看情况吧。”
“好。”
闻铮收回底稿,视线在相如澜脸上停留了一圈,“老师,我等你消息。”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相如澜轻呼出口气,摘了口罩坐下,两面嘴角终于毫无顾忌地上扬起来。
一整个上午,相如澜都处在一种轻微亢奋的状态,他是越兴奋,工作效率越高的那类人。
昨天他上午就离开了,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工作就搁置在了那里。
相如澜很快做出决断,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昨天堆积的工作。
文诗将回复邮件总结汇总,转给相如澜。
相如澜察看过后,让文诗统一回复。
等与文诗沟通完,相如澜抬手看了眼表,快十一点了。
要不要跟闻铮一块儿吃午饭?相如澜陷入犹豫。
闻铮身上的新闻风波才刚过去不久,要再爆出什么新的丑闻,就会真的变成‘丑闻先于画作’出名的画家。
类似情境下,对于罗朗,相如澜选择全力保护,对于闻铮,他当然也是一样。
其实,最好是两人保持距离,永远不要越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样一个毫无隐私的时代,即便竭尽所能地隐瞒,又能瞒得住多久?
相如澜轻轻蹙起眉。
他比闻铮大十五岁,社会地位更是比闻铮高出一大截,阅历见识也比闻铮深厚许多,两人之间,他是那个更该负起责任,也更该克制住自己的那个人。
但是……
相如澜手指转着钢笔,心底火烧一般。
相如澜把文诗叫进办公室。
“中午替我点一份简餐,帮闻铮也点一份,你送到画室,提醒他注意休息。”
“好的。”
“等等——”
文诗刚要转身出办公室,又被相如澜叫住,她回过脸,便见她老板的脸颊浮着仿佛病态般的红晕,“你把两份餐都送到我这里,我正好有点事上去找他谈谈。”
拿着两人份餐食的纸袋进入电梯,相如澜胸膛起伏,脸上热意控制不住地上涌。
要说克制,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已经尽力克制过了。
感情来了,他没有办法,闻铮也没有办法,要他们视而不见,假装若无其事,后果就是那天在画室里的那样。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再往后退,摆出一副后悔莫及的姿态来,岂不是对闻铮,也对自己更不负责?
堵不如疏,还不如就这样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日常交往。
要面临的困难和问题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到底该怎么办,两个人也可以一起商量沟通。
电梯上行短短十几秒,相如澜始终在口罩里抿着唇,尽力压制自己面上的热度。
画室门锁着,相如澜伸手输入密码,还没输完,里面门就开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闻铮的笑容带着几分紧张后的轻松,“我听到电梯上来的声音。”
相如澜轻声说:“你就知道是我了?说不定是文诗呢。”
闻铮笑着,说:“我想是你。”
相如澜扭了下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泄露,重又看向闻铮,晃了晃了手里的纸袋,“今天我请你。”
画室门关上,两人并肩靠墙坐着,一起吃三明治,相如澜放松地把双腿伸直,看向自己的鞋尖。
“闻铮,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不能传出任何绯闻,我们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闻铮转过脸,相如澜正在咀嚼,脸颊鼓起一块,一动一动的。
“如果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你的艺术生命,我不会原谅自己。”
相如澜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和那个因情感而冲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他真的是很扫兴的人吧?
未来,他也许还会说更多扫兴的话,做更多扫兴的事。
他们之间原本什么都不该发生,哪怕发生了,也见不得光。
“所以,我希望、我希望……”
相如澜有些难以启齿地垂下脸,他现在等于是在要求这个二十刚出头,前途无量,天才的年轻男孩做他的地下情人……
“好。”
耳边轻轻的一声,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毫无阴霾,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相如澜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说好。”
闻铮说:“我知道。”
看着闻铮的眼睛,相如澜眼睛不由泛酸,他轻声:“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闻铮笑了笑,他笑得很浅,只是眼底一点光亮掠过,“也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相如澜的面颊在闻铮的注视下悄然浮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心脏一下跳得飞快,像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慌乱又害羞,也许闻铮没别的意思,相如澜低下头,继续吃他那个青瓜三明治。
闻铮也收回了视线,安静而空旷的画室里,只有两人默默咀嚼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剧烈的心跳。
咽下最后一口,相如澜手揉起包裹三明治的防油纸,纸沙沙作响,他低声:“等我下班再见。”
他说完,站起身,都不敢看闻铮的表情,逃也似的跑出了画室。
进电梯,相如澜看到自己被映出的脸,手掌按住额头,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为什么还总是像个毛头小子?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投入工作,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下班时间到,文诗来问过好,相如澜神色如常地批准她下班,等文诗一把办公室门关上,胸膛里那颗心脏就蠢蠢欲动起来。
一整个下午,相如澜都精神高度集中,他不得不集中,走偏一点,可能心就乱了。
现在,整个海潮正在慢慢进入休眠,楼上楼下,下班的动静逐渐平息,相如澜知道,员工们都走了。
相如澜看着关闭的办公室门,手指惯性地摩挲着他最常用的那支钢笔。
“咚咚——”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相如澜喉咙忽然发干,他压沉了声,“进。”
门被推开,视线对上的一瞬,相如澜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相如澜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足以开一次小型展览,他的审美取向就是这样,极度的简单与空旷,会令他觉得舒展。
这么大的办公室,只不过是多进来一个闻铮,却忽然变得狭小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空间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压缩,把他们挤压到了一起。
闻铮一步步向着他走来,相如澜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密度也在一点点变得厚重。
相如澜没有高傲地只坐在那里等,他叫他来的,他放下钢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羞涩,绕开办公桌,迎了上去。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地互相贴着,心跳是快的,躯体是烫的。
相如澜靠在闻铮的胸膛上,天旋地转地呼着热气。
闻铮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手掌虚虚地搭在他的后腰中间,他的手太大了,几乎盖住那段弧线。
相如澜发麻地颤,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把手拿开,还是想让他痛痛快快用力地把自己按住。
闻铮低着头,鼻尖贴着相如澜的鬓角,相如澜的发丝间有股浅淡的香气,混合着主人特有的气味,他把鼻梁按在发上,深深地嗅。
他每一次嗅闻,都能引起相如澜一下轻轻的颤抖,他们今天抱得实在太紧了,紧到没有一丝缝隙,能敏锐地察觉到到对方的任何反应。
相如澜感觉到了,就在他腰腹前,他顿时脸红得发烫,薄薄的丹凤眼略有些失措地抬起,闻铮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压抑的火花。
“我感冒了……”相如澜干涩地说。
“没关系。”闻铮的声音同样很涩,像是喉咙里缺少唾液的润滑。
真的没关系吗?
相如澜看着闻铮丰润的唇,他还记得,那一次,他是如何被这双唇狂热地吻。
相如澜像是受到蛊惑般微微打开唇,他那一点点迟疑的动摇悉数落在闻铮眼里。
他的老师,比他整整年长十五岁,却时常表现得清纯又害羞,那种单纯完全发自内心,他是个极度纯粹的人,简单得就像孩提时代午后的梦,闻铮在梦里都做不到这样的梦。
闻铮凝视着相如澜酡红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唇舌接触,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吃到糖的小孩,那样满足的喟叹。
吻是甜的。
湿润滑腻地搅动,那样的亲密无间,你来我往地融合,互相毫不在意地吞咽,相如澜又丢掉了理智,他贴着闻铮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如他所想,丰润而弹性,带着肉-欲的质感。
下一刻,原本松松盖在他后腰的手臂忽然猛地按住了他,严丝合缝的两人挤压地贴紧,那一下摩擦,两个人都重重地颤了颤,相如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慌而缠绵的轻哼。
四目相对,相如澜的眼皮被脸上温度烫得粉了,像是饱熟的果将欲破皮,闻铮那双黑沉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他热气蒸腾,有些慌乱的面颊。
“对不起,老师。”
闻铮声音嘶哑,手掌微微松了力道,人也向后撤了撤。
相如澜人刚才都被他一下有些抱起来了,脚后跟站回地面,这才垂下眼,低声说:“没事。”
两人上半身仍然抱在一起,腰部以下却是欲盖弥彰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相如澜还可以,几个呼吸之间,慢慢冷静平复下来,余光谨慎地瞥了一眼,他脸红了红,抬眼看向闻铮,轻抿着唇,“我办公室有洗手间。”
闻铮摇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相如澜心里很乱。
他不是重欲的人。
也许是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江檀对比出了他的冷淡。
他大概也只是个普通人。
空窗期久了,自然也会有欲望。
现在的反应应该是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闻铮……他比他整整小十五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相如澜不敢再往下想,他低着头余光又去瞥,发现闻铮还没平静下来。
相如澜心想自己实在太不矜持了,刚才为什么要去咬闻铮的嘴唇呢?
相如澜深深地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额头被柔软地轻轻碰了一下,相如澜抬眼,闻铮很温柔地看着他,“老师,晚上想吃什么?”
相如澜轻抿着唇,嘴角上扬,“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跟中午一样点个简餐外卖,就在办公室里吃,好不好?”
相如澜脸上又有些泛热,他想跟闻铮在私密安全的地方多相处一会儿,他没说出来,他想闻铮应该会理解他的意思。
闻铮对着他弯了下眼,点头,“好。”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外面夜色如水,办公室的灯关了,月光透过落地窗户,玻璃泛着幽幽的蓝紫色彩,自然光的美好胜过一切人工创造。
相如澜和闻铮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为什么会想画我的手?”
“第一次跟老师见面的时候,就想画了。”
相如澜扭过脸,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闻铮的面部轮廓。
他看他了,于是,他也看他了。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彩。
记忆刹那回溯。
初见那天晚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到了他们眼里,柔和地涤荡。
“你那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石菲不是给你留电话了吗?怎么不打电话问她?”
“太晚了,我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相如澜低头,发丝拂过他的耳畔,他手指捋起头发夹到耳后,低低地笑了笑,“你就是犟。”
“所以石小姐说我是牛?”
闻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相如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闻铮说:“石小姐自己说漏嘴的。”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别怪她,她就喜欢给人起绰号,没恶意的。”
“我知道,罗朗是沙滩排球。”
相如澜更诧异,“这你都知道?”
闻铮含蓄地笑,轻轻点头,他眼中闪着光亮,相如澜发觉闻铮其实有点蔫坏,他轻抿了下唇角,弯着眼睛,“还知道谁的?”
闻铮笑了笑,摇头。
相如澜忽然想到:“该不会我也有绰号?”
“没有,石小姐不敢开老师你的玩笑,她挺怕你的。”
相如澜胳膊后撑在沙发上,目光审视地看闻铮,“那你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怕不怕?”
“怕。”
闻铮的回答出乎相如澜的意料,相如澜不相信,“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挺沉得住气的。”
闻铮只是笑,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他很老实听话的感觉。
但那只是很表面的感觉,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乖宝宝,他只是把许多事都深深地藏在心里。
那会是些什么呢?黑的,白的,还是灰的?
相如澜伸出手,他试图去描摹闻铮的面部轮廓,闻铮看着他,忽然也抬起手,手指遥遥地像是快要触碰到他。
指尖触碰,指腹摩挲,他们像小孩子一样玩着最简单的游戏。
一根根手指,逐一相对,掌心贴上,闻铮的手完全包围了相如澜的,他的手有许多茧,有些属于画家,有些属于贫穷。
闻铮手指一点点收拢,他抓紧了他,相如澜眼神迷离,他想到闻铮对他那只手的诠释。
在闻铮的笔下,是他的手拉着他进入了一个层层迷幻的世界。
“老师。”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眨动。
闻铮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合,“在那天晚上之前,已经很久没人握过我的手。”
闻铮笑了笑,他的笑容像雨中的涟漪,轻柔地扩散。
相如澜心头忽然变得柔软,只是握手而已,为什么会给闻铮带去那么大的震动?难道闻铮生活得也很孤独么?比那时的他还要孤独?
相如澜轻声说:“你喜欢,可以经常握手。”
他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爱,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体贴与温柔,好像天生就存在于他的灵魂之中。
闻铮抓着相如澜的手,目光隔着黑夜,深深地望着相如澜。
他的眼珠也是黑的,比黑夜更浓更深,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
相如澜的指尖立即像着了火一样地发烫。
闻铮的眼神那样浓厚,怪不得他话少,他那双眼睛,山川万物,起伏波澜,太多太多的倾诉与渴望,已代替了语言。
相如澜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向着手掌紧抓的方向慢慢靠近。
嘴唇轻浅地啄吻,十指相扣,掌心相对轻轻地互相挤压着。
他们吻一下,停一下,额头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又再吻一下。
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接吻的声音亲密而细碎,回荡在耳畔,散落在心间,像是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相如澜伏在闻铮肩上,他的手被他握着,他仰着脸,唇畔互相含吮摩挲,衣服逐渐带上了凌乱的热意,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凝望窗外夜色,等热度平息,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还想再待一会儿,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相如澜同意了,他们互相在沙发上紧紧抱着,非常珍惜地感受剩下的时间。
那些顾忌的、担忧的、危险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被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只有来之不易的亲密与甘美。
他们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用来恐慌迟疑就太浪费了。
第43章
“相老师,我们夫妻俩都能充分理解你的考量,但是,12%是不是有些太保守了?你千万别误会,我们绝对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
相如澜抿了口咖啡,“罗朗在纽约的画能被全部定完,你们暗地里出了不少力。”
两人笑了笑,笑容弧度带着夫妻之间特有的默契。
“就知道瞒不过相老师。”
匿名买家信息保密,但资金来源是透明的,相如澜一目了然,是夫妻俩在全力托举这个儿子。
“相老师,我们明白你肯定是为了罗朗好,但是这个圈子实在太现实,跟罗朗差不多年纪的新生代,罗朗新季度的价格不能定得比他们低。”
罗亦笙语气斩钉截铁,看样子他们是已经打听到新季度其他画家的定价。
“每个画廊都有它自己的定价策略,”相如澜语气温和而坚决,“我相信海潮现在对罗朗的定价就是最合适的。”
罗亦笙和傅灵犀又据理力争了很久,相如澜始终没有松口。
罗朗现在的独家代理权在海潮手里,夫妻俩无可奈何,只能铩羽而归。
送走夫妻二人,相如澜看了眼表,这两位今天足足来说了一个小时,他轻摇了摇头。
对于新季度的定价,所有艺术家都表示认可,当然也包括罗朗。
时间会证明,相如澜的定价也是艺术。
新季度涨幅最高的就是江檀。
其中一间海外美术馆向江檀的旧作《雪》抛来橄榄枝,报价逼近一千万美金,已触碰到江檀这个年龄段华人画家的价格天花板。
如果这次交易成功,江檀下次同尺幅的画作就有希望冲击九位数,成为同龄段画家里当之无愧的商业价值巅峰人物。
这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是相如澜跟江檀约定好回家吃饭的日子。
自从那天江檀从相如澜新家离开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
相如澜认识江檀以来,还从没有过跟江檀这样长时间的断联。
车驶入庭院,相如澜下车推开门,听到客厅里面熟悉的说笑声,脚步顿了顿。
“你看这个杯子,不同的水温,外壁就是一幅不一样的画,外国人挺会做的,你们也可以参考参考。”
“这个杯子,如澜也曾经想过要做,工艺不难,就是成本太高了,利润空间不大。”
“哦?那外国人怎么就能做呢?”
“生产链的成熟程度、销售渠道都比我们要强,海潮现在还是以贴牌代加工为主,后续资金更充裕,自建工厂自己做,打通整个上下游的链条,就能做了。”
“那太好了,小江……如澜——”相父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对着不远处站定的相如澜举起手里的杯子,“我跟你妈买了很多纪念品,你快过来看看。”
相如澜笑着点点头,目光掠过沙发里的背影。
江檀穿了件姜黄色的衬衣,相如澜记得,那是他给江檀买的。
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衣轮廓浮在躯体的表面,江檀好像瘦了。
相如澜迈开脚步,在江檀对面沙发坐下,江檀低着头,相如澜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瞥了桌上的杯子。
回忆掠过脑海,他兴奋提议,江檀笑着摇头,宝贝,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再等等,总有一天咱们能做出来。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相如澜抬头,江檀正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果然瘦了,瘦得面颊显得几分锋利的锐气。
相如澜转头看向相父,“谢谢爸爸,这些纪念品我等会儿再研究,我跟江檀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讨论。”
天彻底热了起来,庭院内树荫浓密,树下活水池塘里金鱼游弋,江檀手里拿着鱼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泼洒鱼食。
相如澜手插着口袋,低头看鱼活泼地抢食,“《雪》的报价,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有中意的吗?”
“你做主就行。”
相如澜余光瞥江檀一眼,抬起下巴,看向树叶间隙闪动的阳光,“Marble的出价最高,”他轻吸了口气,“你把身份证件给我,我帮你注册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
“干什么用?”
“打款。”
江檀捻了捻手指,终于看向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也很平静,只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六年感情的前任,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相如澜也不知道。
“一定要这样吗?”江檀缓缓道,“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相如澜沉默片刻,“总要算清楚的。”
“算清楚?怎么算?”江檀面无表情,“从你递给我的第一支颜料开始算?那支颜料对我而言,无价。”
相如澜心头微揪,蜷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又把话题转回去,“我其实还是想把《雪》留在海潮。”
他话音落下,江檀的神色也逐渐柔和下来,“我同意。”
目光相对,他们还是保留了些许默契。
对逝去的年少时光,他们也都还是一样真切地珍惜与怀念。
“最近还好吗?”相如澜轻声道。
江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说不好的话,你会回来吗?”
没等相如澜回答,江檀就自嘲地笑了笑,“只会觉得很烦吧。”
“我没有……”
相如澜说这话时底气不足,他当然不至于会觉得很烦,但是,还是会有不自觉地逃避心理,谁都想生活得更轻松,他也不能免俗。
“我挺好的,”江檀语气轻描淡写,“你不用担心。”
江檀这样说了,相如澜也就卑鄙地选择沉默。
夏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两人沉默地站了不知多久,身后玻璃门被拉开,相母探出脸,笑着问:“聊完工作了吗?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相母忽然提起,“对了,如澜,小梁他联系你了吗?他说想买几幅画挂在他们事务所。”
相如澜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联系了,他不是要买画,只是买复刻版。”
“哦,我也不懂,你给他挑点合适的。”
“我会的。”
相母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次跟梁启帆‘相亲’失败后,相如澜都快忘了这个人,昨天梁启帆打电话来,相如澜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
“这没问题,你给我一个邮箱,我发目录过去,你可以随意挑选。”
梁启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相老师,你没听出来,我这就是个想跟你再见一次的借口?”
相如澜愣住,他有几分无措,随即语气婉转地说:“梁先生,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达成了共识。”
“不好意思,我理解的是相老师你目前还没从上一段关系中走出来,不想发展新的关系。”
“是这样没错。”
“我也分过手,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试着更多地了解一下对方,就只是做朋友,当然我也想争取一个好的分数,等你什么时候走出来,想发展新关系时,我希望自己至少在相老师你这里不是路人甲,而是个备选项。”
梁启帆态度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相如澜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答。
说他已经有了想要发展新关系的对象?
他要是说出来,林家升肯定也会很快知道。
到时候他要么承认那只是推脱的借口,要么承认他现在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新锐画家心动。
相如澜手扶住额头,只能委婉地说:“谢谢梁先生的青睐,新季度画廊很忙,我有时间再联系你。”
梁启帆没有过多纠缠,道谢后挂了电话。
听相母的语气,大概梁启帆对林家升表达的态度是还没有放弃追求。
吃完午饭,两人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相母拉着相如澜的手又说了一次,“小梁人不错,交个朋友也好。”
江檀就在旁边跟相父下棋,相如澜很明白他父母今天就是故意当着江檀的面提梁启帆的事,不一定是多满意梁启帆,就是要他一个态度。
相如澜轻声说:“好。”
两人下午都有别的安排,跟老人告别后,分别上了自己的车。
相如澜的车停在外面,他先走,后视镜里,江檀的跑车跟着他出来。
两辆车沿着主路开了二十来分钟,在高速分道扬镳。
看不见那银色的跑车踪影,相如澜默默松了口气,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檀。
明面上,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个相亲的人选,暗地里,他又对闻铮动了心。
无论那个人是谁,总之,现在江檀已经知道,他变心了。
相如澜想江檀应该也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只是他们谁都没戳破。
新季度重新布展,画廊整体闭馆一周,之后再慢慢分区开放。
今天周末,工人放假,画廊里空无一人,相如澜漫步其中,停在核心展区,江檀的展区,《澜》悬在中央。
江檀为了画这幅画,在海边足足待了半年,每天晚上,相如澜都陪他一起看海。
蓝得发黑的夜空与海水连成一片,无论看多少次,相如澜都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战栗,像是要被这幅画吞噬。
江檀对于风景的体悟和色彩的把握,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相如澜曾经问过江檀,他这幅画的表达主题是什么?
江檀看着画,沉默片刻后,说,恐惧。
相如澜追问他,是对什么的恐惧?
江檀摇头,搂了下他的肩膀,是怕失去你的恐惧。
相如澜惊讶,江檀却是朗声大笑,逗你的。
现在一语成谶,相如澜看着这幅《澜》,他在走出去,江檀也会走出去的。
画室门打开,画架后的闻铮听到开门声,椅子往后挪了挪,探出脸,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相如澜绕到画架后面,这次创作的尺幅也不大,闻铮的进度很快,作品已完成了大半。
“看样子你下周一就能完成。”
相如澜审视着闻铮这幅新作品,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想起刚才路过所看到的《澜》。
闻铮搁笔,“不用周一,明天晚上就能画完。”
相如澜环着手瞥他,“你画画总是那么快吗?”
闻铮毫不谦虚,“嗯。”
相如澜不禁失笑,“真气人啊。”
闻铮也笑了笑,他仰头看着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中有一抹浅得很容易让人错过的忧郁。
“老师。”
相如澜将目光从画上转移到闻铮脸上,“嗯?”
闻铮:“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画画。”
相如澜哑然,张了张唇,笑:“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碰过画笔了吗?”
闻铮:“十年?”
相如澜笑容微浅,“已经第十一年了。”
“试一试,”闻铮脚跟后抵在地上,推着椅子往后,让开一点位置,他面前有两个画架,另一个画架上放着参考用的小稿,他冲着那幅小稿扬了扬下巴,“老师,你可以改动我的小稿。”
“我——改动你的画稿?”
相如澜觉得好笑,“这位小朋友,你叫我老师,不代表我真是你的绘画老师,我的水平……”他摇头,看向闻铮的小稿,又看向闻铮,神色温柔,“别胡闹了。”
闻铮没有勉强相如澜,他重新拿起画笔,蘸颜料,下笔,手很稳,也很利落。
相如澜看着他画画,又有些恍惚。
刹那间,他想到往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陪着江檀画画。
现在,他是不是又在重蹈覆辙了呢?
等到激情褪去,荷尔蒙消散,是不是又要面临一个潦倒的结局?
相如澜今天见到江檀,看到江檀那个样子,心里也不禁生出一点悲凉,也许是为了江檀,也许是为了他们曾经十六年的感情。
相如澜移动脚步,默默地走到画室的落地窗前,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场,他能看到自己的车。
相如澜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个夜晚,他看到闻铮的身影,驾车仓皇离去。
那个时候,或者说在这之前,他的内心就已经埋下了悲观的种子吧?
他没有足够的信心和闻铮长久地走下去,所以,他一直在逃避,但还是屈从于欲望。
相如澜眉头紧锁,他已经伤害了江檀,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也伤害闻铮呢?还是他已经在伤害闻铮的路上了?
“老师。”
闻铮的声音就落在耳畔,相如澜浑身一颤,回头,发现闻铮不知什么时候,停笔走到了他的身后。
“怎么不画了?”相如澜柔声道,“我打扰到你了?”
闻铮摇头,他画画时一向都很专心,每次只要拿起画笔,他就进入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尽情地挥洒表达。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世界里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即便相如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闻铮也能感觉到他。
闻铮抬起手,他的手轻轻搭在相如澜腰的两侧,试探似的,一点点互相攀爬过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相如澜。
相如澜第一次这样被他从背后抱住,整个人都被包进了他的怀里。
相如澜嘴角不由上扬,闻铮好像把他当个小孩子一样保护起来,而他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像被保护的小孩子一样,感觉自己可以安全地任性了。
相如澜抬起眼角,闻铮正低头看着他,他这样年轻,可是却有一双那样沉黑的眼睛,让人觉得安静。
一种柔和而温暖的欲望从胸腔升起,他抓着闻铮的手,微微点了下脚,亲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闻铮的嘴唇热而柔软地盖住他,相如澜指尖跟闻铮的指尖互相摩挲,直到十指相扣。
两人沉溺在接吻的亲密愉悦中,直到相如澜的电话铃声响起。
相如澜看到电话上的来电显示,不由心头一阵尴尬,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看了闻铮一眼,接起了电话。
“喂,梁先生。”
“那样也可以,看你们事务所的需求。”
“我当然愿意提供帮助。”
“好,等我查了日程表再答复你。”
相如澜挂断电话,抬眸,发现闻铮仍看着他,他迟疑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朋友介绍的朋友。”
相如澜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于是从闻铮怀里脱身,站直了才说:“我们的事,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那个朋友,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他知道我跟江檀已经分手了,也是顺着我家人的意思给我做介绍……总之,我也跟那个人说过了,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相如澜缓了口气,才又说:“闻铮,有些东西我不能给你,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闻铮看着相如澜郑重其事的脸,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相如澜被他看得有几分脸红了,他才低声说:“老师,那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相如澜脸色更红,上次,他问闻铮要什么,闻铮却只说是要他开心,这是闻铮第一次对他提要求。
相如澜点头,“可以。”
闻铮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光芒闪动,“所以老师现在已经在喜欢我了吗?”
相如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他的语言陷阱,心里泛起一阵幼稚的甜,他看了一眼闻铮,低头抿唇,脸上红得发烫,他刚才自己说了,能给闻铮的,他都会给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吝啬呢?
会不会重蹈覆辙,从来不取决于走的是哪一条路,而是要看他自己怎么走,他要走出来,勇敢地走下去。
相如澜唇角轻抿着,抬起脸,丹凤眼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对上闻铮的视线,确定地回应:“嗯,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相如澜忽然觉得浑身无比轻松,身体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面前闻铮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他们互相自然地拉起了手,十指相扣,高兴得仿佛已经满足得一塌糊涂。
相如澜额头向前,与垂下脸的闻铮碰上。
“老师。”
闻铮压着声音。
相如澜也压着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
相如澜轻笑,仰头主动亲了下闻铮的嘴唇。
闻铮也笑了,手掌牢牢地抓着相如澜的手。
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了,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那份心情,就又互相紧紧抱在了一起。
相如澜额头贴在闻铮胸前,还没甜蜜一会儿,整个人忽然双脚离地,闻铮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他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闻铮抱着原地转了一圈。
在眩晕中,相如澜不住地笑,长发飞扬,他听到闻铮也在笑,他们的笑,那样纯粹而简单,像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第44章
“我们大老板听说我有你这个人脉,马上就把这任务也交给了我,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梁先生,你太客气了,正好家升在楼下,我等会儿过去看看他。”
梁启帆在前面绅士地拉开门,相如澜微笑着对他轻轻点头表示感谢。
梁启帆的大老板想要买一幅画,预算在五百万。
原本相如澜是不会出马的,只是梁启帆是林家升介绍来的朋友,相如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更何况还有家里人的关注。
“家升问过我,我说还在了解当中,”梁启帆翘着一条腿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姿态放松,“我想的是,与其让家里人再不断地给你介绍别人,不如就由我来当这个挡箭牌,相老师你也能轻松点。”
相如澜微笑:“多谢梁先生帮忙。”
梁启帆笑笑,“别怪我擅作主张才好。”
“怎么会,”相如澜直接把话题转入正题,“你们老板想要幅什么样的画?”
“其实我们老板也没什么太大的偏好,他想要类似江檀风格的画作。”
相如澜面上表情微僵,梁启帆立刻解释说:“这是我们老板的原话。”
相如澜轻呼出口气,重新不动声色地微笑,“很多买家都会提类似的要求。”
相如澜在事务所看了一圈,大致记住了事务所的整体风格和色彩分布,心里已经有了数,跟梁启帆告辞,下楼又去见了下林家升。
“怎么样?”林家升好奇地挑眉询问,他是真觉得梁启帆不错。
相如澜斜睨了他一眼,“是朋友的话,就别助纣为虐行吗?”
林家升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你都不知道我帮你在叔叔阿姨那说了多少好话。”
相如澜也笑了,“谢谢,心领了。”
林家升又问他:“你现在跟江檀怎么样?”
相如澜沉默片刻,“还可以,他正在忙着画新画。”
他们现在平常联系也不多,江檀在创作期时是很废寝忘食,超然物外的。
以前两人是伴侣,相如澜会陪着江檀一起画画,现在……还好,黄晰度完蜜月回来了,江檀也有人照顾。
林家升:“这不挺好的嘛。”
相如澜不无不可,“慢慢总会好的。”
事情办完,回到画廊,相如澜收到短信,很快进了电梯上楼。
画室门打开,闻铮背着手,脸上洋溢着笑,“老师,我画完了。”
尽管闻铮的新作,相如澜从底稿开始就亲眼见证,看到成品还是受到震撼,整个面颊都瞬间发麻。
相如澜拿手掌贴住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地看向闻铮。
闻铮也在笑。
两个人现在一见面就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笑。
相如澜想到他私藏室里的那幅画,“你那幅《锻》,我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闻铮笑,“我们老师本来给的分数不高,后面改了,给了个最高分。”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闻铮没避讳,“我们老师是给江老师面子。”
闻铮这样坦然,相如澜也就只在心里轻轻地咯噔一下,马上就过去了,“我去学校的时候,你们老师还夸你很有天赋。”
“那是因为老师你选中了我。”
相如澜思索片刻,无奈地失笑,很快又找到漏洞,“你成绩单上分数还可以啊。”
“嗯……”
闻铮抱着手,嘴角深深抿着,对相如澜隐晦地笑了笑,“大概老师觉得我挺老实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相如澜不敢相信,对着闻铮睁大眼睛摇头,闻铮同样睁大眼睛对着他摇头。
两人摇了会儿头,又相对噗嗤笑了。
“学校里,能得到老师关注的,不是我这样的学生,”闻铮语气很平和,没什么怨气,就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是像罗朗那样的。”
相如澜很快明白,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圈子里的风气已经蔓延到学校了。”
“其实那天我说谎了。”
“啊?”
“我不是手机没电关机,没看到信息,我早就看到了。”
相如澜更惊讶,眉毛生动地扬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闻铮冲他笑,自从昨晚相如澜亲口承认喜欢,闻铮身上像是又掉下一层壳,露出里面更鲜活的内在,“我怕是诈骗,不敢回消息。”
相如澜牙齿轻轻搭在下唇忍笑,“那后面怎么又来了呢?”
“来碰碰运气。”
这话闻铮之前也说过,相如澜现在才明白意思。
“跟做贼一样猫在那儿等着,”闻铮一面回忆一面笑,“累了一天,又想回宿舍睡觉,又想万一呢?”
闻铮说着,眼神从回忆中抽离,落到相如澜脸上,“然后,老师你就来了。”
相如澜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他可不敢告诉闻铮,他第一次见他时在想什么。
“老师,我现在是不是颠覆了你对我的第一印象?”
相如澜抬头,闻铮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相如澜抬手,手指戳了下他的脸颊,“再装?”
闻铮嘴角扬起,他在相如澜面前其实也没怎么装过。
他这个人对谁都是一样的,那算装吗?在他看来,那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而相如澜让他觉得,在他面前,他是可以不自我保护的。
“也不算颠覆,”相如澜看了自己的鞋尖,“你又没长变样。”
他抿住唇,还是说了出来,带点坏的偷笑,“我第一眼看你,觉得你的外形很好。”
相如澜说完,还是忍不住脸红,又解释,“这是做代理人的职业病,不是说看你长得好不好看,而是要判断你们的个性特质,为你们量身打造艺术形象。”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到闻铮眼神一直带着热度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渐低,干脆低着头,用额头撞了下闻铮的胸膛。
闻铮笑了笑,他之前就暴露了他其实挺爱笑,现在暴露得更厉害了,他笑起来很轻快。
两个人也真是奇怪,一般人谈恋爱都是先互相了解后才喜欢上,他们却是先感受到了那股奇异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感,才慢慢开始互相了解。
这样颠倒的过程和他们现在的关系都不像是正常的恋爱,可却让他们都觉得很开心也很放松。
相如澜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无所顾忌,不用揣着心事,深沉地与人交往的经历。
而闻铮,相如澜跟闻铮现在私下见面多了,他发现闻铮是个非常惜物的人。
画室里所有的材料都非常充裕,如果缺什么,闻铮只需要跟文诗说一声,马上就能补齐。
这样好的条件,闻铮对画室里的东西,哪怕一张稿纸都不浪费。
这是个人的习惯或者说个性。
这种珍惜不只体现在对于物品上,每次相如澜给他打电话或是发消息,闻铮都会表现得特别愉快,那是发自内心的非常真心满足的愉悦。
相如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还在刚刚开始的阶段,他没有再想那么多,开始理解潘辰,恋爱带来的美好不知道能维持多久,那就别患得患失,先尽情地感受吧。
相如澜说正事:“你现在还没签约,这次青苔杯只能以个人画家的名义参加,程序上有什么问题,你要是不明白的,都可以直接问我。”
闻铮点头,目光带着一种柔和的敬慕,只有在这个时候,相如澜才能感受到两人的年龄差距。
没在一起的时候,横贯在相如澜心里最深的几道坎里,有一道就是十五岁的年龄差。
十五岁已然超越一个轮回,他们之间实打实是有代沟的。
可真在一起了,相如澜却发觉他们日常沟通完全没有一点障碍。
他以前就觉得闻铮比实际年龄成熟,真正交往下来,他甚至觉得闻铮的个性比他想象得还要深沉许多。
只是偶尔,闻铮会用这样仰慕又崇拜的眼神看着相如澜,看着他的师长兼情人。
相如澜脸庞发热,他微微仰头,跟闻铮接了个浅浅的吻。
清新甜美的味道萦绕在胸膛,相如澜还没回过神,忽然听到闻铮说:“老师,我们约会吧。”
相如澜立刻惊讶地瞪大眼。
闻铮看到他圆起来的丹凤眼就忍不住发笑,他的这位老师,平常在工作中雷厉风行,闻铮从旁见过不少次,可在私下里却经常这样露出各种各样不符合他工作身份的表情。
“约会?”相如澜神色迟疑,“你的意思是要我陪你吃饭看电影?”
闻铮笑了起来,“老师想吗?”
相如澜已经快记不清上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那次跟江檀在山上‘度蜜月’算不算。
学生时代,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当然,一起吃饭看电影的事情,他们也是做了无数次的。
相如澜之前承诺过,他能给闻铮的都会给,他们的身份和年龄差距注定了他们这段关系不能曝光,但是谈恋爱该做的事情,相如澜也想尽量满足闻铮。
“可以,”相如澜认真思索后,说,“我来安排。”
“能让我来安排吗?”
相如澜更惊讶,“你来安排?”
闻铮点头,表情也是一脸认真。
相如澜不忍心打击他,心说他来安排,他怎么安排?
以相如澜的社会地位,他可以安排两人在完全私密的地方用餐,也可以包下私人影院,虽然那样跟普通约会不一样,但是至少该走的流程都能走。
可是,闻铮一个穷学生,能怎么安排?
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吃饭看电影,当然,只要他们不做出过分越界的举动,那也没什么。
他们也不是娱乐明星,不至于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相如澜只是以防万一,他不喜欢在这种重要的事上冒险。
相如澜神色犹豫,眼角轻轻往下撇。
闻铮见状,说:“老师,你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相如澜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不由好奇:“你打算怎么办?”
闻铮笑了笑,“秘密。”
相如澜见他一脸放松,又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提着的心也就跟着放了下来,“好啊,那就你来安排。”
闻铮说他需要时间准备,五天后的周日,他没课,问相如澜有没有空。
相如澜当然有空,就算有事情,他也会推掉的。
也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很清楚,他每个周六要跟江檀一起回家吃饭。
他没提,闻铮也没问过,只是很默契地从来不在周六主动找他。
有时候,相如澜真的很想问闻铮,为什么这么懂事?为什么一点点都不敢多索取?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闻铮提过要求了,他希望他能够多喜欢他一点。
相如澜嘴角噙着淡笑,一直到把车停好,下车时才换了脸上的笑,换成社交场的那种笑。
上次跟梁启帆聊过之后,今天相如澜带了两本画册过来,一本是为事务所准备的,可以匹配他们装修和色彩风格的版画,另一本则是适合梁启帆大老板买的画。
电梯里,梁启帆道:“今天大老板亲自过来了,如果合适,马上就能签约。”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相如澜微笑道,“艺术品交易是要慢慢来的。”
梁启帆笑道:“我们大老板是个急性子。”
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电梯,梁启帆一路引着相如澜去了贵宾室。
贵宾室门刚打开,里面半白头发的老者就站起身,上前来打招呼,“相先生,久仰大名。”
不知道为什么,相如澜莫名觉得面前的老者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您好,唐先生。”
相如澜跟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
梁启帆出去招呼人端茶进来。
相如澜把带的画册放在桌上,“唐先生,目前市场上符合您的喜好和价位的,我推荐叶蔚青的几幅画。”
那位唐先生翻着画册,脸上表情却是兴趣缺缺,相如澜上次观察事务所的装饰就看得出来,这位唐先生对艺术或者说美学毫无兴趣。
艺术圈里这样的买家也不在少数,有些买家把艺术品视作商品投资,有些则是为了标榜自己的身价和审美。
相如澜也不多话,秘书送来了茶,梁启帆出去之前对他挤了下眼睛,给了个安慰的笑,好像是在请他见谅。
相如澜也笑了笑,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很好的红茶。
“现在江檀的画,价格涨得挺厉害的。”
唐先生一开口,相如澜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是的,江檀的画市场表现很好,价格一路都在走高。”
“可惜啊,”那位唐先生叹了口气,合上画册,“我手里有两幅江檀的画,就是手续不太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卖得上价?”
“江檀的画?”
相如澜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买过江檀画的买家,他在这方面是很上心的,绝不会认不出曾经的买家,难道是三手买家?
相如澜谨慎道:“是哪一幅?”
唐先生笑了笑,“一幅《朝阳》,一幅《落日》,那幅《朝阳》是儿童画。”
思绪微微一顿,相如澜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熟悉在哪了,这个人是救助过江檀的那位慈善家。
第45章
江檀过去身世,相如澜基本都了解。
江檀成名后,还曾经赠送过一幅画出去,没有经过海潮。
“就是这两幅。”
相如澜目光来回扫着桌上的两幅画。
第一幅儿童画就不说了,那是江檀五岁时画的,跟江檀现在的画风完全没有可比性,上面没有江檀现在的签名,说是谁画的都可以。
第二幅虽然是江檀成名后赠送的,但是颜色很奇怪,落日图的下半部分暗红色硬生生拐到了灰褐色,毫无过渡,极其不合理,同样没有签名。
相如澜看向唐先生。
唐先生道:“你这个怀疑的眼神,我从好几个鉴定师那里看到过了,他们都质疑这不是江檀的作品。”
相如澜不说话,他跟江檀在一起十几年,对江檀的笔触了解刻入骨髓。
江檀的儿童画,在他们家里也收着不少,相如澜很肯定第一幅儿童画是真迹。
第二幅,光从上半部分来看,也是绝对的出自江檀的手笔,只是下半部分颜色转折太诡异生硬,江檀是玩弄色彩的高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幅画本来不是这样的,”唐先生手指了第二幅夕阳图,“前两年开始掉色,掉成了这样。”
“掉色?”
相如澜面上不动声色,“唐先生是怎么保存这两幅画的?”
“一直都是恒温恒湿地伺候,也就偶尔拿出来给朋友们鉴赏鉴赏。”
相如澜心说那怎么可能掉色呢?他眉头微皱地看向画的下半部分。
的确是褪色的痕迹,褪得很均匀,相如澜脑海中闪过念头。
“我找人看过,说可能是颜料问题,”唐先生摇头,“你看这事真是,想卖吧,过不了鉴定那关,留着自己欣赏吧,看着闹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相如澜明白了,这位唐先生今天想买画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看海潮愿不愿意回收江檀这两幅画。
“唐先生,”相如澜脸上挂起职业笑容,“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两幅画交给我来处理吧。”
两幅画放在副驾驶位,相如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抄起手机,拨通电话。
“喂,黄晰,江檀现在在画室吗?嗯,没事,我只是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檀的儿童画,他们以前那个家里也有不少,上面都没有签名。
之前江檀送给林华年一张儿童画,也是当场正式签名后再送出去。
这个圈子有时候规则就是那样畸形,决定一幅画价格的并非是这幅画的艺术价值,画家的签名要值钱得多。
没有签名,就意味着在市场上的流通性大大降低,说到底,画也是商品,艺术品交易也还是生意。
相如澜基本能肯定这两幅画都出自江檀之手,回到海潮,还是把这两幅画都放进了自己的私藏室。
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双方都在冷静的阶段,相如澜还是想尽量避免跟江檀多接触,而且他有预感,他们可能又会起冲突。
之后梁启帆还约了相如澜两次,相如澜很坚决地拒绝了。
对于自己身边真正亲近的人,相如澜会很心软,而对于这个圈子以外的人,相如澜的界限就会非常清晰。
梁启帆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几次接触下来,相如澜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但是感情的事,不是上超市买菜,绿色有机无公害,品质好就能往篮子里放,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闻铮完成了参赛作品,回去恶补作业,大三课业繁重,还要着手开始准备毕业作品,他时间很不够用,不过还是每天一有时间就给相如澜发信息,开头都是‘老师,在吗?’,看得相如澜忍俊不禁,相如澜回复在,闻铮就会打电话过来。
“你好。”
相如澜接起电话,一本正经。
电话那头,闻铮静了一秒,缓缓回道:“老师您好。”
“嗯,有什么事吗?”
闻铮沉默着,呼吸隔着电话打在相如澜耳畔,相如澜怕他当真,不敢跟他开玩笑了,正要软了语气说话,就听那头闻铮说:“老师,我想您了。”
相如澜轻抿住唇,手指摩挲着钢笔,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我也是。”
天,说出口,相如澜脸红得都快趴下。
还好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相如澜无声地靠在椅子里,齿尖咬着一点下唇,嘴角上扬带笑。
然后,他听到闻铮发出与他类似的气声的笑。
他们虽然没有见面,却完全可以想象彼此脸上的表情,那带着傻气的笑。
“老师,”闻铮声音轻快起来,“后天海潮见,行吗?”
“好啊。”
相如澜语气柔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提出来。”
闻铮笑了笑,他笑声低沉,“老师,我需要模特。”
相如澜愣了几秒回过神,才恢复了温度的脸又热了起来,“胡说八道,我要工作了。”
闻铮笑着,相如澜刚认识他的时候,绝对想不到闻铮居然这么爱笑。
闻铮说:“老师,明天的明天见。”
相如澜心里涌上一股甜美,也幼稚地回应,“嗯,明天的明天见。”
心里怀着对约会的期待,相如澜周六回家时,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着雀跃。
江檀还没来,相如澜在院子水池里洗手,他妈在他身边轻轻碰他的肩膀,“澜澜,你跟那个小梁怎么样了?”
“妈,”相如澜无奈地说,“您能不能别催我催得这么紧?”
“好好好,不催不催。”
相母真就不问了,相如澜反倒觉得奇怪,他以为是梁启帆那边帮他挡了,其实是相母看他最近状态不错,明显和之前刚跟江檀分手时不一样了,就以为他跟梁启帆发展得挺顺利。
临到快吃饭的时间,江檀打来电话,他画室那边正忙着,今天就不过来了。
相如澜挂了电话,还是替江檀感到挺高兴的,回去就跟父母说江檀忙着画画。
相父相母闻言,也很高兴。
相父以前在国企当领导,劲立刻就上来了,总结发言,“你们现在各自走上生活的正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奋斗,不错。”
相如澜听了有些心虚,要是家里人知道他不是在跟梁启帆接触,而是在跟比他小十五岁的闻铮恋爱,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之前相如澜一想到这事就会丧气,现在好像脸皮变得厚了,没那么忧虑,还有点瞒着家长偷偷做坏事的愉悦。
今天就相如澜一个人回家,父母留他睡在家里,相如澜也没推辞。
晚上躺在床上,相如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顺手拿起床头的小熊。
这个小熊还是那年他跟父母一起去看网球赛买的纪念品,相如澜很喜欢,一直放在家里。
小熊也是网球打扮,一手拿着球拍,一手拿着网球,憨态可掬。
相如澜手掌拨动小熊掌心的网球,嘴角轻轻扬起笑,他想到闻铮,想起他们初次见面。
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相如澜抱着小熊,终于能够承认他之前在卓柯寻那里不肯承认的事情。
他第一眼看到闻铮就感觉到了吸引,那种原始的,和精神层面完全无关的荷尔蒙吸引。
说起来真是庸俗,可能他也就是个俗人吧。
相如澜鼻尖深深吸了下小熊,柔软芳香,带着旧玩偶特有的味道。
像他这样的身份年龄,还这么喜欢布玩偶,算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吧?
还有,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男孩子动心,期待着跟他约会,也是吧?
相如澜紧紧抱着玩偶,脸上尽情地释放羞涩的快乐,轻轻亲了下玩偶的脸蛋,他好像真的回到青春期,十几岁的时候。
一整个晚上没怎么睡好,翌日起床时,相如澜却不觉得疲倦,反而更加神采奕奕。
早上去卫生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兴奋的脸,相如澜赶紧用双手掌心压住脸颊,怕让家里人看出来。
相父一大早出去钓鱼了,相母做了点简餐的早餐,相如澜陪她吃早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手机震动,相如澜避着他妈的视线看了一眼。
闻铮:老师,早上好。
相如澜嘴角轻抿,给闻铮回了消息,告诉闻铮,他现在还在父母这里。
闻铮:十点,海潮等您。
相如澜嘴角噙着笑回说好,收起手机抬起脸,却见相母带着一脸看穿的神秘笑容。
相如澜尴尬地主动解释:“工作上的事。”
相母也不拆穿他,笑着说:“是不是要去忙了?”
相如澜脸都快红了,他真的在家人面前装不好,干脆不说话。
时间还早,相如澜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
约会该穿什么?相如澜站在衣帽间里,有些左右为难。
不管春夏秋冬,他衣柜里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衬衣和西服套装。
工作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大部分,相如澜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扮演画廊主人的角色。
私人约会,相如澜还是只能想到上次跟江檀在山上度蜜月。
也不知道是新恋情的作用,还是时间的力量,相如澜现在想到过去的事,心里没那么沉甸甸了,定了定神,从众多衬衣里找到一件浅薄荷绿的。
换上衣服,相如澜对着镜子扎头发,他选了条雾霾蓝的丝带,这样上下颜色有个过渡,再配上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镜子里的人显得青春又活泼。
相如澜脸红,心说自己这样打扮会不会有点怪?
相如澜下意识想求教专业人士潘辰,但又怕潘辰看出来他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苦恼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看向衣柜里不是那么出挑的浅蓝色衬衣。
这种不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的心情竟然也是愉快的。
相如澜眼底一直都带着丝丝笑意,对着镜子,最终还是决定就这样。
出门前,相如澜收到闻铮信息,闻铮也出门了,他是坐地铁来的。
相如澜回复他也出门了,上车绑好安全带,脚踩向油门时,心情都是轻快的。
每每遇到红灯停下,相如澜就不由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仪容,嘴角弧度完全压不住的上翘。
电话响起时,相如澜下意识以为是闻铮,瞥到车载显示屏上来电人时,不禁怔了怔,他很快回过神,收拾心情,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
“喂,如澜,”电话那头,江檀的声音似乎显得有些疲惫,“你还在爸妈那吗?”
“我……不在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
江檀欲言又止,相如澜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不定,一颗心悬到了半空,看了眼前面的车流,果断地靠边先停了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如澜直接问道。
“家里热敷的药放哪了?”
相如澜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了?手伤又复发了?”
江檀半天没说话,相如澜眉头深皱,语气严厉了一些,“江檀。”
“没有,就是收拾东西,没事,你告诉我在哪就行了。”
“地下二层的储藏室,浅蓝色的柜子里,你看一下。”
“好,”江檀顿了顿,说,“我找找看,你挂吧。”
相如澜迟疑了一会儿,没挂,“你注意保养,也休息休息。”
“嗯,正休息着呢,你也是,新季度工作很忙吧,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忙,都是做习惯了的事情,倒是你,”相如澜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停笔好几年了,不要一下太过分,循序渐进,慢慢来。”
“我知道,谢谢你,如澜。”
江檀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而平和的味道,相如澜手攥着方向盘,过了半晌,挂了电话。
相如澜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打电话给黄晰。
相如澜开门见山,直接问:“黄晰,你现在人在哪?”
“相老师,我今天休息。”
“江檀手伤复发了,麻烦你过去看看他。”
“啊?江老师手伤复发了?”黄晰语气惊讶又为难,“相老师,我人在外地……”
相如澜眉头一皱,耳边又插进信息提示音。
相如澜看了一眼,是闻铮,说他快到了。
相如澜心乱如麻,忽然想到江檀这段时间几乎都没给他发过信息,刚才也是,直接电话回的话,他手伤发作到没法打字了?
所以昨天没来吃饭,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当年海潮初创的时候,江檀有过非常密集的创作期,那段时间江檀几乎是日夜不停,就是在那个时候,江檀落下了伤病,也开启了海潮最初的辉煌。
旁边车道车来车往,嗖嗖嗖一辆辆过去,相如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转动方向盘,车辆回到车流,在路口,一脚油门掉头。
“喂,闻铮,我现在这里有很紧急的情况。”
相如澜边往原先的家里开,边对电话那头的人艰涩地说,“抱歉,今天约会,我去不了了。”
闻铮那边声音嘈杂,背景音里,相如澜听到地铁播报的声音,闻铮到了。
相如澜心下一紧,弥漫上点点愧疚,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出实情,“江檀的手伤可能复发了,他的助理不在身边,我现在必须过去看一下。”
这是工作,相如澜对自己说,哪怕这个人不是江檀,而是其他由他代理的艺术家,像这样的紧急情况,他不可能抛下身为代理人的职责,跑去过私生活。
当然,相如澜也知道,这是他的工作,不是闻铮的,闻铮准备了一个礼拜的约会,就这样被他搞砸了。
相如澜涩声道:“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的闻铮忽然开口,“老师,我能一块儿去看江老师吗?”
第46章
相如澜大脑至少短路了一分钟。
他这边不出声,闻铮那边轻声追问了一句,“老师,行吗?”
相如澜半晌都没回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闻铮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老师?”电话那头,闻铮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消失,一下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相如澜定了定神,轻吸了口气,“闻铮,我很抱歉爽约,但是,不行。”
“今天就算不是江檀,其他人我也会过去的,这是我的工作,约会的事情改天吧,好吗?”
“或者,”相如澜想了想,“等这边忙完,我再来找你。”
相如澜听到闻铮浅浅的呼吸声,“老师,那我等你。”
相如澜松了口气,“好,我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你自己先去吃饭。”
“那老师你呢?”
“我你就不用管了,”相如澜转向高速,“我上高速了,不说了,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相如澜眉头微皱,一路飞驰回到原来的家。
电动门识别到车牌,自动打开,相如澜停好车,下车进门,扬声:“江檀?”
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相如澜直接走楼梯下去。
“江檀?”
“我在这儿——”
回应声从地下室传来,在相如澜耳边绕了几圈,相如澜循声过去。
地下室没开灯,昏暗的环境里,相如澜一眼就看到了柜子前面半蹲着的江檀。
江檀的姿势很僵硬,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正在柜子里翻找,听到脚步声后回头,看到相如澜,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快步走近,“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江檀转动了下自己的右手,“稍微有点疼,热敷一下就行了。”
相如澜看也看不出什么,目光转向柜子,“热敷药找到了吗?”
“没有。”
“我来找。”
江檀好几年没画画,手伤药早就压箱底了,相如澜也是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药是老中医开的,相如澜检查了包装盒,上面没写保质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没事的,这种药放个二三十年都能用,以前传家的救命药不都能传好几代吗?”
“说的什么话……”
相如澜无奈地瞥了江檀一眼,江檀却还在笑。
“我联系下张医生。”
相如澜拿着药站起身,“上来吧,地下室潮,对你的手不好。”
两人转到客厅,相如澜电话过去询问,得知药还能用,松了口气。
尽管相如澜已经很多年没做这样的事,可一打开药盒,那些记忆立刻就在他的躯体里复活了,挽起袖子熟练地烧水烫膏药。
江檀坐在岛台对面沙发里,目光在忙碌的相如澜身上逡巡。
相如澜热好了药,端着膏药过去,“手放在桌上。”
江檀依言把手搁在桌上,相如澜拿起膏药,低声:“会有点痛,忍一忍。”
江檀目光定格在他的侧脸,视线几乎是有些痴了,滚热的膏药盖到手腕,江檀也浑然不觉。
“热敷半个小时再清洗干净,你这两天先不要动笔,对了,黄晰什么时候回来?”
相如澜低声嘱咐,敷完药,转过脸对上江檀灼热视线,微微一怔,人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敷药的手也轻颤着抬了起来。
江檀垂眸,看向相如澜的手,那只手跟他一样,还戴着他们的戒指。
相如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指微微蜷缩。
“还记得我第一次手伤发作的时候吗?”江檀轻声说。
相如澜思绪一顿,陡然被拉入回忆之中。
“你陪我采风,”江檀声音低沉,“我们在山里露营。”
相如澜当然也还记得,那天好像还下了雨。
“那天晚上下了雨,”江檀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躲在帐篷里,外面雨点噼里啪啦,你抓着我的手,一直掉眼泪。”
是的。
相如澜完全想了起来。
江檀在睡梦中手臂忽然抽搐,手腕疼得发抖,外面大雨倾盆,他没办法,抱着江檀的手,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只能不停地哄你,跟你说没事。”江檀脸上满是温柔的回忆之色,连声音都仿佛带着回忆的厚度。
相如澜终于开口,他缓声说:“其实你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就是不肯告诉我。”
“我知道你会心疼,会让我休息,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休息,那时候,你需要我,海潮也需要我。”
江檀轻轻笑了笑,“真怀念啊。”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相如澜双唇紧闭,过去的时光,他曾经也深切怀念过。
多少独处的时间里,相如澜将回忆反复咀嚼,依靠那些余味坚持了很久。
而现在,再回想从前,相如澜的感受越来越淡薄。
曾经轰轰烈烈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这样不停地互相拉出来在嘴里嚼上几遍,那些美好的过去也会变成被榨干的甘蔗渣,棉絮一般再无滋味。
相如澜的回避,让江檀的话空荡荡地飘落在两人所处的空间里。
空气中逐渐弥漫上沉默的气息,多可笑,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坐在一起,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檀视线斜斜地抬起,一点点从相如澜薄荷蓝的衬衣掠过,最后落在相如澜白皙的侧脸上,“我很少看你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很好看。”
相如澜脸颊轻轻收紧,“潘辰送的。”
“哦,是他啊,”江檀淡笑着道,“你挺喜欢他的。”
“他是我的朋友。”
江檀又笑了笑,笑声很轻,“我现在也是你的朋友了。”
相如澜重新抿紧唇。
热敷的时间到,相如澜带着江檀去岛台冲洗干净。
江檀手腕骨节粗大,略有些变形,敷过药后鲜红一片。
相如澜抓着他的手,冷水不停地冲刷着。
“还疼吗?”
“不疼。”
“别逞强。”
“真的不疼。”
关上水,相如澜抽了旁边毛巾给江檀擦干,抽回毛巾转身的一瞬,相如澜的腰忽然被抱住,他低头,手掌抓着那条鲜红的手腕,下不了手去扯。
“江檀,别这样。”相如澜只能低低道。
“让我抱一会儿,”江檀双手抱得更紧,脸庞贴在相如澜后颈,“就一会儿。”
相如澜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江檀还没放下,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要让他对曾经爱了十六年的爱人视若无物吗?他做不到那样残忍。
纵使知道也许手伤只是江檀见他的借口,相如澜也无法拒绝。
可要让他重新变回那个江檀所期望的相如澜,相如澜也做不到。
“江檀,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相如澜涩声道,“我在向前看,你也该向前看了。”
江檀摇头,他的额头在相如澜颈上摩挲,“不可能的,如澜,让我放弃你,不可能。”
“江檀,你这样下去……”相如澜狠下心,“我们真的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抱着他的手臂剧烈地震颤抽搐了一下,相如澜轻闭上眼,他咬紧牙关,“江檀,潇洒一点,别让我们都搞得太狼狈,行吗?”
过了不知多久,江檀终于缓缓放开了手,相如澜原地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回头看江檀的表情,“明天黄晰会回来吗?他如果还在外地,我再帮你请个生活助理照顾你的起居。”
“不必了。”
江檀的声音无比沙哑,似在竭力克制。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再随便找你。”
相如澜紧紧闭上眼睛,心底翻涌出波涛,“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帮你,但是别的,我给不了。”
江檀长久地沉默着,相如澜手插回口袋,“我先走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客厅门口,相如澜抓着车钥匙,遥遥按起,却听身后一声颤抖嘶哑的呼唤。
“如澜——”
相如澜停住脚步,他原地站了很久,也没听到江檀再有什么下文,只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那样灼热地凝视着他,好像永远也不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相如澜直接上了车,和离开那天那样,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一直到离原来的那个家很远之后,相如澜才停下车。
心绪剧烈波动,相如澜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看到江檀那样痛苦,相如澜做不到无动于衷,他们在一起时,江檀意气风发,自负自傲,永远都是那样张扬肆意,可是现在的江檀……
相如澜趴在方向盘上,烈日透过车前玻璃直晒到他的头发,发丝都被熨得发烫。
在车里坐了很久,相如澜终于打起精神,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多了,电话打过去,闻铮接的还是一样很快。
“喂,老师?”
“嗯。”
“忙完了吗?江老师怎么样?”
“……还好。”
电话那头,闻铮语气平和,相如澜一颗心却是揪着,他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
“你还在海潮吗?”相如澜努力调动情绪,“我来找你?”
“我在,老师,你吃饭了吗?”
相如澜犹豫片刻,说实话:“没有。”
“老师,你来吧,我做了饭,还热的。”
“你做了饭?”
相如澜惊讶,心情也受到感染般轻轻一松。
“嗯,”闻铮声音轻快,“老师,我等你吃饭。”
车开回海潮,相如澜下车,心情还是带着一些浅浅的忧郁,进了电梯,脸上开始酝酿笑容,他今天已经很对不起闻铮了,再不能把坏心情带给他。
站到画室门前,相如澜深吸了口气,确保自己嘴角上扬,这才输密码开门。
门一开,站在窗边的闻铮就回过了脸,闻铮今天也特别打扮过了,穿了一件相如澜之前都没见过的淡灰色T恤,牛仔裤颜色很新,运动鞋雪白发亮。
相如澜视线落到闻铮面前摆好的折叠桌上,上面放着两个金属便当盒,中间一个小瓶子,还插着一朵淡紫色的鸢尾花。
“老师,”闻铮对着相如澜微笑,像西餐厅的侍者那样,“欢迎光临。”
这过家家酒一样的气氛让相如澜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泛出一点热意,相如澜咬了咬下唇,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展开双臂,闻铮也展开了双臂,一把搂住了人。
“老师,”闻铮抱着人,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相如澜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今天也很好看。”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视线,两人嘴唇互相自然地啄吻了一下,一些沉重的、疲倦的东西在这样无间的亲密中正在慢慢消弭。
“对不起,”相如澜轻蹙起眉,“让你等那么久。”
“没关系,”闻铮翘着一边嘴角,眼睛黑而亮,“等到了就行。”
便当上面盖着两个心形的荷包蛋,相如澜看一眼就想扶额头了,他实在难以想象闻铮这样看着内敛深沉的男孩子会搞这么幼稚的花样。
“你在哪做的饭?”相如澜仰头问闻铮。
闻铮:“宿舍。”
相如澜不解。
闻铮笑了笑,“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没在宿舍里用过电磁炉?”
相如澜抿着唇,忍着笑摇头。
闻铮冲他笑,“违章电器而已,不算很坏吧。”
闻铮郑重其事地替相如澜拉开椅子,相如澜坐下,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样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午餐涌动着那么多的感动。
煎蛋是爱心形状,胡萝卜切成星形,三明治的面包是猫猫头,相如澜边吃边时不时地用手掌挡住自己的脸,他既想笑,又想哭。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相如澜抬头,给予赞美,“很好吃。”
闻铮笑了笑,“谢谢老师。”
“等会儿要看什么电影?”
相如澜积极地推进约会流程,“去哪看?”他又担心,“时间还赶得上吗?”
在相如澜担忧的眼神中,闻铮从包里拿出个厚厚的画本。
“赶得上。”
闻铮把画本递给相如澜,相如澜一头雾水,打开,上面什么都没有,不,边缘一角有一点蓝。
相如澜看闻铮,闻铮做了个快翻的手势,相如澜明白了,“Flip book?”
闻铮点头。
相如澜心头微动,他上高中的时候也做过的,只做了很小的一角,几页而已,因为手绘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手上这么厚厚的一本,相如澜不知道闻铮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手掌快速翻动,画面一点点变化。
那是一片汪洋,蓝色的水滴溅入海中,海中出现了个宝盒,一只手拿着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慢慢冒出双眼睛——
相如澜认出是自己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轻轻眯着,好像正在犯困。
相如澜拥有很多画像。
除了江檀,许多艺术家来敲海潮的门时,实在没办法,就会像这样,投其所好地给相如澜画像。
画像里的相如澜虽然姿势面貌各不相同,但都毫不例外地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尤其是那双毒辣的丹凤眼。
只有江檀笔下,才会画出他那双眼睛的妩媚柔情。
而现在,相如澜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翻动的画里逐渐睁开,露出孩童般的笑,那样纯真又灿烂。
那是更早更早刚发觉自己喜欢画画的相如澜。
相如澜眼眶中盈着一点泪珠,转头看向闻铮。
闻铮在做这本Flip Book时就一直在想,相如澜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而此刻,相如澜的表情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头一次来海潮时,蹲在角落,看到从豪车下来的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
闻铮学美术后,同学当中有不少家境优渥的,他观察能力很强,虽然自己穷得一件衣服穿五年,但也能分辨出人与人之间在物质上可以有天堑般的距离。
那天晚上,天上的银河仿佛就横贯在两人中间。
这就是闻铮看到了相如澜,却没有第一时间叫他的原因。
还有头发,那么长,那么黑的头发。
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那上面好似有月光跳跃。
这样一个他一直认为距离太过遥远的人,一回头,一双眼睛,让闻铮怔在当场。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距离都消失不见,闻铮只看到一个比他还要更孤独的人。
“老师,”闻铮看着眼眶含泪的相如澜,眼中弥漫出笑意,“这电影不用赶场,可以一直放下去。”
第47章
这是相如澜经历过时间最短也是最长的约会。
那本Flip Book被他带回家放在床头。
父母家里那个位置摆放的正是相如澜的小熊。
相如澜洗完澡,披散着一头长发,趴在床上,翻动那本Flip Book,看到自己的笑眼一点点出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感动萦绕在相如澜的心间,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的灵魂能够穿越时间,去认识更早的他。
“你怎么会……”
相如澜抚摸着自己那双孩童时代的眼睛,他不敢置信。
闻铮却很坦然,“因为老师你没怎么变过。”
相如澜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变过,他看着闻铮的眼睛,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闻铮也是那个从来没变过的人。
相如澜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指轻摸了下嘴唇,微微有些刺痛感。
那样美好的气氛下,两人顺理成章地接了吻。
当然不止一个。
相如澜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接了多少吻,亲得他嘴唇都发麻了。
闻铮的手一直把着他的腰,很注意地让他们的下半身保持距离。
相如澜察觉到了。
他今天一天的经历可谓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被旧爱新欢轮番牵动情绪。
再怎么样,也没有‘照顾自己身体’的心情,所以也默默地和闻铮一样,让双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闻铮的约会,令相如澜感到很开心,甚至于已接近幸福。
不幸福太久了,相如澜已经对‘幸福’的感受有些模糊,在靠近时,有些迟疑不定。
越是这样,相如澜就越是感到对闻铮的亏欠。
回家路上,相如澜问坐在他副驾驶的闻铮:“我今天去看江檀,你有不高兴吗?”
这是个略显低情商的问题,按照相如澜一贯的处事原则,他是不会问的。
可闻铮让相如澜想要抛掉社交技巧,回到最原始的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的交流。
闻铮没让相如澜失望,他直白地说:“有。”
相如澜轻轻抿唇,酝酿着该怎么解释能让闻铮高兴一点。
闻铮追问:“老师,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探望江老师?”
相如澜快被无奈地要笑了,“你说为什么?”
闻铮倒很平静:“我觉得江老师没那么脆弱。”
相如澜被闻铮的发言惊到,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闻铮的话,是相如澜从未想过的角度。
自从转型成为江檀的代理人后,相如澜身上就是双重身份。
爱人与代理人的责任感让相如澜天然地想要呵护江檀,再加上江檀的身世个性,可以说,保护江檀已成为了相如澜的本能。
相如澜从来没想过江檀本人到底脆不脆弱这个问题。
“老师,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我希望能跟你一起。”
闻铮道:“我想,以后这种情况肯定还会有。”
相如澜不得不承认闻铮说的是对的。
他和江檀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成为陌路。
他们是事业上的伙伴,是朋友,甚至于亲人。
如何摆正江檀和闻铮在他生活中的位置,是相如澜该做的功课。
“你说得对,”相如澜想了想,“我今天应该让你跟我一起过去。”
也许江檀一时会暴怒,可那样或许更有助于江檀接受现实,而闻铮作为他现在的恋爱对象,也的确有这个权利。
“我会坐在车里等,”闻铮认真地说,“我不会让老师你为难的。”
相如澜心头酸软,停车后,伸手摸了下闻铮的头发,“怎么那么懂事?”
看到相如澜心疼的眼神,闻铮笑了笑,“江老师很不懂事吗?”
跟现任聊前任,相如澜现在还做不到那么自如,他收回手,轻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下次约会我来安排。”
怀抱着那本Flip Book,相如澜心头既感觉到新感情带来的甜蜜,又有一种想明白了一些事后的轻松感。
除此之外,就是想为闻铮也做些什么的冲动。
一开始,相如澜只是把闻铮当成看好的艺术家,让石菲简单调取闻铮的履历。
对于手底下的艺术家,相如澜从来只做基本背调,艺术家都是高敏感,他会很克制地让他们不感觉到自己被冒犯。
如果艺术家们想要让相如澜知道,自然而然会对他倾诉,就像罗朗和江檀那样。
闻铮在这方面甚至比相如澜还要更克制。
他为数不多对相如澜所说的从前,也都是轻描淡写。
像专门学校这样的经历在闻铮口中好似过去玩了一趟,发生的都是好事。
闻铮。
相如澜低头看向怀里的Flip Book,紧紧地把它抱住。
第二天清晨早起,相如澜联系黄晰时,心态变得坦然许多。
“黄晰,你回来了吗?”
“老师,我已经到了,也去看过江老师了。”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江檀,如果他有什么状况,请你及时提醒我。”
“我会的。”
黄晰那边语气略显支吾,相如澜很敏锐,一面整理领带一面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也没什么事,”黄晰小心翼翼,“相老师,您跟江老师还好吗?”
相如澜放下整理领带的手,他顿了顿,说:“黄晰,你应该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
身为江檀的助手,黄晰当然有所察觉,只是他以为两个人就是吵吵架而已。
“江檀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看他瘦了很多,他很排斥生人,黄晰,你算是他能接受的亲近的人,替我好好照顾他,好吗?”
“当然……”
黄晰语气怅惘,又本能地说:“可是江老师他不会听我的。”
“他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你多多提醒他,就算是尽到你的责任。”
“好的,相老师,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既惊讶又轻松,把江檀从易碎品的行列刨除之后,他发现他反而能更从容客观地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边界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它需要人力去控制,去明确地划下那道线。
如果江檀不肯,那这件事就该由相如澜去做。
相如澜开着车,无奈地笑了笑,心说他还是改不了下意识要为江檀代劳的毛病。
抵达海潮,相如澜先处理了一大堆工作,又跟远在荷兰的石菲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视频通话。
过去进修了一段时间,石菲变化非常明显,最显著的就是形象上的改变,衣着打扮随性了不少。
两人寒暄几句后,石菲表情逐渐变得谨慎:“老师,您现在方便说话吧?”
“当然。”
“我虽然人在荷兰,但跟国内的朋友都保持着联系。”
相如澜敏锐地察觉到石菲似乎有言下之意,他用眼神表达询问的意思。
石菲也干脆直言:“你跟江老师最近还好吗?”
相如澜微微一怔,随即道:“你听到什么?”
“风言风语,圈子里就那么些事。”
石菲表情不无担忧,“老师,反正你们的事本来就一直都是捕风捉影,但是,老师,如果您有新恋情……”
相如澜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石菲点到为止,她相信相如澜明白她在说什么。
“老师,您要当心。”
挂了视频,相如澜脸上表情愈加凝重,他没想到这么快圈子里就有风声了。
要说他跟江檀分开的事也就算了,他跟江檀现在都是分居的状态了,有心人也不难察觉。
但是新恋情……怎么会呢?他跟闻铮才在一起多久?更何况相如澜一直都倍加小心。
其实以相如澜在艺术圈的地位,风言风语和明面上传绯闻完全是两码事。
正如石菲所言,哪怕相如澜和江檀的关系,相如澜都没有在明面上承认过,一直都是皇帝的新装。
这种固定关系没有什么可过分讨论的戏剧性,圈内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只是如果加上一个闻铮,那话题度可就上去了。
那些消息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说明还不算严重,可以补救。
相如澜屈起手指抵住下巴,眉头紧皱,他不得不去想闻铮当初被爆料过往的事情。
公关部经理被叫来要求追踪溯源两月前的新闻来源,一时也有些为难。
“老师,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没关系,尽力就好。”
相如澜现在也对当时的决策感到后悔。
他是因为怀疑江檀而不敢去直面真相。
但如果真是江檀做的,他也不该纵容他继续那样下去。
如果不是江檀做的,他岂非因为误会江檀错过了一个暗中潜伏的敌人?
那段时间,相如澜的大脑被感情问题塞满了,搞得疲惫不堪,到现在才慢慢回过神。
这件事,相如澜考虑过后,觉得不能瞒着闻铮,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且他相信闻铮能够承受,或许他还能给他一些好的意见。
“你人在学校吗?”
接通电话,相如澜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我在宿舍,一个人。”
相如澜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他也真是佩服自己。
不知不觉间,那些忧郁的东西已经从相如澜身上抖落掉了大半部分,他现在,已经经常笑了。
“闻铮,”相如澜肃了口气,“最近大概有人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所以我们也要更注意,这段时间私下里最好减少见面的频率。”
相如澜说出来,心里也很不舍。
“好。”
“你这段时间开始做毕设了吧,好好努力,别多想,一切有我。”
闻铮又说了声‘好’。
他现在在相如澜面前可不像之前话那么少了,相如澜终于意识到闻铮是在用‘装哑巴’的方式隐晦地表达他的不赞同,就好像小孩子不开心的时候默默吃饭不说话那样。
相如澜嘴角挂起微笑,“这两声好,好像有点不情愿?”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闻铮就轻轻笑了一声。
两边气氛顿时轻快起来,两人在电话里默默地笑了一会儿,闻铮才又开了口。
“老师,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当然可以。”
闻铮虽然年纪小,但相如澜并没有把他当成幼稚的小男友,他非常愿意听取、尊重闻铮的意见。
“老师,你担心我们之间的绯闻会影响我的发展是吗?”
“对,”相如澜无法回避,“闻铮,你现在羽翼未丰,还没法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老师的顾虑,我想有两层意思,一是我个人心理上能不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这个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怕。”
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坚决或是强硬,入到相如澜的耳朵里,却是让相如澜几乎立刻就相信了。
这个初出茅庐的男孩子有着一颗异常强大成熟的心,相如澜很确定,他不止一次感受到过。
“还有一层就是外界对于我画作的评价,这一点,我也并不在乎。”
相如澜闻言,眉头不由轻蹙,“别说傻话。”
“老师,他们可以贬低我,非议我,质疑我,这些都不会影响我继续画画,我从来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才画画,”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慷慨激昂,就只是在陈述一个对他而言的事实,“名利只是画画的附属品,老师,我不在乎,而且我相信,老师你的内心深处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
闻铮话说完,相如澜攥着手机,怔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很久很久之前,他好像也产生过类似的念头。
不能成名又怎么样?籍籍无名,也可以一直画下去。
画画,只需要笔、颜料、画布就足够了。
鲜花与掌声,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相如澜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变了,他以为自己在洪流中始终坚守着本心,可事实是,名利场早就用它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早已融入了这在很久以前让他觉得极其不合理的运行法则,并且接受了它的评价体系。
他帮助艺术家创作出更好的作品,然后欣慰于那些作品在市场上得到更高的价格。
他忘记了。
他居然真的忘记了。
一开始,他也只是纯粹地喜欢画画而已……
闻铮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如同一点火星落下,在相如澜的胸膛里猝不及防地燃烧起来。
真年轻啊。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的。
他都忘了,他怎么会忘了呢?
相如澜沉默着,他沉默地太久,让电话那头的闻铮也紧张了起来,“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冲动。”
相如澜无声地摇头,他轻皱起鼻子,笑了笑,“谢谢你,闻铮,”深吸进去的气体鼓起胸膛,“没关系,画画吧,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望着窗外风景,他轻声道:“想见面就见面吧。”
画室门打开,被使用过的画室不可避免地在各处留下痕迹,纯白世界已有了色彩。
相如澜走到工作台前。
闻铮完成青苔杯的创作后,就把画室收拾得很干净,没用完的材料分门别类地归置着。
相如澜手指轻轻触碰桌上的一支铅笔。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指尖传导到喉咙,相如澜低低地笑了笑,眼中浸润水色。
他环视四周,宽敞的画室在他眼中时光倒流,变成了他那时参加集训冲刺的画室模样。
严厉的老师,紧张的同学,画过一遍又一遍的石膏像,他拿着笔全神贯注,笔尖沙沙、沙沙地划过画纸。
那时候的相如澜已进入这个评价体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拼尽全力考上美院。
相如澜微微仰头,头顶天光灿烂。
在更早的孩提时代,也许就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拿着蜡笔趴在地上画画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能不能成名?会不会卖座?是否获奖?
他想的就只是,我想画画。
真是傻到家了。
他一直期待着有人能推开这扇门,使用这间画室。
他原以为他等的人是江檀,后来他以为他等的人是闻铮。
相如澜背着手,仰着头,面对天光不住地笑。
原来,他等的人一直都是相如澜啊。
第48章
公关部奋战三天,给相如澜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消息源头找到了,坏消息,来自海外。
“不是利用海外ip,是实实在在人在美国,看来对方还花了不少心思。”
公关部经理很奇怪,“不过对方好像没有下死手的意思。”
海潮公关部一下场,对面接收到信号,马上就撤退了。
如果真想搞死闻铮的话,不会是那样的力度,对面简直像是用大砍刀剪了个指甲。
“可能是对我们有所忌惮?”公关部经理分析,“八成是圈内人,不想撕破脸。”
相如澜沉思片刻:“如果我们当时就溯源,也是一样的结果?”
“是的。”
这样看来,对面是预测了事情的走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打一下就跑。
相如澜让公关部经理先出去,自己转向落地玻璃陷入沉思。
会不会是江檀呢?
相如澜无论是在情感还是理智上都不希望是江檀。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问江檀。
不过这最简单的方法恰恰是相如澜最不会去做的。
私藏室里现在还压着江檀那两幅画。
相如澜仔细观察过那幅《落日》,根据他的专业判断,是画家在创作时就采用了会褪色的颜料。
其实这不算是什么新鲜的创作手法,有玩先锋艺术的画家就会这样,让画作随着时间自然褪色,作为一种艺术表达。
然而相如澜左看右看,对于那幅《落日》也丝毫看不出褪色能带来什么艺术效果。
两件事情都没头没尾,只能暂时搁置,相如澜不是掌控欲极强的类型,虽然没有解决,却也很快调节好了心情,上午完成工作,驱车去了新的画廊地址。
林家升不愧是林家升,动作很快,过年时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初见雏形,照这样下去,明年就能开业了。
相如澜现场巡视了一圈,目光中满是新画廊建成的模样,胸膛情绪涌动。
这个时间点,已经可以开始寻找艺术家签约入驻的工作了。
当然,第一个签约的会是闻铮。
相如澜上车,电话过去。
“我这里忙完了,你在学校吗?我来接你?”
闻铮听到相如澜的声音,先笑了一声才答话:“我在学校。”
“嗯,我过来差不多要半个小时。”
“老师,我在画室,你要不要来学校的画室看看?”
“好啊。”
自从上次两人在电话里达成共识后,相如澜就开始正常和闻铮见面。
他没有低调,也没有高调,就只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想见面的时候,那就去见面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走进校园。
上次来学校,他也是来找闻铮的。
想到这里,相如澜不禁笑了笑。
现在的心境和那时相比可真是完全不一样了,真是恍如隔世。
以前相如澜也来过美院许多次,他毕业的时候不是优秀毕业生,倒是后来因为海潮成为了荣誉校友,时不时被邀请来学校演讲或是参加活动。
相如澜自认是个幕后工作者,对这些公开活动大多礼貌拒绝,转给其他同校毕业的艺术家,自己也就来过一两次。
不过来时,相如澜都避免去画室,怎么说呢,有些难以面对年少时的自己。
现在,相如澜可以了。
脚步停在后门口,相如澜像个真正的老师,透过门上玻璃偷窥。
画室里坐着几个学生,都在专心创作,大多都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相如澜一眼就看到了画室最后面的闻铮,还穿着他那件蓝色罩衣,不过没戴耳机,画画的时候板着张脸,神情很严肃。
相如澜微微笑着,觉得这样的闻铮也很可爱。
想到这是公共场所,相如澜还是尽量收敛了神色。
后排有学生发现了相如澜,相如澜的外形太有辨识度,那学生一下认了出来,张大嘴巴,刚要喊出声,相如澜手指搭在唇边制止了他。
那学生满脸兴奋,相如澜微微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画架,那学生流连地看了又看,这才依依不舍地重新转过头。
很快,画室后排的学生几乎都发现了相如澜的踪影,众人无声地骚动起来。
相如澜来之前就想到了自己会引起相当多的关注,步履从容地往角落径直走去。
相如澜在闻铮身后站定,看着不停挥笔的闻铮,嘴角轻轻抿着,忍住将要从唇角逸出的笑。
相如澜一直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闻铮依旧浑然不觉。
如果换了别人,相如澜会怀疑是不是在故意装模作样,不过换了闻铮,相如澜很肯定,他是真的投入在创作中。
相如澜神情自然地变得欣慰。
完全沉浸在创作世界里的闻铮忽然停笔,就在相如澜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时,闻铮放下画笔,手往旁边一伸,抓住手机往眼皮子底下看了一眼。
相如澜注意到他严肃的表情变得柔和下来,环着手脸微微向前探。
相老师?备注看上去倒是很寻常。
相如澜轻轻抿着唇,看着上面昨天晚上两人的聊天记录,不禁生出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指尖越过肩膀,手指还没点上手机屏幕就被一把抓住。
这一把抓得很用力,完全是防御式的,甚至有些恶狠狠,相如澜手指都差点没被捏断。
闻铮回头发现他攥着的是相如澜的手指时,立刻就松了劲道。
“老师——”
闻铮显然是被相如澜吓了一跳,声音很高,本来就偷偷看这里的学生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相如澜抽回被捏痛的手指,对上闻铮慌乱的眼神,神态自若地把手背到身后,“嗯,上午好。”
相如澜还想假装跟他寒暄几句,闻铮等不及了,直接要去拉相如澜的手察看。
相如澜看闻铮紧皱的眉头和掩饰不住的懊恼,还是道:“出来说。”
两人走出画室,后背不知道多少道目光盯着。
相如澜虽说上回已经想明白要一切顺其自然,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有些不适应地害羞,在画室外的走廊摊开手,“没事。”
相如澜手小,又很薄,皮肤也白,手指被闻铮攥了一下,指尖泛红。
“对不起,老师。”
闻铮眉头拧得死紧,想拿相如澜的手又不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没那么娇贵,”相如澜动了两下手指,开玩笑,“看不出来你警惕性还挺强。”
闻铮看向相如澜,神色复杂,“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你还没到。”
相如澜其实刚才也被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活到这个岁数了,在大部分时候都会本能地控制情绪。
“没什么,”相如澜道,“只是看你那么认真,想逗逗你。”
相如澜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在做毕业设计?”
“嗯。”
闻铮神色略微缓和,一双眼还是落在相如澜手上,看上去像是难以释怀。
相如澜走回画室,闻铮跟在他身后,眼睛还盯着相如澜的手指。
两人重走回画室,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闻铮现在可是美院的红人。
无他,因为他被相如澜看中了。
相如澜站到画前,闻铮在创意阶段,画纸上很凌乱,还看不出什么结构或者意图。
相如澜抬眸看闻铮,见闻铮眉眼耷拉着,好像犯错的小狗一样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干脆拿起画笔,给了闻铮一个询问的眼神,“可以吗?”
闻铮脸上表情霎时松弛了不少,点头,“可以。”
相如澜没有动闻铮的草图,而是在右下角签名的地方打了颗星。
闻铮看向相如澜,“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吗?”相如澜微笑,“在画廊,被定下的画都会被做上标记。”
闻铮也笑了。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也不妨碍不断偷窥的众人心底发出艳羡的感慨。
还没毕业就被大佬看中,那是多少人的梦想。
“时间差不多了,请我吃午饭怎么样?”相如澜微笑着对闻铮道。
正如相如澜对闻铮的改观,闻铮也是在跟相如澜相处的过程当中才逐渐发觉相如澜跟他想象当中的也不一样。
譬如,相如澜其实是很活泼的,心情好时,那双被圈内人视作判官般的眼睛会闪闪发光。
学校和相如澜毕业时几乎没差别,食堂也还是那个食堂,相如澜嘴角带着微笑,余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真是怀念。
不经意间瞥到闻铮,相如澜发觉闻铮的表情略显紧绷,“还在意呢?”
相如澜在闻铮面前活动手指,闻铮脸上那股紧绷还是没彻底消散。
这倒真是少见。
相如澜单手托腮,打量闻铮难得一见的模样。
好像之前闻铮被爆出往事,回避的样子跟现在很像。
“老师,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好,那我去买。”
闻铮起身去买饭,相如澜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回想刚才在画室里闻铮凶狠的力道,心说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这种进攻性极强的自我防御一定是在充满危险的环境中养成的。
是那个专门学校,还是别的什么经历?
闻铮端着打好的饭菜回来,相如澜收回了探究的眼神,脸上笑容温柔得能让人心颤。
闻铮能感觉到相如澜的好奇,可他的好奇是完全包容的,他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从正式的初次见面开始,闻铮就从相如澜身上体会到一种,人人都该有,但事实上很难做到的事情——尊重。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难做到,闻铮没有说过,他来海潮之前内心并不抱有多大期望。
甚至在得知江檀拿走他的期末作业时,他是生气的,他凭什么就那样拿走他的作品?
如果不是石菲主动发来信息,正式邀请,闻铮会选择无视,然后通过老师要回他的那幅画,他完全不想和所谓的大画家有任何接触。
“好像换大师傅了,”相如澜品尝着学生食堂的饭菜,嘴角依旧噙着笑,“味道不一样了,挺好吃的。”
闻铮看着他被菜色沾染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吃完午饭,漫步校园。
已快到暑假,也是毕业季了,学校到处都是正在拍摄毕业照的学生。
相如澜看到,不可避免地心生感触。
想到那时的他与江檀,相如澜还是会怅惘,更多的却是释怀。
爱过,不是坏事,他的青春,也值得纪念。
相如澜,没有后悔。
“新画廊明年就会落成,”相如澜侧过脸,嘴角深深地抿出弧度,看向身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跟你签约?”
这么重要的事,相如澜选择在学校里说,他喜欢学校,不是纯粹的净土,可他永远记得踏上这个梦想之地的感觉。
闻铮的眼神告诉相如澜,他跟他一样,完全明白相如澜的用意。
闻铮特意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对相如澜道:“我愿意。”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过严肃,相如澜不由思绪略微往旁边歪了歪,又很快地拉扯回来,伸出手,“感谢你对群山的青睐。”
“群山?”
“嗯。”
相如澜微笑着点头,“你将会是群山的第一座山峰。”
他的眼神自信而肯定,点金手的魔法,可以点到人的灵魂,即刻生效。
闻铮视线向下,落在相如澜的手上,那只今天被他不小心差点伤害到了的手,还是那样稳稳地向着他伸出。
闻铮抬眼,对上相如澜的视线,相如澜眼中涤荡着柔和的期待与鼓励。
闻铮伸出手,和那只手轻轻握住。
目光交汇,他们眼中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闻铮没松手,“老师,你开车了吗?”
相如澜:“当然。”
“在哪?”
“就在学校外面停车场。”
相如澜有些不明所以,在闻铮深深的注视中终于意识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烫,他轻咬着一边唇角,咳了一声,抽出手。
闻铮掌心空落下去,眼神仍是异常灼热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像是害羞般地背过身,迈开长腿走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闻铮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真的什么也不怕,什么也都不在乎,但他愿意顾及考虑相如澜的感受,所以没立刻赶着追上去。
然而,相如澜也没走出太远,一步就停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叠在一起,一根手指,冲闻铮轻轻勾了勾。
第49章
车停在梧桐树下。
夏日炎炎,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街边行人稀少,偶有路过的,谁也没注意到街边停着的车后座有两个人正吻得难分难舍。
相如澜手环搭着闻铮的肩膀,人微微向后靠,嘴唇被吻得一片濡湿。
车内弥漫着唇舌交缠的细碎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开空调的缘故,相如澜只觉两人之间温度越来越高,有些呼吸不畅,手掌轻轻推了下闻铮的胸膛。
闻铮后退撤出一点空间,看向相如澜酡红的脸,那双丹凤眼泛着水色,竟让人感觉到青涩的羞意。
相如澜今天出来穿了件浅香槟色的丝绸衬衣,刚才两人抱得太紧,衬衣被蹭起水波般的弧度,后车空间昏暗,他的眼里有衬衣反射出的光点。
闻铮低头,轻轻在相如澜唇上吮了一下。
相如澜的嘴唇薄而小,微微凉,带着一种清新的甜味,让人无法忍耐想要一再品尝的冲动。
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资格。
闻铮嘴唇盖在相如澜嘴唇上轻轻摩挲着,相如澜呼吸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冒着缺氧的风险,逐渐张开了唇。
相如澜往后倒,整个人背已经完全压到了座椅上,双手逐渐向上,轻轻抚摸着闻铮的头发。
忽然‘咚’的一声,相如澜被吓了一跳,脸往旁边一偏,循声望去,是闻铮的脚踢到了前排座椅。
相如澜微微喘着粗气,目光一点点向下——闻铮一直撑着腿,脚尖都快抵到车门。
“对不起,老师。”
闻铮粗哑道,他调整了下姿势,膝盖半跪在真皮座椅上,这样就不会压到相如澜。
相如澜目光乱飞,在闻铮身上某个部位一掠而过。
闻铮穿着牛仔裤,所以比较明显,相如澜穿的休闲长裤,宽松有型,看不出来,但其实……
相如澜脸颊红透了,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搭回闻铮颈边。
闻铮低头再度吻上,唇舌交换片刻后,闻铮嘴角一偏,含住了相如澜嘴角的肉,咬在嘴里,像是某种代偿。
相如澜对这事是真的心存羞涩,但并不是懵懂无知,从闻铮按捺不住吻咬他嘴角的动作,和闻铮越来越重的呼吸里,都能感觉到闻铮正苦苦压制着那股强烈的冲动。
这种认知让相如澜心口都热了起来,丝绸衬衣光滑地在他胸膛上乱晃,似是而非的触感让相如澜不禁微微挺身。
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后,相如澜整张脸都红透了冒着热气。
闻铮吻到他的脸颊,注意到那破皮般的红,终于是硬生生抬起了脸,目光深深地凝视了相如澜含水的眼睛,轻轻亲了下相如澜的额头。
“回去吧,”相如澜低声道,“好好做毕业设计。”
“嗯。”
闻铮目光流连地在相如澜脸上逡巡了一遍,又恋恋不舍地轻吻了下他的鼻尖。
闻铮下了车,相如澜坐在车里,整理好了衣服,镇定自如地跟回头的闻铮微笑摆手,等闻铮人走进学校,他才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后颈靠着脖枕,相如澜手指摸了下自己微肿的嘴唇,刚才那激烈的情热仿佛还停留在他的唇畔。
相如澜手指轻轻一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飞驰回到公寓,相如澜进电梯上楼,关上门,脸色浮着红晕,拉了窗帘坐到沙发上。
大半年来一直空窗,相如澜都没有自我安慰过,他骨子里还是对这种事有种羞耻心,大约是从小优等生当习惯了,优等生是不会干坏事的。
只是随着与闻铮交往的时间越长,两人的心越走越近,每一次的亲吻拥抱都会产生一种错位的焦渴。
还不够。
相如澜涨红了脸,分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也还是动作幅度很小,怕羞似的轻轻褪下长裤。
背靠在沙发上,那触感和今天在车上的触感很像,相如澜一只手伸进柔软的布料,另一只手反手轻轻抚摸着皮革,嘴唇微张,仿佛还在跟闻铮接吻。
手掌缓缓浮动着,相如澜紧紧抿着唇,脸颊红晕如飞,即便独处,也忍耐着不肯发出声音。
真的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这样了……
相如澜终于按捺不住地鼻腔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他放松了许多,按在沙发上的手掌轻轻揪着真皮,掌心出了汗,黏湿地贴在上面,像是被吸住了一般分离不开。
没几下后,相如澜呼吸缓了下来,脸上那股高热的红也慢慢褪色。
半靠在沙发上,相如澜还没从‘干坏事’的羞涩中回过神,思绪闪过一丝犹豫,背往下一坠,整个人躺了下去,那只被弄湿的手也跟着滑坡般地落了下去。
相如澜闭着眼睛,另一只手解开衬衣的扣子,脑海中浮现出闻铮那张年轻而性感的脸,贴上肌肤。
“闻铮……”
相如澜低声呼唤,他在闻铮面前从来不会这样,仍保有一点师长的矜持,在这种时候才大胆地用年轻恋人的名字助燃。
唇畔热热地吐出气息,相如澜真的太久没做这样的事,终于完全抛弃了羞耻心。
最后长长的一声还是堵在了干涩的喉咙里,相如澜侧身半趴在沙发上,发尾落到地面,滚烫的脸贴在真皮沙发面上,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从不自控的愉悦中醒过神,相如澜后知后觉懊恼地扭头看向天花板。
他今天怎么就没控制住呢?
恋爱经验从时间上来说算是丰富,但从次数上来说完全跟新手其实没什么差别,相如澜是个不会谈恋爱的人。
在上一段和江檀的关系里,相如澜也始终是更被动的一方,都是被江檀推着走的。
现在跟闻铮在一起,闻铮的个性内敛克制,显然也不会是太过主动的一方。
当然,相如澜知道闻铮其实是尊重他,他对他的喜欢里包含了对师长的敬慕,生怕会冒犯到他。
想到闻铮总是那样灼热地看着他,相如澜脸上再度涌上热意,他无声地翻了个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下午在家开了几个跨洋会议,晚上和人交际,又去齐鸣那边拟了新画廊的签约合同。
带着新的合同回到家,相如澜准点接到了闻铮的电话。
每天晚上九点,闻铮都会打电话给相如澜。
如果相如澜有事,比如开会之类,就会挂断,让闻铮待会儿再打,也有可能相如澜太忙,就没法打电话,只能发微信。
这个九点也是有讲究的,闻铮除了学业上的事要忙,还有学校里的工要打,宿舍晚上十点门禁,这么综合下来,闻铮选择九点,跟相如澜打一个小时电话,再回宿舍。
相如澜这辈子除了工作之外,还从来没跟人打过一个小时的电话。
等两人第一次挂断,相如澜发现通话时间长达一小时,他自己都惊呆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可却一点都不觉得腻味或是漫长,好像能一直就这样说下去。
“过几天青苔杯就要宣布结果了,紧不紧张?”
相如澜关了车门,胳膊里夹着合同大步向前。
“不紧张。”
相如澜轻笑了一声,“我可听说在荷兰参赛期间,你挺紧张的呢。”
“那不一样。”
闻铮也笑了笑,“那时候,不想给老师你丢脸。”
“现在不怕了?”
“嗯,老师的脸没那么容易被我丢。”
“听上去好像在说我脸皮厚。”
“我不是那个意思,”闻铮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老师的脸皮很薄。”
电梯里没人,相如澜脸色一下泛起了红。
原本挺正常的聊天忽然变了味道,相如澜手肘后靠着扶上电梯的扶手。
通话忽然中断,只有两人不同频的呼吸声交错着。
电梯门打开,相如澜走出电梯,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你到家了吗?”
“刚开门,你呢?在寝室楼下?”
“我在寝室,他们今天出去聚会。”
相如澜换了鞋,轻轻抿了下唇,“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
闻铮笑了笑,笑声低沉,仿佛是在反问相如澜,明知故问。
斜盘着腿坐到沙发里,相如澜半张脸贴在沙发上,单手扶着额头,白天的自我抚慰并未全然压下翻涌的情潮。
相如澜静静地听着闻铮的呼吸声,“你现在一个人在宿舍?”
闻铮喉咙里滚出沉沉的一声“嗯”。
隔着电话,没有那么直接地面对彼此,好像给他们带来了变相的安全。
相如澜不用在意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太不矜持,闻铮也不用怕自己会不会冒犯到相如澜。
一种粘稠的沉默在两人的呼吸中弥漫开来,将他们隔空拉扯到了一起。
相如澜就这样安静地半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夜的暧昧。
“闻铮。”
“嗯。”
“闻铮。”
“闻铮。”
“闻铮。”
“……”
相如澜一口气说了好几遍,他越说越低,带着浅浅的笑意,像那时闻铮呼唤他一样,又有些故意的顽皮。
闻铮也笑了,等相如澜轻抿住唇,停下呼唤时,电话那头才又传来闻铮低低的回应。
“相如澜。”
他的名字像是被含在舌尖,恋恋不舍般地滚落出来,坠入相如澜的耳朵,让相如澜面孔都麻了半边。
闻铮像是很新奇的,又轻轻念了一遍,“相如澜。”
相如澜从面颊到后颈一点一点像是泡在酒里一样红透了。
他从来没想过单单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就会让他产生这样奇异的感觉。
手掌抚过长发,相如澜回应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从喉咙里轻轻挤出,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能让人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一定是既柔和又羞涩,那双平素看起来极端冷静的丹凤眼盈着朦胧的水色,他自己一定不知道,当他那样看人时,他看上去有多么可爱。
认为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师是更天真、更可爱的人,闻铮一点都没觉得自己的认知出现偏差。
总是那样羞涩而纯洁,像高雅而易碎的艺术品,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相如澜……”
闻铮低低地呼唤,就连名字,都不像是跟他一个世界的人。
相如澜听着闻铮对他的回应,心中涤荡着柔软的甜美,鼻尖轻轻压在手臂上,压制住自己微热的呼吸。
而电话那头,闻铮的呼吸频率好像变慢了,慢得拖长了,像一首无声的乐曲,节奏令人陶然欲醉。
“我想现在过来见你。”
闻铮低低道。
相如澜胸膛里心脏重重地一跳,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本能地觉得危险,话到唇边,又被他含混地咽了回去。
“你来吧。”
第50章
街边灯火昏暗,相如澜站在树下抱着双臂等待,他不知多久没这样等人,心中说不出的忐忑,既希望闻铮下一刻就出现在道路尽头,又怕闻铮会太快出现,胸膛里的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节奏全然乱了。
相如澜下楼还是戴了帽子和口罩,不是怕人认出来,就是本能的想多点修饰遮挡,好让他不是那么容易泄露心情。
等道路尽头出现熟悉的跑动身影时,相如澜本就跳动不规则的心脏一下几乎快跳到他的嗓子眼。
说来也真是奇怪,两人并未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个人,那股涌动的心情却是那样浓厚,快要淹至头顶。
相如澜疾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闻铮是坐地铁来的,下了地铁一路狂奔,头上都冒出了汗,相如澜跑过去站定,眼睛先弯了起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们肯定又要拥抱了。
只不过就这样互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种迫切想见到对方的心意在刹那落实,乱跳的心脏短暂平复,随即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见到了,”相如澜看着闻铮额头晶亮的汗,“开心了吗?”
闻铮嘴角弯起,“有一点。”
相如澜笑着说:“只有一点啊。”
闻铮只是笑,眼神深深地,有些无奈,有些纵容,更多的是那种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对方可爱的情愫。
相如澜不逗他了,“上去喝杯水?”
闻铮学他说话,“只有一杯吗?”
相如澜低头浅笑,和白天一样转过身,不过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冲闻铮勾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腰际轻轻跳动的马尾。
闻铮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白天他有冲动去抓相如澜的手指,晚上他又有新的冲动,很想抓住相如澜的发梢。
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人,两人挨得不远不近,相如澜想到很久以前两人刚认识不久,闻铮在海潮画画,他们在电梯里,也是这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时,他们彼此就感觉到了吧?那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电梯门打开,相如澜率先走出电梯,闻铮跟在他身后,眼神完全黏在相如澜的背上,那是最初令他产生强烈创作灵感的部位。
相如澜拉开门进了屋,“不用换鞋。”
话音刚落,身后两条手臂就像春天的藤蔓一样长在了他身上。
相如澜被闻铮这样背后抱着,刚才在电梯里因闻铮的视线而混乱的心跳再度失序。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相如澜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屋里现在还是黑的,大门没关,走廊的声控灯也还没熄灭,提供了一点光源,映照出两个拥抱在一起的影子。
相如澜胸膛里那颗心脏乱得一塌糊涂,上上下下地跑动。
‘咚—咚—咚——’
心跳声又大又疾,是两个人的心跳和影子一样叠在了一起。
外面声控灯陡然熄灭,周遭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相如澜屏了下呼吸,他还戴着帽子和口罩,呼吸之间,口罩仿佛是被他过沉的气息给浸润了,变得有些重,两根细细的带子拉着他的耳朵往下坠。
很轻的一声“嘭——”,也许是风,也许是他们中的谁轻轻伸了下脚,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相如澜不由随着那关门声轻轻一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紧张,简直像是当年参加艺考一样紧张。
不,比那时候还要更紧张,参加艺考时他是很有信心的,而现在他却有些稀里糊涂,大脑发热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耳尖被轻轻落下一吻,相如澜身上一颤,他的背贴着闻铮的胸膛,这一点颤动传导到了闻铮身上,闻铮深深地喘了口气,结实的胸膛鼓动,相如澜背脊顿时爬上一股电流。
“嗯……”
低哑的一声在漆黑的室内响起,相如澜霎时便怔住了,那是他的声音吗?他因为被闻铮从背后抱着就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相如澜抬手按住口罩,他试图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师长形象,却是被自己隔着口罩沉沉的呼吸给打到掌心开不了口。
耳尖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闻铮的嘴唇,丰润而湿润的触感,他含住了他的耳朵,那么薄薄的一片耳朵,无数绒毛与神经敏感到了极致,相如澜整个人瞬间软了下去。
背完全靠在了闻铮胸膛上,相如澜手还捂着嘴,忍耐着不发出声音,只有身体在轻轻发颤。
闻铮的呼吸起伏沉沉地打在相如澜耳畔,相如澜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更沉。
闻铮齿尖轻轻咬着相如澜柔软的耳朵,他一直记得这片小小的耳朵,夹着长发,雪白晶莹,手臂越收越紧,他的老师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呼吸。
耳际细细的带子被咬开,微厚的唇一点点顺着面颊碾过去。
气息逼近,相如澜按住口罩的手掌轻颤着挪开,迎着男孩的气息,扭着脸,奉上自己早已湿润的唇。
相如澜扭着脸,明明是非常费劲的姿势,可他却好像浑然不觉,急切地与闻铮交换着唇舌。
闻铮双臂越抱越紧,越抱越紧,忽然手臂使力,相如澜几乎是腾空被他换了个方向,他们面对着面,更加激烈地互相吻着。
相如澜脸往后仰,帽子落在地上,抬起双臂搂住了闻铮的脖子。
在愈来愈深的吻中,相如澜软成了一团,现在他成了那根攀附的藤,无骨地挂在闻铮身上。
“老师……”
闻铮含着相如澜的唇,手掌紧紧地盖着他的腰,他还是那样叫他,完全出于本能。
他在他心里是那么高高在上,值得敬慕的人,所以,他一再地克制自己。
在一片沸腾的情热中,闻铮强制性地拉开自己跟相如澜的距离。
后退的动作刚发生,相如澜察觉到了,他没有多想,跟闻铮一样,完全出自本能地追了上去。
结结实实地触碰,让两人都大大战栗了一下。
咽喉里溢出两声不同频的喘息,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相对。
黑暗中,彼此的眼都亮得惊人。
相如澜又慌乱起来,睫毛上下眨动,舌尖和闻铮的裹着,僵持地暂停下来。
喉结深深滚动,相如澜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舌尖本能地动了动。
那一点湿润的滑动立刻就得到了回应,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又继续闭上眼,紧紧拥在一起吞咽。
相如澜微微踮了脚,他脸上红透了,脑子也被烧得晕晕乎乎,什么矜持,什么师长的身份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缓缓地、轻轻地贴着闻铮,搂着闻铮脖子的手臂向内勾紧。
两人如在跳交谊般,脚步一退一进,慢慢向后挪,黑暗中,相如澜后臀碰到坚硬的大理石,他顺势向上一坐,闻铮的手也顺着他的腰往下一搂。
相如澜半个人深深地嵌在闻铮怀里,仰着头,全情投入地和闻铮接吻。
鼻梁上的眼镜太碍事,相如澜顺手拿掉眼镜丢在一旁桌上,手又重新落回闻铮颈上,手掌摩挲着闻铮的后颈,指尖低垂到闻铮的T恤里,他轻轻挠着那块皮肤,感觉到闻铮身上也好热好热……
相如澜忽然一个偏脸,喘着气靠在闻铮肩头,摩挲闻铮后颈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向下伸了,他摸到闻铮背脊上的骨头和起伏的肌肉。
侧颈被丰润的嘴唇印上,力道不轻不重,吻过后又轻轻吮吸,激起相如澜一下又一下地战栗。
衬衣领口被鼻梁一点点斜斜地拉到侧肩,一个接着一个吻落下,相如澜拱着肩膀,好痒,又好舒服,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颤抖的手指爬上领口,相如澜悄无声息地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一个、两个……
闻铮的吻越吻越下,他每吻一下,鼻尖就跟着嗅一下,很深地呼进去气,将相如澜的味道完全吸入肺腑。
淡淡的清洁过后的香气、一点冷调的香水、混合着皮肉自身的味道,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诱惑。
闻铮自然卷的头发蹭到相如澜的锁骨,掻痒的触感,让相如澜不由发出轻轻的哼声。
听到他的声音,闻铮抬起脸,和相如澜短暂对视,彼此眼中充满着热意的渴望让他们几乎瞬间又拥吻在了一起。
一个深深的吻后,闻铮低头打量,相如澜衬衣已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身材削痩,皮肤也仿佛格外的薄,像一张无暇的画布包裹住纤细的骨骼,脆弱的妩媚。
相如澜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他被他看过背,终于也被他看到前面了。
闻铮抬头对上相如澜朦胧的视线,轻轻地啄吻了他的嘴唇一下,双手放开相如澜,拉住自己的T恤下摆,脱了上衣,随手扔到一边。
相如澜眼睛微微震颤,盯着闻铮裸露的如同雕塑般的结实上身,屏住呼吸,喉咙里不由自主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们重新抱在了一起,滚烫的肌肤相触,相如澜抖得快要叫出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滑,闻铮的喉咙里也溢出一声轻哼。
闻铮含着他的唇,低低地含糊地说了什么。
相如澜没有听清,手掌贴上闻铮隆起的背,颤声问:“什么?”
闻铮吮了下他微麻的舌,从他口中撤出,唇畔靠在他的耳边,“老师,”他声音嘶哑,是在努力克制的平静,“我没做过,你能教教我吗?”
相如澜大脑轰隆一声,他羞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想找地方钻进去,却忘了自己正在闻铮怀里,整个人都一下陷了下去,闻铮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相如澜手臂扑到他的肩膀,掌心下面是闻铮的肌肉触感,鼻尖也全是闻铮的味道,他大脑乱糟糟的,好像被什么魇住了,将错就错地又轻轻往下滑了滑。
闻铮搂着他后腰的手臂一下绷紧,低头吻向相如澜的后颈,身体也跟着慢慢向前。
悄无声息地就这样互相碰着,相如澜人已软成了一滩水,搂着闻铮的肩膀,靠在闻铮的耳边,喉咙里肆意泄露。
闻铮的手不知何时伸入他几乎快落下的衬衣里,掌心的茧滑过后背肌肤,又引起相如澜阵阵酥麻的战栗。
相如澜人越来越往前,从大理石台上完全掉了下去,双臂挂在闻铮后颈,脑海中很短地挣扎了一下,放纵的欲望战胜了矜持的理智,嘴唇贴着闻铮跳动的侧颈,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可闻,“……去卧室。”
衬衣在去卧室的中途落在了地上,相如澜手拧开卧室门,抬手抽了束发的丝带,长发披散,扫过他的背,也扫过闻铮抱着他的手臂。
两人不断吻着,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从初次见面开始,他们实在忍耐太久太久。
后腿碰到床沿,相如澜像是被灼烧得过烫的花枝那般弯了下去,闻铮被他搂着,双膝半跪到床上,俯身热烈地吻着。
不要脸了,什么都顾不上了,相如澜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去解面前的金属纽扣,拉开拉链,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又后知后觉,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地甩开手,扭了下脸,顺势向后倒去。
闻铮像是啄着蜜的蜂,随着他向下倒,相如澜像个病人一样喘着粗气,手掌又摸到自己腰上,跟今天白天一样,一横心,褪掉长裤。
闻铮像是真的在跟他学,窸窸窣窣的片刻声音后,牛仔裤与休闲裤交叠地落在地上。
相如澜浑身又热又抖,说不出的无措,闻铮重重地吻了他一下,忽然又直起身。
相如澜茫然地抬起眼,却见闻铮双膝跪坐在他身侧,两眼直直地盯着他。
他在看他,在夜色中,一寸寸地从他的眼睛,扫向他的嘴唇,视线一点点向下,有如实质地滑过,黑沉沉地落在中间。
相如澜下意识地绞住双腿,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闻铮。
脸颊飞烫,口舌干渴地生津。
闻铮那双画画的手落下,按住相如澜的膝头,手掌力道不容拒绝地慢慢分开。
他还在看,看得那样专注而仔细,像是要将这幅画面深深地记在心里,也许有朝一日,会在他的画笔下再现这幅迷乱的场景……
相如澜受不了那种眼神与想象,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又羞耻又缠绵。
“老师。”
他这样叫他,让相如澜浑身肌肤都绷紧了。
闻铮低头,吻落在膝上,他低低道:“你好美。”
相如澜摇头,长发跟着摆动,“别说话、别说话……”
相如澜咬紧了唇,抬起自己的手,他指尖发颤,像是在求救,闻铮把自己的手给他,相如澜却是拉着他的手慢慢往下。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相如澜扭头,口中津液太多,已将他的唇畔也浸得湿淋淋,他羞耻到了极点,带着颤抖的哭腔,语气却还在故作师长般的镇定,“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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