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心已经站在了九泉之井边缘, 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越来越熟悉的、刻满符文的巨石。
和他离开时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同样是阴土深处永恒的昏暗,同样是空气中弥漫的陈腐与死寂, 同样是那块承载了他无数个岁月沉默的大石板。
唯一的区别,是石头的正中央多了一道裂隙,将整块石头劈成两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裂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的, 残留着属于鬼神一族的阴冷气息,在昏暗中似乎还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离开后, 井底的鬼神们显然没有闲着。
他们齐心协力,在这块镇压了他们数千年的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崔云心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隙的边缘。
入手冰凉,带着粗粝的触感, 像是触摸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感受着腕间那截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
红线的另一端, 正从这道裂隙中延伸下去,没入井底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之中。
——何厌深就在下面。
他没有立刻救人,而是在那块巨石上坐了下来。
姿态自然随性, 好似只是回到了一个阔别已久的老座位上,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两千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 他依然坐在这里。
他抬起头, 望向阴土那片永远灰败的天空。
青铜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晦暗的天光,也倒映着某种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身上那些青铜纹路已经不再继续蔓延, 但依旧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蜿蜒的血管,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明灭。
那双原本清冷如月华的眸子,此刻泛起一层属于青铜本色的淡淡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苏醒。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古老的青铜像,与身下的巨石融为一体,从未离开过。
崔云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坐下后,他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下来,让他有心力去思考很多没想明白的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井底深处缓缓上升。
那气息很微弱,带着伤疲交加的虚弱,却依然倔强地一点点靠近了井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要向岸边游来。
崔云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天空,嘴唇微动,熟练地吐出了一个沉淀千年时光、在舌尖辗转无数遍的名字:
“……实沈。”
井口边缘,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裂隙下方探了出来。
何厌深满脸血污,气息奄奄,衣衫褴褛,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坐在井口的那道白色身影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科长……是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生怕这只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怕自己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散。
崔云心缓缓转过头,垂下眼眸,看向那颗从井口探出的脑袋。
他没有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是看着何厌深,陷入了沉默。
他也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真实的,不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令他惊讶的是,此时的何厌深虽然狼狈,但举手投足间竟有了一股鬼王的气质。
就像……就像是‘实沈’和‘何厌深’融为一体了一样。
崔云心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是我,你还好吗?”
何厌深愣了一下,想起了惠连的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暂时死不了。”
他瞥见崔云心皮肤上铺盖的冰,顿时急了:“是不是圆月……”
“不是。”崔云心抬了抬手臂,示意自己活动自如,“我没事。”
“……那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科长……对不起。我……我的命数已定,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你快离开吧,这里太危险了。”
崔云心没有动,仍然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厌深,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须臾,他忽然开口:“就凭你这句话。”
何厌深没听明白:“啊?”
“就凭你这句话,”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也得想办法救你一救。”
何厌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拼命忍着,却还是觉得视线渐渐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个有些哽咽还带着鼻音的声音:“科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崔云心受不了他的眼泪,于是别过头,重新望向天空。
但何厌深看见了,在崔云心别过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再也拦不住了。
“我真的……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是实沈。我给你讲外面的故事……讲四季、讲山河……”
“我教你那个法术……让你变成白狐,让你离开……”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苦涩,像是吞咽了太多年的黄连,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骗你离开九泉之井。”
“只要你走了,封印就会减弱,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能离开这口井,在阴土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嗓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可是我错了。”
“愿意留在阴土的鬼神太少太少,更多的……只想复仇。”
“他们恨禹王,恨天庭,恨所有的人,他们出去之后,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和灾难……”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弯了脊梁:“是我,是我把他们放出来的,是我造的孽……”
崔云心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他。
直到何厌深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阴土沉闷的空气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在乎这个。”
何厌深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
崔云心垂下眼,对上他那双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睛,犹如一道月光,照进了最深的井底。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漫长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迷雾的清醒透彻。
“你是实沈也好,是何厌深也罢,你骗过我也好,没骗过我也罢。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定定地看进何厌深那双湿润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深处。
距离很近,近到何厌深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
崔云心字字清晰,每一个吐音都像是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你想跟我回去吗?”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
青铜狐狸弱小,隔着石板看不到他的模样,但实沈不同。
九泉之井的封印阻碍了他的行动,却没能阻碍他望向外面的视线,当年稍微费了些工夫后,就看到了蹲在石板上的青铜狐狸。
那就是何厌深梦中,两轮青金色月亮的来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以为所有的思念都会埋葬在九泉之井的最深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数千年来的所有等待、不甘与煎熬,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了。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想。”
崔云心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接在何厌深的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本以为,这份婚契就是个孽债,谁料却成了何厌深最后的救命机会。
虽非命中注定,却有因果前缘,罢了。
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说你离不开阴土,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在小天道那里的记录,已经不再是‘道士何厌深’了。”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热切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你之前能离开这里,能以何厌深的身份在人间生活,是因为你和天道做了一笔交易。”崔云心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鬼神又不是鬼魂,鬼魂可以轮回转世,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人’的魂魄,有完整的轮回资格。”
“但鬼神不同,你们是从人类的集体意念中诞生出来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在轮回的序列之中。”
“你之所以能有‘何厌深’这个身份,能在人间长大、生活、修行,是因为你曾以‘实沈’的名义,和小天道达成了契约,自愿投入轮回。”
“我想,你应该是用鬼王的身份和气运,换了一个做人的机会。”
何厌深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他之前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崔云心仅凭极其有限的信息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愧是科长!
崔云心未留意何厌深内心的雀跃,兀自皱着眉继续分析:“如今你被惠连氏强行带到阴土,又被困在这九泉之井中,你身上那层属于‘何厌深’的伪装就被剥离了,在小天道那里,你的记录已经重新变回了‘应永镇于九泉之井的鬼王实沈’,所以你才走不出去。”
听完崔云心的话,何厌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阴土的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他用一种带着些许恍惚、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问道:“那……我和实沈,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对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没错,正如‘崔云心’和‘青铜狐狸’本质上也是同一个存在。你没有被取代,更没有被覆盖,你只是想起了自己是谁而已。不要被那些忽然涌回来的记忆困扰,也不要怀疑自己的内心,你就是你。”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因为伤疲和混乱而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点亮光,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弱弱地问道:“科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崔云心挑眉看着他,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何厌深的侧脸。
动作极柔,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拇指缓缓划过了何厌深颧骨上的一道血痕,将那抹血迹轻轻拭去。
何厌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手带来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从他的脸颊传遍四肢百骸,让他从头皮麻到了脚尖,险些掉回井底。
天光勾勒出了崔云心清冷而昳丽的轮廓,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泛着幽微的光泽,为他本就超凡脱俗的容貌添上了一抹令人屏息的惊艳。
他看起来已经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从昆仑冰雪或太阴月华中走出来的一尊仙君。
何厌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崔云心,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此时,崔云心突然直截了当地开口。
“何厌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02章
何厌深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趴在井口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也可以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的喘息间隙, 亦或者在某个他终于攒够了勇气、科长又恰好心情不错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由科长本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隔着一层薄纸的关系最令人发愁了,因为何厌深无从得知他们中间隔着的,到底是入口即化的甜滋滋的米纸, 还是耐高温耐酸碱防火防水还防辐射的钢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耐心等了片刻, 见他依然没有反应,便轻轻“啧”了一声, 作势要从石板上站起来:“看来是不喜欢, 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
何厌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井口那道裂隙中窜了出来。
他在井底被镇压了那么久,又被反复击落, 浑身是伤, 按理说早就该筋疲力尽了,但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落地之后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甚至顾不上站稳, 就跌跌撞撞朝崔云心追去。
随后,那见了鬼的霉运又发挥了作用, 他的脚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哎——”
只听一声闷响,何厌深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膝重重砸在了地上。
最后他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倒在了崔云心面前。
阴土的尘埃缓缓扬起,又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何厌深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钝痛,以及脸部与阴土地面亲密接触的冰凉触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死。
——现在,立刻。
崔云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何厌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开口时却带着一丝笑意。
“……虽然我的确是来救你的,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何厌深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绊了一跤”,但一对上崔云心那双含着狡黠之意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解释什么都没必要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丢人了,不如……
何厌深咬了咬牙,就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将另一条腿也挪了挪,改为单膝跪地。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崔云心。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燃烧的火焰,像要把这两千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点燃。
“对。”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坚定。
“我就是喜欢你!”
声音在空旷的阴土中回荡开来,传出很远很远。
崔云心站在他面前,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倒映着何厌深那张狼狈却真挚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掸去了何厌深肩头的灰尘。
动作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在拂去这两千年的风霜。
“嗯。”他轻声道,带着一种从未对何厌深展露过的温柔,“我知道了。”
崔云心从巨石上站起身来,动作从容,衣袂翻卷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走吧。”他向何厌深伸出手,那只手上青铜纹路若隐若现,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色月华。
何厌深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还是太过不真实了,他心心念念了两千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要带他离开这里。
“愣着干什么?”崔云心微微挑眉,“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不不不,不用!”何厌深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自己能行!”
崔云心看着他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没有拆穿,转身朝着阴土外围走去。
何厌深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一步也不敢落下。
“科长,井里的鬼神说我出不去……”
“先试试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雾弥漫的荒原,绕过嶙峋的黑石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之地中回响。
但那种沉默竟然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之后,终于不必再用言语来填补空隙的安然。
走着走着,何厌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九泉之井。
“科长。”他的声音有些迟疑,“那只被附身的凤凰……还在井里。”
崔云心头也不回:“我知道啊。”
“他就这么放着不管……”何厌深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哦,刚刚自己为了追科长跳出九泉之井,那只凤凰怎么没有跟出来阻止他?
崔云心这才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我刚刚顺手镇压过了,他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何厌深一愣:“……顺手?”
“嗯,顺手。”崔云心说得轻描淡写,“我先把你带回阳间去,再来解决这些鬼神,一个一个来,不急。”
何厌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看来他还是被实沈的记忆影响得不清,总觉得青铜狐狸需要自己照顾。
看着崔云心脚步未停,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前行,阴土的灰雾渐渐变得稀薄,前方的光线也开始明亮起来,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死寂气息,逐渐被一种清新的、属于阳间的生机所取代。
何厌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快了,就快了。他马上就能出去了,马上就能和科长一起回到人间了——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砰的一声,何厌深整个人被弹了回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住额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屏障、结界或符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阻碍,但他就是过不去。
“这是……”何厌深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探去。
指尖在接触到某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像是触到了一层坚韧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力量从那层屏障上传来,冷漠地拒绝着他的靠近。
那是……天道的力量。
何厌深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出不去了。”
崔云心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果然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到那道无形的屏障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出所料,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波。
何厌深看着他的手轻松穿过屏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科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崔云心打断了他。
何厌深一愣:“什么办法?”
崔云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阴土边缘的光线从屏障的另一侧透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晕。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思忖许久,他缓缓开口,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们成亲吧。”
何厌深:“……?”
何厌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凝固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啥?!”
“成亲。”崔云心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
“不是,科长,你、你等一下!”何厌深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知道你喜欢我,不对,你刚才说了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也不用为了救我……我是说,成亲这种事情……这也太……”
“我没有开玩笑。”崔云心直接打断了他,不容置疑,“我现在同时拥有两个身份——青铜狐狸镇物,以及白狐崔云心。前者被困在阴土,但后者可以自由往返阴阳两界。”
何厌深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
“只要你和‘崔云心’成亲,我就能凭借这层婚姻关系,将往返两界的权利借给你用。”崔云心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何厌深的眼睛,“夫妻一体同心,这是小天道认可的。”
何厌深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科长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成亲,而且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提出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他还是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狂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冷静的语气问道。
“科长……你真的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你其实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希望科长是为了保护下属的责任,才委身于自己,如果是那样,他宁愿一辈子困在这片阴土里。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确实是为了救你。”崔云心打断了他,出乎意料的坦诚,“但我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甚至这个方法,都是在钻空子。”
何厌深一怔:“钻空子?”
“对。”崔云心点了点头,“本来,鬼王实沈和白狐崔云心这两个身份的婚姻关系,是不会被小天道认可的。小天道为了防止鬼神利用关系钻空子,设下了严密的规则——阴土的生灵,无法和阳间生灵构建小天道认可的亲缘关系。”
“也就是说,就算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在小天道的规则下,这段婚姻也是无效的。”
何厌深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崔云心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何厌深身上,“姻缘红线里,还保留了一份未完成的婚契。”
听到这里,何厌深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份婚契立下的时间,在你的身份变成鬼王实沈之前。”崔云心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是‘道士何厌深’,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那份婚契,是以人类何厌深的名义立下的,小天道已经阻止不了了。”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当然还记得姻缘红线里的婚契是怎么来的,彼时无论是他,还是青丘的围观群众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闹剧,以为那份婚契早就被崔云心驳回了。
原来……还在吗?
“因为我当时忘记拒绝了,所以那份婚契一直保存在姻缘红线里,青丘发现后,才让涂山幕把红线送过来。”
清冷的声音把何厌深的思绪拉了回来。
“本来,涂山幕的意思是让我解决婚契的,但没想到,这份婚契让姻缘红线能找到你的位置,也成为了你如今重返阳间的唯一途径。”
“何厌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接受它。”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配不上科长的一片心意。
他憋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就……那就按科长说的办吧……”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指尖泛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轻轻点在自己腕间那截红线上。
红线应声而动,从他腕间缓缓升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卷轴。
那就是婚契。
卷轴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不计后果的炽热情意。
这不是何厌深有意写下的,却依旧是何厌深真心的所思所念。
崔云心看着那些字迹,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散去。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银白色的月华,在那份婚契的末尾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云心”。
银色的字迹在卷轴上缓缓浮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的名字即将完整呈现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虚空之中碾压而下,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过了那份婚契!
崔云心刚写下的名字被那股力量瞬间擦去,化作点点银光。
卷轴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厌深脸色骤变:“这是——”
“……小天道。”崔云心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它在阻止我。”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发红包啦,让我恭喜这对新人!
一想到下一章要写什么我就兴奋啊~(苍蝇搓手.jg)(走来走去.jg)
第103章
何厌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为什么?你不是说那份婚契是在我变成鬼王之前立下的, 小天道阻止不了吗?”
“理论上是的。”崔云心盯着那份婚契,眉头微微皱起,“但看来, 小天道并不打算遵守这个‘理论上’。”
他凝聚起了更多的灵力,再次尝试写下自己的名字。
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
然而,才写到第二个字,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再次降临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 朝着崔云心碾压而来。
婚契上的字迹在转眼间再次被抹去,甚至还沿着红线反噬而来,震得崔云心手腕一麻,整个人后退了半步。
何厌深连忙上前扶住他:“科长!”
崔云心稳住身形,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然后抬头望向阴土上空那片灰败的天空。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小天道不想让你离开。”
何厌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 刚想安抚崔云心,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崔云心忽然转过身来,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青铜色眸子里, 炽烈的光芒仍然在熊熊燃烧,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何厌深。”崔云心叫眼前人的名字,“你相不相信我?”
何厌深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地点了头:“信!”
婚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在昏暗的阴土边缘熠熠生辉,那股属于小天道的浩瀚而无形的威压, 并没有就此退去。
它在等待,如同一只沉默的、冷漠的巨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崔云心再次伸出手,咬牙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片刻功夫,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凝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又一次朝着婚契上的名字涌去。
银色的字迹开始微微颤动,如风中残烛。
崔云心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加大灵力输出,试图稳住自己的名字。
如月的光芒再次亮起,与小天道的力量开始了拉锯战,一方要抹去,一方要留住。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交锋,发出低沉的嗡鸣,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何厌深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空有一身滔天鬼气,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看着崔云心。
崔云心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小天道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强。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持续性与压迫感,仿佛大海涨潮。
它并不是要摧毁什么,它只是要抹去。
抹去那个不该写下的名字,抹去那份不该成立的婚契。
崔云心坚持了片刻,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银光四散,婚契上的名字在失去灵力支撑的瞬间,就消散在了风中。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何厌深一怔:“什么非常手段?”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何厌深,停滞了几秒钟。
随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道符文,如活物一般飞射而出,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刻下无数复杂的阵法。
他出手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便在方圆十几丈之内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结界。
每一层结界都格外得严密,将视线、声音、气息全部隔绝开来,甚至连光线都被扭曲了。
从外面看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何厌深看得目瞪口呆:“科长,你这是……”
崔云心布下最后一层结界,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是何厌深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何厌深。”崔云心的声线明显紧绷了,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我们……我们行敦伦之礼吧。”
何厌深:“……啊?”
何厌深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刚刚的话,只是飞快地垂下眼帘,视线往下瞥了一眼何厌深的某个部位,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过头去。
他的耳朵更红了,连带着那截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情绪,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等等等等——!!!”何厌深终于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情况?科长你怎么突然……不是,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说,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崔云心依然别着头,没有看他:“因为小天道不让我写名字。”
何厌深还是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它不让我在婚契上留下名字,所以我就只能换个方式,让这份婚契生效了。”
崔云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这份淡定之下紧张的微颤:“行敦伦之礼,同样是小天道认可的婚姻缔结方式。只要……只要完成了这一步,它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了。”
何厌深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崔云心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时清冷如月华、此刻却带着一丝紧张和羞涩的眼眸,还有轻轻颤动的鸦羽般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就算此刻让他灰飞烟灭,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的兴奋,渐渐变成了一种郑重的、认真的神色。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往地上一铺,然后毫不犹豫地往上一躺,四肢摊开,大义凛然地看着崔云心:
“来吧,科长!不要怜惜我!”
崔云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厌深嘿嘿一笑,正要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却见崔云心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何厌深,我需要你听好。”崔云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我要分出大部分心神去和小天道抗衡。如果不这样做,那股力量会在我……在我们……的过程中再次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你来主导。”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放光:“我来主导?!”
“嗯。”崔云心别过头,声音淡淡的,“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没有!”何厌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完全没有!我非常乐意!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会让科长失望的!”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了。
但他没有反悔。
他缓缓俯身,在何厌深期待的目光中,他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躺在了何厌深铺好的那件外套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快速地颤动,双手有些不太自然地放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厌深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崔云心,心脏砰砰狂跳。
月光从结界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崔云心那张清冷昳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淡漠,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的脆弱感。
何厌深咽了口唾沫,缓缓俯下了身子。
他觉得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了,但身体却很诚实,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摸索崔云心的衣领。
就在这时,崔云心忽然睁开眼,开口了:“等等。”
何厌深立刻停住:“怎么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窘迫尴尬的神色。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扭头不再看何厌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你轻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还有,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何厌深挑了挑眉,他可是上古鬼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放心。”他埋下头去,“科长,交给我就好。”
…………
何厌深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水里跋涉。
水流很暖,不像是阴土那些冰冷刺骨的暗流,倒像是三月时节山间融雪汇成的溪流,温温的,柔柔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每往前一步,水面便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着银白色的月光,像是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银。
他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前方有多远,只知道水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拉着,引着他往前走。
水波在他身侧荡漾,温柔地托着他的腰身,推着他的脊背,像是在替他开路。
他走得不算艰难,却也并不轻松。
每前进一步,水流便缠上来一分,像是抗拒他,又像是在挽留他,要他再多停留一刻,多感受一刻这份温存。
他低下头,看到水面之下有银白色的光在游弋,像是月光化作了游鱼,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偶尔蹭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若是笑了,便会惊散这些鱼,便会打破这片水的宁静。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水中央那团朦胧的光亮走去。
那光亮起初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子,遥不可及。
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光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形状。
那是一朵白莲。
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又被霜雪洗过一遍。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绯红,像是被什么染上的,又像是它自己羞红的。
莲花的根茎没入水中,看不见底,仿佛是从水的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又仿佛这整片水域都是因它而生。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摇不动,却让整片水面都染上了它的气息。
清冷的、干净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的气息。
何厌深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朵莲花不远的地方,看着它,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他怕自己一身的风尘会玷污了它,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惊扰了它,怕自己伸出手去,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一碰就散了。
但水波还在推他,温柔地、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推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终于伸出手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整片水面忽然安静了。
那些游弋的光鱼静止了,那些荡漾的涟漪平息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那朵莲花,以及他们之间那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花瓣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在向他敞开自己。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朵莲花吸了进去。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被一团柔软的光包裹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被那光浸润着,每一缕思绪都被那光抚平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那片光中自由地游弋;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阵风,在那片光中轻轻地吹拂。
最后他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融入了那片温柔的冷光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那朵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光中停留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朵莲花已经不在水中了。
——它在自己怀里。
花瓣微微合拢,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何厌深低头看着它,发现花瓣上那些绯红的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透了,又像是它心甘情愿地染上的。
现在,这朵莲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后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第104章
结界之内, 一片安静。
衣物散落一地,那件被何厌深铺在地上的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水渍与揉皱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潮湿气息, 混合着两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让人觉得难闻,反倒像是一场大雨过后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带着某种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度。
何厌深靠坐在结界边缘的一块黑石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人。
崔云心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 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后背靠着他的胸膛, 脑袋也枕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极近,近到何厌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受到他皮肤上传来的比平时略高几分的温度。
他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散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泛红的颊边, 衬得那张清冷昳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惊人的艳色。
他闭着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 像是蝴蝶停在花蕊上时振动的翅膀。
崔云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胸膛还在轻轻起伏,整只狐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何厌深身上, 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身上的青铜纹路已经完全隐去, 皮肤恢复成了平日里白玉般的质地,但上面却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红痕。
何厌深低头看着他,目光柔软。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开贴在崔云心颊边的一缕湿发, 将那缕发丝别到他的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休憩的白狐。
崔云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地将脸往何厌深的掌心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何厌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崔云心脸颊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比刚才那一刻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又将崔云心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无声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何厌深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手指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从崔云心的腰间缓缓地向上游走,隔着那层被揉皱的薄衣料,指尖下意识地画着圆圈。
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无比虔诚的珍重。
崔云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睁眼,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迟缓地抬手,准确地扣住了何厌深那只作乱的手腕。
“何、厌、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蜜浆,黏黏的、软软的,却依然带着那股清冷得不容冒犯的意味:“你适可而止。”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崔云心依然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分明已经累到了极点。
但他扣住何厌深手腕的那只手,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即便这点力气在如今的何厌深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崔云心的态度却再明确不过了。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命令。
何厌深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连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要强撑着维持威严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不行,也软得不行。
他低下头,将嘴唇凑到崔云心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无辜委屈:“科长,我辛苦了那么久哦,你连让我摸一下都不肯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崔云心的耳廓上,他看到那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在滴血。
但崔云心没有松开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声音冷冷淡淡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辛不辛苦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我现在需要休息。你如果再乱动,我不介意让你自己走回家。”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强撑着板着一张脸说狠话的样子,心里又甜又软,像是有一汪春水在心口化开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反扣住崔云心的手指,十指交握,然后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好,不乱动。”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科长握着我的手睡,这样总行了吧?”
崔云心不说话了。
他能感觉到掌心之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心跳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传到他的掌心,又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胸腔里,与他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
他抿了抿殷红的嘴唇,没有抽回手,算是默许了何厌深的亲近。
何厌深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仍然清灵干净,像是月华凝结成的霜雪,又像是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风,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
何厌深慢慢呼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彻底放松下来。
但大拇指却不自觉地细细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像是只有这样确认着掌心的温度与触感,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何厌深以为崔云心已经睡着的时候,闷闷的嗓音突然从怀里传来:“……你要是敢趁我睡着的时候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扔回九泉之井里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惹得崔云心不满地动弹了好几下,像是被打扰了好梦的小动物,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不敢不敢。”何厌深连忙收住笑,一本正经地保证,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笑,“科长放心睡,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嗯,最多就偷偷亲一下。”
“……不要。”
“好好好,不亲不亲。”
崔云心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何厌深注意到,他扣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松了几分力道,而且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和欲拒还迎有什么区别?
何厌深没有戳破他,自顾自回味着。
他只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阴土的罡风从结界外呼啸而过,却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放松下来的睡颜。
崔云心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戒备,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眼角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艳丽潮红,脖颈上的印记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何厌深看着这一切,嘴角放肆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口幽深的九泉之井,实沈……不,就是他自己,他曾对那只懵懂的青铜狐狸,说过许多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禹王的封印,隔着无数责任和“不得已”。
他还想起了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崔云心,躺在冰冷的青铜棺中。
那时的他多么胆怯弱小,不敢言明自己的心意,也不奢望能和科长拥有以后。
何厌深时不时想,他想和崔云心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科长的寿数那么漫长,他身边有那么多出色的人物来来去去,长此以往,他还能注意到自己吗?
科长迟早是要成仙飞升的,离开镇异枢机府后,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现在,一切的妄念都得到了回应。
何厌深低下头,在崔云心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崔云心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
何厌深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然而,他那只发誓要“老老实实”的手,在安静了没多久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先是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接着是整只手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什么。
崔云心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何厌深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又向上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怀中一空。
崔云心的身形在他眼前急速缩小,衣袍簌簌落下,从衣领中钻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体型不算大,皮毛干净得像是一捧新雪,尖尖的耳朵上缀着一层淡淡的银粉色绒毛。
它从衣袍的堆叠中轻盈地跃了出来,踩在何厌深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青铜色的狐狸眼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与淡淡的嫌弃。
它不紧不慢地在何厌深的胸口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把脑袋埋进蓬松的大尾巴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何厌深保持着刚才搂抱的姿势,怀里只剩下一堆散落的衣物,和一只趴在他胸口上打着哈欠的白狐。
他低头,看着那只睡得肆无忌惮的白狐,愣了半晌。
“……科长?”
没有回应,只有白狐的耳朵尖轻轻抖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你……你怎么变成狐狸了?”
白狐连耳朵都懒得动了,只是把大尾巴又拢紧了一些,将自己裹成一个更加完美的毛球。
何厌深哭笑不得地看着胸口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蓬松的尾巴尖。
白狐的尾巴条件反射般地甩了一下,啪地打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别吵,睡觉。
何厌深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又看了看那只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梦境中的白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睡吧睡吧。”何厌深一边哄着,一边将散落的衣袍拢了拢,盖在白狐的身上。
还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胸口上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能靠得更舒服一些,也能睡得更安稳。
经此一遭,他睡意全无,只想看着那只在月光下蜷成一团的白狐,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背脊,看着它偶尔抽动一下的耳朵,看着它藏在尾巴尖里那一点粉嫩的鼻尖。
他用指尖怜惜地顺了顺白狐背脊上的毛。
“晚安,云心。”何厌深温柔地低声说,“做个好梦。”
………………
阴土没有天亮,但崔云心的身体比任何天象都更敏锐地感知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是前一天清晨进入阴土的,结界散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何厌深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身上。
还好他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了一些清洁法术,不然他俩真没法见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崔云心,崔云心也已经整理好了衣襟,除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慵懒,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崔科长模样。
何厌深一直盯着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崔云心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厌深收起笑容,但眼里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觉得,科长你真好看。”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现在的何厌深今非昔比,一眼就看出崔云心没有生气,只是害羞,连忙乐颠颠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阴土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一次,那股阻拦他的力量消失了。
婚契已经生效,小天道再也无法阻止他离开。
阳光洒在脸上的那一刻,何厌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淡淡味道,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活着出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崔云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两人走回东南分局,门口的值班人员看到崔云心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惊喜地喊了出来。
“回来了!崔科长和何道长都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鞭炮,整座楼瞬间沸腾了。
“崔科长!”
“科长,你没事吧?!”
“听说你去闯阴土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何呢?小何在哪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欣喜。
随后他们看到了跟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又是一阵惊呼。
“天哪,何道长也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何道长没事!”
何厌深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说:“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多亏了云……崔科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似靥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崔云心,确认科长没有受伤,这才转向何厌深,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何厌深被她看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地拉紧领口。
好在舒恰晓也冲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轻松道:“科长,您总算回来了,大家都担心坏了!”
崔云心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何厌深也没事。”
“好耶!崔科长威武!”泥絮大力鼓掌,脸色依旧苍白的祁孤芳默默挪得离他远了一点。
人群先是一滞,随后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虽然有些人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鼓掌。
崔云心等掌声平息下来,又淡淡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云心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通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和何厌深成亲了。”
第105章
整个枢机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一动不动。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 有人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地。
舒恰晓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几次, 才发出一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啊?”
泥絮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锃亮:“崔科长, 您刚才说……您和谁结婚了?”
“何厌深。”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们成亲了,就在阴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还借用了一下青丘的姻缘红线。”
整个枢机府再次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 像是约好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
何厌深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 顿觉压力山大。
舒恰晓用一种仿佛梦游般的声音, 颤颤巍巍地问道:“……科长,你刚刚说的是哪种结婚?是法律意义上的那种,修道意义上的那种, 还是……床上的那种?”
崔云心平静地回答:“所有意义上的。”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身边,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混合着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怀疑目光。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小声开口:“……嗯,是真的。”
他还冲众人挥了挥手, 满面春风:“大家现在可以祝我们新婚快乐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出了一声:“卧槽——?!”
整个镇异枢机府瞬间炸开了锅。
…………
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野火燎原,最先传开的是东南分局内部。
舒恰晓虽然被叮嘱了“不要到处乱说”,但她那副魂不守舍、时不时偷瞄崔云心和何厌深、然后捂着嘴发出不明意味的压抑尖叫的状态,基本上等于向全局广播了“有事发生”。
然后是泥絮和尚在食堂打饭时,被其他部门的熟人问起:“听说你们那位狐狸科长昨天去地府捞人了?捞回来了没有?”
大师沉吟片刻,含蓄地回了一句:“捞回来了,顺便把终身大事也办了。”
熟人当场瞳孔地震,筷子掉进汤碗里,溅了他一脸的油花。
但那人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仿佛听到“释迦牟尼昨天还俗了”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泥絮。
接着是敖凌。
他躺在病床上养伤,闲得发慌,干脆打电话跟他爹北海龙王唠嗑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北海龙王呆滞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爆笑:“哈哈哈哈哈!浮光君上次还跟我说,灵鉴狐王那脾气肯定打一辈子光棍!哈哈哈哈老子要去嘲笑他!”
于是,半个龙族都知道了。
再然后是祁孤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跟自己在总局上班的师兄师姐通话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头最近不用给我们科长介绍对象了,他已经有人了。”
对面连忙问是谁,他轻描淡写地说:“就那个很倒霉的道士。”
对方久久不语,然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
到了下午,整个镇异枢机府,从总部到各大分部,从前线外勤部门到后勤档案室,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东南分部特事科的崔云心科长,跟他科室里的龙虎山道士何厌深,结婚了。
——而且是那种“所有意义上”的那种结婚。
于是,当何厌深的师父大白道长踏入漆吴市特事科的办公楼时,他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奇怪兴奋,仿佛憋着什么惊天大瓜可又不敢往外说。
他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谁——那个经常COS萨摩耶的那位,跟他手底下的那个小芝麻球结婚了!”
“谁?上次在食堂吃了三碗饭、还打包了一份走说要喂自行车的那个?”
“真的假的?那个出门坐车里都能遭雷劈的道士?”
“可不就是他吗!听说还是那位主动的啊!”
“我的天……那位居然会主动?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断情绝爱、太上忘情的类型……”
“谁说不是呢!”
“可恶,小芝麻球吃得真好……”
大白道长一边走一边听,心里暗暗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开放,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大佬,居然跟自己的下属结了婚,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的。
他此行是来看望自己那个倒霉徒弟的,听说那小子最近又是卷入鬼神事件又是被掳进地府,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也得来关心一下。
自从灵鉴狐王入职后,或许因为狐狸是祥瑞,自家徒弟倒霉的次数是直线下降。
虽然还是比普通人脸黑,但已经比过去二十来年好上很多了。
大白道长敲了敲特事科的门,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徒弟何厌深,正坐在工位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散发着“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会不会一切都消失了”的气息。
而崔云心正坐在何厌深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尾巴从何厌深那一侧反卷回正面,盖在自己和何厌深的腿上充当空调毯,姿态自然随性。
大白道长的目光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何厌深身上,又落回崔云心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贫道想问一下,你们该不会……他们说的结婚的那对……”
崔云心瞥了他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就是我们。”
大白道长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何厌深。
“徒儿啊,你真是出息了!”
何厌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自家师父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得意的:“……嘿嘿。”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白道长以“看望徒弟”的名义,在特事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喝着舒恰晓泡的茶,吃着泥絮和尚递过来的点心,听着花似靥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各种细节。
嘴里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竟然如此”“还能如此”的感叹。
他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捋清楚了,虽然捋清楚之后,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清楚。
而何厌深,在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极度的患得患失之中。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曾经系着那截鲜红的丝线,但回到阳间后,崔云心便将红线解下,归还给了涂山幕。
他说,婚契已成,红线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它该回到青丘,继续履行它作为狐族至宝的职责。
何厌深理解,科长做得当然没错,但他心里还是一片空落落的。
那截红线在的时候,他能实实在在地看到、摸到那份联结的证据。
现在红线不在了,他总觉得那份婚约像是一份虚无的假凭证,随时可能被突然后悔的狐王大人撕毁。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偷偷瞄一眼崔云心,确认科长还在那里,没有忽然消失,没有忽然反悔。
他甚至在去洗手间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确认三遍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但他控制不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昨天他还在九泉之井底被惠连氏反复镇压,今天他就和科长成了正式的、被小天道认可还有姻缘红线为证的合法道侣。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一天之内被透支光了,他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像泡沫一样破灭。
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道侣的不安。
他本就通晓人心,面对啥事都往脸上写的何厌深更是如此。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经过何厌深工位之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何厌深的碎发。
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何厌深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崔云心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眸子。
“我在。”崔云心只说了短短二字,声音很轻,然后便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
何厌深低下头,摸着自己被拨动过的那缕碎发,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曾经系着红线的手腕,忽然觉得,虽然没有那截红线了,但科长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比红线更能让他安心。
何厌深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家庭群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已经看了好几分钟了,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要怎么开口。
直接说“爸妈我结婚了”?——不行,太突兀了,会把二老吓出心脏病。
先说“我谈恋爱了”铺垫一下?——但问题是,他已经结了,这已经不是铺垫能解决的问题了。
要不先发一张他和科长的合照,然后配文“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可他翻了翻相册,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张和科长的正经合照,全是各个角度的偷拍。
唯一一张还是之前在明州市出外勤时,花似靥偷拍的。
画面里,他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科长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表情淡漠,像在看一只不太聪明但勉强还能用的下属。
这张照片发过去,他爸妈大概会以为他在单方面宣布自己是上司的对象。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直接打字发了出去:“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我结婚了。”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回来。
不出所料,家庭群里已经炸了。
他妈发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中间夹杂着一条语音消息。
何厌深点开那条语音,还没来得及把听筒贴近耳边,他妈的声音就从中传了出来。
“何厌深你是不是喝大了?!你户口本还在我和你爸这儿呢,你跟谁结的婚?!”
音量之大,让连坐在对面的舒恰晓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爸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他妈沉稳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我儿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关切。
“厌深啊,你要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就请假回来休息几天,爸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
何厌深连忙打字打断了他爸的寻医问药:“我没喝大!也没疯!我真的结婚了!是跟……跟我们科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男的,狐仙。”
家庭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静默,那三分钟里,何厌深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妈的语音消息又来了,这次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八个度,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讲话。
“妈妈跟你说,我们家是很开明的。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你幸福,妈妈都支持你。但是啊……”
何母顿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犹豫。
“但是……跟狐狸谈恋爱,是不是有点……那个啥了?”
何厌深一愣:“哪个啥?”
何母:“就是……聊斋里都写了嘛,狐狸精可会骗人了!你从小就没什么心眼,妈妈怕你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何厌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想说“科长他不是那种狐狸精”,又想解释说“科长虽然是狐妖但他很好从来不骗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替“狐狸精”辩护。
他想了想,默默地翻开相册,找到了一张崔云心的照片。
那是前几天在办公室里,他趁科长不注意偷拍的。
崔云心正站在窗边看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在他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清冷而优美,整个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何厌深直接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家庭群再次陷入了沉默,时间比刚才更长。
然后他妈妈的语音消息来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子啊,你跟妈妈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何厌深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我欺负他?妈,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怎么舍得嘛!”
他妈的声音理直气壮:“那可不好说,聊斋里也有好多单纯狐狸被人类骗身骗心的故事!万一人家单纯善良没见过世面,被你花言巧语骗了呢!”
何厌深张着嘴,看着那条语音消息的转文字,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被亲妈背刺的茫然。
何爸还适时地补了一刀:“是啊,爸也觉得这事有点悬。要不你让人家狐狸——不是,让人家科长,跟咱家视频一下?爸妈帮你把把关,看看是不是正经狐狸。”
何厌深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档案柜前翻找文件的崔云心。
崔云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何厌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在对话框里噼里啪啦地打字。
“视频的事,我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但他真的是正经狐狸!”
第106章
崔云心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开着好几份卷宗和手写记录,鼠标在电脑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又拿起笔在纸质文件上批注了几笔。
流畅, 高效,显然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
何厌深拎着一杯给崔云心点的奶茶,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整理的内容大致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关于九泉之井中那些鬼神的详细记录,包括它们的来历、被镇压的原因、目前状况以及一份初步拟定的处置方案, 毕竟理论上没有人比崔云心更懂怎么对付鬼神。
另一部分,则是关于弥光被惠连氏附身事件的完整报告, 从最初的线索到阴土深处的交锋,事无巨细。
“科长,你这是……准备打小报告?”何厌深问。
“嗯。”崔云心忙得恨不得把尾巴也当手使,头也没抬。
“九泉之井的鬼神不能一直搁在那里不管, 惠连氏虽然被我暂时镇压了,但井底还有其他鬼神, 它们的处置需要上头批准。”
“还有弥光的事, 她现在还被惠连氏附身着,惠连氏怎么处理,是超度还是镇压, 由谁来解除附身、谁来把弥光接走, 这得地府和凤族拿主意。”
虽然鬼神逃离阴土,归根结底是因为青铜狐狸的离开,但他并不想回到阴土去, 所以必须把“崔云心”和“青铜狐狸”彻底切割开来。
后土娘娘显然是知情的, 地府阎王们说不定也知道崔云心的真实身份,但他们选择了默许, 崔云心也就知趣地不自己往上凑。
他顿了顿,在报告的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
“所以我打算把这两件事合并成一份报告,抄送到总部和地府判官司,让他们自己头疼去。”
何厌深忍不住笑了出来:“科长,你也太聪明了吧!直接把球踢给他们,你就不用自己跑一趟地府,也不用跟凤族扯皮了!”
崔云心理直气壮:“这叫合理分工。地府的事,本来就不归‘崔云心’这个身份管。我现在是镇异枢机府特事科的科长,不再是那尊坐在九泉之井上的青铜狐狸了。该谁管的,就谁管。”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就从何厌深手里拿过奶茶袋,麻利地拆开。
吸管一插,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何厌深看着他一边喝还一边蹙着眉看文件,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像是在抱怨天气好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洋洋的温馨感。
他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科长……那个,我爸妈刚才跟我说,想跟你视频一下。”
崔云心端奶茶的手微微一顿,回答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
“……可以。”
何厌深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崔云心又出声了。
“但是……”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眼角的位置,“我的眼睛,这个青铜色……会不会有点奇怪?要不要遮一下?”
何厌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不会不会不会!一点都不奇怪!大家都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不对,是很正常!真的!没人会觉得奇怪的!”
“正常?”崔云心看着他那一脸急切的样子,眨了眨眼睛,然后放下手,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估计是小天道的影响。”青铜狐狸也在小天道的记录上,它会让看到我的人,觉得‘崔云心的眼睛是青铜色’这件事是正常的,就像人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天空是蓝色的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不用遮。”
何厌深点头:“那……待会儿视频的时候,你打算跟他们说点什么呀?”
“这个……”崔云心思索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奶茶,仿佛在认真地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奶茶的凉意沁人心脾,崔云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话题?”
何厌深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迟疑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软绵绵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就随便说说就好,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但话还没出口,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于是他脱口而出:“科长,你不会是在紧张吧?”
崔云心抿起了薄唇,然后他放下了奶茶杯,有些别扭地别过头去:“我没有紧张。”
何厌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暖流。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紧张也正常!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呢!”
崔云心的眉心松了松,但还是有几分无奈,这根本不是紧不紧张的问题。
他放轻嗓音,表情也随之柔和了许多:“其实,我根本无所谓你的父母喜不喜欢我,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何厌深怔住了。
他看着崔云心春水般的双眸,觉得那深绿的湖面下似乎有两个漩涡,把自己的魂魄都卷了进去,怎么都挣脱不了了。
原来太过幸福的时候,人是会有点晕乎乎的啊……
崔云心看着傻乐的何厌深,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把他拉到隔壁待客室,坐在一起打通了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何家爸妈的脸几乎同时挤进了镜头里。
何母显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占据了屏幕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积,何父只能从她肩膀上方探出半个脑袋,背景是他们家客厅那面挂着“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的墙。
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仿佛在开盲盒般的神情。
然后,他们看清了屏幕里崔云心的脸。
何母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了大约两秒钟。
“哎呀——!”她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惊叹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包含着惊艳、意外、以及一丝“我儿子居然真的有这种福气”的难以置信。
何父慢了半拍,但在看清楚崔云心的瞬间,眼睛也明显亮了一下。
他努力维持住一家之主的沉稳形象,干咳一声,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
何母已经抢先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发现了宝藏般的兴奋。
“哎呀,这就是小崔吧?哎呀,长得可真俊啊!厌深这孩子,也没跟我们说清楚,害得我还以为……”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连忙刹住车,讪讪一笑。
“……还以为你们单位工作压力太大,把孩子累出幻觉了呢!”
何厌深在镜头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妈……”
崔云心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我叫崔云心。”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和,透过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
何母听了,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哎!好好好!小崔啊,你别介意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啊,阿姨就是——就是太惊讶了,你知道吧?”
“厌深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跟我们说过他在外面有对象,这一下子就说结婚了,我们这当父母的,难免有点……”
“可以理解。”崔云心微笑着说,“事发突然,是我们考虑不周,应该早点跟您二位沟通的。”
何母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
她转头看了何父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我满意”,然后转回来,笑眯眯地凑近了一点说:“不突然,不突然!缘分到了,什么时候都不突然!”
“对了小崔啊,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漆吴市是不是比我们这边暖和?你平时的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厌深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崔云心一一作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何母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何父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空隙,终于成功插进了话头:“那个,小崔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厌深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心眼,运气还……是吧?”
“你们在一起工作,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多担待。”
崔云心看了何厌深一眼,后者正紧张兮兮地蹲在镜头外,竖着耳朵听每一个字。
他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能听得出他的认真:“他做得很好,工作上很认真,也很勇敢。虽然有时候有点莽撞,但总体上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和……伴侣。”
何厌深在镜头外听到“伴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声音,但那双眼睛已经亮了又亮。
何母敏锐地捕捉到了崔云心话语中的停顿,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她转头看了何父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何母又转回来,笑眯眯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小崔啊,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阿姨,不,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妈提前准备!”
崔云心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然后礼貌地回答:“谢谢,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我不挑食,都可以。”
何母一听,更加满意了:“哎呀,不挑食好啊!不像我们家厌深,小时候挑食挑得我的饭跟不可名状似的……”
“妈!”何厌深终于忍不住从镜头外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无奈,“能不能不要在科长面前揭我的短!”
何母理直气壮:“我这是在夸你老婆!你急什么!”
何父适时地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啊。”
何厌深一脸“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的表情,又把脑袋缩回了镜头外。
崔云心看着他缩回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顿时被眼尖的何母捕捉到了。
她又在心里给崔云心加了好几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何母又问了崔云心不少问题,工作啊、生活啊、平时有什么爱好啊、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阿姨给你寄啊。
崔云心都一一作答,态度始终平和而自然,既不显得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虚伪,也不显得冷淡让人觉得疏远。
偶尔在何母讲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他会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何母就会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哎呀”并猛拍何父的大腿,何父则会忍着痛维持住一家之主的沉稳表情。
挂了视频后,何厌深看着崔云心,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他们会喜欢你的”得意笑容,嘴角压都压不住:“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他们超级喜欢你的!”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将手机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你爸妈,根本就是颜控吧。”
何厌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才发现吗?!他们刚才看你第一眼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崔云心没有接话,但他的眸光一直非常柔和。
通话结束,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是漆吴市渐沉的暮色,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
何厌深坐在崔云心旁边,看着崔云心被暮色柔化的侧脸,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有一个念头被刚才那通温暖的视频通话一搅,就这么浮了上来。
“科……云心,我想和你去回月山看看。”
崔云心有些意外:“回月山?”
“嗯。”何厌深点了点头,目光没有躲闪,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重要决定,“毕竟那里是你当过山神的地方,也算是你半个家了。你跟我说过,你在那里住了很久很久对吧?我……我想去看看。”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个普通的行程安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有多么快。
回月山,是崔云心作为白狐时最早落脚的地方,也是他以“灵鉴狐王”之名庇护一方水土的地方。
那里承载了崔云心千年的过往,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烙印。
何厌深想去看看。
他想去看看那个还没有“镇异枢机府崔科长”、只有一只白狐独自坐在山巅看月落日出的时候。
他想去看看那些科长曾经走过的山路、饮过的溪水、栖息过的深林。
他想去那里。
——然后,在那里,向科长正式求一次婚。
第107章
很快, 去回月山的假期就批下来了。
管部长给了三天,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崔云心说够了, 回月山不算大,五天完全能逛完。
何厌深嘴上应着“够了够了”,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他得在里面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地点, 完成他那个求婚计划。
他开始偷偷做准备。
深夜窝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紧张的脸。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求婚攻略”, 又删掉,换成“最浪漫的求婚方式”,再删掉,换成“山里求婚要注意什么”。
搜索结果不出所料地五花八门, 什么热气球拉横幅、无人机吊戒指、包场山顶餐厅、海边沙滩烟花秀……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在菜市场挑钻石的傻子。
最后,他默默地删掉了所有的搜索记录, 把脸埋进枕头里, 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但没过多久,他又像戒断反应发作了一样,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搜索“在山里求婚要怎么布置”。
这回结果稍微靠谱了些, 但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既没有专业摄影团队, 也没本事在一夜之间把一棵老树挂满彩灯,他唯一拥有的,是一枚戒指和一颗紧张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
戒指是他偷偷去订的。
很简单的一个银包金指环, 内侧刻了一弯极细的月牙, 和一朵小小的云纹——回月山的“月”,崔云心的“云”。
他没有选太华丽的款式, 因为他记得崔云心不太喜欢那种浮夸的东西,银色比较配他的心上人。
但何厌深又觉得银太便宜,崔云心配得上最好的,于是跑了好几家首饰店,打了一枚银包金的戒指。
他甚至不知道科长会不会戴戒指,毕竟科长平时要处理公务,要画符,要打架,手上戴着戒指可能不方便。
但何厌深还是订了。
他想,就算科长不戴,他也要把这个戒指送出去。
他要让科长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在阴土那种特殊环境下才不得不说的漂亮话。
然而,随着出发日期一天天逼近,何厌深那属于鬼王实沈的、深埋在魂魄深处的偏执,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
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万一科长其实并不想跟他结婚,只是在阴土那种环境下不得不那么做呢?
万一科长回到阳间之后冷静下来,后悔了呢?
万一科长答应跟他去回月山,只是出于对下属的照顾和礼貌呢?
万一他求婚的时候,科长拒绝了他,然后他们连现在这种关系都无法维持了呢?
这些念头像一群漆黑的乌鸦,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发出聒噪的鸣叫,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白天他还要强打起精神上班,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但他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色,以及时不时走神、要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的状态,早已出卖了他。
舒恰晓观察了他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趁崔云心去总部开会的间隙,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何厌深旁边。
她双手抱胸,用一种“我今天非得把你这脑子掰正过来”的表情盯着他:“何厌深,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似的。”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对上舒恰晓那双写满了“你别想糊弄我”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在想,科长会不会后悔。”
舒恰晓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循循善诱:“小何啊,你听好了。”
何厌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舒恰晓竖起一根手指:“首先,狐狸,是相对忠贞的动物。”
“虽然不至于像某些鸟类那样伴侣死了就殉情,但只要不出意外,一对狐狸夫妻通常会一直共同生活,共同孕育后代,共同抚养幼崽,直到其中一方自然死亡。”
她顿了顿,强调道:“这是纪录片里说的,不是我编的。”
何厌深沉默,何厌深思索,何厌深大彻大悟。
“……你的意思是,科长能生小狐狸?!”
语气带着几分恍惚、几分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
这下轮到舒恰晓的表情凝固了。
她张着嘴,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何厌深,仿佛在看一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外星生物。
良久,她才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压制自己不要一巴掌拍过去,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科长不会跟你离婚!不会抛弃你!不会忽然反悔!你听懂了没有!”
何厌深被她这一连串的“不会”砸得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舒恰晓一甩头发,面露得意之色,“上次科长让我多看纪录片,少看动画片,我回去之后痛定思痛,恶补了一堆和狐狸有关的自然纪录片。”
“从狐属动物的社会结构到繁殖习性到领地意识,我全都看了一遍!”
她抱在怀里的小罐子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厌深感觉是舒恰晓的蛊虫们在大声咒骂,指责科长克扣它们看动画片的时间。
舒恰晓面不改色地捂住陶罐,强调道:“所以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科学,不是迷信。”
何厌深看着她那一脸“我可是做了功课的”骄傲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你,舒恰晓。”
舒恰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赶紧把你那张怨夫脸收起来,万一等会儿科长开完会回来看到了我们,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悄悄话般压低了嗓音:“对了,还有那个……关于小狐狸的事情,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科长他是公狐狸,你也是公……男的,你俩真的生不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何厌深尴尬:“……我也没真的指望这个。”
…………
舒恰晓的科学讲座结束后不到半天,整个特事科——甚至包括远程在线的敖连霏——都知道了何厌深正在筹划一次“正式求婚”。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何厌深吃完中饭回到办公室时,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阵仗大得像在开军事会议。
花似靥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但咖啡确实是条装速溶的没跑。
泥絮和尚盘腿坐在他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表情慈眉善目,最近他修炼的他心通很少失控,表面也能装出得道高僧的样子了。
祁孤芳则靠在窗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内心。
何厌深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看着同事们这阵仗,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们在等我?”
花似靥放下咖啡杯,微微一笑:“听说你要在回月山向科长求婚?”
何厌深倒吸一口凉气:“消息传得这么快吗?等等,谁泄露出去的!”
花似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回月山地形图,标注异常精细,连某棵特别漂亮的树的位置、某条特别清澈的溪流的深浅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点了点图上标记的几个位置:“我和小五商量过了,这几个地方最适合求婚了。”
何厌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地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花似靥微微一笑:“昨晚。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姐姐我闲得慌。”
泥絮和尚捻着佛珠,抢着开口:“小何看过来,贫僧也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玉佩经贫僧以佛门秘法加持,可安神定心,到时候如果你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握此佩于掌心,可平复心绪。”
何厌深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确实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感觉。
他感激不已地看着泥絮:“大师,你真是太好了……”
泥絮和尚双手合十,满脸慈祥:“阿弥陀佛,应该的、应该的。毕竟你要是搞砸了,回来之后哭的可不止你一个……贫僧不想连续一个月在办公室里看你这张怨夫脸,更不想被科长叫来加班。”
何厌深:“……其实后半句可以不用说的。”
祁孤芳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抛给何厌深。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本以为那小玩意儿会掉到地上,结果却很顺利地接住了它。
前世鬼王的实力在渐渐恢复,但他的脑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和四肢各干各的。
往往他的身体本能反应过来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何厌深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巧玲珑、泛着淡淡寒光的剑形吊坠,像是一把缩小版的玄铁剑。
祁孤芳微微偏过头,语气冷淡,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切:“这枚剑坠上附着我师父的一缕剑意。若你们在回月山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妖物,打扰了你和那狐狸的好事,可直接用它抵挡一阵子。”
何厌深握着那枚剑坠,只觉得掌心一片温热。
他知道祁孤芳向来嘴硬心软,能送出附了终南山剑尊的剑意的护身符,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
于是他郑重地将剑坠收好:“谢谢你,祁哥。”
祁孤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这时,何厌深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敖连霏的视频请求。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他不禁有些无力和无助。
刚一接通,敖连霏元气满满的脸就挤满了屏幕,背景是她那间堆满了金银珠宝和龙族典籍的房间:“何厌深!我听说你要向崔叔叔求婚了!”
何厌深被她那巨大的音量震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小声点,科长还在隔壁开会呢!”
敖连霏连忙压低声音,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依然写满了兴奋:“我跟你说!我帮你准备了一个超级浪漫的计划!”
“到时候我让我的龙族小弟们在回月山上空盘旋几圈,制造一点祥瑞异象怎么样?”
“你放心,不会吓到人的,就是那种远远看去像是彩霞一样的效果!保证让崔叔叔觉得这是天意!”
何厌深大为震撼:“科长似乎不太相信天意吧……而且你确定不会被人举报吗?!”
敖连霏一挥手:“没事!我办事,你放心!对了,我还让敖凌大太子从北海那边弄了一点特产的荧光珍珠,到时候可以撒在你们求婚的地方,晚上会发光的那种!可好看了!”
何厌深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浪漫计划”,又看了看面前那张精密的地图、掌心的玉佩和剑坠,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准备这场求婚。
他身后站着一整个特事科的朋友。
虽然这群人嘴上说着“你搞砸了别回来哭”,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铺那条通往幸福的路。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离谱但靠谱的同事,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花似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先告诉我们,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何厌深想了想,说:“后天,到回月山的第一天晚上。”
花似靥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展开那张地图,指尖在某处点了点:“那就这个地方,最适合你了。”
何厌深低头看去。
那是回月山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地图上标注着“观月台”。
花似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那里是整个回月山看月亮最好的地方。敖五她爹说,当年科长做山神的时候,特别喜欢坐在那里看月亮。”
“在那里求婚,他一定会答应的。”
==========作者有话说:==========
崔云心:是谁泄露了何厌深的求婚计划呢,好难猜啊!
这傻小子忘记科长就住他隔壁屋了(慈祥的目光.jg)
第108章
崔云心坐在会议室的窗边, 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天光浸透的瓷像。
他刚开完科内的例会,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办公室,然后被行动处的一位同事堵在了门口。
“崔科长,有个案子想请您帮忙参谋一下。”对方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和求助的意味,“乐处长说, 这事恐怕得您出面才行。”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跟着他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行动处的副处长乐孤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卷宗,表情有些微妙。
旁边还坐着两位妖族员工,崔云心一眼就看出来, 他们一个是鹿妖一个是鹤妖,都是一脸“这事我们已经没法收场了”的疲惫表情。
鹿妖连鹿角都看起来蔫巴巴的, 像两株被霜打了的芦笋, 鹤妖也揉自己的太阳穴,显然被折腾得不轻。
乐孤华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和他握手:“崔科长, 打扰了。实在是这事有点棘手, 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崔云心和她也有几面之缘,知道她是一位非常干练的人,一向不喜欢那些虚的, 这次居然主动和自己握手了, 看来事情确实很难办。
崔云心在她对面坐下,言简意赅:“说吧。”
乐孤华便将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简而言之就是漆吴市的一个高三学生林愿安,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居然被一口棺材追着索命了。
那棺材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凭空出现在路灯昏暗的巷子里,棺盖砰砰作响,朝着林愿安直直撞去。
林愿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奔跑,但那棺材紧追不舍,好几次差点将她吞入其中。
然而,就在棺材即将得手的时刻,林愿安身上先是忽然爆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紧接着又有一道温暖的白光浮现。
棺材被这两道光芒同时击中,发出一声近似人声的惨叫,棺身裂开一道缝隙,很快就仓皇逃走。
林愿安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惊吓过度,高烧昏迷,被送进了医院。
崔云心听到“林愿安”这个名字时,就想起了白华区的土地庙,听到后面心里就已明白,林愿安能躲过这一劫,多亏了涂岳藓和汪有肉他们的庇护。
不过……
“棺材精?”崔云心微微蹙眉。
“是。”乐孤华点头,“涂翁当天夜里就报了案,我们行动处也连夜出动,把那口棺材给逮了回来。”
“但是审了两天,那棺材精一直喊冤,说它不是无故害人,都是报应。”
崔云心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乐孤华叹了一口气,翻开卷宗,将棺材精的供述简要复述了一遍。
原来那棺材精并非天生棺灵,它本是一棵生长在山野间的老树,修行了好几百年,眼看就要得道化形。
林愿安的曾祖父是个木匠,几十年前上山寻木,一眼就看中了这棵老树,于是将它砍倒,用这些木材制成了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在林家存放了十几年,直到曾祖父去世,他自己被装进了这口棺材里下了葬。
一棵即将得道的树精,被砍倒制成棺木,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它在黑暗中沉睡,怨念却日渐滋长,终于化作了棺灵。
随后它顺着血脉的牵连,找到了林家后人。但林愿安的祖父早逝,父亲是消防员,身上有人道正气护体,它不敢靠近。
于是它将目标对准了最脆弱的一个,也就是林愿安。
“它觉得自己冤,一直在跟我们闹。”乐孤华揉了揉眉心,“说人类毁了它的修行,它只是报仇,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行动处的同事跟它讲道理,说林愿安的曾祖父早已经过世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应该找无辜的后人索命。”
“但它不听,说人类伐木的时候也没问过树同不同意,凭什么轮到它报仇就要讲道理。”
旁边那位鹿妖员工苦着脸补充:“我们妖族同事也跟它沟通过了,想用同族的身份劝劝它,结果它仗着自己年纪大,把我们几个晚辈训了一顿,说我们数典忘祖、帮人类欺负同类,气得老鹤差点跟它打起来。”
鹤妖员工冷哼一声:“要不是乐处长拦着,我真想啄它。我活了一百六十年,还没被一棵……一块……一口棺材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鹿妖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确实打不过它,你看它棺盖上全是裂纹,但怨气比你修为还厚呢。”
鹤妖怒目而视:“你能不能别在领导面前拆我的台?”
鹿妖缩了缩脖子:“我这是实事求是……”
乐孤华无奈地咳嗽了一声,两人立刻安静下来。
她转向崔云心,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崔科长,我们这边实在是拿它没办法了,讲道理它不听,论辈分它比我们这边大多数妖族员工都大,不动用武力实在压不住它。”
“但你也知道,现在局里不太提倡动用武力。”
“所以……我们想请您出面跟它聊聊。”
其实比棺材精辈分大的,现在东南分部就还有一个,那就是档案科的科长黎梨。
但黎梨本身就是得道的树妖,乐孤华怕刺激到这只棺材精,便把主意打到了崔云心头上。
崔云心听完,思忖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它在哪?”
“地下一层的临时羁押室,你之前审汪有肉的时候去过的。”
崔云心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
路过那位鹤妖员工身边时,他脚步未停,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它不听道理,我可以跟它讲讲物理。”
鹤妖员工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啄它”的念头收了起来。
崔云心站在地下一层临时羁押室的门外,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
一口漆黑的棺材被数道泛着银光的锁链束缚着,悬停在房间中央。
棺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被涂翁的土地神力和小奶狗们的报恩祝福双重击中后留下的伤痕。
棺材盖时不时微微掀动一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伴随着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像是从密闭空间里挤压出来的咒骂声。
“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
崔云心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棺材精感应到有人进来,棺盖猛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团翻涌的、漆黑如墨的怨气,怨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苍老的、布满树皮纹路的脸。
它正准备张口继续骂,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团怨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崔云心没有关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口棺材,没有说话。
临时羁押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棺材精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你是谁?”
“崔云心,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特事科科长。”他淡淡道,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或许你会更熟悉‘灵鉴狐王’这个名号。”
棺材精沉默了。
那团翻涌的怨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带着怨念,但明显比刚才收敛了许多:“……所以,你是来替他们教训我的?”
“不。”崔云心摊了摊手,“我是来听你伸冤的。”
棺材精又没声了,过了片刻,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是一棵树……我本该是一棵树!”
“我修行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年!我从一粒种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吸收日精月华,躲避风雨雷电,躲避樵夫的斧头,躲避山火……”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就要化形了……”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刻骨的怨恨:“然后他来了!他带着斧头,把我砍倒了。他把我做成了一口棺材!一口破烂的棺材!”
“我这两百多年的修行,就变成了他家存放死人骨头的东西!”
它的声音在羁押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愤。
崔云心没有打断它,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它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变成了一种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的疲惫和嘶哑。
“我只是想报仇。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杀他一个后人,有什么不对?!”
崔云心沉吟一瞬,声线如旧:“你说的没错。他伤你根基,断你前路,是他的过失。”
棺材精的怨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崔云心话锋一转,“砍你的人不是林愿安,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只是一个即将高考的孩子,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刷题、考试。”
“她父亲是一名消防员,冲进火场救过很多人,她祖父早逝,也未曾动用过你。”
“你被制成棺材后,在林家存放了十几年,最终装殓的是她的曾祖父。而她的曾祖父,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棺材精安静了,没有反驳。
“你选择找林愿安索命,是因为她是林家直系血脉中最弱的一环,最容易得手。”
“你不是在向毁你修行的那个人复仇,你只是在向一个无辜者泄愤。”
崔云心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可以说你不知道,可以说你不在乎,但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棺材精的怨气剧烈地翻涌了几下,仿佛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最终,它只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两百多年的修行,就这么白费了?我该找谁去讨这笔债?”
崔云心看着它,声音又比刚才柔和了一丝,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的修行被毁,这是事实,这份因果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但林愿安是无辜的,你不该找她索命。”
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放弃复仇,我替你向地府申请,将你纳入轮回,下一世给你安排一棵灵木的根基,让你重续修行之路。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团翻涌的怨气:“你继续坚持复仇。”
“那我就会以‘恶意袭击凡人、扰乱阴阳秩序’的罪名,将你移交地府审判,届时,你连一棵树都做不成。”
棺材精的怨气剧烈地波动起来,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不甘和犹豫:“……你保证地府会给我安排灵木的根基?”
“我不能保证地府一定会听我的。”崔云心坦然道,“但我可以以我两千年的信誉担保,我一定尽力为你争取。”
最终,那团翻涌的怨气缓缓收敛、平复,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合上了。
棺材精的声音从棺木深处传来,带着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好,我选第一条。”
崔云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羁押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等在走廊尽头的乐孤华立即迎了上来,表情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崔科长,怎么样了?”
“它同意放弃复仇,进入轮回。”崔云心语气平淡,“后续的安排,麻烦乐处长跟地府那边对接一下,就说是我提的,让他们看着办。”
乐孤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崔科长!”
崔云心摆摆手,向楼梯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又忽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乐孤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因果报应啊……确实不假。”
崔云心回到特事科办公室时,何厌深正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求婚策划的手稿,上面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密密麻麻的备注。
听到开门声,他以一种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手稿塞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科长,你回来啦!开会辛苦了!要不要喝茶?我刚泡了一壶新的!”
崔云心看着他那一连串做贼心虚的动作,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厌深凑过来嗅了嗅空气,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阴气和怨气。
“科长,你刚才去处理案子了?什么案子啊?”
“一口棺材精。”崔云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何厌深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你把它超度了?”
“差不多?给了它两个选择,它选了轮回。”
“不愧是科长!”
崔云心瞥了何厌深一眼,低下头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关于棺材精,我本来想当成一个小单元写的,不过主线都推到这儿了,再东拉西扯就有点不礼貌了。
但我不舍得之前埋的伏笔(虽然很少,填不填都没事),再加上后续剧情需要“因果”这个概念,所以就这样一笔带过吧。
小天使们不要把主角团看得太过超然,大家都是因果报应里的一环,棺材精的因果补偿,其实就是获得了成为灵木的机会。
第109章
回月山——现在叫大鸡嘴岭了——位于漆吴市的西南方向。
要先乘高铁三小时, 再换乘当地的小巴颠簸两个多小时,最后还要步行穿过一片尚未开发的野林子,才能到达山脚下。
崔云心提议带他飞过去, 但何厌深觉得还是不用法术比较有旅游的感觉。
出发那天早晨,天气很好。
漆吴市连日来的闷热被一夜北风扫荡干净,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
何厌深提前一个小时就把行李箱拎到了门口,然后坐在行李箱上,眼巴巴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崔云心从房间里走出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的新婚道侣像一只等待出门遛弯的大型犬,坐在行李箱上, 目光炯炯,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的迫切气息。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没有喝完的黑咖啡。
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在何厌深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急什么, 高铁票是十点钟的。”
“我知道!”何厌深抢白道,但丝毫没有从行李箱上挪开的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激动嘛!”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的行径,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吃早饭去了。
何厌深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昨晚不仅失眠, 还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至少五次, 每一次都要对着灯光照一照,确认那弯月牙和云纹还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哪怕是当初被惠连氏镇压在九泉之井底、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时候, 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上了高铁,何厌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崔云心, 但崔云心拒绝了。
“我坐外面吧,我怕你会被人家的行李砸脑袋。”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渐渐过渡到田野,又从田野过渡到连绵起伏的山峦。
何厌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在和科长一起旅行,去科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崔云心的侧脸。
崔云心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似乎是某个案子的卷宗摘要。
何厌深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开口:“科长,休假还看工作啊?”
崔云心头也没抬:“顺手翻翻。”
何厌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崔云心的手机屏幕往下按了按,直到它彻底熄屏。
崔云心抬起头,略带意外地看向他。
何厌深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既然是出来休假的,就别想工作了。这几天,你只属于回月山……和我。”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硬撑着与崔云心对视。
崔云心回望着他,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收回被按下的手机,没有重新点亮屏幕,顺势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好。”他笑了起来,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峦。
何厌深坐在他身边,心跳如擂鼓,却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安心。
下了高铁后,换乘小巴,再步行穿过那片野林子,当他们终于站在回月山脚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回月山并不高,海拔目测不过三四百米,山势柔和舒缓,像一只卧着的小兽。
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深浅不一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层次分明,其间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
石板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缝隙中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年代久远。
崔云心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这座山,沉默了许久。
何厌深就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崔云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我上次回来明明就在去年,但是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何厌深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垂在身侧的手。
崔云心反手握住了他,迈步走上了那条石板路。
他们沿着石板路缓缓上行,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青苔和野花芬芳的湿润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肺腑被清洗了一遍。
崔云心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重温某段久远的记忆。
他会突然在某棵老树前停下脚步,伸手抚摸一下粗糙的树皮,然后继续前行。
没走两步,他又在某条溪流边蹲下了身,用手掬一捧清澈的溪水,看着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走。
有时还会在某块形状奇特的大石头前驻足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几番欲言又止。
何厌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涌起一种酸涩而又温暖的奇异感觉。
这些树、这条溪、这块石头,都见过科长。
在他还没有遇到科长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崔云心之前,这些东西就已经陪伴着他了。
它们见证了科长过去的千年时光,而他,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路边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什么小型生物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
何厌深下意识地往崔云心身边靠了靠,挡在他身前,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丛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拨开了,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大约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小松鼠精,浑身覆盖着蓬松的红褐色绒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兴奋地高高翘起。
此刻,它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分辨来者的气味。
何厌深和那只小松鼠精静静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先动。
小松鼠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何厌深身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崔云心。
然后,它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蓬松的大尾巴像被电了一样猛地炸开,整只松鼠像一颗毛球一样从草丛中弹了出来。
“叽——”
它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声,在原地转了三圈,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最后它一把抓起地上一颗松果,高高举起,像献宝一样捧到崔云心面前,小爪子微微颤抖。
崔云心低头看了看那颗松果,又看了看那只举着松果、满眼期待的小松鼠精,面色瞬间柔和下来。
他先揉了揉松鼠的小脑袋,才接过了那颗松果。
“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小松鼠精见他收下了松果,激动得直接在原地翻了个跟头,然后转身一头扎进草丛中,一边跑一边用某种何厌深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着什么。
紧接着,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整片山林忽然苏醒了过来。
草丛中、树洞里、石缝中、甚至头顶的树枝上,冒出了无数个小脑袋。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精从一棵老树的树根下探出头来,三瓣嘴微微翕动,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有一只胖乎乎的刺猬精从石缝中挤了出来,背上的尖刺因为激动而微微竖起,又怕吓到客人,努力把它们压平了一些。
还有一只浑身缠绕着藤蔓、头顶开着一朵淡紫色小花的精怪,像一团会移动的花束,显然是一只罕见的小花妖。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崔云心脚边,仰着头发出一片叽叽喳喳、啾啾唧唧、各种音色交错的喧闹声。
那只小松鼠精已经从草丛中又钻了回来,手里还多捧了一颗野果。
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崔云心,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何厌深,然后壮士割腕一般将小爪子一伸,把那颗野果递向了何厌深。
“给我的?”何厌深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野果,“呃……谢谢?”
小松鼠精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到同伴们中间,开始飞快地向旁边的兔子精和刺猬精讲述着什么。
时不时还用爪子指一指何厌深,引得那几位听众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叹。
那只兔子精胆子似乎比同伴们大一些,它从树根下跳出来,绕着何厌深转了两圈,长长的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贴平,仔细辨别他的气息。
然后它停下来,抬头看向崔云心,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叫声,像是在询问什么。
崔云心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精的头顶。
兔子精被他修长的手指一碰,长长的耳朵“唰”地一下贴平了,整只兔像融化了一样趴在地上,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周围的小精怪们见状,发出一片羡慕的嗡嗡声,然后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何厌深站在一旁,看着被一群小动物精怪热情包围的崔云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成为“崔科长”之前,科长曾经只是这座山的山神。
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漫长的岁月,守护着这座山和山里的一切生灵,被这些小东西们深深地依赖和爱戴着。
那只小松鼠精终于从激动中稍稍平复了一些,觉得有必要正式认识一下这位跟在山主身边的陌生人。
它跳到一块显眼的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叽”——然后看向崔云心,用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叫声,提出了那个所有小动物们都在好奇的问题。
何厌深虽然听不懂小精怪的语言,不过从那只小松鼠精不断指向自己的爪子,以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小动物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中,他大致猜到了那个问题的内容。
崔云心闻言站起身,轻轻拍掉了手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
他零帧起手:“这是我的道侣。”
回月山的半山腰,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那只小松鼠精站在石头上,保持着“提问”的姿势,整只鼠像一尊雕塑一样定格了。
然后,它手中的那颗野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它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崔云心,又缓缓转向何厌深,然后又转回崔云心。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叽咕”,仿佛被这个惊天消息直接击晕,直挺挺地从石头上栽了下来,被旁边的小兔子精眼疾爪快地用头顶接住。
那只兔子精虽然接住了晕厥的同伴,但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它那对长长的耳朵,因为震惊而反复竖起又贴平,三瓣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大门牙,整只兔呈现出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表情。
某只小鸟翅膀的振动频率明显乱了,在空中飞出了歪歪扭扭的8字形,最后不得不停在一条小树枝上,用爪子扶住叶片边缘,仿佛在稳住自己受到震撼的小心灵。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那只小松鼠精在兔子精的头顶悠悠转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兔子头顶一跃而下,冲到何厌深脚边,绕着他飞快地跑了三圈。
随即停下来,仰着头,用一种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小爪子交握在胸前,像在瞻仰什么传奇人物。
兔子精也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它用后腿立起,两只前爪合拢,朝着何厌深做了一个类似作揖的动作。
何厌深发现自己居然能从一只兔子的脸上,看到庄重而真诚的表情。
还有一只小花精,用那双小小的花瓣一样的手捂住了整张脸,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尖叫声。
它转身一头扎进旁边那只树苗精的怀里,把那只腼腆的树苗精撞了一个趔趄,两只精怪一起滚倒在地。
树苗精虽然被撞倒了,但它的木纹色脸庞上也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不知所措地用纤细的树枝手指,轻轻拍着怀里那只激动过度的小花精的背。
何厌深站在一片重新沸腾起来的精怪们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好奇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迎着它们,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而此刻,已经有几只跑得特别快的小精怪转身钻进了林子的更深处。
它们一边跑,一边用大声喊着什么。
虽然何厌深依然听不懂,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
用不了多久,整座回月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表到地下根系交错的深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甚至每一只正在洞里打盹的刺猬,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狐王大人回来了。
——还带了一位道侣回来!
第110章
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轻轻拂过两人的衣摆,吹动崔云心的发梢。
他望向何厌深:“走,带你去个地方。”
何厌深下意识地问:“去哪?”
“我以前住的地方。”
崔云心带着他, 沿着一条小径走去,那条小径隐藏在茂密的灌木后,而且入口极窄,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何厌深连忙跟上, 拨开挡路的枝条,发现这条小径蜿蜒向下, 通向山体深处。
小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但崔云心走得从容自然,这条路他曾走过千百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 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出现在他们面前。
石壁下方隐藏着一个不大的洞口, 大约有一人多高, 宽度仅可供两人并肩进入。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上方垂落着几根常青藤,像是天然的门帘。
崔云心在洞口前停下脚步, 轻轻拨开那几根藤蔓, 回头看了何厌深一眼。
“到了。”
何厌深跟着他走进洞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山洞。
洞内空间不算大, 洞壁干燥, 空气流通,没有一丝霉味。
洞顶有几道天然的裂缝贯穿山体, 将外面的天光引入洞内,在洞中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像是天然的天窗。
此刻暮色未尽,那几道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昏暗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
洞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却处处透露着居住者的气息。
靠里侧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张已经有些年头的竹席,叠着一床素色的薄被,枕头是一只用青布包裹着的细长瓷枕。
床头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灯芯剪得整整齐齐,仿佛随时可以点燃。
床尾有一个用藤条和竹片编成的低矮书架,零星放着几本书。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石桌,桌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桌旁则是一张同样材质的矮凳。
石桌旁边竟然还有个灶台,灶台上放着几件古朴的厨具。
何厌深站在洞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这个山洞很小,很简陋,甚至比不上他们在漆吴市那间合租的房子的一半大。
但他知道,这就是崔云心独自生活了千年之久的地方。
他在这里看过一千多年的月落日升,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漫长的雪夜和寂静的春朝。
他在这里修行,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煮茶,在这里独自思索着那些无人可诉的心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崔云心走到石桌边,拿起陶壶轻轻摇了一会儿。
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陶壶显然是空的,但渐渐的,陶壶里面居然响起了轻微沉闷的水声。
随着他摇晃的动作,水声越来越大,最后竟还从壶口晃出了一些水来。
他又从灶台旁的罐中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壶中,然后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拂过壶身。
片刻后,壶嘴便冒出了袅袅热气,茶香在洞中弥漫开去。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桌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何厌深会意,立刻走到他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崔云心淡淡道,“很久没住了,有些东西都让苍翎搬走了。”
何厌深又仔细看了一圈,的确发现了一些曾摆放过东西的痕迹。
靠近洞口的位置还有一块很突兀的空地,那应该是之前放蚀月棺的地方。
他小心地端起那只温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你以前,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崔云心的目光落在洞壁映着的那片摇曳的光影上,陷入了回忆之中。
“也没什么,修炼,巡山,找好友闲聊或云游……”
“偶尔有迷路的旅人或采药人路过山下,我会给他们指指路,或者在他们遇到危险时暗中帮一把。”
他顿了顿:“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
“坐着?”
“嗯。坐着。看云,看树,看月亮。”
他垂下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想,只是听着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低下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崔云心没有挣开,只是微微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以后……”何厌深说,声音有些沙哑,郑重地承诺道,“你不用一个人坐着看云了,我陪你。”
洞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茶水升腾的热气在光柱中缓缓飘散,像是一段无声的对话。
崔云心轻笑了一声,垂下眼帘,反手握住了何厌深的手指:“……好。”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喝着茶,听着洞外山林间传来的晚风与虫鸣。
何厌深的目光再次扫过洞内的陈设。
床边的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石桌的边缘有一小块被茶水长期浸润形成的深色痕迹,已经渗透进了石头的纹理中。
书架最上层那本书的书脊上,有一小块被反复触摸而磨损的痕迹,露出下面泛黄的纸页。
这些痕迹,都是科长留下的。
它们不像那些辉煌的战绩或显赫的头衔那样为人所知,却是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他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留下了属于“崔云心”的印记。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书架旁边那片空出来的墙面上,那里有几块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像是曾经挂了什么画或其他装饰品,后来被取走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脱口而出:“科长,那些搬走的东西……是不是都送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去了?”
崔云心颔首道:“对,放在那边,用起来方便。”
“等这次休假结束,我们把这里也收拾一下吧。添几张凳子,以后我们可以偶尔回来住住。”何厌深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崔云心青铜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他的嘴角带起一丝温柔而纵容的笑意:“好,但我这地方是给狐狸住的,只要你不觉得小,想住就能来住。”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入山谷,天边的云彩从灿烂的橘红渐渐过渡到温柔的玫瑰紫。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霭中变得越来越柔和,晚风拂过平台边缘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云心,我们去看月亮吧。”何厌深按捺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何厌深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差点就要主动坦白“其实我是想找个浪漫的地方求婚”。
但他咬住了牙,硬撑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片刻后,崔云心收回目光:“跟我来。”
夜幕降临后的山林与白天截然不同,白天的热闹喧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宁静。
崔云心走在前面,手中亮起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身前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何厌深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崔云心踩过的地方,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人的背影。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方盒。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光线也骤然明亮了许多。
何厌深抬眼望去,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山体的某一侧。
前方是一处向外突出的天然平台,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只有几块嶙峋的岩石作为天然的边界。
崔云心在平台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里叫观月台,我以前很喜欢在这里看月亮,直到……”
他顿住了,但何厌深知道他想说什么。
——直到那场大火焚尽了回月山,直到崔云心再也欣赏不了圆月。
当他们踏上观月台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月亮正缓缓升起,它比何厌深在任何地方看到的月亮都要大,都要亮,仿佛触手可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座观月台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辉之中。
何厌深站在那片月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但他很快就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崔云心。
月光落在崔云心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此刻也被月色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像是盛着一整片月光。
何厌深看着他,右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方盒。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科长。”
崔云心闻声转头看向他。
何厌深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声音却异常平稳:“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盒,在崔云心略微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盒盖。
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盒中,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弯月牙和云纹泛着温润而圣洁的光泽。
何厌深取出戒指,然后在崔云心微微怔愣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月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长在观月台的石面上。
他直视着崔云心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郑重:“崔云心。”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心血来潮,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想了。”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止是今生,是往后你能给我的所有时间。”
何厌深举起手中的戒指,那枚银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将戒指递到崔云心面前,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他说完了,然后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答案。
但崔云心只是低头看着何厌深,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盛着一整片暮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何厌深微微一怔,连忙点头:“你问。”
崔云心的目光平静而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何厌深愣住了。
他想过崔云心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却没想到崔云心会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崔云心低头看着一言不发的何厌深,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很重要吗?”
何厌深一愣:“……什么?”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崔云心说,“很重要吗?”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重要”,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正如他喜欢崔云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事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嗯。”崔云心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他垂下眼眸,看着何厌深手中那枚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银戒,又抬起眼,看进何厌深那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里。
“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所以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崔云心的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三界之中生灵无数,但你只有一个,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何厌深。”
他说完这句话,观月台上安静了片刻。
晚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在暮色中缓缓旋转。
何厌深跪在那里,看着崔云心,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
科长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但永远会温柔地包裹住他所有的小脾气。
何厌深只好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崔云心将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面前,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那还不帮我戴上?”
何厌深连忙低头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枚银戒从盒中取出,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将它缓缓戴在了崔云心的无名指上。
银色的指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内侧那弯月牙和云纹,贴合着崔云心的指根。
何厌深戴好戒指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崔云心的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眼眶微红,嗓音哽咽:“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个傻气的笑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手握住了何厌深的手,十指相扣。
“嗯,你成功了。”
何厌深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枚银戒的存在,感受着两人交握的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站起身,与他并肩站在观月台边缘,望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群山。
晚风拂过他们的衣摆和发丝,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暮色中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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