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韶华殿好远, 永徽的心仍砰砰乱跳:“我就说嘛,母后上回为何不反对了,原来, 母后想要背着昭临赶走沈偲,雪宁竟也知情……她们还用了香?那是什么玩意儿?”
她口里念叨个不停,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重华殿外。也是, 她早就习惯了遇事找昭临, 方才母后和雪宁的对话, 着实把她吓到了。
她原本以为只有肖静婉那样出身贫贱的毒妇才会使用这些腌臜手段陷害人。想不到,母后和雪宁也会……这大大颠覆了她们二人在她心中的柔弱形象,眼下她终于缓慢意识到, 或许她们只是表面看上去柔弱而已,她们的锋芒和强硬,都隐藏在了柔弱的外表下。
母后以往教她要含蓄深沉, 别让旁人轻易看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她天生就是个憋不住话的直肠子,这辈子也就崔世君让她短暂的收敛了一下性情——不过也不长久。一个人要想藏住自己的秉性, 需要城府和忍耐,这两样, 她一样都没有。
永徽突然想到, 如果说她连母后和雪宁都看走了眼, 那她对沈偲,是不是也看错了呢?她回想与沈偲的相处, 其实有一段时间, 她还挺喜欢沈偲的……
刚才听到的话, 得告诉昭临对吧?
永徽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是按理说,在这件事上,她应该和母后、雪宁站一头才对。
沈偲即使是被陷害的, 那也是她贪图了不该贪图的人。
想到这儿,她堪堪踏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随即转身往自己宫里走。
下一刻,迎面走来两位抬着酒坛子的内侍。
永徽认得,都是重华殿的人。
“等等,”她想起雪宁的话,问了句:“这酒是谁喝?”
内侍不敢答,支支吾吾:“殿下,奴才还得尽快送去。”
永徽道:“我随你一同去。”
内侍也不敢拒绝,只抬着酒进了重华殿,一直进了寝殿。
永徽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的跟了进去。
眼下还不到傍晚,天还没黑,寝殿内已是酒气熏天,昭临披发赤足坐于房中,手边已摆了几只空酒坛。
“小山,斟酒。”
却不是用小小的酒盏喝,而是用脸大的海碗。
小山小心劝:“陛下,自回宫您就夜夜喝酒,白日还要上朝……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受不住……”
昭临斜睨他:“我的身子我知道,倒酒。”
小山只得遵命,一点一点地倒酒。
“不够,这点酒,还不够润嗓子,倒满。”
永徽眼睁睁看着昭临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再来。”
小山咬唇:“陛下,您就饶了自个儿吧。沈女史,也不愿看您这么喝酒。”
昭临愣了愣,喃喃道:“不愿……对,她不愿我喝酒……”
他扔了碗,直接抱过酒坛:“可她眼下不在我身边了,她管不着我了。”
说罢,酒坛子倾斜,玉液琼浆汩汩而出,他喝得痛快极了。
永徽看不下去了。
“昭临,别喝了!”
她蹬蹬上前:“我说,你别喝了,再喝,非得喝死不可!”
也只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敢在年轻的皇帝面前这般说话。
小山如见了救星,哭唧唧道:“殿下,奴才实在劝不住陛下,您就劝劝他吧,他昨晚已喝得吐血,还不让奴才唤御医来瞧。”
永徽于是指着昭临的鼻子,大声叱骂:“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走了个沈偲吗,你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真是丢人现眼!你当初逼我和离的时候,怎么没料到自己今时会如此狼狈?”
昭临自嘲似的一笑:“可不,这不就是现世报么?你因为和离的事与我生了这么久的气,这次总该消气了吧。”
“你失去崔世君,我也失去了沈偲,我们,扯平了。”
他捧起酒坛又要喝。
永徽喊小山:“过来,把酒坛子给我砸了!”
小山早就看不过去了,心一横,拼力从五分醉的陛下手中夺过酒坛子,奋力朝地上一扔。
只听“砰——啪啦”一声响,坛子分崩离析,酒也淌了一地。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昭临怒吼:“来人,抬酒来,再去抬酒来。”
永徽喝道:“你个孬种,我真真看不起你了。”
“你既然舍不得沈偲,那便把她追回来。”
说完,永徽觉得自己做了好大的让步,就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弟弟。
昭临苦笑了两声,笑完黯然道:“你以为我不想么?我那日说出让她随辽王走的话我就后悔了……又有什么用,她喜欢辽王,她与辽王私会被我当场发现,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还能如何,把她留下来么?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这便是在嘲讽我了。
永徽暗骂了一句,也总算把整件事串了起来,她沉默片刻:“我虽不知当日确切发生了什么,可……”她抿了抿唇,“可我听说,是有人给沈偲用了些古怪的东西。”
她试探着问:“昭临,宫里是不是有一种香,可以令人神智失常?”
良久,昭临掀起眼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皇后遣人送走了哭哭啼啼的雪宁,自己则立在窗前发呆。
雪宁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生米煮成熟饭……
她可是名门贵女,肇京最端方娴静的女子,她怎能生出这样……不要颜面的念头。
是执念太深了吗?竟忘了身为女子的尊严。
她又想起昭临流着泪在她面前承认,是他利用权势威逼沈偲就范,沈偲原本是不愿意的。
还有盏容。
她死前的哀嚎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了,“娘娘,奴婢不是自愿的,是陛下,是陛下他强迫奴婢的……奴婢几次想要告诉娘娘,可奴婢开不了口……求娘娘与陛下对质,还奴婢清白啊。”
那个时候,她只认为盏容是在想方设法脱身,她丝毫没有听进去她的辩解。
当然,她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介奴婢与自己的夫君对质。
是否真的做错了呢?
懿安太后一早劝过她成全昭临,可她看不上那出身低微的女官,总觉得她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她似乎忘了,其实自己的儿子聪明又狡猾,他的眼光一向很准。
他又怎会看不透那女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昭临的身影。
“母后,您也知道圣女香吗?”
久久,许皇后“嗯”了一声。
“不仅知道,还用过许多回。”
她对着那张从萎靡中振奋起来的脸,突然想要坦白,坦白这些年她做的一切,埋在心底,从不示人的秘密。
“只不过,你父皇与我隔阂多年,我没机会用。我把香给了其他人,我告诉她们,这是前朝的秘方,女子使用此香有益于行事。我让她们在行事前熏衣,既讨了你父皇欢心,又杜绝了她们诞下子嗣的可能性,所以,这么多年,你父皇的后宫之中,再无人诞下子嗣。”
“这也是母后能为你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昭临也不禁讶然,“所以这么多年,只有肖静婉诞下瑞蕊,因为她与母后关系不睦,自然不会接受母后的馈赠。”
许皇后点了点头:“她应该庆幸,她生的是女儿。”
昭临叹息:“您本无须做这件事,无论父皇有多少子嗣,皇位始终是我的,这是皇祖父生前就确定的事,您是在谋害皇嗣。”
许皇后道:“身为母亲,我只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我不想有任何人威胁到你,哪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母亲也不后悔。”
“那日,我假意召沈偲觐见,实则就是为了让她吸入那香,而后,我又命她去厢房等你。同时,也引辽王到那处厢房……”
许皇后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和次日种种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包括沈偲对她说的那番话,当看到自己的儿子再度热泪盈眶时,许皇后知道,她还没有错得彻底。
昭临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跪下,朝面前人磕了三个头:“母亲犯下的错,皆因儿子而生,所以,也请母亲忘记这一切,往后,由儿子为您赎罪。”
许皇后忍泪道:“还来得及吗?”
昭临道:“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当晚,锦衣卫指挥使邓毅率轻骑从肇京出发,一路狂奔追赶辽王一行——四日前,辽王一行业已出发前往辽东。
次日早朝,新君下诏册立皇后,皇后沈氏出身寒微,乃儒族单门出身。诏书由新君亲撰,以示天恩,大婚定于当年十二月初七。
十日后,邓毅夤夜回京,不顾连日奔波之苦,面见陛下。
“陛下,臣已追上辽王一行,不过……皇后娘娘不在其中。”
“这是辽王亲笔所写,其中还有皇后娘娘留书,一并呈陛下过目。”
此番无功而返,邓毅心头瑟瑟,颤巍巍将书信高举过头。
昭临接过书信。
第一封是辽王所写,只寥寥数语。
“陛下,沈偲未与臣同行,臣也不知她去向何处。”
随信附上了沈偲的留书。
“殿下,此番将您无辜卷入风波,沈偲已是愧疚至极,遑论共赴辽地。几经思虑,就此辞别。愿殿下得遇良人,共赏辽地好景致。”
是她的笔迹。
邓毅小心翼翼道:“据辽王殿下所说,皇后娘娘是在出发前夕悄悄离开辽王府的。”
“辽王还托微臣带一句话给陛下……”邓毅面露难色:“辽王殿下说,事关男儿面子,不得落于纸上留下凭证,定要微臣亲口对陛下说。”
昭临已是失望至极,闻言低声道:“但说无妨。”
“那晚无事发生。我倒是想,可我不想被当作是你,遂一掌打晕了她。”
昭临苦笑,继而长叹。
沈偲,那如今,你又身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不准确,还没写完
第122章 代替
次日, 昭临传召了最后见到沈偲的辽王府李管家和侍女。
李管家跪地禀道:“晚膳后,沈姑娘突然找到老奴,说此去辽东路途遥远, 须出门添置些衣物,老奴本欲派人去采买, 沈姑娘却说她要亲自挑选, 于是老奴便派了侍女小秋陪沈姑娘一道出门。”
跪在一旁的小秋接着道:“奴婢陪沈姑娘出门, 沈姑娘说想尝尝玉露团, 着我去买,待奴婢买了回来,沈姑娘已不见踪影。奴婢四处寻了许久也不见她人, 赶忙回府禀告李管家。”
李管家道:“恰在此时,亦有人发现了沈姑娘的留书,老奴立即将留书呈给殿下过目, 殿下看后久久不言,最后只说了句‘既无意, 不必寻了,随她吧’。”
昭临沉默良久:“堂兄倒是了解她的性子。”
昭临却定是要寻的。
他捏着眉心思索:沈偲已消失了十六日。她身上带有宫中令牌, 要离开肇京也很容易。天下之大, 她只身一人、身边又没有多余钱财, 会去往何处呢?
最大的可能便是回临清,毕竟她的父母亲人都在临清。
第二天, 另一拨人马乘快船赴临清寻人。
七日后, 这队人马同样无功而返, 他们几乎把临清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寻见沈偲的踪影。
至此,昭临也意识到了寻回沈偲不是一件易事, 但他不死心,派出更多的人马,往更多的方向寻找,水路、陆路,派出的人马越来越多,寻到沈偲的希望也越来越小。
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犹如一颗被投进湖水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也不曾留下……
三个月后,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的寻人渐渐偃旗息鼓。
秋去冬来,转眼便至腊月,定于初七的婚期日益临近。
这一日,数名以忠直闻名的臣子在早朝后冒死进谏,跪求新君另择皇后。
昭临微微掀起眼皮:“朕从未说过有其他人选。”
大学士余光耀劝:“陛下,此前大张旗鼓的寻人皆徒劳无功,大婚诏书业已昭告天下,距婚期已不足五日,大婚势必要举行,便只得另择新人啊。”
原本的皇后人选沈氏离奇失踪在宫中乃至前朝已不是秘密,毕竟大批人马持续数月在外寻找,想要不走漏风声是不可能的。
另一臣子道:“微臣已遵照太后懿旨,严格筛选后,将肇京待字闺中的贵女统统罗列在此,求陛下过目。”
曹顺德将名单呈给陛下:“陛下,这确是太后的意思。”
如今许皇后已搬去慈延宫,与懿安太后一道绣佛长斋。懿安太后也知晓了这一场风波的原委,她在惋惜之余亦迅速做了决定,大婚必须进行——总不能让一国之君为了一位女子这么无望地等待下去吧。
昭临垂眸,目光冷冷掠过名单,臣子们推举了数位人选,孙雪宁名列第一。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最适合的人选。沈偲也说过。
昭临黑眸幽深:“宣孙雪宁入宫觐见。”
正好,他也有话要与她说-
雪宁惶惶不安却又怀揣着一丝希望等在重华殿书房外。
曾几何时,在她还是个孩童时,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昭临的书房,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当她从孩童变为少女,书房也成了她进不去的禁地。她想要见昭临,只能迂回地围绕在他的姐姐和母亲身边,通过讨她们的欢心,让她们带上她出现在昭临出现的场合。
她坚持这么做许多年,即使祖父看透她的心思,暗暗敲打她切勿寄望于此,她仍一意孤行地坚持着。
她站在书房外等了好久,从日落等到天色暗沉,等到腰酸了腿疼了肚子饿了,还没等到昭临的传唤。
她怀着莫大的委屈继续等,数年都这样等过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
终于,她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几乎称得上淡漠的说话:“进来吧。”
雪宁的心登时凉了一半。
她是如此熟悉昭临的声音、习惯,他何曾对她如此冷漠过。
她忍住久站后腿脚的酸痛,随小山入内。
昭临坐在案后,头也不抬,从她的角度望去,能看见一头浓密乌黑、由金冠束起的黑发、饱满微隆的额头以及挺直的鼻梁。
无论是单看还是组合在一起,都是一种惊人的俊逸。
她自幼便对着这样一张脸,不知不觉,旁的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陛下。”
她屈膝行礼。
然后她听到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孙雪宁,太后和臣子们要朕选一位皇后,礼部把你的名字报了上来……看起来,你似乎是众望所归。”
雪宁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双手情不自禁地绞在一起。
“所以,你想做皇后吗?”
雪宁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想嫁给你。”
她抬眼,无比认真地说:“无论你是不是皇帝,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你。”
可她只看到那双黑眸深处令人胆寒的森森寒意:“想要嫁给朕?这便是你设计沈偲,将她从朕身边逼走的理由?”
“如今,你竟还想代替她,嫁给朕?”
雪宁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案前,带着满腹心酸流泪道:“昭临,你我结识已逾十年,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与沈偲这短短数月吗?”
“我从来只当你是太傅的孙女、半个妹妹。”昭临道:“而沈偲,是我唯一喜欢的女子。”
提到沈偲,他眼里闪过一丝柔情。可是那柔情转眼就变成了阴鸷:
“孙雪宁,你没法跟她比,你和她之间,我只会选沈偲。”
雪宁泪如雨下:“可沈偲已经走了!”
“昭临,你找了她这么长时间,天南海北,重金悬赏,到处都是她的画像,但凡她对你有心,她都应该现身,可她没有!一直守着你、陪着你,从始至终都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
“那是因为,她太笨了。”昭临抬眼,视线穿过孙雪宁,直直落在满室的书柜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沈偲的身影:“她以为她可以被取代,她以为会有所谓的‘更好的人’出现在我身边,她以为我对她的心意只是少年心性一时的思慕,她以为她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我……”
雪宁仰面泣道:“我也愿意啊,昭临,沈偲为你做的任何事,我都可以做到,我会比她做得更好——”
“可我想要的人不是你,从来不是你。”
“我不在乎。”雪宁叫道:“一天不成,两天,两天不成,三天,日日月月年年,我会打动你的,昭临,你看看我,我求你,你看看我,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证明……”
她苦苦哀求自己喜欢的人把目光转向自己。
许久,昭临冷嗤一声:“那你就成为沈偲吧。”
什么意思?
雪宁错愕极了。
昭临提起御笔,从容划去纸上“孙雪宁”三个字,转而写上“沈偲”二字:“那么,从即刻起,你彻底抛弃自己的姓名,抛弃孙公正孙女的身份,心甘情愿成为沈偲吧。”-
腊月初七,承天殿正殿内,新君与皇后沈氏顺利完成一系列繁缛的仪式,正式结为夫妻。
整个仪式,沈皇后皆头蒙红盖头,不发一语。
翻年,新君改元永明-
永明二年初春,肇京城内曾家医馆才开门不久已排起长龙。
曾芸坐在父亲身后,一面记录父亲与求医者的对话,一面思索求医者究竟罹患何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她如今是重华殿的女官,平素专门负责为陛下调理身体,因医者需不断精进医术,曾芸得了陛下的准许,可以不时出宫探望父亲,顺带与父亲切磋医术——曾芸的父亲,便是有“神医”之称的名医曾首乌。半年前,曾首乌总算结束了在外游历,回到肇京开馆坐堂,每日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曾芸便是在父亲的医馆遇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临近傍晚,医馆即将关门,一女子抱了婴孩前来求医。
女子身披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见小巧精致的下巴,她怀中的婴孩正发出阵阵啼哭声。
“宝宝,不哭,不哭。”女子柔声拍哄,下巴在婴孩面上轻轻贴了贴。
曾芸不以为意,只专心坐在父亲身后,低头研读父亲为上一位病人所开的药方。
轮到那女子了,她抱了孩子上前,盈盈一拜,道:“曾神医,我女儿自出生开始,每逢天凉便会浑身发红疹,见了好些大夫,涂了好些膏药也无济于事。”
她小心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只是娃娃的肩头、颈下全是密密红疹,可怜得很。
曾神医仔细端详,又问了发作前的饮食,道:“看起来,不像是受外物刺激所生的红疹,倒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热毒。老朽且问你,怀胎之初是否用了性味峻猛的猛药。”
那女子摇头:“不曾,连汤药也未曾用过呢。”
曾神医道:“猛药并非单指汤药,据老朽所知,有一些西域的猛药常常用在线香里头,人一旦吸入,等同于服用猛药。”
女子恍然:“依您所言,确有此事。”
曾神医拈须一笑:“那香是否闻起来十分甜腻?”
女子忙答:“正是。”
又问:“神医可有医治之法,我女儿饱受红疹之苦,夜夜啼哭,还常常抓挠。”
正说着,那婴孩已伸手扯下母亲的兜帽。
“自然是有的。”曾神医回头唤女儿:“芸儿,这与你以前拿来与我辨认的香应是一种,这香内有猛药,用得多了,热毒入体,难以排出,你过来看看为父如何解这热毒。”
曾芸听言泛起了嘀咕:早前拿给父亲辨认的圣女香可是宫中之物,怎会流落民间?
她抬头看去,这一看,便呆住了。
怎是她?怎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汗颜,原本说好3~4章收尾,没想到要填的坑比原以为的多。已经不敢立flag了。溜~
第123章 痛悔
竟会是沈偲!!陛下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竟会出现在父亲的医馆!!
一向沉静的曾芸也难掩激动之色,好在她在外行医时习惯以薄纱覆面,足以遮掩满脸讶色,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她此刻心潮澎湃——她恨不得立刻抓住沈偲,问她, 这一年多她到底去哪儿了, 究竟知不知道陛下一直在找她、等她。
见女儿久未应声, 曾神医回头敲了敲小几, 提醒道:“听好了,以下是解热毒的关键,须一字不漏记下来。”
“是……”曾芸忙应声, 只是目光仍偷偷扫过沈偲——她比当初在拾遗殿时略微丰腴了些,白皙胜雪的脸颊上有淡淡的、自然的红晕,看起来, 像是生产不久的模样。
那么,她怀中的婴孩便是她的亲生骨肉?!
那婴孩的父亲?!
曾神医恰巧问道:“小娘子是否亲自哺育这婴孩?”
沈偲答:“是。”
“那得停些日子了。”曾神医捋须道:“自今日起, 小娘子每日清晨以凉井水浸身一盏茶时间。每日早、晚煎服黄连解毒汤各一次,小娘子用一碗, 小娃娃喂一小勺, 三日后若情况有好转, 浸身继续,汤药减半直至彻底好转。”
沈偲细问:“神医的意思是, 若有好转, 继续用这方子即可, 不必再来了?”
曾神医颔首,正要回话,突然腰后被人用毛笔用力一捅, 险些吃痛出声。
曾芸抢在父亲前头,故意改了声调、语速说:“毕竟还有小娃娃,小娘子切不可大意,三日后务必前来面诊。”
她本想说一日后再来,又怕打草惊蛇,只能顺着父亲先前的说法强调。
沈偲点头微笑:“我也觉得再来一趟更为妥当,那就多谢曾神医和这位女医了。”
说罢,她掏出一粒碎银,千恩万谢一番后拿了药包走了。
沈偲前脚刚出门,曾芸也装作关门跟了出去,见沈偲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寻常马车,马车笔直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曾芸默默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脑中,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立刻回宫。
曾神医这时也捂着后腰起身骂道:“这妮子,下手也忒狠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芸也不便说明,只道:“父亲,您若医好了方才那位小娘子和小娃娃,我保证,您的夙愿定会有人帮您实现。”
曾神医平生一大夙愿,便是无须计量本钱为看不起病的百姓赠医施药。
曾神医惊了:“就方才那位?不过一介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曾芸挎上医箱:“您别问,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三日后,您自会知晓。”-
也在同一日,早朝散后,太傅孙公正求见皇帝陛下。
对于老师的到来,昭临并不意外。
孙公正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陛下,老臣求陛下开恩。”
须臾,已老泪纵横。
昭临于心不忍,吩咐小山:“扶老师起身、赐座。”
孙公正执意不起:“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孙女,如今他们父女两皆已自食恶果、悔不当初,求陛下开恩,放雪宁回家。”
当初之所以有臣子极力推荐雪宁为后,便是因为孙公正的长子,也就是孙雪宁父亲积极奔走的关系。
昭临道:“老师,我当初亦亲口问过雪宁,给过她机会,希望她放下执念。可她不愿,我也只好出此下策,希望她早些醒悟。”
说罢,他亲自上前扶起老师。
孙公正颤道:“陛下,您的用心老臣明白。那孩子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老臣亦对她说过,这世间虽有许多事尽力做便会有好结果,偏偏这人心不可掌控,并非尽力便会有所希冀的结果。可她不信,偏要试……”
昭临道:“老师,您带她回家吧。”
“我想,到了今日,她也应该知道,哪怕终其一生,她也没办法改变我。”
孙公正喟叹:“陛下,老臣亦无法劝您放弃。老臣看着您长大,老臣知道,陛下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极聪慧又死心眼,这两样加在一起,陛下这一年以来内心所受的煎熬,不会比雪宁少。”
“老臣只希望陛下千万保重身体,老臣已经见到盛世在即,大睿,很快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繁荣,先帝若是见到今日的景象,不知有多开怀。”
昭临道:“还好,我没有辜负皇祖父,没有辜负老师,亦没有辜负天下人。”
我辜负的,似乎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昭临随后亲自陪孙公正前往韶华殿。
白日之下,韶华殿大门紧闭。
“打开殿门。”
这道只能由陛下下令开启的殿门缓缓打开,正午的阳光直直照进空旷的大殿,无数灰尘飘浮在空中,一女子孤零零坐在大殿之中,头戴九龙四凤冠,身披翟衣霞帔,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她缓缓抬起有些呆滞的眼神,目光转向走入的两人,眼光太刺眼了,她看不太清,只抬手遮眼,低声问:“谁、谁来了?”
声音中透漏着一股苍凉和无力。
孙公正哽咽:“雪宁,是祖父。”
“祖父,来接你回家了。”
他朝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走近。
待看清楚她眼下的样子,孙公正心如刀绞——不过十八岁的姑娘,鬓边已有了白发,尽管还是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但眼里的光,已看不见了。
孙公正忍泪:“雪宁,回家吧,你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姐都在等你回家。”
雪宁看了一眼祖父,眸光幽幽穿过祖父,投向站在门边的人影,眼眸深处仍有微末的眷恋,但更多的是浓浓倦意。
她熬不下去了,自前年腊月初七顶着沈偲的名字走进这道宫门,她困在韶华殿已足足四百二十一日……
她享受皇后应该享受的一切待遇,唯独见不到昭临,也不能离开韶华殿半步,日复一日,她在等待中一点点失去希望,一点点枯萎,她终于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
雪宁缓慢地起身,取下日日戴在头上的凤冠,然后走下台阶,稳稳扶住祖父,或者说,是老迈的祖父,扶住了她。
祖孙俩就这么相互扶持着,慢慢走出韶华殿,慢慢走出宫门,慢慢走出皇宫。
从始至终,雪宁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曾经心心念念的人,曾经满心想要得到的位置,她都不愿再回头了。
真是大梦一场。
“雪宁,你看,这宫墙外头,多好啊。”
映入眼帘的,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耳边充斥着属于人世间的声音,雪宁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面上泛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其实,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她出身清贵,才貌双全,还有家人真心的疼惜,为何她偏偏只想抓住那一个人呢?她真是,太蠢了。
孙公正道:“月月都有金陵的来信,你的表兄季堂,一直都很惦记你,屡屡说要来探望你,都被我拒绝了。”
雪宁转头,诧异道:“他不知道我已经……”
已经进宫了,并且是顶着沈偲的名字,活生生成了皇宫和肇京最可笑的笑话。
孙公正道:“其实你进宫的消息被陛下封得严严实实的。知道你进宫的,只有几位至亲和陛下而已。这一年多来,我们对外宣称你生了重病,在山中静养。”
“陛下说,你做错了事,该罚,但什么时候你愿意走了,他也会放你走。”
雪宁苦涩道:“祖父,您知道吗?我其实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只是我实在张不开嘴,当初我口口声声说我会一辈子守着他,直到他改变主意。”
“没想到,先改变主意的,是我。”
孙公正道:“总要经历一些事,才知道尽头在哪里。我早就知道你会后悔的,你从小要强,可骨子里却没有那份执拗,若要说最是执拗,还是陛下啊……”
他确实是个相当执拗的人。雪宁心道:如果再也找不回来沈偲,他兴许一辈子便这样过了-
马车出了城门,一直行到城外西北方的通运桥码头,停在了河边一处普通民房前。
容姑姑正等在门口,见马车回来了,忙上前接过襁褓,瞅了眼睡熟的娃娃,含笑道:“小船儿睡着了。”又问沈偲:“夫人,病瞧得如何了?那位曾神医怎么说?”
沈偲道:“我觉得这一回兴许是瞧对了。曾神医说的话与先前大夫说的都不一样。”
她简单复述了一遍曾神医的话。
容姑姑道:“那用过晚膳我就去煎药和备水,你赶紧试试,对了,还要赶紧去找一位奶妈,不然小船儿可没奶喝喽。”
沈偲笑道:“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饿着咱们小船儿可怎么办呀?”
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觉得可爱极了。
容姑姑道:“你放心忘,我统统都记得呢。如今,这家里最要紧的就是小船儿、其次是你。”
“还是姑姑心细、周全。”沈偲打趣道:“许是真如姑姑说的,这生了孩子的女子,会傻上三年?”
容姑姑也笑:“可不是,想当年娘娘生了公主,脑子也糊涂了一阵子。”
“当然,这话我可不敢对她说……”
两人说说笑笑,一道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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