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二年, 中元将至。
太液池畔,已有小太监在扎河灯, 竹骨纸衣,剪彩纸作菡萏之形,煞是好看。
中元节夜里,这些灯会铺满整个太液池,烟水之间万点星光,年年如是。
南苑海子湖内,碧波荡漾, 湖中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学凫水。
“娘娘, 小太孙与兴王世子是皇子龙孙,何必费心学凫水?”
眼见小太孙在水里涨红脸扑腾, 荀葇于心不忍。
此时伺候太孙朱厚照的奴婢们亦是在岸上忧心忡忡,急得团团转,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殿下千金之体, 万万不可。
“太孙必须熟谙水性,将来太孙要是掉进河里, 没人救他, 他必须自救。”万贞儿态度坚决。
“太孙金尊玉贵, 怎会掉进河里?即便真的落水, 也有奴婢护卫。”段英小声提醒。
万贞儿不言,只淡然将糕点掰碎往水里扔, 锦鳞争相拨藻而出,这宫里头, 跟鱼说话的人,比跟人说话的人多。
有些事,她有口难言。
武宗朱厚照的身子骨孱弱, 时不时就要大病数月,身体底子在幼年时就出了问题。
万贞儿不知孙儿朱厚照的身子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再不干预,未来的正德帝将无法避免英年早逝的厄运。
明武宗朱厚照,在历史上死得蹊跷,竟是落水而亡。
史载正德皇帝朱厚照在淮安清江浦乘小船捕鱼,结果船翻了,他虽然被随从救起,但因不会游泳而呛水受惊,从此一病不起。
几个月后,朱厚照拖着病体主持祭祀大典,在跪拜时突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此后病情持续恶化,年仅三十一岁,就在豹房驾崩。
明明正德皇帝身体强壮,喜欢骑马打仗,甚至亲手搏杀猛虎,一个能打虎的健壮年轻皇帝,怎会因一次落水就丧命?
皇帝出游时身边侍卫重重,竟会允许他独自划船并发生翻船意外?
而且正德皇帝病重之时,首辅杨廷和立刻封锁京城,调离皇帝心腹军队,并且拒绝给皇帝更换太医。
这些举措,不得不让人怀疑朱厚照的死,另有蹊跷。
朱厚照一死,杨廷和立刻雷厉风行拆除皇帝日常办公与居住的豹房,这套动作实在太快太干净,难免让人怀疑是在毁灭证据。
武宗朱厚照个性强烈,一生都在试图挣脱文官与法度的束缚,甚至为了南巡游玩,不惜对上百名反对的文官施以廷杖,甚至打死多人。
种种离经叛道的行径,都让他和文官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为了改变她的孙子正德帝英年早逝的命运,万贞儿秘密杀了杨廷和。
历史上武宗朱厚照正值壮年时猝然离世,因无子嗣继承大统,皇位由堂弟朱厚熜继承,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孙儿朱厚熜,兴王世子朱厚熜去岁就被送到京城。
大明藩王都需将世子送到京师教化,待年长些,再回封地,去岁幼子兴王将嫡长子朱厚熜送来京城,留在她这个皇祖母身边亲自照料。
历史上的嘉靖皇帝出生在正德二年,比朱厚照小十六岁,这一世,这对堂兄弟只相差两岁,也不知是福是祸。
万贞儿收回百转千回的思绪,走向被骄纵惯的朱厚照,将他往水里轻轻一推,接连四五回。
直到这孩子不再害怕水,开始自己扑腾着往前划。
朱厚照在水里被奴婢护着,游得正欢,在水中仰脸看向皇祖母:“祖母,宫外也有这么大的湖吗?”
万贞儿站在齐膝的水边,伸手摸摸两个孙子湿漉漉的小脑袋:“有,黄河长江,还有历代漕运的命脉大运河,五湖四海,将来你们堂兄弟二人亲自去看看就知,天地何其辽阔。”
教完了凫水,万贞儿又开始教别的,这些事,文官御史们自然是不喜欢的。
他们上疏说太孙应当以讲学为先,骑射为末,暗自灌输不能走向皇权,就只能走向黄泉,帝王家只论输赢,不论对错的冷漠理念。
万贞儿把那些奏疏丢在一边,转头对朱厚照嘱咐:“你听他们的,将来连个马都骑不稳,那时候他们反过来笑话你没本事。”
朱厚照懵然:“祖母,他们为何不喜欢孙儿学这些?”
“因为他们怕,你只会读书的时候,他们可以拿书来管你,你会骑马射箭,会打仗的时候,他们手里的书就没用了。”
厚照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文武百官并非坏人,但也绝非圣人,他们最在乎的东西并非大明江山,而是他们的道,帝王做的事合他们的道统,他们便捧着,若不合,他们便要与你为敌。”
“祖母,什么是道统?”
“就是他们认为皇帝该是什么样子,在他们心里,皇帝应该是庙里的菩萨,供在那里就行,什么也不要自己做。”
朱厚照皱眉:“那皇帝不成泥塑的了?”
“孙儿,你必须掌握军权,但是皇帝不能只是坐在乾清宫里随便写一道圣旨,就指望武将们卖命。”
“文官可以靠笔杆子,武将只认人,皇帝得去他们的营房里坐一坐,记住他们的名字。”
“拉拢一个武将,文官们不过参你一本,可你要是能拉拢十个百个,他们就不敢吭声了。”
“那文官们不会闹吗?”
“他们闹他们的,只要军队在你手里,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
“你今后当皇帝,也去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让那些文官们知道,大明的皇帝,不只是一尊泥菩萨。”
万贞儿目光看着太孙朱厚照,却将掌心放在兴王世子朱厚熜肩上。
朱厚照后来真的闹了。
他建豹房练边军,自封威武大将军,把朝廷闹得鸡飞狗跳,文官们骂他荒唐无道,可谁也没办法真正拦住他。
朱厚熜也不甘示弱,三年的大礼仪之争,百官败阵,不敢再逼迫他改认爹,他用铁腕捍卫了皇权与尊严。
在那些看似荒唐的帝王背后,有一双手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个皇帝该有的筋骨,一根根植进他们的血肉里。
此时朱厚熜忽而神在在随口吟诗:“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万贞儿诧异看向小家伙:“小小年纪怎不学好?沉迷方术?”
嘉靖帝一生痴迷修道成仙,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不务正业。
朱厚熜浮在水里仰面朝天:“祖母,这是唐代李翱的诗,西苑大光明殿那,有好多道长和高僧,皇爷爷要三花聚顶得道飞仙啦,孙儿也给自己取了仙号,叫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万贞儿满眼惊骇,立即看向汪直。
近来官场盛行恣情妄法,隳职偾事之风,皇帝日日在文华阁与懋政殿处理政务,严惩渎职官员。
西苑何时出现一座莫名其妙的大光明殿?
段英眸色闪了闪,垂首道:“娘娘,近来陛下颁下敕命,封藏僧索南奔为通慧禅师,又敕封诸多法王大师,朝廷通过宗教手段安抚和管理边疆,大光明殿只不过是拉拢僧道之地。”
万贞儿心下愈发不安:“去大光明殿看看。”
西苑大光明殿内,本该在奉天殿坐朝听政的皇帝,正被一群方士围绕。
此刻,朱见深虔诚跪在蒲团上,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熊熊烈烈。
这些年,朱见深身边就没断过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继晓,诸多番僧法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人都号称有长生秘术。
除了陪着贞儿,他几乎日日躲在大光明殿里,越是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他越是迫不及待往里头栽。
皇帝陛下今日依旧在不断追问长生不老之术,众人心中并不诧异。
世人都畏惧生老病死,帝王将相也不外乎如是,皇帝陛下定是舍不得那把龙椅,想永永远远坐在乾清宫里发号施令,执掌江山。
李孜省等妖人被叫到御前,一谈就是一整日,皇帝陛下痴迷于长生不老的秘术,还有轮回和转世怪谈。
李孜省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嗅出风向,再不提什么飞升成仙,改口讲起宿命来世缘与长生不老。
“陛下,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只要生前积够了功德,来世就能投胎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要如何积攒功德?”朱见深语气急迫。
李孜省压下狂喜,跪伏在地上:“自是越多越好,建寺,斋僧,印经,写青词,每做一件,陛下就离来世想见之人更近一步。”
侍奉在皇帝身后的陈准暗自蹙眉,这些年,皇帝陛下像换了个人。
大光明殿是陛下瞒着皇后,专门为方士与僧人修建的一处炼丹和斋醮场所,殿宇规制皆极闳丽,费以巨万计。
除了大朝会,陛下其余时间,都待在万皇后的住处或西苑大光明殿,绝不踏足别处。
陛下从前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绝不会挥霍享乐,沉迷方士长生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短短数月,光是法王、佛子、国师等封号,就封了上千个
眼前谄媚的李孜省,原是南昌的一名小吏,传说此人能召魂,以符箓之术得宠,被陛下赐予金冠法剑及两枚特许密封奏事的印章。
继晓最是可恶!
原本是江夏僧人,被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他甚至不说话,一个字都不曾开口,就能怂恿皇帝沉迷佛事,耗空国库修建大永昌寺,强拆民宅。
他还曾拿荒坟里的顶骨做成念珠,用骷髅当做法器,被朝野视为妖僧。
继晓一字不曾开口,竟莫名其妙受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从无品级的民间僧人到位至二品国师,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
赵玉芝以修元谷术得宠,皇帝陛下曾在其母去世时,赐予祭葬并超规格大修墓地。
领占竹是光相寺的西番僧,被封为法王,名号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慧弘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锦衣玉食,仪仗堪比亲王。
该死的妖僧妖道撺掇陛下积功德,陛下耗费巨万,修建大永昌寺,甚至让妖僧领占竹在宫里开坛设法,一做法事就是七天七夜,香火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们甚至怂恿陛下用御笔写青词,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写在青藤纸上,亲自烧给上天祈祷。
他们哄骗着陛下求仙问药,甚至借此染指官员任命,李孜省经常在宫中扶乩,假借神明的名义,来左右朝中大臣的进退。
陛下已然久不上朝,整天就和这些人躲在大光明殿里练秘术,修寺庙,搞占卜,如病狂然,整个朝堂被搞得乌烟瘴气。
曾经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成化帝,如今却被人嘲讽为妇寺之祸的昏聩君王。
大光明殿落成之日起,丹房再也没有熄过火,皇帝陛下日日御驾亲临,亲自添柴看炉。
大光明殿内的丹房日日夜夜火光通明,僧侣道士们进进出出,青词烧了一炉又一炉。
此时满殿的道士方士,番僧跪了一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看家本事,金丹、符水、舍利、经咒,应有尽有。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依旧重复着每日在大光明殿内说最多的一句话。
“朕要长生不死。”
所有人都察觉出皇帝陛下迫切的心境,陛下似乎要赶在什么期限到来之前,攒够所有的功德。
究竟是何事?
皇帝陛下为何如此焦急追求长生不死?
此时朱见深屏退众人,只留下国师继晓。
“国师,佛家讲轮回,讲前世今生,你可否告诉朕,如何才能下一辈子还认得她?”
继晓不语,只双手合十,低眉垂首,面带微笑,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朱见深无可奈何,这一世,继晓竟已修闭口禅十七年,一个字都不愿说。
朱见深沮丧至极,无助深吸一口气,祈求道:“她不认得朕也行,只要朕能认得她。”
继晓依旧纹丝不动。
朱见深终于暴怒,一把揪住继晓的袈裟,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怒吼道:“继晓!开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继晓被暴怒的皇帝掐住脖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可他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悲悯眼睛看着他。
朱见深被继晓的目光看得心下大乱,手不自觉松开,良久之后,朱见深曲膝跪下。
“继晓,你不答,是不是因为无解?”
“今日必须开口,朕命令你开口回答!继晓,朕求你开口,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答应,只求你开口。”
“求您!朕必须再快些,她在那边等着。”大光明殿内传来皇帝悲戚啜泣声。
朱见深从未如此恐惧,他怕死了以后,找不到她,只有长生不老,他才能永远活着保留关于贞儿的所有记忆,等到与贞儿重逢的那一日。
守在门外的奴婢们面面相觑,陛下如痴如狂的沉迷于求长生,到底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万贞儿疾步而来,悄悄立在殿门外,看着满屋缭绕的烟雾,皱了皱眉:“陛下这是打算飞升成仙了?”
朱见深听见贞儿的声音,慌乱抬袖擦干泪,装作正往炉里添朱砂炼丹。
万贞儿气喘吁吁踏入殿内,把皇帝手里的朱砂勺夺了,搁在一旁:“濬郎,别闹了,我们先回去用膳。”
他由着她拽走,乖乖跟在她身后出了丹房。
大光明殿内,继晓倏然睁开眼,蹙眉听窗外蝉鸣,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回到南苑寝宫,晚膳已经摆好。
万贞儿没让人伺候,二人关起门来用膳,她又让人加一道糟鹅掌,一道胭脂鹅脯,与熟鹅鲊,丝鹅粉汤,皇帝最喜欢吃鹅肉。
万贞儿又亲自温了一壶黄酒,用铜吊子隔水烫的。
她心事重重牵着皇帝的手掌绕到屏风后,为他换上一身青缎直裰,发髻只用一根翳珀簪松松绾着,坐在皇帝怀里,为他夹菜斟酒。
此时万贞儿喝了两杯,杯底剩了浅浅一汪黄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
朱见深从后把贞儿整个人揉进怀里,把她圈得更紧了些,细嗅贞儿身上混着黄酒的暖意,温温软软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情不自禁收紧臂弯,鼻尖蹭着贞儿香腮云鬓。
朱见深给她斟了一杯温酒,把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缱绻摩挲,把她的手背凑到唇边细吻。
万贞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拿起汤匙,舀一勺豆腐羹递到他嘴边。
“濬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为何执迷于长生?”
万贞儿对鬼神之说颇为忌讳,若求神拜佛真有用,庙门寻常人还能进得去?
后世有许多大佛像的佛肚子里藏着骨灰盒,都是有权有势之人处心积虑安置的,不知情的老百姓去庙里求神,去拜就是拜别人家祖宗。
还有寺庙里的免费香,也是有钱人捐的,千万不能用,烧了别人的香,就等于帮那些人和他们的祖宗积累功德。
求神不如求己,皇帝从不信那些,忽然性情大变,追求长生,定是有苦衷。
朱见深嘴角噙笑:“贞儿,古来帝王将相都希望长生不老,就连秦皇汉武都例外。”
“秦始皇派徐福去蓬莱仙境,汉武帝建承露台接露水,唐太宗吃那罗迩娑婆丹药,哪个皇帝不想长生?我只是好奇长生大道而已。”
“濬郎,徐容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渴求长生不老,是想寻我吗?”
万贞儿愧疚忍泪:“你到底为何要执着于长生?”
还能是为何?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执着于长生,肯定是经历过一些让人心疼催泪刻骨铭心的事情,导致他执着于长生。
那些炼丹的帝王,史书上总说他们贪生怕死,可仔细想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深的恐惧,才会把余生都押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万贞儿甚至不忍心阻止他炼丹,让他在丹房里守着长生不老的谎言,总好过她死后,让他守着绝望,为她殉情而亡。
朱见深垂眸不敢看贞儿,怕瞒不住她,执着于长生的人,往往最怕失去,他这一辈子,只执着一人,是她。
“贞儿,我亦是凡夫俗子,我也怕死,你不必担心我,我有分寸。”
朱见深言不由衷,他并不惧怕死亡,只怕忘掉贞儿,他要不计代价,带着与贞儿所有的记忆,永生不死。
长生不死,于他而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若非心存执念,无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至亲挚爱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依旧苦苦追寻长生不死,活成孤家寡人。
传闻秦始皇陵内藏有长生不死秘药,他已下旨去秦始皇陵找寻长生奥秘,也许,千年前秦始皇嬴政苦寻长生大道,也是为了心爱的女子。
“可是濬郎你”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
“贞儿,除了守着你,我此生只有长生的念想”
皇帝语气里的求饶意味十足,万贞儿无奈咽下劝谏。
思索良久,忽而计上心来,皇帝性子执拗偏激,认定的人与事,即便是玉石俱焚,也决不妥协。
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狠心选择以身入局。
夫妇二人各怀心思,相拥而眠,自是不可能睡素觉。
皇帝今晚有些失控,她还没来得及铺好小褥子,他就迫不及待要她。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粗,更重,低低呢喃她的名字。
唇齿间纠缠不清,皇帝灼灼目光更添了几分动情迷离,他这几年对床笫之欢的需求愈演愈烈,万贞儿都有些招架不住。
此刻朱见深喉间不断溢出贞儿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带着动情的颤抖与蚀骨的痛,心底的疼与欲疯狂交织,疼得窒息。
他不敢停下,也舍不得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克制不住的动情,每一寸触碰,都像是在给自己凌迟。
为何明明触到了她,明明尝到她的温柔,得到她的身心,却依旧慌乱,他害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他怕贞儿丢下他,永远消失不见。
每晚就寝,他不敢松开她分毫,害怕一旦松开,就会彻底沉入永失所爱的绝望深渊,万劫不复。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绝望,快要将他彻底碾碎。
为何他拼了命,也留不住心爱之人,这种触到却抓不住的痛苦,蔓延至全身,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求而不得,无力自控的疼。
疼!很疼!
痛不欲生,疼得五脏俱裂,密密麻麻,无尽的痛苦与空落,无处不在,快要将他彻底吞噬。
“贞儿看着我看着我我只有你了…求你看着我”
“贞儿,贞儿…”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一点点吻遍她的全身,留下他的痕迹。
皇帝的体力好的不像话,每晚都是要霸着她好几个时辰。
她哪里经得起这样,第二次第三次的晕眩叠加而至,万贞儿嗳嗳哼哼,被皇帝一次次柔情醉倒,在他的呓语声里昏昏沉沉。
他忍不住含住她唇瓣,含糊的轻声细语哄她继续,没完没了。
一整夜,他几乎没怎么离开她的身子。
万贞儿温柔安抚他不安情绪,不断的喊他卿卿。
一直折腾到天朦朦亮,早朝自然是起不来的,朱见深索性不去上朝,胡闹到餍足为止,一个翻身,又把她桎梏在怀里,牢牢占着她。
“濬郎不要了”万贞儿软软抱紧他。
两个人许久才分开,她累得不想收拾,抓过了事帕子丢给皇帝。
说完明显能感觉到他猛的一颤,搂的她喘不过气来,他为她清理身子,看的眼睛又红了,不由分说,分开她继续厮缠。
她在他怀里扭着不依,随着他的抵触,她早已心醉神迷,极为撩乱。
他英挺的眉眼间染上欲色,一次次情不自禁继续要她,万贞儿渐渐有了感觉,咬着唇,小声回应他,惹他一尝再尝。
她挠在他后背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失神的唤他
今日是大朝会,奴婢们心急如焚在门外提醒,万贞儿哄了皇帝许久,他才怏怏不乐前往奉天殿坐朝。
皇帝离开之后,万贞儿忧心忡忡躲在书房里。
距离成化二十三年一月初十,不足半年。
她这几日都在绞尽脑汁,思索她到底会怎么死?
关于她的死,《明史·万贵妃传》的记载只有短短几个字:成化二十三年春,暴疾薨。
但暴疾二字过于笼统,什么病?怎么得的?病了多久?一概不提。
历史上的万贵妃死得蹊跷。
明末清初的《胜朝彤史拾遗记》记载,万贵妃是在鞭打宫人时气急攻心,导致痰涌阻塞呼吸而死,就是发怒打人时一口气没上来,被痰噎死了。
至于这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还不得而知。
朝鲜《李朝实录》史料中记载万贵妃自缢而死。
明代皇帝为妃子之死辍朝五日,已属皇帝特恩破格,非制度常例,宪宗却破例为万贵妃辍朝七日,是明朝开国以来,皇帝为妃子辍朝最长的一次。
宪宗还破例给了万贵妃六字谥号恭肃端慎荣靖,也属破例。
上一世,万贵妃是自戕,这一世,万贞儿不再是万念俱灰的万贵妃,而是万皇后,皇帝对她情深意笃,她绝无可能自杀。
她与身边的奴婢相处融洽,也不可能莫名其妙鞭打奴婢,被一口痰噎死。
她到底会怎么死?
随着死期将至,万贞儿心中愈发恐惧
暑气渐甚,南苑芰荷正盛,残暑未退,蝉鸣断续不止,聒噪恼人。
日轮渐沉,如烧败锦,池边的垂柳热得打蔫了,今年京师苦夏,入了七月,仍不见一场透雨。
直到子时将至,乾清宫的灯火已经燃了许久。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夜阁臣们缠了他整整两个时辰,等他脱身出来,已是亥末时分。
他站在廊下,望着寝殿的方向,来回踱了好几圈,他身上丹药味道不曾散尽,不敢立即去见贞儿,怕她察觉出异样。
最后还是没忍住,命人悄悄把荀葇叫了过来。
“皇后今日如何?”
荀葇垂着眼,她不敢怠慢,一一禀来。
“回禀陛下,卯正二刻,娘娘苏醒,奴婢伺候娘娘梳洗,娘娘嫌象牙梳子太凉,奴婢换了桃木梳,梳头时落了三四根发,娘娘选了银红暗花纱衫,说显气色好。”
“娘娘早膳进了一碗红枣粳米粥,用了两片酱黄瓜,小半个芝麻饼,粥喝得慢,但喝完了。”
“娘娘说今儿的粥火候好,米都熬化还甜津津。奴婢多嘴说了一句是陛下昨几个亲自去御膳房吩咐熬粥时加几颗龙眼肉,娘娘嘴上说陛下多事,可后来把龙眼肉都挑出来吃了,一颗没剩。”
“娘娘去太液池走了半圈,说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比去年好,又说等陛下空了,要一起去看。”
“娘娘说今年热得久,桂花怕是要晚几天。”
“午膳进了什么?”
“回陛下,娘娘午膳进了小半碗粳米饭,清蒸鲥鱼夹了三筷子,素炒茭白用得少,娘娘说油大了些,说天热吃不下油腻的。”
“奴婢劝了一句,娘娘便夹了一小块八宝葫芦鸭肉尝了尝,说还不错。”
朱见深皱了皱眉,贞儿近来吃得太少了。
“午睡了多久?”
“娘娘未初一刻歇下,未正三刻便醒了,中间翻了两回身,奴婢听着呼吸沉了些,怕是做了什么梦,但娘娘没唤人,奴婢便没敢进去。”
朱见深凝眉:“取最好的安神香,再做些她喜欢的茉莉花香囊,搁在枕边的小纱袋里,闻着清淡些。
“晚膳呢?”
“晚膳进了一碗鸡丝汤面,面用得不多,汤倒是喝了大半,用完晚膳又服了温养气血的药。”
“娘娘嫌药苦,奴婢递了陛下备的蜜渍荔枝,娘娘含了一颗在嘴里,后来娘娘自己又拿了一颗,又放回去了。”
“为何放回去?”
“娘娘说,陛下做的蜜渍荔枝,总共就送了这十来颗,吃一颗少一颗,舍不得。”
“继续说。”
“酉末,娘娘在灯下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看的是陛下前几个送去的《梦华录》。”
“娘娘看到孟元老写州桥夜市那一段笑了,奴婢多嘴问娘娘笑什么,娘娘指着书上那句至三更方罢,说若是在宫外,定要和陛下吃个通宵,从街头吃到街尾。”
“后来娘娘又翻了好几页,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奴婢不知道娘娘在想什么,不敢问。”
……
荀葇事无巨细禀报,向皇帝陛下禀报皇后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这是她每日都必须执行的圣旨。
朱见深沉默不语,他知道贞儿在想什么,她在想宫外的人间烟火,贞儿不喜欢在紫禁城晨钟暮鼓里,守着森严家法与规矩。
待奴婢禀报完,朱见深又嘱咐奴婢将膳食再做精细些,务必让贞儿多吃些,这才转身回懋政殿,继续与阁臣议政。
这几日分身乏术,待朱见深回过神来,才发现贞儿一连半个月,顿顿米饭碰都不碰,他急得让尚膳监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却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这日午后,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脸都吓得惨白:“陛下,娘娘在莲池湖畔晕倒了!”
“贞儿!”
朱见深摔笔就跑,险些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冲向从莲池,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长得痛不欲生。
一路上脚步踉跄数次,狼狈跌倒在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祈求同一句话:别走!别走!!别走!!
等他赶到的时候,贞儿已被奴婢抬到凉亭里,靠在奴婢怀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上沁着细密冷汗。
“贞儿!”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伸手去探她冷汗涔涔的额头,触手间是胆战心惊的冰凉,她的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极浅极浅。
朱见深膝盖瘫软,跪在贞儿面前,哆哆嗦嗦伸出指尖,探向贞儿鼻息,恐惧将耳朵贴近贞儿心口。
听到熟悉的心跳声,眼泪崩溃滑落。
荀葇哆哆嗦嗦诊了脉,瞬时毛骨悚然,皇后气血亏损的厉害,此时气息都有些不畅。
“陛下,娘娘娘娘许是束腰过紧,导致气息不畅,并无性命之忧。”
朱见深心急如焚,抱着贞儿回寝殿,她的头无力靠在他怀里,他每走一步,都必须贴近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耳畔。
他甚至不敢用力抱紧,贞儿轻盈得令人胆战心惊,他怕稍一用力,贞儿会化为轻烟,抛下他。
朱见深泪盈于睫,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与他闲聊时提过的一句话,说衣裳的腰身好像紧了。
当时她在铜镜前,他正歪在榻上看她,随口说了句紧了,就做新衣衫,他以为那只是女子在夫君面前寻常的牢骚,没往心里去。
将贞儿放在床榻上,朱见深心急如焚扯开贞儿衣襟,指尖倏然碰到一层硬邦邦的布料,缠得很紧,勒得很深,把她整个胸腹都箍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枷锁里。
朱见深脸色沉了下来,焦急继续解下去,勒腰布料一层层松开。
贞儿肌肤上都是布料勒出来的深深红痕,那道勒痕从一直延伸到腰际,贞儿的肌肤被箍得发紫。
他的呼吸一窒,又心疼又生气,更多的是自责,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居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当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时,她整个身体终于毫无束缚展现在他眼前。
被强行压制住的丰腴,在松开束缚的瞬间,缓缓舒展开来,完整而柔软的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非是因为欲念,满心只剩下心疼。
“陛下,前几日有命妇来朝见,有几个碎嘴的命妇暗地里乱嚼舌根,说皇后韶华不再,穿着轻薄夏衫显胖,全无皇后雍容芳仪,不知怎么就传到娘娘耳朵里”
“娘娘让奴婢准备布料,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节食束腰,陛下息怒。”荀葇跪在地上求饶告罪。
朱见深一言不发听完,沉声呵斥:“滚。”
殿中只剩二人,他跪在榻边,握紧贞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把贞儿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她的手还没暖过来,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统御四海,一句话能调千军万马,一道旨能定生死荣辱,令天下臣民俯首,那又如何?却留不住她。
这个无助而绝望的现实,时时刻刻割裂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恨透所有人,恨那些给她做窄衣裳的奴婢,更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
他甚至连她也恨了一瞬,恨她不肯好好爱惜自己,恨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恨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传朕旨意。”
陈准赶忙趋前听旨,皇帝今日接连下了五道旨,全都是与皇后有关的旨意。
第一道圣旨极为血腥,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命妇处死,并拔舌,第二道是要求太医每日必须为皇后请脉三次,少一次杖杀。
第三道圣旨,则是从今日起,御膳房每餐送到皇后面前的膳食必须更精细,每日皇帝都会与皇后共膳,包括阁臣在内,敢惊扰者,斩。
第四道圣旨,则是命令尚服局不准做修身的裙裾衣衫款式,第五道圣旨,立即将西苑南苑宫女与女官逐出,只留太监与嬷嬷伺候。
陈准一一记下,不敢出声。
从晌午到掌灯,朱见深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贞儿,他始终纂着贞儿的手掌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贞儿就会立即消失不见,这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随着时间推移,心底恐慌愈演愈烈,朱见深急得忍泪。
“贞儿,你醒醒,我不炼丹了,不吃那些丹药,我把李孜省他们赶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醒一醒”
朱见深伏在贞儿手边,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无助哭泣。
奴婢们匍匐在地,良久之后,皇帝陛下终于起身,却没人敢看皇帝通红的眼睛。
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身型摇晃。
“从今日起,皇后每顿饭吃了多少,喝了多少,一五一十全记下来,谁敢替她束腰,朕砍谁的手!”
万贞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上一阵清凉,赫然发现衣服全被解开了,裹胸散落在榻边。
而皇帝正趴在她身上,脸埋心口,呼吸又热又乱。
她的大脑空白一瞬,本能地想抬手遮住自己,手却被他的肩膀压住,抽不出来,只能涨红脸挤出一句:“濬郎…青天白日岂可…”
朱见深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不理会她的挣扎,伸手捏了捏她腰间那圈肉,俯身用嘴唇贴着她身上最深的勒痕狂吻。
“贞儿,只要是你,即便你胖成一座山,我都喜欢,你不需要这样,你什么样子我都爱。”
“别再勒了。”
万贞儿被他吻的浑身一颤,羞得偏过头去,把耳根烧得通红。
“还炼丹吗?你若是继续练…”
“不敢了!我这就封了大光明殿!”朱见深信誓旦旦承诺,早已吓破胆。
此时荀葇托着一方朱漆长盘,上面覆着一层素绡,掀开绡纱,万贞儿眼前忽然一亮,竟是用南海合浦珍珠串成的寝衣。
“娘娘,陛下又让尚服局送来合浦米珠寝衣一件,说近来暑气重,珠衣凉润,娘娘穿着舒坦。”
万贞儿瞬时涨红脸,伸手摸了摸珠衣,触手生凉,才不到两日,珠衣又换了一身,奴婢们定会在偷偷笑话他。
珠衣虽好,却只能在寝殿里穿,珠衣缝隙透风,半遮半掩的,不成体统。
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换上了那件珠衣,珠子贴着肌肤,凉意丝丝入骨。
夜风迎面扑来,珠衣遇风更凉,密密贴着肌肤,一室珠影碎光摇曳。
乾清宫寝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羊角灯,朱见深半靠在榻上,听见珠帘响动抬起眼来,耳根发热坐直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炙热的眼神看得羞红脸。
皇帝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在她面前却永远都是这副黏人,始终如一的温柔模样,满心满眼只装着她一个人。
珠衣在他们之间窸窣作响,那些珠子被体温捂热,皇帝呼出的热气拂在珠衣上,满身的珠子被他的呼吸从上到下一一侵袭,泛起温热的水雾。
此时皇帝慢腾腾褪去衣衫,转而去寻她后颈的系带,带子藏在一排珠串底下,他摸索了两下没找着,蹭来蹭去,倒像是在故意搔她的痒。
万贞儿被他弄得情痒,嗔他一眼:“到底会不会?”
“一会你别求饶!”朱见深嘴上说得硬气,耳朵尖却红了,手指终于勾住那根细带一扯,珠衣终于从肩头彻底滑落。
一件好好的珠衣,到底还是没在她身上逗留多久,又坏了。
万贞儿伸手拈起一颗珠子,用那颗凉丝丝的小珍珠在他心口游走。
他平时看着不怎么壮实,可到底还留着骑射的底子,身型线条硬朗分明,她看得愈发心醉神迷。
朱见深心头一荡,呼吸陡然变了,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就着她拈珠的指尖,张嘴轻轻咬她指尖,她回咬他胸膛,力道不重,是嗔是闹。
他把脸埋进她颈侧,吻得细碎而绵密,指尖缓缓往下,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描摹而下,每一处都不放过。
万贞儿被皇帝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去遮他的眼睛,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压在枕边。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身体微微弓起,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发髻散了,青丝铺了满枕,有一粒珍珠不知怎么粘在她眉间盈盈欲坠。
皇帝小心翼翼用嘴唇衔起那颗珠子,移到一旁,在那个被珍珠夺走的位置,标记他的吻。
万贞儿仰起头,回吻住他,他的呼吸明显紊乱一瞬,嘴唇柔软而滚.烫,急切里满含几十年如一日的眷恋。
她的手沿着皇帝坚实胸膛,慢慢往下抚,他的呼吸便跟着她手指的节奏变得又重又乱,浑身绷紧,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待云雨之后,万贞儿懒懒依偎在皇帝怀里,此时皇帝依旧将掌心贴在她心口。
“濬郎,我在这呢。”
万贞儿贴着皇帝的耳畔,温柔安抚他。
“嗯。”朱见深将贞儿搂得更紧,掌心依旧贴在贞儿心口,感受她稳健的心跳。
窗外月色如练,烛火摇红,满是珠光碎影。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懒懒起身,皇帝今日罢朝,未穿龙袍,外罩一件玄色直裰,通身没有一丝龙纹,倒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万贞儿手里端着参汤,见他这副打扮,微微挑眉:“濬郎,你这是要微服私访?”
“私访什么,今日罢朝,哪也不去,我就在你身边。”
“在这儿做什么?我都把束腰丢了,今日早膳吃了好多,撑死了。”
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这几日与她形影不离,日日胡吃海喝,她都胖了一圈。
朱见深接过参汤搁在一旁的案几上,顺势握住贞儿的手,把她往身前轻轻带入怀中亲吻。
“别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怎么了?”
朱见深扯开贞儿衣襟,将她抱到软榻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万贞儿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不知所措。
“贞儿,我有件东西给你看。”
万贞儿掐到时机开口:“今日不炼丹了?”
“今后都不炼。”朱见深从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放在贞儿掌心里。
万贞儿好奇掀开匣盖,竟是一对红玉簪,玉质温润,雕工极简,只在簪头处刻了两朵盛放的茉莉花。
那是她在后世最喜欢的花,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提过,心下愈发不安。
她低头看着那对簪子,指腹轻轻摩挲簪头的茉莉花,刀工并不算精细。
有几刀显然是用力过了头,留下一道道浅浅划痕,一看就知是皇帝亲手做的。
朱见深从贞儿手里拿起一支簪子,小心翼翼替她插簪。
他的手很笨,簪了好几次都没插稳,最后还是她伸手扶了一把,才把簪子别进去,他退后一步端详,越看越满意。
“好看。”
“哪里好看?”万贞儿惆怅盯着镜中有些浮肿的面容,岁月无情,无论她如何煞费苦心保养,都无济于事。
“哪里都好看。”朱见深将贞儿拉进怀里,贴着耳朵由衷夸赞:“茉莉好看,我的贞儿更好看。”
二人在寝殿内又一番亲昵之后,皇帝才依依不舍离去。
“娘娘,国师继晓,想请娘娘移步一叙。”汪直施施然而来。
“这妖僧为何还不死?”
万贞儿愤恨不已,这几日才知道大光明殿是个装神弄鬼藏污纳垢之地,继晓是糊弄皇帝的罪魁祸首之一!
万贞儿是在佛堂里见到妖僧继晓的。
说是佛堂,其实是西苑一处偏僻的精舍,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小沙弥,少有人来。
自从搬进西苑,继晓便长住此处,修炼闭口禅。
万贞儿对这位妖僧素来没什么好脸色,当奴婢来报,说继晓请她移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但她还是来了,不为别的,今日她必须杀了戏弄皇帝多年的妖僧继晓。
精舍里焚着檀香,烟雾缭绕间,继晓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光从背影看,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这个妖僧!
何德何能被封国师,风光无限,连内阁首辅都要给他让道。
继晓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身旁的另一只蒲团指了指。
“娘娘请坐。”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万贞儿听得发怵。
“听闻国师修闭口禅十七年,今日为何肯开口了?”万贞儿站在门口,警惕的不敢靠近妖僧。
“贫僧今日开口,是因欠娘娘一句话。”
“哼!你欠天下苍生的更多。”万贞儿怒目而视。
“只欠这一句。”
继晓缓缓转身,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胡须全白了,眼眶深陷,那双眼睛亮的瘆人。
“陛下曾问,怎么才能与娘娘生生世世再续情缘?贫僧窥探了天机,今日即将圆寂。”
“娘娘可知,陛下为何要长生不死?”
万贞儿沉默,良久之后,哽咽开口:“是因为我。”
继晓双手合十:“贫僧自幼出家,三藏十二部倒背如流,贫僧犯了错,从那天起,贫僧就不再说话。”
继晓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叠青藤纸,纸的边缘已经发黄焦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将那叠纸放在蒲团上,推到她面前。
“娘娘,这是贫僧从丹房废纸堆里捡回来的,陛下每次炼丹之前,都要在青藤纸上写一句话烧了,贫僧特意为娘娘捡回这些没来得及烧的。”
万贞儿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愿以余生所有,换来世再见一面。
第二张:贞儿,你再等等,我快找到你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她一张一张翻下去,手指越翻越快,越翻越抖,这些字写得潦草,大多写着写着就洇开了墨迹,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是他的眼泪。
“娘娘,陛下吃的那些丹,不是延年益寿的,陛下执着于要炼出一种能带着生生世世记忆,在来世找到特定之人的丹药,需要有人试药,每试一次,便伤一次根本,陛下不让任何人代劳,每一炉都亲自试。”
万贞儿含泪攥紧手中的青藤纸。
“陛下的五脏六腑早已被丹毒侵蚀,若是停了丹,好生调养,或可延数年之寿,可陛下不肯停”
继晓将目光落在香炉,梵香燃尽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塌落,灰飞烟灭。
万贞儿低头攥紧手中的青藤纸,潸然泪下。
她想起他这些时日,市场半夜心慌盗汗,却死撑着不叫太医,原来是怕她知道他又试了新丹。
她想起他在她病榻前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忍泪,原来是怕来世找不到他。
“娘娘,陛下的时间不多了,贫僧用十七年闭口禅去求证,是死局,今日,烦请娘娘转告陛下,请放下执念。”
万贞儿攥着那叠青藤纸走出了精舍。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朝奉天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开始狂奔。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跑过了,珠冠上的流苏拍打着她的脸颊,裙摆绊着她的脚踝,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跑,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狂奔。
跑出百来步,万贞儿含泪折返,曲膝跪在继晓面前。
继晓正坐在蒲团上,拇指掐着念珠,一颗一颗拨弄:“贵妃来贫僧这里,所求何事?”
“国师知道本宫所求何事。”
若说方才还茫然无措,此刻听到继晓唤她贵妃,万贞儿瞬时喜极而泣,虔诚匍匐在地。
“国师,求您度我。”
继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拨着念珠,没有回答。
“国师,您唤我贵妃,那么上一世,他定去找过您,求过您,求您救他,可否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继晓把念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闭眼:“陛下所求之事,贵妃不能知道。”
万贞儿从蒲团站起来,走到继晓面前,低头看着他。
“国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愿与他生生世世长厢厮守。”
继晓沉默了很久,直到佛前的长明灯火苗矮下去,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看着万贞儿。
“陛下求贫僧替他续来世,陛下与贵妃的缘分,只有一世,这一世,贵妃的命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陛下要续,就要把那个名字划掉,写上自己的,陛下要拿命换。”
万贞儿痛入骨髓,呼吸一滞。
“陛下续上贵妃的来世,这一世他娶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您这一世如愿,是陛下唯一的妻。”
“陛下又换来第三世,代价是神魂俱灭。”
“下一世之后,陛下神魂便散尽,没有来世了,也不会再有第五世,陛下从此从天地间消失,连鬼都做不成。”
万贞儿泪流满脸,由着眼泪淌鼻涕流,由着从不示人的丑态被继晓看在眼里。
“下一世,我还会记得他吗?”
“不会。”
“他会记得我吗?”
“不会。”
“那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他?”
“贵妃不会知道,遇见的时候,贵妃自会与陛下再续前缘。”
“国师,可否求您一件事。”
“贵妃所求何事?”
“我要替陛下续生生世世,不要他神魂俱灭。”
继晓双手合十:“贵妃要替陛下续生生世世,必须三思,若一续,则没有尽头。”
“贵妃的魂灵会陪着陛下,走过一劫又一劫,每一劫,贵妃都会记得他,每一劫,他都会忘记贵妃,他会投胎转世,会成为不同的人。”
“他可能善良,可能恶毒,可能爱贵妃,可能恨贵妃,贵妃都要受着。”
“国师,只要他好好活着,我愿意接受一切,我愿意受着。”
“每一世,贵妃都要找到他,他不认识贵妃,不会记得贵妃,贵妃要重新让他爱上你,他若移情别恋,贵妃只能死,代替他神魂俱灭。”
“贵妃,带着记忆轮回,是最恶毒的诅咒,它诅咒你清醒铭记无数次重复失去的痛苦。”
“贵妃付出的代价,是永永远远的念想,贵妃会记得每一世的他,每一世,贵妃都要经历一次相遇相爱与生离死别,生生世世,没有尽头。”
“我知道。”
“贵妃知道还要续?”
“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他,让他重新爱上我。”
“贵妃,若下一世陛下移情别恋,您会神魂俱灭,何苦?”
“我替他续了生生世世,他还会神魂俱灭吗?”
“不会,贵妃用一劫又一劫,付出了代价。”
“贵妃的魂灵,从此不属于自己,它会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贵妃身上,一半烙进他的魂灵里,他走到哪里,那一半就跟到哪里,他转世,那一半也跟着转世,他散魂,贵妃也跟着散。”
“贵妃不仅用命在换,更是用魂在换,魂分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生魂撕裂,生生世世。”
“那就好,多谢国师。”
“我要替陛下续命,你方才说,陛下用自己的半条命续了这一世,我要他活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继晓拇指掐着念珠:“陛下续的这一世,已经定了,贫僧改不了。”
“好,那我用自己的命,续他的命,这一世的命不够,我用生生世世为他续命,添到他活够为止。”
“我要和他生生世世死生相随,谁也不丢下谁。”
“贵妃请三思,您要替陛下续的是生生世世的同生共死,每一世,贵妃都会和陛下同时出生,同时死去,他活到八十,贵妃活到八十。”
“若是陛下只能活到二十,贵妃也只能活到二十,他病死在榻上,贵妃病也只能死在榻上,贵妃不能多活一息,生生世世,贵妃的命,拴在他的命上,打了死结,解不开。”
“我不要解。”
“还有一样,贵妃每一世都会记得陛下,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贵妃,贵妃要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您的人。”
“贵妃受得了吗?”
“受不了,不想受也得受,无论如何,我都要陪着他,生生世世。”
“贵妃,陛下每一世都有可能爱上别人,陛下爱上别人,与旁人白头偕老,贵妃只能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贵妃可还想续?”
“贵妃,这个代价,比死更重,还要续?”
万贞儿一颗心揪得剧痛:“他如果爱上别人,我会神魂俱灭,我死了之后,他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
“那他会疼吗?”
“不会,他不知道贵妃的存在,他不会疼,只有与贵妃心意相通,才能恢复记忆,下一世,继续遗忘贵妃。”
“那就好,他不疼就行。”
“国师,你会不会受影响,若被反噬,为何帮我?”万贞儿含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国师想要什么?我必倾尽一切报答!”
继晓笑而不语,良久之后,忽而叹息:“贫僧无求,只是来还清前尘孽债。”
万贞儿走出殿门,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去找他。
懋政殿里,此时皇帝正伏案批折子,万贞儿站在回廊,远远看着他,他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偶尔还会撕心裂肺痛苦咳嗽几声。
朱见深今日有些心绪不宁,只想尽快处理完奏疏,尽快回去陪贞儿,此时疲累揉了揉眉心,抬起头,鬼使神差很想朝门口看一眼。
一抬眸,竟然看见贞儿,瞬时一扫疲累,满眼欢喜。
“贞儿?你怎么站在那?快些近来,外头冷。”
朱见深嘴角噙笑,疾步走到贞儿面前,将手里橘瓣细心撕掉白丝,塞进她嘴里。
万贞儿咽下橘子,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不敢让他发现她的神色。
今日之后,他不会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不会知道她替他把散掉的魂灵一片片捡回来,用她的生生世世来弥补。
他会活在她的每一世,每一世,她都会找到他,与他相爱相守
成化二十二年除夕,乾清宫前鳌山灯璀璨耸立。
万贞儿与皇帝坐于黄幄之下,看彩焰腾空,今年内廷复刻了民间元宵的市井风情,百戏献艺杂技与灯景相映成趣。
亭台楼阁缀满彩灯,宫人执灯徐行嬉戏其间,烟火璀璨如星落,朱见深凭栏远眺,与贞儿一起赏灯。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长子一家人,开春之后,祐桢夫妇二人即将回草原。
满都海死了。
这一世,满都海不曾死在汪直手里,却依旧难逃劫难,死在了罗刹伊凡大帝手中。
今晚一家人欢聚一堂,就连远在封地的小儿子都前来团聚。
一家人有说有笑守岁,迎来成化二十三年。
正月初十这日,朱见深带着几个儿孙,去距离紫禁城最近的南郊祭坛,为贞儿祈福。
朱见深把祭祀的日子定在雪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大雪初霁,天地如洗,他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雪后干冷,水汽凝成霜,绝无可能出现那些不祥的白茫茫大雾,他就可以安安心心替她祈完这场福。
为贞儿祈福这个念头他揣了很久,从入冬开始,他就让钦天监盯着天象,专等一场大雪。
等雪下透下够,天放晴了,他才敢起驾出宫,出发前,贞儿靠在引枕上,气色红润,还伸手替他正了正冠缨。
“早去早回。”万贞儿忍下生离死别愁绪,朝皇帝淡然一笑,最后一次拥抱他。
“贞儿,今晚等我回来,带你出宫闹元宵。”朱见深将亲手做好的闹蛾儿簪在贞儿云鬓,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天还没亮透,朱见深便启程,今日是钦天监择的吉日,宜祭祀,宜祈福。
他把祭祀的地点选在了距离紫禁城最近的南郊天坛,当日即可快马加鞭,赶回贞儿身边。
銮驾行至南郊,回程之时,天色依旧晴好,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抖落一蓬雪沫。
朱见深坐在辇中,手里攥着平安符,嘴角微微上扬,祭祀的仪式颇为顺利。
他烧了香,虔诚为贞儿祈福。
回程路上,天还放晴着,他心情大好,仰头看了看窗外青天,深深吸一口气,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灌进肺腑,神清气爽。
行出半个时辰之后,西边红枫林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灰蒙蒙雾气,铺天盖地,把天地万物都扼杀在一片朦胧中。
连近在咫尺的侍卫都只剩下模糊轮廓,辇车被迫停下来,马匹在雾中嘶鸣,蹄子不安刨着雪地,随行的太监陈准焦急凑到御驾旁。
“陛下,忽然起了大雾。”陈准战战兢兢,御前伺候的心腹奴婢都知道,大雾是陛下最大的忌讳,闻之色变。
朱见深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瞬时恐惧万分,他的手开始发抖,一把掀开车帘。
他盯着漫天白雾,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恐惧的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头撞在辇车顶棚上,闷响一声:“立即回宫!”
随行的奴婢们打了个寒战,没有人敢违抗。
銮驾在雾中艰难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朱见深坐在剧烈摇晃的辇中,手里的平安符早已被他攥成一团,他的心跳极速,快要炸开,浑身都在恐惧颤抖。
辇驾在雾中又行出小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连马匹都在不安打着响鼻。
随行的侍卫点起火把,可火光在雾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红晕,照不清三步之外的路。
朱见深坐在辇中,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他屏住呼吸,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起雾而已。
他攥紧了平安符,恐惧得无以复加,比冷宫里饿得发昏的那些夜晚还要怕,比冷宫里听见门外曹吉祥的脚步声逼近的深夜还要恐惧。
銮驾在雾中急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朱见深坐在剧烈摇晃的辇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开始无助的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求:贞儿,等我,你等我,求你一定要等我。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哭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此时辇驾忽然停住了,雾太浓,浓到前面的路完全消失了。
随行的侍卫跪在辇前,颤声恳求:“陛下,雾太大,实在走不了,请陛下稍候片刻,待雾气稍散再行。”
朱见深坐在辇中,目光悲戚盯着那些在銮驾四周翻滚的白雾,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心急如焚掀开车帘跳下来,奴婢们扑上来拦他。
“陛下万万不可,雾中行路危险!”
他一把甩开,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辨不清方向,寸步难行。
雾在他四周翻涌,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宫门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贞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
“贞儿。”
朱见深无助啜泣,声嘶力竭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喊到最后变成绝望悲戚的呜咽。
直到精疲力尽,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朱见深焦急翻身越上马背,策马狂奔,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路,他的马在雾里嘶鸣,不肯再行半步。
倏尔天光云影刺破浓雾,雾气渐渐散了,和来时一样突兀,像是有人忽然从眼前抽走一层祭祀的魂幡,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跪伏的奴婢,一切都恢复清晰的轮廓。
阳光重新倾泻,照着满地的雪,照着他被雪水浸透的膝盖,远处,紫禁城飞檐在晴空下清晰如画。
朱见深满脸泪痕未干,长长舒一口气,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所有试图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朝宫门方向狂奔。
雾散了,一切都好了,雾散了,贞儿就没事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失魂落魄狂奔向紫禁城。
厚重繁复的祭祀龙袍绊得脚步愈发踉踉跄跄,靴底在雪地上打滑,他摔倒数次,又爬起来继续跑,被门槛一次次绊倒,他依旧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奴婢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狂乱绝望的心跳,咚,咚,咚,痛不欲生
乾清宫寝殿就在眼前,门窗开着,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远看见荀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
“贞儿!!”
“贞儿!!!”朱见深又悲戚绝望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无助跑过最后一段长廊,冲到殿门口,一把拨开珠帘,跑过门槛时,又被绊倒,他重重摔在地上,又跌跌撞撞爬起来。
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奴婢们不敢说话,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殿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朱见深瞬时万念俱灰。
安神香的余烟还在殿内盘绕,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落,照在榻边那只鸡缸杯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攥着那枚被汗水浸透的平安符,灭顶的恐惧侵袭而来,他一步也不敢迈。
他怕,怕他赶到时候,她已经闭眼不在了,他怕,她走的时候,他不在,他不能在最后一刻让她孤零零一人。
他终于看见了贞儿,她还靠在引枕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闭着,她身上盖着他临走前替她掖好的锦被。
“贞儿,外头的雾散了。”
“贞儿”朱见深鼓足勇气,缓缓上前,在榻边坐下,含泪握住贞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把贞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小心翼翼呵热气,轻轻搓暖,含泪把脸贴在贞儿手背上,眼泪簌簌落下。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
“呜怎么回来了?还没日落。”
万贞儿幽幽转醒,睡眼惺忪,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却触到他湿热的眼泪。
万贞儿吓得睁大眼,焦急看着他:“濬郎,你怎么哭了?”
“贞儿,雾起了。”
皇帝的语气染着沙哑的哭腔,万贞儿愣怔一瞬,含泪抱住皇帝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雾起了就起了,雾起雾散自有时,你哭什么?”
“不要走,求你求你”朱见深把脸埋在贞儿心口,哽咽祈求,放声悲哭。
“咚”
此时丧钟突兀敲响,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午门城楼上的钟杵被缓缓推动,钟响沉闷肃穆,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整个紫禁城的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紫禁城里的主子不多,最近没听闻有人生病垂危,太医院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乾清宫昨夜还亮着灯,陛下批奏疏批到三更天,今早还照常传了早膳,去南郊祭祀了。
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还面色红润,在御花园里遛弯,怎么忽然就敲了丧钟?
丧钟声悲悲戚戚荡开,从午门一路穿过金水桥,东西六宫,响彻云霄,宫人们纷纷匍匐在地。
宫里敲丧钟,数多少下就知道走的是谁,不管死的是谁,能惊动午门城楼的丧钟,品级绝不会低。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妃子是九声,贵妃是十一声,皇后是十三声。
那最后一声格外长,格外沉,整座紫禁城都跟着叹了一口气,丧钟余音盘旋很久,绕着乾清宫飞檐不肯散去,檐角的风铎被震得嗡嗡作响。
十三声,是皇后,皇后崩了!
后宫炸了锅,报丧太监们沿着长街狂奔,奴婢们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怎么会是皇后?皇后凤体康健,今日竟溘然长逝。
此刻乾清宫的寝殿里,万贞儿抱紧皇帝,听着自己的丧钟一声声敲完,心内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丧钟,她听见了自己死去的钟声,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诞又释然。
从今往后,万贵妃与万皇后,就随着这十三声丧钟一起埋进史书里了。
而万贞儿还活着。
没想到破死局的方式,竟是放下所有,回到原点。
“贞儿,今日起,你不再是皇后,只是我的妻子,可好?”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只能孤注一掷,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
等丧仪结束,棺椁入葬,他便宣布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把朝政交给太子与内阁,尽快顺理成章驾崩。
他选择的驾崩吉日,是万贞儿的生辰,成化帝这一世,依旧死在万贞儿的生辰
成化二十三,八月二十三日。
今日是万皇后冥诞,满朝文武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们的皇帝陛下一滴眼泪都没掉。
段英与汪直擦了擦眼角的泪,指挥着小太监们按早就演练过的章程布置灵堂。
龙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道遗诏,用玉玺压着,陛下早已消失不见。
汪直小心翼翼把被子拢成人形,远远看着像是在被下安眠,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午门的方向走去。
“陛下殡天了。”
午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丧钟,跪倒的人一片接一片伏下去,宫人们跪在地上数着数,当第二十二声丧钟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眼惊恐。
太子二十一声,皇帝陛下驾崩是二十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向乾清宫的方向跪伏。
当第二十七声丧钟终于落下的时候,万贞儿已经将包袱打好,里面只放了几件寻常衣裳。
马车辘辘驶出午门,午门城楼上的丧钟余音终于散尽了。
满朝文武还跪在乾清宫外哭成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筒子河往西走,车里坐着本该躺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皇帝,和崩逝半年之久的皇后。
马车内,朱见深将贞儿揽进怀里,落日余晖从车帘缝隙洒落,落在二人十指紧扣交握的手。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成化帝朱见深与皇后万氏,只有青州书生朱穆之和妻子万氏,只有他和她。
……
他们到青州诸城之时,正是暮春。
云门山上的桃花还没谢尽,从山脚往上看,一蓬蓬粉霞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朱见深带贞儿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四合院,院子里有撒欢的小黄狗,有菜畦,有她喜欢的柿子树,还有她喜欢吃的石榴。
后山还放养了她喜欢的青州小山羊,四合院河对面,是万家祖宅。
这是他年少时,为她准备的院子。
院子里三间正房,书房,耳房,一间厨房,天井里有口井,井水清得能瞧见底下的鹅卵石。
朱见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柿子树,树冠遮住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隙间斑驳铺满地。
他转身接过贞儿手里的水桶,去厨房生火烧水。
担心贞儿饿了,朱见深从包袱里翻出在集市上买的烧饼,掰碎了递到她嘴边,芝麻掉了几颗,他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欢喜。
夫妇二人在青州安顿下来,他给自己和她编了一套身世,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祖上是做小买卖的,娶了邻县的万氏为妻。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家中遭了水灾,变卖了田产,来此地谋生定居。
起初邻里们都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古怪,说是从北直隶逃荒来的。
可那男人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雍容气度,跟里正说话都能气定神闲不卑不亢,跟货郎讨价还价的时候,却又笨嘴拙舌。
他的娘子万氏更怪,明明穿着粗布衣裳,看人的目光不闪不避,连镇上有名的泼辣货赵二娘跟她搭话,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量。
不过山里人朴实,见他们待人和气,便也不再多问。
秋天槐花落尽的时候,他们的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后院除了歪歪扭扭的葡萄架之外,还多了两架豆角。
豆角架子是朱见深照着邻居老伯院子里的架子搭的,搭了两天才搭成,虽然歪了点儿,但豆角藤争气,依旧绿油油爬了满架。
万贞儿摘了一把豆角进厨房,他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味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着豆角焖面的酱油气。
夫妇二人隐居诸城,迎来第一场初雪。
朱见深半夜醒来,看见窗纸上泛着白蒙蒙的光,以为天亮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索。
摸到贞儿温热身子,在贞儿眉间落下一吻,他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起身,去生火做早膳。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苍翠竹枝压着厚厚残雪,井沿的石头被盖得只露出半个轮廓,万籁俱寂,千山风雪,寒酥不尽。
他生好火烧好炕,做好早膳,在院子里堆雪人,堆贞儿,回屋内的时候,肩头落满了雪。
贞儿还在睡,她侧身朝里,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整片后背。
朱见深撑起半边身子,想替她把被子拉上去,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看见了贞儿后背上,满是他昨夜孟浪留下的痕迹。
从她颈侧开始,布满了细密,深浅不一的吻痕,一路星星点点蔓延,那些淡红的印记散落在她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朱见深呆呆看着,他的脸慢慢红了。
万贞儿翻过身来,迷迷蒙蒙睁开眼,正对上他灼人的视线。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羞得转身不看他。
他趴在榻边看着她,凑过去在她耳后亲吻,唤她起身,他日日都会用吻,唤她起身。
“贞儿,下雪了。”
“我知道,你头上全是雪。”万贞儿抓过他温暖的手,由着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
朱见深抬手一摸,果然摸了一手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头发上落的雪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正顺着额角往下滴水。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今日别起了,外头冷。”
他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扑在她脸上。
万贞儿焦急擦干他身上的水渍,为他换了衣衫,烘干发丝,这才懒洋洋躺会暖炕。
“从前在宫里,天天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现在倒好,劈柴、生火、烧炕,做饭,你图什么?”
朱见深握住贞儿停在他眉间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亲了几下。
“图你。”
“贞儿,你的心跳真好听。”朱见深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惬意闭上眼睛。
万贞儿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深吻。
雪越下越大了,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火烧得正旺,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还紧紧抱住她。
万贞儿趁着他翻身之时,轻轻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角,蹑手蹑脚下了榻,去厨房熬粥,粥熬到一半,腰忽然被人从后环抱紧。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上只披一件寝衣,也不怕冷,眸中含泪,语气委屈:“粥糊了。”
“没糊。”万贞儿急的搅着锅里的粥,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
“糊了。”朱见深语气哽咽,固执重复,趁机低头擦干净眼泪。
她侧过头想反驳,却正好撞上他的唇,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靠着灶台,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台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贞儿,你没走,真好。”
他的语气哽咽,染着哭腔,万贞儿抬手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去他满脸的泪痕。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温柔至极,这张脸从沂王到太子,再到皇帝,从皇帝到眼前站在厨房里赤着脚,眼眶通红的男人。
她忽然也想长生不死了。
“别看”
朱见深低头把脸埋进贞儿颈窝,不让她看他流泪,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白雾。
朱见深此生最恨白雾,焦急打开窗户,窗外大雪封山,万籁俱寂,雾气驱散,他才终于安心。
吃过午膳之后,朱见深蹲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树枝做两只胳膊,用石子点了眼睛,觉得太丑,又重来,折腾了大半日。
堆好了自己看了半天,进屋抱着贞儿出来看雪人。
“贞儿,这个是我,这个是你。”
万贞儿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与鼻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冬日暖阳里,却依旧执拗的认真妆点她的雪人。
他堆了一个身量秀美端丽的雪人,甚至连雪人的裙摆都细心压出花朵云纹的褶皱。
紧挨着漂亮雪人的是个粗糙难看的雪人,雪人身形高大,用碎石子随便摁了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嘴唇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枝胡乱按上去。
他把自己的旧毡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看起来像是个在傻笑的呆子。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一个端丽清雅,眉眼精致,一个歪嘴斜眼。
万贞儿的目光,从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移到那个歪嘴斜眼的雪人脸上,又从雪人脸上移到他脸上。
他还在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俊逸眉眼。
万贞儿疾步上前,用小勺子细细勾勒出他的眉眼,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
万贞儿依偎在他怀中,笑看漫天飞雪。
“贞儿,咱们在这儿住一辈子。”
“好,住一辈子。”
朱见深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专注看着她,眸中是只有被烟火气与柔情浸透的人,才会有的温暖眼神。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个好字,没有一个好字,像今天这个,让他觉得世间所有的好,都落进眼前这座小院里。
冬去春来,二人厮守余生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慢到两个人都快忘了紫禁城的晨钟暮鼓是什么声响,慢到他能数清柿子树每日掉落有多少片叶子,慢到他发现贞儿每日早晨醒来后会先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偷吻他。
此时万贞儿方睡醒,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脸:“是不是粥糊了。”
朱见深嘴角笑容一僵,立即冲向厨房。
万贞儿躺回枕头上,听着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乱响和皇帝手忙脚乱救一锅粥的动静,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用过早膳,他洗碗,她擦桌。
他们手挽手去溪边洗衣裳,他蹲在石板上捶衣裳,他蹲在旁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便沉了。
万贞儿兴高采烈回头看他:“濬郎,你看!我打出七个水花了!”
朱见深已经端着洗好的衣裳起身,听见她喊,点头笑着夸她不错。
他手里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自然牵住了她的手。
溪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到齐腰高,春光明媚,她的手藏在他掌心里
仲夏傍晚,万贞儿从窗子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菜地里,跟豆角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浇完两畦地。
她也不催,就靠在窗台上支腮,看着他慢悠悠择着一把豆角,眼前岁月静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景致。
无论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还是太液池的烟波浩渺,都比不上穿着粗布短褐的皇帝,蹲在菜地笨拙而认真跟一架豆角说话的模样。
待他回来,万贞儿随意翻开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旧书,书皮泛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不得志的秀才写的,里头尽是些神神鬼鬼的志怪杂谈。
她翻到一页,忽然顿住了手,目光钉在字里行间,久久没有移开。
朱见深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听见她安静下来,便抬头看一眼。
“瞧见什么了?等我洗完菜,给你念。”
万贞儿心口莫名酸涩:“都说龙王滥情,原来并非是龙王风流,是龙后犯了天条,被罚轮回九世,龙后投胎成了牛,成了狼,成了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龙王每一世都找到龙后,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都与她结缘,所以才有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九次相遇,她都不知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守了生生世世的挚爱,倒是个痴情种。”
朱见深的手在菜叶上停了一瞬,低下头,把菜叶在水盆里抖了抖:“我倒觉得这龙王做得对,换了我,我也找,她变成牛,我就找牛成婚,变成狼找狼,死生相随。”
万贞儿哽咽:“龙后犯错轮回九世,龙王每一世都找到她,不离不弃与她厮守,龙后若是知道龙王为她找了九世,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
“他从高高在上的龙王,变成她身边给她挡风的狼,枝头那只笨拙衔了果子想喂她又不敢靠近的鸟,叶上呱呱吵她的蟾蜍,甚至是乌龟,只为与心爱之人厮守生生世世,何苦。”
朱见深站起来,一手端菜盆,一手牵着她往屋里走:“轮回九世,听着风光,每一世都要从头活起,每一世都不记得前世的事,不知道有人跨了九重天翻了九重海,才是最痛苦的诅咒,那就别让她知道。”
“嗯,那就别让他知道”万贞儿轻声呢喃。
灶台上煮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模糊成叠在一起的轮廓。
豆灯太暗,谁也看不清彼此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贞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生生世世认得你,你若是变成牛我认得你的角,变成狼我认得你的尾巴,变成鸟,我认得你的叫声,变成蟾蜍”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笑意从眼底里溢出:“我若真变成癞.□□,你就别我找了”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望着她的眼睛,郑重摇了摇头:“不行,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只要你。”
“我也只要你,濬郎,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记住我,记住万贞。”万贞儿将染泪的眼睛藏在他怀里。
晚膳他烧了好吃的豆角焖面。
万贞儿吃了三碗,吃完抹着嘴说夫君手艺天下第一,他心满意足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去洗,背影里都是欢欣。
夜里夫妇二人在树下乘凉,他坐在竹椅上,他坐在她脚边的笋凳上,把头靠在她的膝上。
月亮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笼罩两个人身上,远处山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鸟的啼鸣,隔着夜色,朦朦胧胧。
“贞儿,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如此逍遥自在?早知早些来这!”朱见深惬意合眼。
万贞儿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梳着他的发丝,温声细语开口:“从前你有江山。”
“江山有什么好。”
这间瓦房,才是他这辈子住过最辉煌温馨的殿宇,贞儿,才是他这辈子唯一执着要得到的江山。
朱见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贞儿膝上,声音染着惬意的慵懒,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她低头看他,从前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穿着龙袍,头戴冕旒,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那时候她觉得遥不可及,远得像天边的一颗孤星。
现在他守在她身边,不再像触不可及的星,他像一盏等她归家的烛光,伸手就能碰到,低头就能捂热。
他心有灵犀,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恰好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朱见深把贞儿从竹椅抱到怀里。
两个人依偎在柿子树下,她听他念有趣的话本子,头顶是一树青果,叶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这世上最美好沉醉的时光,就是依偎在彼此怀里,死生契阔,生死相随…
【正文完结,丙午年四月初十:玖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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